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外的走廊,寂靜得隻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醫護人員偶爾經過的輕悄腳步。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與絕望交織的沉重氣息。
雲旗已經在走廊盡頭的休息區守了三天三夜。他幾乎沒怎麽閤眼,眼睛裏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下頜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昂貴的手工西裝皺巴巴地搭在椅背上,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和疲憊之中。
林琛幾次勸他去休息,都被他冰冷地拒絕。他的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那扇厚重的、隔絕著生死的大門。透過偶爾開啟的門縫,能看到裏麵躺在床上、被各種儀器和管線包圍的郝熠然,依舊昏迷,依舊脆弱得彷彿下一秒就會停止呼吸。
醫生每天定時出來匯報情況,措辭謹慎,但核心意思不變:感染情況略有控製,但病人自主意識微弱,身體機能恢複緩慢,仍未脫離危險期。
“求生意誌……”主治醫生委婉地強調著這個關鍵因素。
雲旗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知道醫生是什麽意思。郝熠然自己不想活了。身體的治療隻能吊住一口氣,真正的生機,在他自己心裏,而那把鑰匙,似乎被自己親手毀掉了。
悔恨如同毒藤,日夜纏繞著他的心髒,越收越緊。他開始頻繁地回想起那些屬於“雲起”的記憶碎片,那些甜蜜的、溫暖的、充滿依賴和愛意的畫麵,如今都變成了鋒利的刀子,反複淩遲著他。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認識到,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段記憶,而是另一部分的自己,和那一部分自己深愛的人。
而這一切,都被他親手葬送。
第四天淩晨,天色未亮,醫院走廊裏更加寂靜。雲旗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著眼,試圖緩解一下幾乎要炸裂的頭痛。連續的不眠不休和巨大的精神壓力,讓他的身體也接近極限。
林琛臨時去處理一些緊急公務,隻有兩個保鏢守在走廊兩側。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門被猛地撞開,三個穿著黑色運動服、戴著口罩和鴨舌帽的男人如同鬼魅般衝了出來,目標明確,直撲ICU大門!他們動作迅捷狠辣,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好手,手中寒光一閃,是淬了毒的匕首!
“什麽人!”保鏢厲聲喝問,立刻撲上去阻攔。
但對方有備而來,身手極為了得,而且配合默契。兩個保鏢瞬間被纏住,第三個黑衣人已經突破防線,一腳踹向ICU的門鎖!
“砰!”一聲巨響,門鎖變形!
雲旗在門被撞開的瞬間就驚醒過來,看到眼前的情景,瞳孔驟縮。這些人是誰?目標是誰?是他,還是……郝熠然?
電光石火間,他看到那個踹門的黑衣人已經衝進了ICU,目標明確地朝著病床上的郝熠然撲去,手中的匕首高高舉起,對準了郝熠然毫無防備的胸口!
是郝熠然!他們的目標是郝熠然!
這個認知讓雲旗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緊接著,一股狂暴的、足以毀滅一切的恐懼和憤怒轟然炸開!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倒流,心髒瘋狂地撞擊著胸腔,幾乎要破體而出!
“不——!”
一聲嘶啞到變調的怒吼從雲旗喉間迸發,他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用盡全身力氣,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ICU,在那匕首即將落下的一刹那,用自己的身體,狠狠撞開了那個黑衣人!
黑衣人被他撞得一個趔趄,匕首偏離了方向,擦著郝熠然的胳膊劃過,割破了病號服和麵板,帶出一道血線。
“找死!”黑衣人穩住身形,眼中凶光畢露,反手一刀就朝著雲旗刺來!
雲旗此刻心中隻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任何人傷害郝熠然!他不管不顧,赤手空拳地迎了上去,用手臂格擋開匕首,尖銳的疼痛傳來,但他彷彿感覺不到,另一隻手狠狠一拳砸向對方的麵門!
他畢竟不是專業格鬥出身,雖然身體素質極佳,也受過一些訓練,但比起這些亡命之徒,還是差了一截。幾個回合下來,他身上已經多了幾道刀傷,鮮血染紅了襯衫。
但他死死擋在病床前,寸步不讓!眼神凶狠得如同被激怒的野獸,帶著一種同歸於盡的瘋狂!
外麵的保鏢聽到動靜,拚死擺脫了糾纏,衝了進來,加入了戰團。一時間,ICU內一片混亂,儀器被撞倒,警報聲刺耳地響起。
黑衣人頭目見勢不妙,知道任務難以完成,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個黑色的小球,朝著病床的方向猛地扔了過去!
“小心!”雲旗目眥欲裂,他認出那似乎是某種高爆微型手雷!
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一秒鍾的思考都沒有,雲旗猛地轉身,撲到了病床上,用自己整個身體,嚴嚴實實地將郝熠然護在了身下!
“少爺!”衝進來的林琛正好看到這一幕,肝膽俱裂地嘶吼出聲!
“轟——!!”
一聲不算巨大但極其沉悶的爆炸聲響起!火光和煙霧瞬間彌漫了小半個ICU!氣浪和碎片向四周迸射!
“咳咳……”煙霧中傳來劇烈的咳嗽聲。
林琛和保鏢顧不上追擊趁亂逃走的黑衣人,瘋了一般衝進煙霧中。
隻見靠近病床的區域一片狼藉,儀器碎片散落一地。雲旗以一個絕對保護的姿態,整個人覆蓋在郝熠然身上,背部對著爆炸的方向。他的後背上插著幾塊金屬碎片,深色的西裝已經被鮮血浸透,還在不斷洇開。他的頭無力地垂在郝熠然的頸側,一動不動。
而被他護在身下的郝熠然,除了手臂上那道最初的劃傷,和幾處被飛濺碎片擦到的輕微痕跡,竟然奇跡般地沒有受到爆炸的直接衝擊。
“少爺!少爺!”林琛顫抖著手,不敢輕易挪動雲旗,隻能急切地呼喚。
醫院的保安和更多醫護人員聽到爆炸和警報聲,也衝了進來,迅速展開救援和滅火。
一片混亂中,誰也沒有注意到,病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郝熠然,緊閉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一滴溫熱的液體,滴落在了他的臉頰上,順著蒼白的麵板滑落,沒入鬢角。
是血。雲旗的血。
他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蹙。
“……雲……旗?”一個極其微弱、幾近氣音的詞匯,艱難地從他幹裂的唇縫中溢位,消散在嘈雜的警報和呼喊聲中。
無人聽見。
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檢查雲旗的狀況。他還有呼吸,但非常微弱,背部傷口嚴重,失血過多,而且距離爆炸點太近,可能還有內髒震蕩和衝擊波損傷,必須立刻手術!
“快!送手術室!準備輸血!”醫生當機立斷。
雲旗被迅速抬上擔架床,推向手術室。林琛緊緊跟在旁邊,看著少爺慘白的臉和緊閉的雙眼,心如刀絞。
經過這麽一鬧,醫院立刻進入了高度戒備狀態。警察趕到,封鎖現場,調查襲擊者。郝熠然也被轉移到另一間更加隱蔽、安保級別更高的重症監護室,由專人二十四小時看守。
手術室外,紅燈刺目地亮著。
林琛焦灼地等待著,同時還要處理襲擊事件的後續,聯係雲家老爺子,安撫集團高層……但他腦海裏反複回放的,隻有少爺毫不猶豫撲向病床、用身體擋住爆炸的那一幕。
那種決絕,那種瘋狂,那種不顧一切的保護姿態……絕不是對一個“囚徒”或“線索”該有的。
那是……用生命在守護。
手術進行了很久。醫生出來了一次,告知情況危急,失血過多,肺部有挫傷,背部嵌入的碎片接近脊柱,手術風險極高。
林琛幾乎站不穩,隻能強撐著。
直到天光微亮,手術室的門再次開啟,主刀醫生一臉疲憊地走出來。
“林先生,手術暫時成功了。雲先生背部的碎片已經取出,沒有傷及要害神經和脊柱,但失血過多,肺部挫傷需要觀察,目前還沒有脫離危險期,需要在ICU密切監護。”
林琛鬆了一口氣,幾乎虛脫。“謝謝醫生!謝謝!”
“不過,”醫生頓了頓,神色有些複雜,“雲先生在手術中,有過短暫的清醒跡象,但意識混亂,一直重複喊著一個人的名字……”
“誰?”
“……‘然然’。”醫生不太確定地說出這個親昵的稱呼。
林琛瞬間僵住。然然……郝熠然。
即使在生死關頭,在無意識中,少爺心裏記掛的,依然是那個人。
這一刻,林琛終於徹底明白,郝熠然對雲旗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麽。
那不是仇人之子,不是陰謀棋子,不是需要控製的變數。
那是少爺深藏在心底、被記憶隔絕卻從未真正消失的……摯愛。
隻是這覺醒,伴隨著鮮血、爆炸和生死未卜,來得太遲,也太慘烈。
而此刻,在另一間加護病房裏。
昏迷多日的郝熠然,彷彿被那場爆炸的巨響、溫熱的鮮血和那個沉重卻決絕的擁抱所刺激,緊閉的眼睫顫動得更加劇烈。
他的手指,也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破碎的意識深處,一個熟悉的聲音在焦急地呼喊,一個溫暖的懷抱將他牢牢護住,隔絕了所有的危險和疼痛……
是誰?
是……雲起嗎?
還是……
混亂的思緒,伴隨著身體的劇痛和沉重,再次將他拖入黑暗。
但這一次,黑暗的盡頭,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掙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