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雲氏集團總部大樓。
大部分樓層已經熄燈,隻有頂樓總裁辦公室和隔壁的會議室還亮著燈。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咖啡味和熬夜帶來的疲憊感。
關於“幽靈”雇傭兵組織和內部叛徒的調查,進入了膠著狀態。對方非常狡猾,清理了大部分痕跡,資金流向通過幾十個離岸賬戶和加密貨幣洗得難以追蹤。內部有許可權知道雲旗精確行程的人,經過幾輪篩查,似乎都有不在場證明或合理解釋。
會議室內氣氛凝重。林琛和其他幾個核心幕僚正在向雲旗匯報最新的排查結果,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瑞士那邊傳來的訊息,追蹤到其中一個中轉賬戶的IP地址,指向一個公共圖書館的公用電腦,時間正好是襲擊發生前一週。顯然是經過精心策劃的。”林琛指著投影屏上的資料圖,“對方對我們的反追蹤手段非常熟悉。”
雲旗靠在主位的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昂貴的鋼筆,目光落在螢幕上那些錯綜複雜的線條和數字上,看似專注,眼底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渙散。
最近,他睡眠很差。不是工作壓力,而是一些……不受控製的夢境。
那些夢境不再是之前模糊的、溫暖的碎片,而是開始變得具體,帶著強烈的情緒色彩。有時是郝熠然微笑著給他擦汗的樣子,指尖的溫度似乎還能感覺到;有時是郝熠然背對著他做飯,係著圍裙的纖細腰身和微微弓起的脊背線條;有時是兩人擠在沙發上看一部無聊的電影,郝熠然身上傳來幹淨好聞的皂角香氣,頭靠在他肩膀上,呼吸輕淺……
真實得可怕。
更讓他煩躁的是,這些夢境開始入侵他的清醒時間。比如現在,聽著枯燥的資料分析,他眼前會突然閃過郝熠然在花房裏被他抱住時,那瞬間僵硬蒼白的側臉和顫抖的睫毛。耳邊林琛的聲音會模糊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郝熠然嘶啞的、充滿恨意的聲音:“雲旗,你會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的!”
“……雲總?雲總?”林琛提高了聲音。
雲旗猛地回神,眉心蹙起:“繼續。”
林琛擔憂地看了他一眼,繼續匯報:“另外,我們對療養院郝母那邊的監控也沒有發現異常。匿名支付賬戶查不到源頭,但資金一直穩定。目前看來,對方似乎並沒有將郝母作為目標的跡象。”
郝母……郝熠然……
聽到這個名字,心髒的位置又傳來熟悉的抽痛。雲旗下意識地抬手按了按左胸。
這個動作落在林琛眼裏,讓他更加憂慮。少爺最近似乎……很不對勁。比以前更沉默,眉宇間的陰鬱之氣更重,偶爾還會走神。是因為調查壓力太大,舊傷未愈,還是因為……別墅裏關著的那位?
匯報結束後,其他人陸續離開,隻剩下林琛。
“雲總,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舊傷……”林琛試探地問。
“沒事。”雲旗打斷他,揉了揉太陽穴,“明天上午的行程全部推掉,我要去一趟西山。”
西山,就是囚禁郝熠然的那處隱秘別墅所在。
林琛瞭然,點頭:“是,我馬上安排。”
雲旗沒有解釋為什麽突然要去。或許他自己也說不清。隻是覺得,有必要再去“看看”那個被他關起來的人。看看他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聽聽他那帶著刺的話語,或許能讓自己混亂的頭腦清醒一些,讓那些不該存在的幻影消散。
第二天上午,雲旗驅車抵達西山別墅時,郝熠然正在二樓的露台上——一個用高強度玻璃全封閉、隻能透氣不能出去的“陽光房”裏,抱著一本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舊書,安靜地看著。
周姨匯報,郝先生最近很“安分”,按時吃飯吃藥,散步看書,很少說話,也沒什麽要求。
雲旗走上樓,推開陽光房的玻璃門。
郝熠然聽到聲音,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沒有抬頭,視線依舊落在書頁上,彷彿進來的隻是空氣。
雲旗走到他對麵的藤椅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郝熠然穿著寬鬆的米白色羊絨衫和灰色長褲,是別墅裏準備的衣物,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也顯得身形更加單薄。他微微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遮住部分眉眼,側臉線條柔和卻帶著疏離的弧度。
陽光透過玻璃屋頂灑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讓他看起來有種不真實的、易碎的美感。
這個畫麵,與某個夢境碎片瞬間重疊——同樣是陽光很好的午後,同樣是安靜看書的側影,隻是背景似乎是在之前那棟別墅的客廳,更加溫馨隨意……
雲旗的心髒猛地一跳,一種強烈的、混雜著熟悉感和尖銳痛楚的情緒猝不及防地擊中了他。他放在膝上的手倏然收緊。
郝熠然似乎感受到了他過於專注和異常的目光,終於抬起頭,看向他。眼神平靜無波,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將所有的情緒都凍結在深處。
“雲總有什麽事嗎?”他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這一聲“雲總”,像一根細針,刺破了剛才那瞬間恍惚的熟悉感。雲旗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翻湧的不明情緒,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淡:“沒什麽,過來看看。”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郝熠然手裏的書,是一本有些年頭的《建築空間構成》英文原版,書頁邊緣有細密的筆記,字跡清雋。“喜歡這個?”
郝熠然垂下眼睫,手指輕輕摩挲著書頁:“消磨時間而已。”
“你的工作室,注銷了可惜。”雲旗忽然說,語氣聽不出是惋惜還是試探。
郝熠然扯了扯嘴角,一個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不可惜。反正也開不下去了。”因為誰而開不下去,不言而喻。
雲旗被這話刺了一下,但沒有動怒。他發現自己最近對郝熠然這種帶刺的話,容忍度似乎高了一些。或許是因為,比起完全的沉默和死寂,這種帶著情緒的回應,反而讓他覺得……更真實?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感到詫異。
“如果……你想繼續做設計,這裏也可以。”雲旗聽到自己這麽說,說完自己也怔了一下。他原本沒打算說這個。
郝熠然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著他,隨即眼底閃過一絲嘲諷:“在這裏?設計什麽?這座牢籠的擴建圖紙嗎?”
雲旗的臉色沉了沉。剛才那點莫名的緩和氣氛瞬間消散。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沉默。隻有陽光房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室內空調低沉的執行聲。
過了一會兒,雲旗忽然問:“‘雲起’……平時喜歡做什麽?”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而奇怪。郝熠然握著書的手指緊了緊,指尖微微發白。他看向雲旗,眼神裏充滿了戒備和不解。“你問這個做什麽?”
“隨便問問。”雲旗移開視線,看向窗外,“聽說他……很依賴你。”
依賴。這個詞讓郝熠然的心髒狠狠一抽。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溫柔記憶再次翻湧上來,帶來尖銳的疼痛。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聲音冰冷:“一個智力不全的傻子,除了依賴別人,還能做什麽?”
“傻子?”雲旗重複這個詞,轉回頭看他,眼神變得有些銳利,“在你眼裏,他那段時間,隻是個傻子?”
“不然呢?”郝熠然迎視著他,眼底是冰冷的恨意,“難道雲總覺得,我應該對一個心智隻有幾歲、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人,產生什麽別的感情嗎?還是說,雲總覺得我對他別有用心,連一個傻子都不放過?”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既傷人,也傷己。他在用最惡毒的語言,去玷汙那段曾經真實存在過的、美好的感情,同時也將自己再次淩遲。
雲旗盯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眶,和那強裝鎮定卻依舊泄露出痛苦的眼神,心髒那陣抽痛再次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劇烈,甚至伴隨著一陣短暫的眩暈。
一些更加清晰的畫麵碎片強行擠入腦海:
——郝熠然紅著臉,被他(“雲起”)笨拙地親吻時,那羞澀又縱容的表情……
——他(“雲起”)發燒時,郝熠然徹夜不眠地守在床邊,用溫毛巾一遍遍擦拭他的額頭和手心,眼神裏的擔憂幾乎要溢位來……
——他(“雲起”)第一次學會寫“郝熠然”三個字,獻寶似的拿給他看時,郝熠然眼底閃動的驚喜和溫柔的水光……
不是傻子。
不是別有用心。
那是……愛。
這個認知如同驚雷,在雲旗混亂的腦海中炸開。劇烈的頭痛隨之而來,他悶哼一聲,抬手用力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
“你怎麽了?”郝熠然看到他突然痛苦的樣子,下意識地問了一句,隨即又抿緊嘴唇,撇開臉。他為什麽要關心這個惡魔?
雲旗沒有回答,隻是閉著眼,靠在椅背上,努力平複著腦海中翻江倒海的疼痛和那些洶湧而來的、帶著濃烈情感的陌生記憶。
過了好一會兒,頭痛才慢慢緩解。他睜開眼,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郝熠然依舊保持著側頭不看他的姿勢,但緊握書頁的泛白指節泄露了他並未完全平靜。
雲旗看著他疏離的背影,第一次,心底生出一種強烈的、想要觸碰他、確認什麽的衝動。不是出於掌控或威脅,而是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源自記憶深處的本能。
他站起身,朝郝熠然走去。
聽到腳步聲靠近,郝熠然身體驟然緊繃,猛地轉回頭,充滿戒備地看著他:“你想幹什麽?”
雲旗停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睜大的眼睛。那裏麵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倒影,還有濃鬱的抗拒和恐懼。
他緩緩伸出手。
郝熠然往後縮,但藤椅限製了他的動作。
雲旗的手,最終落在了他的臉頰上。指尖微涼,觸碰到麵板時,郝熠然觸電般顫抖了一下。
這個觸碰,沒有任何狎昵或侮辱的意味,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珍視的、小心翼翼的輕柔。彷彿在觸碰一件極易破碎的珍寶。
這個感覺,太熟悉了。
不是雲旗該有的。而是……“雲起”常常做的動作。那個智力不全的男人,總是喜歡用這種方式,確認他的存在,表達自己笨拙的喜愛。
郝熠然怔住了,忘記了掙紮,隻是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雲旗。他在對方深不見底的眼眸裏,看到了一絲罕見的、迷茫和掙紮的情緒,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雲起”的、純粹的依戀?
是錯覺嗎?還是……
雲旗自己也僵住了。指尖傳來的溫潤觸感,和心底那股翻湧而上的、強烈到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溫柔眷戀,讓他既陌生又恐慌。這不是他!這不該是他對郝熠然的感覺!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了手,後退了一步,眼神重新變得冰冷銳利,甚至帶上了一絲惱怒——是對自己失控反應的惱怒。
“好好待著。”他丟下這句冰冷的話,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轉身,大步離開了陽光房。
留下郝熠然一個人,僵坐在藤椅裏,臉上還殘留著剛才那詭異觸感的冰涼,心底卻因為那個短暫的眼神和動作,掀起了驚濤駭浪。
剛才那個瞬間……是“雲起”嗎?
那個他愛過的、依賴他的“雲起”,還存在於雲旗身體裏的某個角落嗎?
還是說,這又是雲旗玩弄人心的新把戲?
混亂,猜疑,還有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希冀,交織在一起,讓他心亂如麻。
而匆匆離開的雲旗,坐進車裏,臉色陰沉得可怕。
剛才那一刻的失控,和腦海中那些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有衝擊力的記憶碎片,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雲起”的感情,正在侵蝕“雲旗”的意誌。
那些被遺忘的、屬於另一個“自己”的深刻愛意,如同頑固的藤蔓,試圖衝破記憶的封鎖,將他拖向一個未知的、充滿情感軟肋的深淵。
這是他絕對不允許的。
他必須盡快解決外部威脅,也必須盡快“處理”好郝熠然這個最大的、活生生的“記憶觸發器”。
無論是用什麽方法。
記憶的裂痕正在擴大,兩個被強行分割的人格,在情感的牽引下,開始了危險的碰撞和交融。
而被困在裂痕中央的郝熠然,他的命運,也因此變得更加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