城南專案招標說明會定在週四上午十點,雲氏大廈二十七層多功能廳。
郝熠然提前半小時到達。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手裏拿著裝設計方案的平板電腦。電梯上行時,他看著鏡子裏自己的倒影——麵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陰影,但眼神很堅定。
電梯門開,他走出去。走廊裏已經有不少人,大多是各家公司的代表,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郝熠然掃視一圈,沒有看到鄭明軒,也沒有看到雲旗。
他在簽到處登記,領了參會證,走進會場。多功能廳很大,能容納兩百人。最前麵是主席台,後麵是階梯式座位。郝熠然選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開啟平板,最後一遍檢查方案。
“郝先生?”
一個聲音在身旁響起。郝熠然抬起頭,看到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站在旁邊,穿著雲氏的工作服,胸牌上寫著“專案助理-李文”。
“我是。”郝熠然站起身。
“雲總請您去一趟他的辦公室。”李文恭敬地說,“在頂層。”
郝熠然的心髒漏跳了一拍:“現在?”
“是的。說明會還有二十分鍾開始,時間足夠。”
郝熠然猶豫了一下。他知道不該去,但……他想見雲旗。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複雜的情緒——有期待,有不安,也有某種近乎自虐的衝動。
“帶路吧。”
頂層辦公室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落在上麵幾乎沒有聲音。李文在一扇厚重的木門前停下,敲了敲門。
“進。”裏麵傳來雲旗的聲音。
李文推開門,側身讓郝熠然進去,然後從外麵關上了門。
辦公室很大,一整麵牆都是落地窗,能俯瞰整個城市。雲旗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他穿著黑色的西裝,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標槍。
“雲總。”郝熠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雲旗轉過身。三天不見,他看起來更瘦了一些,下頜線更加分明,眼神深邃得看不見底。
“你來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您找我有什麽事?”
雲旗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個檔案袋,遞過來。
“這是什麽?”郝熠然沒有接。
“李衛東的地址和聯係方式。”雲旗說,“還有他最近一年的出入境記錄,以及他和周文斌見麵的監控照片。”
郝熠然的手指微微顫抖。他看著那個檔案袋,像看著一個潘多拉魔盒。
“為什麽給我這些?”
“因為你說你想知道真相。”雲旗看著他,“我給你真相。”
“條件是?”
“沒有條件。”雲旗說,“這是你應得的。”
郝熠然終於接過檔案袋,手指觸到紙麵時,能感覺到裏麵厚厚的一遝資料。他的心髒在胸腔裏劇烈跳動,幾乎能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音。
“為什麽?”他抬起眼,看向雲旗,“你父親不是讓你別查嗎?”
“我父親的意見很重要,但不是絕對的。”雲旗走到他麵前,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能聞到彼此身上淡淡的香氣——郝熠然是清爽的皂角味,雲旗是冷冽的雪鬆調。
“郝熠然,”雲旗的聲音很低,“我知道你不信我。我知道你覺得我在演戲,在算計。但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
“什麽事?”
“第一,我從來沒有想傷害你。”雲旗直視他的眼睛,“第二,我查你父親的事,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雲家。是為了我自己。”
“你自己?”
“我需要知道,十五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雲旗說,“我需要知道,我叔叔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我需要知道,雲家到底有多少敵人,在暗處窺視。”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郝熠然能聽出裏麵的緊繃。那是一種常年處於危險中的人特有的警覺。
“那你查到了什麽?”郝熠然問。
“我查到,李衛東還在國內有聯係。”雲旗說,“我查到,周文斌死前見過鄭天華。我還查到……”
他頓了頓,“你父親手術那天,我父親根本不在本市。”
郝熠然的手指收緊:“什麽意思?”
“意思是,如果當年真的有人要陷害你父親,嫁禍雲家,那我父親很可能不知情。”雲旗說,“他當時在海外談一筆生意,接到訊息趕回來時,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這個資訊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郝熠然心裏十五年的迷霧。他一直以為,是雲震霆為了報複或者掩蓋什麽,陷害了父親。但如果雲震霆當時不在……
“那會是誰?”他喃喃道。
“不知道。”雲旗說,“但一定是個能同時操控醫院和雲家的人。而且,這個人現在可能還在。”
辦公室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窗外,城市的喧囂被厚重的玻璃隔絕,隻剩下中央空調輕微的嗡鳴聲。
“你把這些告訴我,”郝熠然抬起頭,“不怕我利用這些對付雲家嗎?”
“你不會。”雲旗很肯定,“因為你不是那種人。”
“你憑什麽這麽確定?”
“因為我認識你。”雲旗說,“我認識那個會救一個陌生人,會耐心教一個失憶的人生活,會在半夜給做噩夢的人蓋被子的郝熠然。”
郝熠然的眼眶發熱。他別過臉,不想讓雲旗看到自己的失態。
“說明會要開始了。”他啞聲說。
“等等。”雲旗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堅定,“郝熠然,我希望你贏得這個專案。不是因為私情,是因為你的方案真的很好。”
“你看過我的方案?”
“昨天淩晨三點,鄭明軒讓人送來的。”雲旗鬆開手,“他說這是你的最終版。”
郝熠然的心沉了下去。鄭明軒竟然背著他,提前把方案給了雲旗。這是在施壓,也是在警告——告訴他,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
“你覺得怎麽樣?”他問。
“很好。”雲旗說,“但有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你的結構設計方案,太過理想化。”雲旗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列印出來的圖紙,“這裏,這個桁架節點,理論承重足夠,但實際施工中很難達到那種精度。還有這裏,這個懸挑設計,對材料的要求太高,成本會失控。”
郝熠然愣住了。雲旗指出的兩個問題,正是他昨晚還在糾結的難點。沒想到雲旗一眼就看出來了。
“你懂建築?”他問。
“不懂。”雲旗搖頭,“但我懂結構和力學。小時候學過。”
小時候學過。郝熠然想起那些關於雲旗的傳聞——這位太子爺不僅精通格鬥和槍械,還學過工程學、法學、管理學,幾乎是個全才。
“那你的建議是?”郝熠然問。
“簡化。”雲旗用紅筆在圖紙上圈出幾個地方,“這裏,改成傳統節點。這裏,縮短懸挑長度。這樣成本能降百分之二十,安全性反而更高。”
郝熠然接過圖紙,仔細看著那些標記。雲旗的建議很專業,甚至比一些資深結構工程師的建議更精準。
“你為什麽幫我?”他抬起頭。
“我說了,我希望你贏。”雲旗頓了頓,“但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你因為設計缺陷,將來背負責任。”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郝熠然心上。他看著雲旗,看著那雙深邃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手機震動,是李文發來的訊息:“郝先生,說明會五分鍾後開始。”
“我得走了。”郝熠然說。
“好。”雲旗點頭,“我會在評審席。好好表現。”
郝熠然轉身走向門口,手碰到門把時,又停了下來。
“雲旗。”
“嗯?”
“謝謝你。”
說完,他拉開門,快步離開。
辦公室門關上後,雲旗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如蟻群般的車流。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裏的東西——那是一枚簡單的鉑金戒指,內圈刻著“YQ&HYR”。
他原本想今天給郝熠然。
但最終還是沒有拿出來。
還不是時候。
手機響了,是阿武。
“少爺,鄭明軒到了。帶了三個人,都不是善茬。”
“知道了。”雲旗說,“按計劃進行。”
“可是少爺,這樣做太冒險了。如果鄭明軒當場發難……”
“那就讓他發。”雲旗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麽浪。”
掛了電話,他最後看了眼窗外,然後轉身離開辦公室。
該上場了。
多功能廳裏座無虛席。郝熠然坐在華建集團的區域,旁邊是鄭明軒和他的兩個助理。鄭明軒今天穿著深藍色西裝,笑容溫和,但眼神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郝先生,剛纔去哪了?”他低聲問。
“洗手間。”郝熠然麵不改色。
“哦?”鄭明軒挑眉,“頂層好像沒有公共洗手間吧?”
郝熠然的心髒一跳。鄭明軒知道他去見了雲旗。
“鄭總訊息很靈通。”他說。
“必須的。”鄭明軒笑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過郝先生,我提醒你一句,雲旗那個人,最擅長玩弄人心。別被他騙了。”
郝熠然沒有接話,而是看向主席台。燈光亮起,評審團成員陸續入場。一共五人,雲旗坐在最中間的位置。他今天沒有打領帶,白襯衫最上麵的兩顆紐扣解開,露出小片鎖骨,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嚴肅,多了幾分……性感。
這個詞冒出來時,郝熠然感到一陣不自在。他移開視線,看向手裏的平板。
說明會正式開始。主持人介紹專案背景,評審規則,然後各家公司的代表依次上台陳述方案。郝熠然排在第六個,前麵五家的方案都中規中矩,沒有什麽亮點。
輪到華建集團時,郝熠然深吸一口氣,走上台。聚光燈打在身上,有些刺眼。他能看到台下密密麻麻的人,能看到鄭明軒期待的眼神,也能看到……雲旗專注的目光。
“各位評審,各位同行,下午好。”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場,“我是華建集團的設計師郝熠然。下麵由我為大家介紹我們的設計方案……”
接下來的二十分鍾,郝熠然完全沉浸在專業領域裏。他講解結構設計,展示效果圖,分析成本控製,每一個資料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會場很安靜,隻有他的聲音和幻燈片切換的聲音。
陳述結束時,掌聲響起。郝熠然微微鞠躬,準備下台。
“郝先生,請稍等。”一個評審突然開口,“我有個問題。”
郝熠然停下腳步:“請講。”
“你的結構設計中,這個桁架節點看起來很巧妙,但實際施工中,如何保證精度?”
郝熠然的心跳加快了。這正是雲旗剛才指出的問題。他看了眼台下的雲旗,後者表情平靜,沒有任何表示。
“這個問題我們考慮過。”郝熠然調出一張細節圖,“我們設計了一套專門的安裝模具,配合鐳射定位係統,可以將誤差控製在兩毫米以內。”
“成本呢?”
“模具成本三十萬,但可以重複使用。綜合計算,反而比傳統施工方式更經濟。”
評審點了點頭,沒有再問。郝熠然鬆了口氣,走下台。
接下來是問答環節。其他評審也提了幾個問題,郝熠然都回答得很順利。就在他以為一切都要結束時,鄭明軒突然站了起來。
“各位評審,我還有個補充。”他走到台前,接過麥克風,“剛才郝先生介紹了方案的技術細節,但我想補充一點——這個方案的核心,其實是一種全新的設計理念。我們稱之為‘人性化生態建築’。”
他切換幻燈片,螢幕上出現了一些郝熠然沒見過的內容——關於建築如何促進社羣互動,如何改善居民心理健康,如何實現可持續發展。
郝熠然皺起眉。這些內容不在他的方案裏,鄭明軒也沒有和他商量過。
“鄭總,”一個評審開口,“這些理念很好,但如何落地?”
“這正是我們要做的。”鄭明軒笑了,“我們不僅提供設計方案,還提供全套的社羣運營方案。我們有資料模型,有成功案例,有專業的團隊……”
他滔滔不絕地講了十分鍾,把華建集團吹得天花亂墜。郝熠然聽著,心裏越來越涼。鄭明軒這是在畫大餅,用虛無縹緲的概念掩蓋方案的實際問題。
果然,雲旗開口了。
“鄭總,”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平靜無波,“你剛才提到的那些案例,資料來源是哪裏?”
鄭明軒的笑容僵了一下:“是我們合作的諮詢公司提供的。”
“哪家諮詢公司?”
“這個……涉及商業機密,不便透露。”
“哦?”雲旗挑眉,“那你們的資料模型,經過第三方驗證嗎?”
“當、當然。”
“驗證機構是?”
鄭明軒的額頭開始冒汗。會場裏響起竊竊私語聲。
郝熠然閉上眼。他知道,華建集團完了。鄭明軒的過度吹噓,反而暴露了方案的空洞。
“鄭總,”雲旗繼續說,“建築行業,最重要的是踏實。概念再好,不能落地也是空談。你們這個方案,技術部分不錯,但後麵這些……”
他頓了頓,“像是臨時加上去的。”
會場一片嘩然。鄭明軒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他死死盯著雲旗,眼神裏滿是怨毒。
“雲總,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雲旗站起身,“評審團需要討論一下。休會十五分鍾。”
他走下主席台,徑直離開會場。其他評審也陸續離場。會場裏頓時炸開了鍋,所有人都看向鄭明軒,眼神各異。
郝熠然坐在位置上,看著鄭明軒氣得發抖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陣悲哀。這個專案,從一開始就是鄭明軒的棋子。而他,郝熠然,也不過是棋子中的一枚。
手機震動,是雲旗的簡訊:“來消防通道。”
郝熠然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從側門溜出會場。消防通道裏很安靜,隻有綠色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光。雲旗靠在牆上,手裏夾著一支煙,但沒有點燃。
“你不該來。”郝熠然說。
“我知道。”雲旗把煙放回口袋,“但我想見你。”
“剛才……謝謝你。”
“謝我什麽?”雲旗抬眼看他,“謝我戳穿了鄭明軒的謊言?”
“謝謝你給了華建一個公平的機會。”
雲旗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郝熠然,你太善良了。鄭明軒根本不值得你為他說話。”
“我不是為他說話。”郝熠然說,“我是為那些真正努力工作的同事。他們的心血,不應該因為老闆的愚蠢而被否定。”
雲旗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你總是這樣。”他低聲說,“總是為別人著想,從不為自己考慮。”
郝熠然僵住了。雲旗的手指很涼,觸碰卻很溫柔。
“雲旗……”
“別說話。”雲旗往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讓我抱抱你。就一下。”
郝熠然沒有動。他站在那裏,感覺到雲旗的手臂環過他的腰,下巴擱在他的肩上。那個擁抱很輕,像羽毛拂過,卻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力度。
“郝熠然,”雲旗在他耳邊低聲說,“離開鄭明軒。他很危險。”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要跟著他?”
“因為……”郝熠然閉上眼,“因為我沒有選擇。”
“你有。”雲旗鬆開他,雙手捧住他的臉,“來雲氏。我給你最好的團隊,最好的資源,讓你做你想做的設計。”
郝熠然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他看著雲旗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有期待,有懇求,還有一種他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為什麽?”他問,“雲旗,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因為我……”
話沒說完,消防通道的門突然被撞開了。阿武衝進來,臉色煞白。
“少爺!出事了!”
“什麽事?”雲旗立刻鬆開郝熠然,恢複冷靜。
“老爺……老爺在車庫遇襲!”
雲旗的表情瞬間凝固。他看了郝熠然一眼,那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恐慌,但很快被冰冷的決斷取代。
“走。”他對阿武說,然後看向郝熠然,“你留在這裏,哪裏都別去。等我回來。”
“雲旗……”
“聽話。”雲旗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我會讓人保護你。記住,別離開這棟樓。”
說完,他轉身衝進樓梯間。阿武緊隨其後,腳步聲迅速遠去。
消防通道裏又隻剩下郝熠然一個人。他靠在牆上,心髒在胸腔裏劇烈跳動。雲震霆遇襲?是鄭明軒的人幹的?還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雲旗剛才那個擁抱,想起那雙眼睛裏罕見的恐慌。
那個永遠冷靜自持的雲旗,也會害怕。
怕失去父親。
郝熠然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他拉開門,走回會場。
會場裏亂成一團。鄭明軒不知去向,其他人都在議論紛紛。郝熠然找到陳默,後者正焦急地四處張望。
“你跑哪去了?”陳默抓住他的手臂,“出大事了!雲震霆在車庫被人捅了,現在送醫院了!”
“我知道。”郝熠然說,“雲旗已經趕過去了。”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還等結果嗎?”
“等。”郝熠然說,“雲旗讓我們等。”
“他讓你等你就等?”陳默瞪大眼睛,“郝熠然,你清醒一點!雲家現在亂成一鍋粥,我們留在這裏,說不定會成為靶子!”
“那就當靶子。”郝熠然的聲音很平靜,“我相信雲旗。”
陳默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歎了口氣:“行吧。我陪你。”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半個小時過去了,評審團沒有人回來。一個小時過去了,會場裏的人開始陸續離開。一個半小時後,會場裏隻剩下寥寥幾個人。
郝熠然坐在位置上,看著空蕩蕩的主席台。平板電腦的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陳默在旁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就在郝熠然也快撐不住時,門開了。
雲旗走進來。
他身上的西裝皺巴巴的,白襯衫上有幾處暗紅色的汙漬——是血。他的臉色蒼白,眼神卻冷得像冰。
“郝熠然。”他開口,聲音嘶啞,“你過來。”
郝熠然站起身,走過去。陳默想跟,被雲旗一個眼神製止了。
兩人走到角落。雲旗看著郝熠然,看了很久,才低聲說:“我父親……傷得很重。但還活著。”
郝熠然鬆了口氣:“那就好。”
“不好。”雲旗搖頭,“襲擊他的人……是你父親的同事。”
郝熠然的心髒驟停。
“什麽?”
“主刀醫生,張明遠。”雲旗一字一句地說,“十五年前,他和你父親在同一家醫院工作。今天下午,他潛入車庫,用手術刀捅了我父親三刀。”
“不可能……”郝熠然喃喃道,“張叔叔……他早就退休了……”
“退休了,不代表忘了仇恨。”雲旗的聲音很冷,“警方已經抓到他了。他說,他是為你父親報仇。”
“不……”郝熠然後退一步,撞在牆上,“不會的……張叔叔不是那種人……”
“人是會變的。”雲旗看著他,眼神複雜,“郝熠然,你現在很危險。張明遠可能不是一個人。你父親當年的同事,朋友,甚至學生……都可能成為下一個襲擊者。”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雲旗往前走一步,“你必須搬去我那裏。現在,馬上。”
“不行。”郝熠然搖頭,“我不能……”
“你不能什麽?”雲旗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讓郝熠然皺眉,“不能接受我的保護?還是不能承認,你現在需要我?”
“我……”
“郝熠然!”雲旗的聲音陡然拔高,“我父親現在躺在ICU裏!我叔叔十五年前死了!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尤其是你!”
他的眼睛紅了,那是一種憤怒和恐懼交織的情緒。郝熠然從沒見過這樣的雲旗——失控的,脆弱的,真實的。
“雲旗……”
“別說話。”雲旗鬆開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跟我走,我保護你。第二,我讓人二十四小時監視你,你去哪我跟到哪。”
“你這是非法監禁。”
“那就當我是非法。”雲旗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郝熠然,我從來就不是什麽好人。為了我在乎的人,我可以不擇手段。”
郝熠然看著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根本沒有選擇。
“好。”他說,“我跟你走。”
雲旗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冰冷。
“現在就走。”他轉身,“阿武,備車。”
阿武從門外進來,恭敬地點頭:“是,少爺。”
郝熠然回頭看了眼陳默,後者給了他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他苦笑一下,跟著雲旗走出會場。
電梯下行時,雲旗靠在角落裏,閉著眼睛。郝熠然看著他蒼白的臉,緊皺的眉頭,突然很想伸手撫平那些褶皺。
但他沒有。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電梯數字一層層跳下去。
地下車庫裏,黑色的賓利已經等在出口。雲旗拉開車門,讓郝熠然先上,然後自己坐進去。
“開車。”他對司機說。
車子駛出車庫,匯入傍晚的車流。郝熠然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突然意識到,自己正朝著一個完全未知的方向前進。
“我們去哪?”他問。
“我家。”雲旗說,“放心,不是老宅。是市區的一套公寓。”
“那把鑰匙的公寓?”
雲旗看了他一眼:“你還留著那把鑰匙?”
“嗯。”
雲旗的嘴角微微上揚,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那就好。”他說,然後靠回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郝熠然看著他的側臉,看著那緊抿的嘴唇,微顫的睫毛,突然意識到——雲旗在害怕。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刺破了他心裏最後一道防線。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雲旗的手背。
雲旗睜開眼,看向他。
“你父親會沒事的。”郝熠然說。
雲旗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嗯。”他低聲應道,重新閉上眼睛。
但這一次,他的眉頭舒展開了。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夜色降臨,掩蓋了一切喧囂和危險。
但有些人,有些事,終究無法被掩蓋。
就像此刻緊握的雙手。
就像那份說不清道不明,卻又真實存在的感情。
暴風雨還在繼續。
但至少這一刻,他們還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