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坐落在城西的半山腰,是一座三層的中式庭院,青瓦白牆,飛簷翹角,被高大的樟樹環繞。這裏是雲家的祖宅,已經有上百年的曆史。
雲旗的車駛入大門時,天色剛矇矇亮。庭院裏很安靜,隻有早起的傭人在打掃落葉。他下車,穿過迴廊,來到主廳。
雲震霆已經在那裏了,正站在一幅山水畫前品茶。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來了?”
“嗯。”雲旗在父親身後站定,“有什麽事這麽急?”
雲震霆轉過身,眼神複雜地看著兒子。一夜之間,雲旗看起來憔悴了不少,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背依然挺得筆直,像一杆永不彎曲的槍。
“城南的專案,你不能參與評審。”雲震霆開門見山。
“為什麽?”
“因為郝熠然。”雲震霆放下茶杯,“鄭明軒把他推出來,就是衝著你來的。如果你參與評審,無論選不選他,都會落人口實。”
“所以我就該躲著?”雲旗的聲音冷了下來。
“這不叫躲,這叫戰略迴避。”雲震霆走到兒子麵前,壓低聲音,“雲旗,你現在是集團的實際掌舵人,不能因為私人感情影響決策。”
“您怎麽知道我會因為私人感情影響決策?”
“因為你在查郝文淵的事。”雲震霆的眼神變得銳利,“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派人去找李衛東,翻十五年前的舊檔案,還在查鄭家當年的動向。”
雲旗的表情沒有變化:“我隻是想查清真相。”
“真相?”雲震霆笑了,那笑容裏沒有溫度,“真相就是,郝文淵死於一場醫療事故。至於那場事故背後有沒有陰謀,不重要。”
“不重要?”雲旗盯著父親,“對郝熠然來說,很重要。”
“那又怎樣?”雲震霆的聲音陡然拔高,“雲旗,你醒醒!你是雲家的繼承人,不是慈善家!郝熠然是郝文淵的兒子,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就算他父親是被陷害的,那又怎樣?難道你要為了他,和整個家族作對?”
“我沒有要和家族作對。”雲旗平靜地說,“我隻是想還他一個公道。”
“公道?”雲震霆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這個世道,哪有什麽公道?隻有利益和權力!雲旗,你從小就知道這個道理,怎麽現在反而糊塗了?”
雲旗沉默了很久。晨光透過雕花木窗灑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庭院裏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與此刻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
“父親,”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如果有一天,我成了那個需要被‘犧牲’的人,您會為我討公道嗎?”
雲震霆的表情僵住了。
“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他說。
“但您無法保證,對嗎?”雲旗看著他,“就像您無法保證叔叔不會死,無法保證郝文淵不會被陷害,無法保證……我不會成為下一個犧牲品。”
“雲旗!”
“我在。”雲旗微微躬身,“父親,您說的我都明白。但我有我的選擇。城南專案的評審,我會參加。郝熠然如果真有實力,我會選他。如果沒有,我也不會徇私。至於十五年前的事……”
他頓了頓,“我會查到底。不是為了郝熠然,是為了雲家。如果當年真的有人陷害郝文淵,嫁禍雲家,那這個人現在可能還在暗處,等著給我們致命一擊。”
雲震霆盯著兒子,眼神裏有震驚,有憤怒,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你長大了。”最終,他說了這麽一句。
“我早就長大了。”雲旗轉身,“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公司還有會。”
“等等。”雲震霆叫住他,“還有一件事。鄭明軒那邊,你不要輕舉妄動。鄭天華那個老狐狸,不好對付。”
“我知道。”雲旗說,“但我不怕他。”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雲震霆走到兒子身邊,壓低聲音,“鄭家背後有人。當年那件事,可能比我們想的更複雜。”
雲旗的眼神一凝:“什麽意思?”
“我查到一些線索,指向一個我們都想不到的人。”雲震霆的聲音壓得更低,“但證據還不夠。再給我一點時間。”
“誰?”
雲震霆搖搖頭:“現在還不能說。等我確認了,會告訴你。”
雲旗盯著父親看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好。那我等您的訊息。”
離開老宅時,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青石路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雲旗坐進車裏,沒有立刻啟動,而是拿出手機,點開郝熠然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三天前他發的:“那把鑰匙,你還留著嗎?”
沒有回複。
雲旗的手指懸在虛擬鍵盤上,輸入又刪除,反複幾次,最終還是鎖屏了。
有些話,當麵說更好。
“去公司。”他對司機說。
車子駛下山路,匯入早高峰的車流。雲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腦子裏卻在想三天後的招標說明會。
郝熠然會來嗎?
如果來了,他該說什麽?
如果不來……
不,他一定會來。
雲旗瞭解郝熠然。那個男人表麵溫和,內心卻有著超乎尋常的堅持和原則。麵對這樣一個可能觸及真相的機會,他不會輕易放棄。
手機在這時響了,是阿武。
“少爺,查到李衛東的下落了。”
雲旗坐直身體:“在哪?”
“加拿大,溫哥華。他改了名字,開了家小診所,生活得很低調。”阿武頓了頓,“不過有件事很奇怪。”
“說。”
“我們查了他的出入境記錄,發現他最近一年回了三次國,每次都是秘密入境,行程完全保密。”阿武說,“而且,他每次回來,都會見同一個人。”
“誰?”
“周文斌。”
雲旗的心跳加快了。周文斌,那個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的人,雲震海的私人助理。
“周文斌現在在哪?”
“死了。”阿武說,“五年前死於車禍,說是意外,但現場很可疑。”
線索又斷了。
但同時又有了新的線索。
李衛東還活著,而且還在和某些人秘密聯係。周文斌的死可能不是意外。鄭家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父親說的“背後那個人”又是誰?
雲旗閉上眼睛,整理思路。
十五年前,雲震海重傷入院,手術失敗死亡。主刀醫生郝文淵身敗名裂,不久後抑鬱而終。麻醉師李衛東辭職出國。簽字人周文斌五年後死於車禍。
表麵看,這是一連串的悲劇和巧合。
但如果把這些點連起來……
“阿武,”雲旗睜開眼睛,“查一下週文斌死前一個月,都和誰接觸過。還有,想辦法接觸李衛東,我要和他通話。”
“少爺,這可能會打草驚蛇……”
“那就驚。”雲旗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倒要看看,蛇驚了之後,會往哪裏跑。”
掛了電話,車子已經駛入市中心。雲氏大廈高聳入雲,玻璃幕牆反射著耀眼的陽光。
雲旗下車,走進大廈。前台和保安恭敬地行禮,員工們匆匆走過,每個人都小心翼翼,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這就是他的世界。冰冷,有序,等級森嚴。
但他心裏想的,是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裏有溫暖的燈光,有家常菜的香氣,有一個人會因為他學會用筷子而真心高興。
電梯上行時,雲旗看著鏡子裏自己的倒影。西裝革履,表情冷漠,完美的商業精英形象。
但他知道,這身皮囊下,藏著另一個自己。
一個會依賴,會脆弱,會渴望溫暖的自己。
那個自己,叫雲起。
電梯門開,秘書迎上來:“雲總,鄭明軒先生來了,在會客室等您。”
雲旗的腳步頓了頓:“他來幹什麽?”
“說是有重要的事要和您談。”
“讓他等著。”雲旗徑直走進辦公室,“半小時後再讓他進來。”
“是。”
辦公室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雲旗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繁華的城市。鄭明軒在這個時候來,目的很明顯——示威,或者說,試探。
他拿出手機,再次點開郝熠然的對話方塊。這次,他沒有猶豫,直接輸入:“三天後的說明會,你會來的,對嗎?”
傳送。
然後他放下手機,開始處理桌上的檔案。半小時後,秘書的內線電話進來:“雲總,鄭先生問您準備好了嗎?”
“讓他進來。”
門開了,鄭明軒走進來,依然是一身考究的西裝,笑容溫和有禮。
“雲總,打擾了。”
“坐。”雲旗指了指對麵的椅子,“鄭總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鄭明軒坐下,雙腿交疊,姿態放鬆,“我就是想來問問,城南那個專案,雲氏準備怎麽評審?”
“公平公正,擇優錄取。”雲旗說,“鄭總有什麽建議?”
“建議談不上,就是有個小請求。”鄭明軒身體前傾,“我們華建的首席設計師郝熠然先生,您應該認識吧?”
雲旗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認識。”
“那就好。”鄭明軒笑了,“郝先生是個很有才華的設計師,我希望雲總能給他一個公平的機會。”
“我說了,評審會公平公正。”
“那我就放心了。”鄭明軒站起身,“雲總,順便說一句,郝先生手裏有些很有意思的檔案。關於十五年前的一些事。您有興趣看看嗎?”
雲旗抬眼看他,眼神冰冷:“鄭總這是在威脅我?”
“不敢。”鄭明軒笑容不變,“隻是提醒。有些往事,還是讓它塵封比較好。挖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那就不勞鄭總費心了。”雲旗也站起身,“送客。”
鄭明軒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辦公室門關上後,雲旗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一飲而盡。烈酒燒灼著喉嚨,卻壓不下心裏的怒火。
鄭明軒知道。他知道郝熠然手裏有那些檔案,知道郝熠然在查當年的事,也知道……郝熠然和他的關係。
這個認知讓雲旗感到一陣寒意。
郝熠然現在很危險。鄭明軒在利用他,而父親那邊也在施壓。他自己……他又能給郝熠然什麽?
保護?他連自己身邊有多少雙眼睛都數不清。
真相?他自己都還沒查清。
愛情?那可能是最奢侈也最危險的東西。
手機震動,是郝熠然的回複:“我會去。”
隻有三個字。
雲旗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回複:“好,我等你。”
傳送。
放下手機,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要下雨了。
三天後的說明會,會是一場硬仗。
而他必須贏。
為了雲家,也為了……郝熠然。
郝熠然放下手機,看向窗外。天空陰雲密佈,暴雨將至。辦公室裏很安靜,同事們都下班了,隻有他還坐在電腦前,修改著競標方案。
陳默推門進來:“還不走?要下雨了。”
“馬上。”郝熠然儲存檔案,“方案還有點問題。”
“你最近怎麽回事?”陳默在他對麵坐下,“魂不守舍的。是因為那個雲氏的專案?”
郝熠然沒有否認。
“要我說,別接。”陳默難得嚴肅,“雲家那種級別的公司,水太深。咱們小門小戶的,玩不起。”
“我知道。”郝熠然說,“但我有必須接的理由。”
“什麽理由比命重要?”陳默壓低聲音,“我聽說,雲氏內部最近不太平。王振國剛死,鄭家又虎視眈眈。你現在摻和進去,不是找死嗎?”
郝熠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可能吧。但有些事,我必須去做。”
“為了你父親?”
郝熠然沒有回答,但眼神說明瞭一切。
陳默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你決定了,我就不勸了。但記住,有事給我打電話。我雖然幫不上大忙,但至少能幫你叫個救護車。”
“謝謝。”
陳默離開後,辦公室裏又隻剩下郝熠然一個人。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雨已經開始下了,豆大的雨點敲打著玻璃,發出密集的聲響。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母親養老院打來的。
“郝先生,您母親今天情況不太好,一直在找您父親。”護工的聲音有些焦急,“您能過來一趟嗎?”
“我馬上來。”
郝熠然抓起外套和傘,衝進電梯。外麵雨很大,打車等了十分鍾纔有一輛空車。去養老院的路上,他看著車窗上流淌的雨水,心裏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到養老院時,母親正坐在活動室的沙發上,眼神空洞地看著電視。電視裏在播一部老電影,黑白畫麵閃爍。
“媽。”郝熠然走過去,蹲在她麵前。
母親轉過頭,看了他很久,才認出他:“小然?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您。”郝熠然握住她的手,“張姐說您今天心情不好。”
“我夢見你爸爸了。”母親的聲音很輕,“他跟我說,他冷。”
郝熠然的心髒像被什麽東西攥緊了。
“媽,爸爸已經不在了。”他輕聲說。
“我知道。”母親點頭,眼淚卻流了下來,“可是小然,我好想他。我好想問他,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為什麽……為什麽就那麽走了?”
郝熠然抱住母親,感覺到她瘦弱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父親的死,對母親來說是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即使記憶已經模糊,那份痛苦卻依然清晰。
“媽,我會查清楚的。”他在母親耳邊低聲說,“我答應您,一定會查清楚。”
安撫母親睡著後,郝熠然走出房間。護工張姐等在走廊裏。
“郝先生,您母親最近情況越來越不穩定了。”張姐擔憂地說,“醫生建議轉去專門的護理機構,那裏有更專業的醫療團隊。”
“費用呢?”
“一年……大概要五十萬。”
五十萬。郝熠然閉了閉眼。他現在的存款,加上雲震霆給的那張支票,夠。但如果用了那張支票,就意味著他接受了雲家的“補償”,意味著他放棄了追查真相的權利。
“我知道了。”他說,“讓我考慮一下。”
離開養老院時,雨已經停了。街道被雨水衝刷得幹幹淨淨,空氣裏有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郝熠然沒有打車,而是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他需要思考。
接雲氏的專案,可能找到線索,但也可能陷入更深的危險。
用雲震霆的錢,母親能得到更好的照顧,但他可能永遠無法知道真相。
告訴雲旗一切,請求他的幫助……但那意味著把兩個人綁得更緊,而他們之間,本就不該有交集。
手機震動,是雲旗的簡訊:“下雨了,帶傘了嗎?”
郝熠然停下腳步,看著那條簡訊。雨後的街道很安靜,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回複:“帶了。”
傳送。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便利店時,他走進去買了瓶水。收銀台旁邊的雜誌架上,擺著最新的財經週刊,封麵是雲旗——西裝革履,眼神銳利,標題是《雲氏少主:冷酷的繼承者》。
郝熠然拿起雜誌,翻到專訪那頁。文章裏寫雲旗如何鐵腕整頓集團,如何打壓對手,如何讓雲氏在三年內市值翻倍。記者問他對未來的規劃,他說:“雲氏會繼續擴張,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包括……排除障礙嗎?
郝熠然放下雜誌,付錢離開。走出便利店時,他抬頭看向夜空。雨後初晴,幾顆星星在雲層間閃爍,微弱但堅定。
他想起雲旗失憶時的眼神,純粹,依賴,全然的信任。
又想起雲旗吻他時的眼神,複雜,深邃,帶著不容拒絕的占有。
哪一個纔是真正的雲旗?
或許,兩個都是。
人本來就是複雜的動物。可以溫柔,也可以冷酷。可以依賴,也可以掌控。
而他,郝熠然,需要做出選擇。
繼續靠近,還是徹底遠離?
追求真相,還是選擇安穩?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三天後的說明會,他必須去。
不是為了鄭明軒,不是為了雲旗。
是為了他自己。
為了那個十五年前失去父親,十五年後依然在尋找答案的自己。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鄭明軒。
“郝先生,考慮得怎麽樣了?”
郝熠然沉默了幾秒:“我接。”
“明智的選擇。”鄭明軒笑了,“那我們就期待三天後的表現了。順便說一句,雲旗也會在場。你們……應該有很多話要說吧?”
電話結束通話。
郝熠然握著手機,站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雨後的風很涼,吹在身上,讓他打了個寒顫。
但他心裏有一團火,正在慢慢燃起。
那是十五年來,從未熄滅過的,對真相的渴望。
雲旗。
他在心裏默唸這個名字。
三天後見。
這一次,我不會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