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雲旗醒來時,郝熠然已經不在床上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走出臥室,聞到從廚房飄來的咖啡香氣。
“熠然?”
“你醒了?”郝熠然從廚房探出頭,“早餐馬上就好,你去洗漱吧。”
雲旗走進廚房,從背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上。
“怎麽起這麽早?”
“睡不著。”郝熠然實話實說,“想到你今天要去做那麽危險的事,我就……”
“別擔心。”雲旗吻了吻他的側臉,“我都安排好了,不會有事的。”
郝熠然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
“雲旗,答應我,如果情況不對,立刻撤回來。不要硬撐。”
“我答應你。”
早餐很豐盛,但兩人都吃得不多。雲旗要趕在上班高峰期前出門,郝熠然送他到門口。
“等我回來。”雲旗在玄關吻了吻他的額頭。
“嗯。”
雲旗離開後,郝熠然回到屋裏,卻無心工作。他在客廳裏走來走去,腦子裏全是各種不好的設想。
如果王明遠翻臉怎麽辦?
如果他設下陷阱怎麽辦?
如果他……
手機突然響了,是陳默打來的。
“熠然,你今天來工作室嗎?”
“不去了。”郝熠然說,“今天有點事。”
“怎麽了?聲音聽起來不對勁。”
“沒事。”郝熠然不想讓陳默擔心,“就是有點累,想休息一天。”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掛了電話,郝熠然坐在沙發上,盯著牆上的時鍾發呆。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麽漫長。
九點,雲旗應該到市政府了。
十點,他們應該開始談了。
十一點……
郝熠然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在客廳裏踱步,幾次想給雲旗打電話,但又怕打擾他。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郝熠然的心髒一緊。這麽早,會是誰?
他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是一個穿著快遞員製服的男人,手裏拿著一個包裹。
“郝先生嗎?有您的快遞。”
郝熠然皺了皺眉。他沒買東西,而且雲旗說過,不要讓陌生人進門。
“放門口就行。”
“需要您簽收。”快遞員說,“是個重要檔案。”
郝熠然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啟了門。但他很小心,隻開了一條縫,手放在門把上,隨時準備關門。
快遞員遞過一個檔案袋,還有一支筆。
“在這裏簽字。”
郝熠然低頭簽字時,突然感覺到一陣風從身後襲來。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人從後麵捂住了口鼻,一股刺鼻的氣味衝進鼻腔。
是乙醚。
他掙紮著,但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雲旗坐在副市長辦公室的會客區,對麵是王明遠。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有著一張和善的臉,但眼睛裏閃爍著精明的光。
“雲總,什麽風把您吹來了?”王明遠笑著給他倒茶。
“王市長,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談點事。”雲旗開門見山,從公文包裏拿出那份賬本的影印件,推過去。
王明遠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複自然。
“這是什麽?”
“二十五年前,城南那塊地的交易記錄。”雲旗平靜地說,“還有您和其他幾位領導,從鄭天華那裏收受的好處。”
王明遠的臉沉了下來。他拿起賬本翻看,越看臉色越白。
“雲旗,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雲旗說,“我要您和名單上的其他人,主動向紀委投案。”
“你瘋了?!”王明遠拍案而起,“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很清楚。”雲旗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王市長,您有兩個選擇。第一,主動投案,爭取寬大處理。第二,我公開這些證據,到時候您會是什麽下場,您心裏清楚。”
王明遠的拳頭緊握,眼睛裏滿是怒火。
“雲旗,你以為你能威脅我?我告訴你,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什麽風浪沒見過?就憑這點東西,想扳倒我?做夢!”
“是嗎?”雲旗冷笑,“那如果再加上您兒子在美國的房產記錄呢?還有您女兒在瑞士銀行的賬戶?”
王明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怎麽知道……”
“我既然敢來,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雲旗重新坐下,“王市長,我不喜歡把事情做絕。隻要您按我說的做,我可以保證,您的家人不會受到牽連。”
辦公室裏死一般寂靜。王明遠盯著雲旗看了很久,最終癱坐在椅子上。
“你要我怎麽做?”
“很簡單。”雲旗說,“寫一份自首材料,把當年的事說清楚。然後,聯係名單上的其他人,勸他們也投案。如果你們配合,我可以幫你們爭取從輕處理。”
王明遠閉上眼睛,許久,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
“明智的選擇。”雲旗站起身,“材料寫好後,交給林琛律師。他會處理好一切。”
“林琛?那個金牌律師?”
“對。”雲旗點頭,“他會保護你們的權益。”
離開市政府時,雲旗鬆了口氣。第一步成功了,比想象中順利。
但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阿武打來的。
“少爺,不好了!”
雲旗的心一沉:“怎麽了?”
“郝先生……郝先生不見了!”
雲旗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你說什麽?!”
“我去別墅送檔案,發現門開著,郝先生不在裏麵。我查了監控,看到他被兩個偽裝成快遞員的人帶走了!”
雲旗的心髒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緊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查!查是誰幹的!”
“正在查。但對方很專業,用了假車牌,避開了主要路段的監控。”
“繼續查!不惜一切代價!”
掛了電話,雲旗靠在車門上,呼吸急促。熠然被綁架了。
是誰?王明遠?不可能,他剛答應投案,沒時間安排。
那會是誰?
名單上的其他人?
還是……另有其人?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雲旗立刻接起來。
“雲旗,想見你的小情人嗎?”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傳來。
“你是誰?想幹什麽?”
“我是誰不重要。”那人笑了,“重要的是,你手裏那些證據。交出來,我就放了他。”
“我憑什麽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那人說,“但每過一小時,我就會割掉他一根手指。十個小時後,你收到的就是一具屍體。”
雲旗的手在顫抖,但他強迫自己冷靜。
“我要聽到他的聲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郝熠然虛弱的聲音。
“雲旗……別管我……不要給他們……”
話沒說完,就被人打斷了。
“聽到了?他還活著。但能活多久,取決於你。”
“你們在哪?”
“這不重要。”那人說,“把證據準備好,等我通知交易地點。記住,不要耍花樣,否則……”
電話結束通話了。
雲旗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阿武在旁邊,臉色也很難看。
“少爺,怎麽辦?”
“按他說的做。”雲旗的聲音冷得像冰,“但我要知道,是誰在背後搞鬼。”
“是。”
雲旗回到車裏,給林琛打了個電話。
“計劃有變。熠然被綁架了,對方要我交出證據。”
“什麽?!”林琛震驚,“知道是誰幹的嗎?”
“還不知道,但我會查出來的。”雲旗頓了頓,“林琛,幫我準備一份假的證據。”
“假的?”
“對。”雲旗說,“真的證據不能給,但假的可以。我要用假證據引蛇出洞。”
“明白了。我馬上去辦。”
掛了電話,雲旗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郝熠然被綁走的畫麵。
熠然,等我。
我一定會救你出來。
不惜一切代價。
黑暗。
又是黑暗。
郝熠然醒來時,發現自己被綁在一張椅子上,眼睛被蒙著,嘴裏塞著布條。他能感覺到,這是一個密閉的空間,空氣裏有濃重的黴味。
他試圖掙紮,但繩子綁得很緊,手腕已經被磨破了皮。
腳步聲響起,有人走進來。
“醒了?”還是那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別白費力氣了,你逃不掉的。”
郝熠然發出嗚嗚的聲音。
“想說話?”那人扯掉他嘴裏的布條。
“你是誰?想幹什麽?”
“我說了,這不重要。”那人冷笑,“重要的是,你的小情人很在乎你。為了你,他願意交出那些證據。”
郝熠然的心髒一緊。雲旗要交出證據?不行,那些證據是扳倒那些貪官的唯一籌碼。
“你們別想得逞。”他咬著牙說,“雲旗不會那麽傻。”
“他會的。”那人笑了,“我剛才已經跟他通過電話了。你知道嗎?他聽到你的聲音時,聲音都在顫抖。他真的很愛你。”
郝熠然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因為他,雲旗要放棄那麽重要的證據。
“你們到底是誰?”他問,“王明遠的人?”
“王明遠?”那人嗤笑,“那個廢物,自身難保了。我們不一樣,我們比他聰明得多。”
“那你們是誰?”
“等你死的時候,我會告訴你。”那人拍了拍他的臉,“好好享受最後的時光吧,郝先生。”
腳步聲遠去,門被關上。郝熠然坐在黑暗中,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來。
他不能死。
他還沒跟雲旗好好道別。
還沒實現那些美好的約定。
還沒……
眼淚從蒙著眼睛的布條下流出來,滴在他的衣服上。
雲旗,對不起。
是我拖累了你。
如果能重來,我希望……你從來沒有遇見過我。
雲旗回到別墅時,林琛已經到了。他遞過一個檔案袋。
“這是你要的假證據。表麵上看和真的一模一樣,但關鍵資料都改了。”
雲旗接過檔案袋,沒有看。
“林琛,如果……如果熠然出了什麽事……”
“他不會出事的。”林琛打斷他,“雲旗,你要相信你自己。你一定能救他出來。”
雲旗苦笑。如果是他自己被抓,他不會這麽害怕。但被抓的是熠然,是他視若生命的人。
手機響了,又是那個陌生號碼。
“東西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雲旗說,“在哪交易?”
“城東碼頭,三號倉庫。晚上八點,你一個人來。如果我發現有別人,就撕票。”
“我要確保熠然的安全。”
“放心,他現在還活著。但八點之後,我就不保證了。”
電話結束通話。雲旗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還有五個小時。
“阿武,”他命令道,“帶人去碼頭,提前布控。但不要打草驚蛇。”
“是。”
林琛皺眉:“雲旗,你真要一個人去?”
“我必須去。”雲旗說,“熠然在他們手上,我不能冒險。”
“可是……”
“沒有可是。”雲旗的眼神很堅定,“林琛,幫我個忙。如果……如果我沒回來,幫我照顧好熠然。”
林琛的眼睛紅了。
“別說這種話。你們都會平安回來的。”
雲旗笑了笑,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次行動很危險,但他沒得選。
為了熠然,他可以付出一切。
包括生命。
晚上七點半,城東碼頭。
雲旗把車停在碼頭外,步行走進倉庫區。這裏很安靜,隻有海浪拍打碼頭的聲音和海鷗的鳴叫。
三號倉庫在區域深處,周圍堆滿了集裝箱。雲旗走到倉庫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倉庫裏很暗,隻有幾盞應急燈亮著。雲旗走進去,看到一個男人站在倉庫中央,背對著他。
“我來了。”雲旗說,“熠然在哪?”
那人轉過身。月光透過破敗的窗戶照進來,照亮了他的臉。
雲旗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你?”
站在他麵前的,是蘇哲。
雲旗的心髒像被重錘擊中,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看著蘇哲那張熟悉的臉,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臉,此刻卻冰冷得像麵具。
“蘇哲……為什麽?”
蘇哲笑了,那笑容裏滿是諷刺。
“為什麽?雲旗,你問我為什麽?你應該問問你父親,當年為什麽見死不救!”
“什麽?”
“二十五年前,我父親是城南化工廠的工程師。”蘇哲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是壓抑的怒火,“他知道廠裏在非法傾倒有毒廢料,向上級舉報,但沒人理他。後來,他想向媒體曝光,但被人攔下了。”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陰鬱。
“攔住他的人,就是你爺爺,雲老爺子。他給了我父親一筆錢,讓他閉嘴。但我父親沒要錢,堅持要曝光。然後……他就出‘意外’死了。”
雲旗的心沉了下去。他從來沒聽說過這件事。
“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蘇哲冷笑,“你們雲家把這件事掩蓋得幹幹淨淨。我父親死了,我母親瘋了,我們家就這麽毀了。而我,為了報仇,忍辱負重這麽多年,終於等到了今天。”
雲旗明白了。蘇哲接近他,成為他的朋友,都是為了報仇。
“所以城南那塊地的汙染,你一直知道?”
“當然知道。”蘇哲說,“但我不會告訴你們。我要看著雲家開發那塊地,看著汙染物泄露,看著成千上萬的人中毒。我要讓雲家身敗名裂,就像你們毀了我家一樣!”
“但你也毀了自己!”雲旗吼道,“蘇哲,你是個醫生!你宣誓過要救死扶傷!現在你卻要害死那麽多人,你還是個醫生嗎?”
蘇哲的表情扭曲了。
“是你們逼我的!是雲家逼我的!雲旗,如果你爺爺當年沒有阻止我父親,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那熠然呢?”雲旗問,“熠然是無辜的!你為什麽要抓他?”
“因為他阻礙了我的計劃。”蘇哲說,“他知道太多,而且太正直。如果讓他活著,他一定會阻止我。所以,他必須死。”
雲旗的手摸向腰間,那裏藏著一把槍。但蘇哲立刻察覺了。
“別動。”蘇哲舉起手,手裏拿著一個遙控器,“看到那些桶了嗎?裏麵裝滿了汽油。如果你敢輕舉妄動,我就按下按鈕,整個倉庫都會爆炸。你的小情人,也會被炸得粉身碎骨。”
雲旗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看到倉庫角落堆著十幾個油桶,郝熠然被綁在桶中間,嘴裏塞著布條,正拚命搖頭。
“熠然……”
“現在,”蘇哲說,“把證據交出來。”
雲旗從懷裏掏出檔案袋,扔過去。
蘇哲接住,開啟看了一眼,笑了。
“很好。現在,跪下。”
“什麽?”
“我說,跪下。”蘇哲舉起遙控器,“否則我現在就按下去。”
雲旗盯著他看了幾秒,緩緩跪了下去。水泥地麵很硬,但他感覺不到疼痛。
“蘇哲,你要報仇,衝我來。放了熠然。”
“放了?”蘇哲笑了,“雲旗,你太天真了。今天,你們倆都得死。”
他按下遙控器上的按鈕。
但什麽都沒發生。
蘇哲的臉色變了。他又按了幾次,還是沒有反應。
“怎麽會……”
“因為阿武已經拆了炸彈。”雲旗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蘇哲,你以為我真的會毫無準備地來嗎?”
倉庫的門被撞開,阿武帶著人衝了進來。蘇哲想跑,但被阿武一腳踢倒,按在地上。
“熠然!”雲旗衝過去,解開郝熠然身上的繩子,拿掉他嘴裏的布條。
“雲旗……”郝熠然抱住他,身體還在顫抖,“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沒事了,沒事了。”雲旗緊緊抱著他,“都過去了。”
蘇哲被阿武銬上手銬,但他還在瘋狂地大笑。
“雲旗,你以為你贏了嗎?不,你輸了!你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你永遠都會活在愧疚裏!”
雲旗看著他,眼神複雜。
“蘇哲,我會為你請最好的律師。但在這之前,你需要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療。”
“我沒瘋!”蘇哲嘶喊,“我沒瘋!”
但他被阿武強行帶走了。倉庫裏隻剩下雲旗和郝熠然。
“雲旗,”郝熠然輕聲問,“你還好嗎?”
雲旗搖搖頭,沒有說話。他隻是緊緊抱著郝熠然,像抱著失而複得的珍寶。
窗外,月光如水。
但雲旗的心,卻像被撕裂了一樣疼。
蘇哲……他最好的朋友之一。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