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泉鎮比郝熠然想象的還要偏僻落後。中巴車在坑窪不平的碎石路上顛簸了近四個小時,最終停在一個塵土飛揚、隻有寥寥幾間低矮磚房和一家雜貨鋪的所謂“車站”。
郝熠然跟著幾個同樣一臉疲憊的乘客下了車,站在陌生的土地上,茫然四顧。空氣裏彌漫著泥土、牲畜和燃燒秸稈的混合氣味。遠處是連綿的、植被稀疏的丘陵,近處是零星的田地,時值冬日,一片枯黃蕭索。
這裏看起來安全,但也意味著生存更加艱難。
他緊了緊揹包帶子,走向那家唯一的雜貨鋪,想買點水和幹糧,順便打聽一下情況。雜貨鋪老闆是個五十來歲、麵板黝黑幹瘦的男人,正叼著煙卷看一台畫麵閃爍的老舊電視機。
“老闆,請問這鎮上有可以臨時落腳的地方嗎?或者招工的地方?”郝熠然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老闆撩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雖然樸素但明顯與本地人格格不入的衣著和過於白皙清瘦的臉上停留片刻,含糊地嘟囔道:“外鄉人?來找活?這窮地方哪有活幹,年輕人都跑出去打工嘍。”
“那……有沒有便宜點的住處?”郝熠然不死心。
老闆朝門外揚了揚下巴:“往東走,過了河灘,有幾間以前守林人住的舊房子,早沒人要了,你不怕破就自己收拾收拾住。不過沒水沒電,晚上冷得很。”
郝熠然道了謝,買了兩瓶水和幾包最便宜的壓縮餅幹,按照老闆指的方向走去。河灘是一片布滿鵝卵石的幹涸河床,幾間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遠處山腳下,確實破敗不堪。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身上的錢不多,必須省著用。而且,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或許正是他需要的。
他選了其中一間相對完整的房子,推開門,一股濃重的黴味和塵土味撲麵而來。屋裏空空蕩蕩,隻有一張缺了腿的破桌子歪在地上,牆角結著蛛網。窗戶紙破爛不堪,冷風呼呼地灌進來。
郝熠然放下行李,簡單清掃了一下,用找到的幾塊破木板勉強堵了堵漏風的窗戶。然後坐在冰冷的土炕邊沿,啃著幹硬的壓縮餅幹,就著涼水嚥下。
身體很累,但精神卻高度緊繃。他總覺得,那雙監視的眼睛並沒有消失。即使是在這樣偏僻的地方。
他強迫自己躺下休息,卻怎麽也睡不著。土炕冰冷堅硬,空氣裏彌漫著腐朽的氣息。他睜著眼,看著屋頂破損處漏下的、逐漸黯淡的天光,心裏一片空茫和冰冷。
這就是他以後的人生嗎?像老鼠一樣躲在這樣荒涼破敗的角落,擔驚受怕,苟延殘喘?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他。
他不知道的是,在鎮子外圍一處隱蔽的高地上,那輛一路跟隨的黑色轎車已經熄火停下。車內的人正通過高倍望遠鏡,觀察著那幾間孤零零的土坯房,並將情況實時匯報。
“目標已進入龍泉鎮東側廢棄守林人小屋,暫時沒有與外界接觸跡象。環境惡劣,目標似乎準備在此落腳。”
雲氏集團總裁辦公室。
雲旗聽著林琛的匯報,麵前攤開的是一份關於龍泉鎮及周邊區域的詳細資料。經濟落後,人口稀少,交通閉塞,幾乎沒有任何現代化監控設施,也沒有發現與“幽靈”或雲家敵對勢力相關的異常活動跡象。
確實是個藏身的好地方。但也意味著,一旦郝熠然在那裏出了什麽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而那張匿名明信片背後的勢力,如果真想對郝熠然不利,在這種地方動手,再方便不過。
雲旗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眼神幽深。放任郝熠然留在那裏,風險太高。不僅可能斷掉線索,還可能……讓他死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
這個念頭劃過時,心髒猛地一縮,帶來一陣尖銳的鈍痛。
不行。
不能讓他待在那裏。
“安排人手,在他周圍布控,確保沒有其他可疑人員接近。”雲旗開口,聲音冷靜,“另外,準備一下,我要去一趟龍泉鎮。”
林琛吃了一驚:“雲總,您親自去?那裏環境複雜,而且您的安全……”
“按我說的做。”雲旗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低調一點,不要驚動當地。準備好直升機和必要的人手,明天一早就出發。”
他要親自去,把郝熠然“帶”回來。
不是請,不是商量,是帶。
郝熠然不能再這樣脫離他的掌控,在外麵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把自己陷入不可預知的危險之中。無論郝熠然曾經是誰,現在是什麽,未來可能是什麽,在雲旗弄清楚一切、處理好一切之前,郝熠然必須待在他能看得見、控得住的地方。
這是一種近乎蠻橫的、不容反抗的決定。源於對線索的控製欲,對潛在威脅的警惕,或許……還有那絲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強烈的不安和佔有慾。
林琛看著雲旗冰冷而堅定的側臉,知道勸阻無用,隻能應下:“是,我立刻去安排。”
龍泉鎮的夜晚,寂靜得可怕。沒有城市的燈光和噪音,隻有呼嘯的風聲穿過破窗,吹得房梁吱呀作響,偶爾夾雜著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
郝熠然蜷縮在單薄的睡袋裏(這是他離開C市前匆忙買的),渾身冰冷,毫無睡意。恐懼和孤獨像兩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
突然,他聽到外麵似乎有極其輕微的腳步聲,踩在碎石和枯草上,由遠及近。
不是風聲!
他瞬間僵住,屏住呼吸,心髒狂跳到幾乎要蹦出胸腔。手悄悄摸向放在枕邊的一根粗木棍——這是他下午在屋外找到的,唯一能用作防身的東西。
腳步聲在他的屋外停住了。
接著,是門栓被輕輕撥動的聲音。
有人!真的有人找來了!
郝熠然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他緊緊攥住木棍,眼睛死死盯著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著門外極其微弱的月光輪廓,堵在了門口。屋裏太黑,看不清來人的臉,但那身形輪廓,那存在感極強的壓迫氣息……
郝熠然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
即使看不清,他也瞬間認出了那是誰。
那個他拚盡全力想要逃離、深深刻在骨血裏痛恨著、也恐懼著的人——
雲旗。
時間彷彿凝固了。冰冷的空氣裏,隻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郝熠然因為極度恐懼和震驚而無法抑製的、牙齒輕輕打顫的聲音。
雲旗站在門口,適應了一下屋內的黑暗,目光很快鎖定了土炕上那個蜷縮著的、微微發抖的身影。破敗的環境,濃重的黴味,還有那個人影身上散發出的、混合了恐懼、絕望和一絲頑強抵抗的複雜氣息,讓雲旗的眉頭深深蹙起。
他一步步走進屋內,靴子踩在滿是塵土的地麵上,發出清晰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郝熠然緊繃的神經上。
郝熠然猛地從炕上彈坐起來,背靠著冰冷的土牆,雙手緊握著那根可笑的木棍,橫在胸前,聲音因為驚懼而嘶啞變調:“你……你怎麽找到這裏的?!你想幹什麽?!”
雲旗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借著窗外透進的極其微弱的月光,他終於看清了郝熠然此刻的樣子。
比照片和遠距離觀察中更加消瘦蒼白,臉頰凹陷下去,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頭發有些淩亂,嘴唇幹裂。身上穿著廉價的、顯然不保暖的棉服,整個人縮在單薄的睡袋裏,像一隻被逼到絕境、豎起全身尖刺卻依舊瑟瑟發抖的小獸。
狼狽,脆弱,卻又帶著一種不肯服輸的、絕望的倔強。
這副模樣,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紮進了雲旗心裏某個隱秘的角落,帶來一陣陌生的、尖銳的刺痛。
但他很快將這不適壓下。聲音是一貫的冰冷,沒有回答郝熠然的問題,而是直接宣告:
“收拾東西,跟我走。”
郝熠然瞳孔驟縮,握著木棍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跟你走?去哪裏?憑什麽?!”巨大的憤怒和恐懼衝破了他的理智,“雲旗,你還要怎麽樣?!你已經把我的一切都毀了!工作,名聲,還有……你把我當垃圾一樣丟掉還不夠嗎?!現在又追到這裏來,你想幹什麽?!殺了我滅口嗎?!”
他的聲音在破敗的小屋裏回蕩,帶著絕望的顫抖和歇斯底裏的恨意。
雲旗聽著他激烈的控訴,麵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眼神更冷了幾分。“不是殺你。是帶你離開這裏。”
“我不需要!”郝熠然幾乎是吼出來的,“我哪裏都不去!我就要待在這裏!離你遠遠的!你給我滾!滾出去!”
他揮舞了一下木棍,試圖驅趕這個帶來無盡噩夢的男人。
雲旗看著他激動抗拒的樣子,耐心似乎耗盡了。他上前一步,輕而易舉地劈手奪過了郝熠然手中毫無威脅的木棍,隨手扔到一邊,發出“哐當”一聲響。
“啊!”郝熠然驚叫一聲,失去了唯一的“武器”,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下意識地往後縮,背脊緊緊抵著土牆,退無可退。
雲旗俯身,逼近他。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郝熠然能清晰地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清冽昂貴的須後水味道,還有那股熟悉的、令他骨髓發冷的強勢氣息。
“郝熠然,”雲旗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這裏不安全,你必須跟我走。”
“不安全?”郝熠然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眼底卻湧上淚水,“對我來說,這世界上最不安全的地方,就是你身邊!”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了雲旗的心髒。那股尖銳的刺痛感再次襲來,比之前更甚。他臉色沉了下去,眼神也變得危險。
“由不得你選擇。”他不再廢話,直接伸手,抓住了郝熠然的手腕。
那手腕細得驚人,骨頭硌手,而且冰冷。
郝熠然像被烙鐵燙到一樣劇烈掙紮起來:“放開我!雲旗你這個瘋子!混蛋!放開!”
但他的掙紮在雲旗絕對的力量壓製下,顯得如此徒勞。雲旗輕而易舉地將他從睡袋裏拖了出來,像拎一隻不聽話的小貓。
“你的行李在哪?”雲旗環視了一下空蕩蕩的屋子。
郝熠然被他鉗製著,又踢又打,淚水終於失控地湧出,混合著憤怒和屈辱:“沒有行李!我什麽都沒有!你放開我!我不走!死也不跟你走!”
雲旗不再理會他的哭喊和掙紮。他看到牆角那個帆布揹包和行李袋,單手拖著不斷反抗的郝熠然走過去,用另一隻手拎起了行李。
“你會後悔的!雲旗!你一定會後悔的!”郝熠然被半拖半拽地帶出小屋,冰冷的夜風撲麵而來,他哭喊著,聲音嘶啞絕望。
雲旗充耳不聞,將他塞進了停在屋外不遠處的、一輛低調但效能強悍的越野車後座。林琛已經等在駕駛位,見狀立刻鎖死了車門。
“開車。”雲旗坐上副駕,聲音冷硬。
越野車發動,碾過碎石路,迅速駛離了這片荒涼之地。
後座上,郝熠然徒勞地拍打著車窗,試圖開啟車門,發現無濟於事後,他脫力地癱坐下去,將臉埋進掌心,肩膀劇烈地抖動,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哭泣聲。
為什麽?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他?
前排,雲旗透過後視鏡,看著那個縮成一團、無聲哭泣的顫抖身影,胸口那陣煩悶和刺痛感愈發清晰。
後悔?
或許吧。
但現在,他隻知道,他必須這麽做。
將這隻不聽話的、總想逃離的鳥兒,重新關回自己的籠子裏。
強製圈養,自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