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氏集團頂樓,會議室的燈已經熄滅,隻剩下總裁辦公室還亮著一片冷白的光。牆上的時鍾指向晚上十一點。
雲旗剛結束一場與歐洲分公司的視訊會議,時差讓他眉宇間帶著明顯的倦色,但眼神依舊銳利。他鬆了鬆領帶,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依舊車流不息的都市霓虹。
城市的夜晚從不真正沉睡,就像他的人生,永遠處於高度戒備和高速運轉之中。身體在叫囂著需要休息,但大腦卻停不下來,不斷處理著白天堆積的資訊,規劃著明天的佈局,還有……那些揮之不去的、煩人的瑣碎。
比如,關於郝熠然的報告。
林琛的電話就是在此時打進來的,鈴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刺耳。
“雲總,抱歉這麽晚打擾您。”林琛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有些緊繃,“我們監測到,有人在C市,以匿名列印信件的方式,接觸了郝熠然先生。”
雲旗握著手機的手,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他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璀璨卻冰冷的夜景,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什麽內容?”
“是一張本地風景明信片,背麵隻有一行列印字:‘最近好嗎?保重身體。一個老朋友。’沒有署名,沒有特殊標記。郵戳顯示是C市本地,兩天前寄出。郝熠然先生今天下午在租住地附近的報刊亭收到。”
“來源?”雲旗問得簡略。
“正在查。列印字型很普通,紙張和墨水也沒有特殊之處。寄件人顯然很謹慎,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線索。我們的人是在例行監控郝先生動向時,從報刊亭老闆那裏側麵瞭解到的。郝先生本人收到明信片後反應似乎有些異常,下午工作時多次出錯,提前離開餐館,回到住處後不久就開始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雲旗的聲音微微下沉。
“是的。根據窗戶觀察到的輪廓動作判斷,他在整理物品,很可能是準備再次離開C市。”
辦公室裏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空調低沉的執行聲,以及電話裏林琛略顯緊張的呼吸聲。
雲旗的眉心緩緩蹙起。匿名信件……“老朋友”……準備離開……
幾個關鍵詞在他腦中迅速串聯。
首先排除郝熠然自己故弄玄虛的可能性。以他對郝熠然那點淺薄瞭解(基於資料和失憶時期的模糊感覺),那個人性格裏或許有堅韌的一麵,但絕非善於玩弄心機、搞這種無聊把戲的人。而且,對方收拾行李的舉動,明顯是感到了威脅或不安。
那麽,是誰?
是雲家的敵人?那場未遂謀殺的主使,發現郝熠然沒死,或者認為郝熠然知道什麽,所以進行試探或警告?用“老朋友”這種溫和的字眼,或許是為了降低郝熠然的戒心,方便進一步接觸或……滅口?
這個可能性很高。畢竟郝熠然是那場事故的親曆者,即使他失憶了(雲旗自己就是例子),也可能在特定刺激下恢複部分記憶。對幕後黑手來說,確實是個隱患。
想到這裏,雲旗心底泛起一絲冰冷的殺意。不管郝熠然曾經扮演過什麽角色,現在是否可疑,他都是雲旗“清理”名單上的一部分。要處置,也該由他雲旗來處置,輪不到別人插手,更輪不到別人用這種方式來“碰”他的人。
等等——“他的人”?
這個念頭閃過時,雲旗自己都怔了一下。隨即,一股更深的煩躁湧了上來。他什麽時候把郝熠然劃歸為“他的人”了?一個仇人之子,一個失憶期間的錯誤,一個需要被徹底遺忘和清理的麻煩。
可是,那種“自己的所有物被別人覬覦甚至觸碰”的不悅感,卻如此清晰而強烈地升起,幾乎蓋過了理性的分析。
他甚至能想象出郝熠然收到那張明信片時,蒼白著臉、眼神驚惶不安的樣子。那個男人看起來就是一副容易受驚、需要被保護的模樣……即使他曾經可能別有用心。
“雲總?”電話那頭的林琛久未聽到回應,試探地叫了一聲。
雲旗從莫名的情緒中抽離,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冷靜:“查。動用一切資源,查清楚這封信的來源。重點排查與我們正在調查的‘幽靈’事件相關的線索,以及……所有知道郝熠然在C市下落的人。”
“是。”林琛應下,又補充道,“那……郝先生那邊?如果他真的準備離開,我們需要幹預嗎?還是……繼續觀察?”
這是一個關鍵問題。按之前的策略,是放任郝熠然消失,不再關注。但現在情況變了,有人盯上了郝熠然,而這個人很可能與威脅雲旗自身的勢力有關。
放任郝熠然離開,他可能會落入敵手,也可能徹底消失,斷了這條可能的線索。
幹預,則意味著要繼續與郝熠然產生交集,違背了之前“徹底清理”的決定。
雲旗幾乎沒有猶豫:“跟著他。弄清楚他去哪裏,怎麽去。在查清匿名信來源之前,確保他……活著。”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有些生硬。確保他活著,是為了線索,也是為了……別的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原因。
“明白。”林琛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道,“我會安排人手,保持距離跟進。”
結束通話電話後,雲旗將手機扔在辦公桌上,發出“砰”的一聲輕響。他走到酒櫃前,又倒了一杯酒,卻沒有喝,隻是拿在手裏,看著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
為什麽?
為什麽聽到有人接觸郝熠然,他會感到如此不悅?
為什麽想到郝熠然可能再次逃離、可能遇到危險,他會下意識地想要阻止、想要控製?
為什麽明明決定遺忘,卻還要投入資源去監控、去保護?
邏輯告訴他,這隻是因為郝熠然可能牽涉到針對他的陰謀,是一個有價值的線索,甚至是一個需要控製的變數。
但心底深處,有個聲音在微弱地反駁:不是的。不僅僅是這樣。
那種感覺,更像是……領地意識被侵犯。像一頭雄獅,即使暫時丟棄了某件戰利品,也不允許其他掠食者靠近、嗅聞,甚至帶走。
這種充滿佔有慾和掌控欲的情緒,讓他陌生,也讓他警惕。這不該是他對郝熠然該有的態度。他對郝熠然,應該隻有冷漠、懷疑,或許還有一絲被算計(如果郝熠然真有算計的話)的惱怒。
可事實是,除了這些,還有別的。一些被他刻意忽略、壓抑,卻在此刻被一條匿名資訊輕易勾起的、混亂而強烈的情感。
是失憶期間殘留的影響?還是說……即使忘記了過程,身體和潛意識裏,依舊烙印下了某些深刻的痕跡?
他想起自己偶爾會做的、那些模糊而溫暖的夢,想起看到郝熠然照片時心髒的抽痛,想起阿武那個失望的眼神,想起父親提及郝熠然時那種複雜的、帶著恨意又似乎有些別的什麽的語氣……
有什麽東西,不對勁。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灼熱的感覺壓下心頭的煩亂。不能想,不必想。郝熠然隻是一個線索,一個工具,一個需要被掌控的變數。僅此而已。
他回到辦公桌前,開啟加密資料夾,調出關於郝熠然的最新報告和C市的監控摘要。目光落在郝熠然在一家叫“老王家常菜”的小餐館裏忙碌的照片上。照片是遠距離偷拍的,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郝熠然清瘦的背影和側臉,他係著圍裙,正在擦桌子,低垂著眼睫,神情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看起來……過得並不好。
這個認知,讓雲旗心裏那點莫名的煩躁,又添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他關掉資料夾,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幽靈”事件的調查進展上。但那些冰冷的文字和資料,今晚卻顯得格外枯燥,難以入腦。
C市,淩晨五點。
天色還未亮透,老街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霧中,空氣濕冷刺骨。郝熠然背著一個半舊的帆布揹包,手裏提著一個不大的行李袋,悄無聲息地走出了租住的小樓。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包括好心的王姐。隻在昨晚離開前,將寫好的辭職信和這個月的工資(他多留了一些當作打碎盤子的賠償)從門縫塞進了王姐的店裏。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隻是查了最早一班離開C市的長途汽車,目的地是更南方一個名叫“清溪”的偏遠縣城。那裏交通不便,經濟落後,網上資訊也少,或許能暫時避開追蹤。
晨霧中,他快步走向長途汽車站。心髒在胸腔裏不安地跳動著,每一次回頭張望,都覺得暗處有人影閃動。他知道這可能是心理作用,但那種如芒在背的被監視感,自從收到明信片後就再未消散。
他買了一張最早班次的車票,坐在候車廳冰冷的長椅上,將帆布包緊緊抱在懷裏,低著頭,盡可能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候車廳裏人不多,幾個早起的務工者,一對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妻,還有一個戴著鴨舌帽、低頭玩手機的男人,坐在斜對麵的角落。
郝熠然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對方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抬起頭,朝他這邊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極其普通、沒有任何特征的臉,眼神也很平淡,隨即又低下頭繼續玩手機。
郝熠然卻心裏一緊。太普通了,普通得反而讓人覺得刻意。而且,那個人坐的位置,正好能將他這邊的情況盡收眼底。
是監視他的人嗎?是寄明信片的人,還是……雲旗的人?
無論是哪一方,都意味著他並沒有真正逃脫。
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他站起身,假裝去洗手間,繞了一圈,從另一個出口快速離開了候車廳。
他不能坐這班車了。對方可能已經知道他的目的地。
他在車站附近的小巷裏快速穿行,專挑人多的地方走,試圖甩掉可能存在的尾巴。最後,他跳上了一輛即將開往另一個方向的、破舊的中巴車。
車上擠滿了帶著大包小包的農民和商販,氣味混雜。郝熠然縮在最後一排的角落,將臉埋在衣領裏,心髒狂跳不止。
中巴車搖搖晃晃地駛離了C市市區,駛向了更加荒僻的省道。窗外的景色從城市建築逐漸變成了農田和丘陵。
郝熠然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但依舊不敢大意。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這輛車的目的地是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小鎮。
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閉上眼,疲憊如潮水般湧來。身體很累,心更累。
為什麽想要一點點平靜,就這麽難?
在他看不見的後方,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遠遠地跟隨著中巴車,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車內,副駕駛座上的人正在低聲通話。
“目標臨時改變了行程,上了開往龍泉鎮的中巴。是否繼續跟進?”
電話那頭,林琛看了一眼坐在辦公桌後、麵色冷峻的雲旗,捂住話筒請示道:“雲總,郝先生換了車,去了龍泉鎮方向。跟嗎?”
雲旗手指敲擊著桌麵,眼神晦暗不明。郝熠然的警覺和臨時變道,說明他確實感到了威脅,並且在試圖擺脫。這反而更印證了匿名信的不尋常。
“跟。”雲旗吐出簡潔的一個字,“保持距離,別讓他發現。弄清楚他最終去哪裏落腳。另外,查一下龍泉鎮及周邊,有沒有什麽異常人物或動向。”
“是。”
結束通話電話,雲旗看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
郝熠然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在獵人的圍捕下倉皇逃竄。而此刻,他自己也分不清,他究竟是那個佈下監控的獵人,還是……在阻止其他獵人靠近的、另一種意義上的守護者?
那種強烈的、想要將郝熠然納入自己掌控範圍,不允許任何人染指的情緒,再次清晰起來。
這不是單純的調查需要。
這更像是一種……占有。
一種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陰濕而偏執的佔有慾。
失憶期間,那個叫“雲起”的人格,是否就是這樣毫無保留地、帶著瘋批般的獨占欲,依賴和愛著郝熠然?
而現在,記憶雖然缺失,但這種本能……是否依舊潛伏在他的骨血裏?
這個認知,讓雲旗感到一陣莫名的焦躁和……隱隱的興奮。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蘇醒的城市。
郝熠然,無論你逃到哪裏,都逃不出我的視線。
無論誰想碰你,都得先問過我。
至於我為什麽要在意……
雲旗的眼底,閃過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偏執的暗芒。
或許,在徹底弄清那些被遺忘的真相之前,在他厘清自己心中這團亂麻之前,郝熠然,隻能待在他看得見、控得住的地方。
醋意,在不自知中悄然滋生,混雜著疑慮、掌控欲和一絲連主體都無法辨識的、殘存的愛意,織成了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罩向那個一心隻想逃離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