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裏之後,郝熠然徹底沉默了。
不是之前那種帶著戒備和恨意的沉默,也不是偶爾流露出空洞麻木的沉默,而是一種徹底的、了無生氣的死寂。
他依然按時吃飯,但每次吃完不久,就會衝進衛生間劇烈地嘔吐,直到吐出胃裏所有的東西,隻剩酸水。他依然按時吃藥,但那些昂貴的營養補充劑和安神藥物,似乎再也無法進入他正在迅速崩壞的身體迴圈。
他幾乎不再走出房間,整日整日地蜷縮在床上,或者坐在窗邊的地毯上,望著外麵被玻璃隔絕的天空和園林,眼神空茫,彷彿靈魂已經抽離。
睡眠成了奢侈品。即使偶爾在極度疲憊下昏睡過去,也很快會被噩夢驚醒,冷汗涔涔,心悸不止。噩夢的內容光怪陸離,有時是“雲起”溫柔的笑臉瞬間變成雲旗冰冷的嘲諷,有時是那場血腥的車禍,有時是母親在療養院裏無助哭泣的樣子,更多的時候,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將他吞噬的黑暗和墜落感。
他開始迅速消瘦,原本就單薄的身體幾乎隻剩下骨架,裹在寬鬆的衣物裏,空蕩蕩的。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襯得那雙曾經溫柔明亮的眼睛大得驚人,卻失去了所有神采,隻剩下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盛滿了灰燼。
周姨最先察覺到不對勁。她匯報給雲旗,說郝先生胃口極差,嘔吐頻繁,精神萎靡,似乎……不太好。
當時雲旗正在處理一件棘手的並購案,同時“幽靈”事件的調查終於有了關鍵性突破——他們鎖定了內部一個極其隱蔽的、與王振國餘黨有千絲萬縷聯係的中層管理,此人利用職務之便,多次泄露雲旗的行程資訊,且與一個疑似“幽靈”組織外圍成員的賬戶有過數次大額資金往來。
這是個重大進展,意味著距離揪出幕後黑手又近了一步,也意味著……郝熠然與“幽靈”直接相關的可能性,正在降低。
聽到周姨的匯報,雲旗隻是皺了皺眉,對著電話那頭冷聲道:“讓醫生去看。該用藥用藥,該輸液輸液。告訴他,別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他母親那邊……”
他習慣性地想用郝母來威脅,但話說到一半,卻莫名地頓住了。心底某個角落,傳來細微的不適感。
“是。”周姨應下。
醫生很快被請來,給郝熠然做了詳細檢查。結論是嚴重營養不良、電解質紊亂、重度神經衰弱,伴有急性胃炎和輕度脫水,必須立刻進行靜脈營養支援和針對性治療,否則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醫生開了藥,掛了營養液。針頭紮進郝熠然蒼白消瘦、幾乎看不到血管的手背時,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靜靜地望著天花板,彷彿那具正在接受治療的身體與他無關。
周姨按照醫囑,嚐試給他喂一些流食,但他吃得極少,喂進去的也大多吐了出來。
情況並沒有好轉,反而在幾天後急轉直下。
郝熠然開始發燒,低燒持續不退。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原本就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呼吸也變得急促。
醫生再次被緊急召來,診斷是肺部感染,因為免疫力極度低下而引起,必須使用強效抗生素,並密切觀察。
訊息傳到雲旗那裏時,他正在召開一個重要的跨國視訊會議。林琛敲門進來,臉色凝重地遞給他一張紙條,上麵是西山別墅醫生的緊急匯報摘要。
雲旗掃了一眼紙條上的內容:“高燒不退,肺部感染,情況危重,建議立刻轉送具備ICU條件的醫院。”
他的手指瞬間收緊,那張質地優良的便簽紙被捏得皺成一團。視訊會議裏,海外分公司的負責人還在匯報著什麽,聲音通過耳機傳來,卻模糊得如同隔著一層水。
“雲總?”林琛低聲提醒。
雲旗猛地回過神,對著麥克風冷聲道:“會議暫停半小時。”然後不等對方反應,直接切斷了視訊。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備車,去西山。”雲旗站起身,聲音緊繃,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
“雲總,那邊的會議……”林琛提醒。
“我說了,備車!”雲旗厲聲打斷他,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林琛不敢再言,立刻去安排。
一路上,雲旗坐在車後座,臉色陰沉得可怕。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他卻視而不見。腦海裏反複回放著那張紙條上的字,還有……郝熠然最後那次,在他懷裏痛哭後又被他狠狠推開時,那雙徹底熄滅的眼睛。
危重?
怎麽會危重?
不過是絕食,不過是情緒不好,醫生不是一直在看嗎?怎麽突然就到了要進ICU的地步?
那個總是溫和的、堅韌的、即使被他逼到絕境眼底也還有一絲火苗的郝熠然,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是因為……他那晚的戲弄和傷害嗎?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竄上來,狠狠咬了他一口。一種陌生的、強烈的恐慌感,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的心髒,比任何商戰失利或遭遇暗殺都更讓他心悸。
他從未想過,郝熠然會真的……倒下。會以這樣一種迅速而決絕的方式,走向消亡。
不,他不允許。
車子以最快的速度抵達西山別墅。雲旗幾乎是衝下了車,大步走進別墅,連周姨的躬身問候都無視,徑直衝上二樓。
郝熠然的房間門開著,醫生和護士正在忙碌。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藥物和一種病人特有的衰敗氣息。
雲旗在門口停住腳步。
他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郝熠然。
僅僅幾天不見,那個人彷彿又瘦了一圈,幾乎脫了形。蒼白的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嘴唇幹裂起皮,雙眼緊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他的手背上紮著留置針,透明的營養液和藥水正一滴滴輸入他枯竭的血管。胸口隨著呼吸輕微起伏,卻顯得異常費力,偶爾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咳嗽,整個人脆弱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紙。
這副模樣,與雲旗記憶中(無論是“雲旗”還是“雲起”的記憶)那個清雋溫柔、眼神明亮、總是帶著一絲靦腆或堅韌的男人,判若兩人。
一種巨大的、混雜著震驚、恐慌和……刺痛的陌生情緒,狠狠撞擊著雲旗的胸腔。他幾乎有些站立不穩,下意識地扶住了門框。
醫生看到他,連忙走過來,壓低聲音匯報:“雲先生,郝先生情況很不好。嚴重營養不良導致免疫力崩潰,引發了嚴重的肺部感染,現在高燒39.5度,血氧飽和度偏低,雖然用了強效抗生素和退燒藥,但效果不明顯。他的求生意誌……似乎非常薄弱,這對治療很不利。我強烈建議立刻轉入具備完善監護和搶救條件的醫院ICU。”
求生意誌薄弱。
這幾個字,像重錘砸在雲旗心上。
是因為他嗎?是因為他的囚禁、他的威脅、他那晚殘忍的推開和嘲諷,徹底碾碎了郝熠然最後一點活下去的念頭嗎?
所以,郝熠然不是在絕食反抗,他是在……求死?
這個認知,讓雲旗渾身的血液都彷彿瞬間涼了。
“轉院。”雲旗的聲音幹澀嘶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立刻,馬上。用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生,不計任何代價,必須把他救回來。”
“是!”醫生立刻去安排。
雲旗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昏迷中依舊眉頭緊蹙、彷彿承受著巨大痛苦的郝熠然。他想伸手去碰碰那張滾燙的臉,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緩緩收攏,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想起“雲起”記憶碎片裏,郝熠然生病時,他(“雲起”)是如何笨拙又焦急地照顧,徹夜不眠地守著,恨不得以身相替。
而現在,讓郝熠然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正是他自己。
強烈的悔恨和一種更深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可能會失去郝熠然。不是失去一個囚徒、一個線索、一個需要控製的變數,而是……失去一個對他來說,似乎比想象中更重要的人。
無關記憶,無關算計,隻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本能的恐懼和……疼痛。
“郝熠然,”他極輕地、幾乎隻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叫出這個名字,“你不準死。”
“沒有我的允許,你不準死。”
“聽見沒有?”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隻有急促而艱難的呼吸聲,證明著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
救護車很快到了,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將郝熠然轉移上擔架。雲旗一路跟著,看著他被推進救護車,看著車門關上,鳴笛聲響起,朝著市區最好的私立醫院疾馳而去。
他沒有立刻跟上車,而是站在原地,望著救護車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林琛站在他身後,看著自家少爺挺直卻微微顫抖的背影,和那雙緊握成拳、指節泛白的手,心中歎息。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可能永遠都無法彌補。
而有些醒悟,總是在即將失去時,才姍姍來遲。
郝熠然被迅速送進了ICU。雲旗動用了所有資源,請來了最頂尖的呼吸科、感染科和營養科專家進行會診。最好的藥物,最先進的裝置,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監護。
錢不是問題,資源不是問題。
問題是,郝熠然的身體似乎拒絕回應。
高燒反複,感染指標居高不下,血氧飽和度在危險的邊緣徘徊。他的身體像一盞油盡燈枯的油燈,無論新增多少昂貴的燈油,那點微弱的火苗依舊在風中飄搖,隨時可能熄滅。
醫生私下對雲旗說,身體的衰敗可以通過醫療手段強行支撐,但病人本身的求生意誌,是治療能否成功的關鍵。而郝先生,似乎……放棄了。
雲旗站在ICU巨大的玻璃窗外,看著裏麵渾身插滿管子、昏迷不醒的郝熠然。那個曾經鮮活溫柔的人,如今躺在冰冷的儀器中間,隻剩下微弱的生命體征。
玻璃映出他自己蒼白憔悴、鬍子拉碴的臉。他已經幾天沒有好好休息,公司的事交給了林琛,所有的精力都耗在這裏。但他感覺不到疲憊,隻有一種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後悔了。
他真的後悔了。
不是後悔把郝熠然關起來,不是後悔用郝母威脅他,甚至不是後悔那晚的傷害。
他後悔的是,他為什麽沒有早點意識到,郝熠然對他來說,可能不僅僅是一個需要處理的“問題”。
為什麽沒有在那些記憶碎片湧現時,去認真麵對,去探究“雲起”那份深刻愛意的源頭?
為什麽沒有在郝熠然一次次用沉默和恨意反抗時,去想一想那恨意之下,曾經被如何深愛過,又被如何殘忍摧毀?
為什麽沒有在他嘔吐、失眠、迅速消瘦時,給予哪怕一點點真正的、不含威脅的關心?
他以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獵人,卻不知自己早已是情感的囚徒,被失憶分隔開的另一部分自我,用最慘烈的方式,向他發出警告。
如果郝熠然真的死了……
這個假設讓雲旗的心髒猛地一縮,幾乎無法呼吸。
不,不會的。他不允許。
他要他活過來。無論用什麽方法。
雲旗轉身,看向林琛,眼底布滿了紅血絲,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去查,查他母親現在的情況,立刻安排最好的專家團隊過去會診,用最好的藥,最好的護理。把進展……告訴他。”
他知道郝熠然現在聽不見,但他還是要做。他要給郝熠然一個必須活下去的理由,哪怕隻是微弱的希望。
“另外,”雲旗的目光重新投向玻璃窗內,“聯係國外,找頂尖的心理創傷治療專家。等他情況穩定……不,現在就聯係,我需要方案。”
林琛一一記下,心中震動。少爺這是……真的變了。
或許,這場瀕臨死亡的危機,終於敲醒了那顆被權力、仇恨和遺忘層層包裹的冰冷心髒。
隻是,不知道是否還來得及。
郝熠然在生死線上掙紮。
雲旗在悔恨與恐懼中煎熬。
崩潰的邊緣,也是清醒的開始。
隻是這清醒的代價,未免太過慘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