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郝熠然醒來時,雲旗已經不在床上了。他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出臥室,看到雲旗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前,手裏拿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正盯著窗外被雨水衝刷得發亮的山林。
“怎麽起這麽早?”郝熠然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雲旗握住他的手,聲音有些疲憊:“睡不著。”
郝熠然心裏一緊。他知道,昨天的事情對雲旗打擊很大——身世的真相,叔叔的死因,還有三叔的威脅。任何一件事都足以壓垮一個人,而雲旗卻要同時麵對這麽多。
“在想什麽?”郝熠然在他身邊坐下。
“在想叔叔的信。”雲旗放下咖啡杯,“他在信裏說,城南那塊地下麵埋著不該埋的東西。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麽。”
“你打算怎麽查?”
“從十五年前那場車禍開始查。”雲旗說,“既然叔叔說車禍可能不是意外,那我們就從那裏入手。”
他拿出手機,撥通阿武的電話。
“阿武,幫我查一下十五年前我叔叔車禍的詳細資料。現場照片,警方報告,所有能找到的東西都要。還有,查查當年負責那個案子的警察現在在哪。”
“是,少爺。”
掛了電話,雲旗看向郝熠然。
“熠然,你今天要去工作室嗎?”
“要去。”郝熠然點頭,“雖然被砸了,但專案不能停。龍騰那邊催得緊,我得盡快拿出修改後的設計方案。”
“我讓阿武派幾個人跟著你。”
“不用了。”郝熠然搖頭,“工作室那邊有陳默和幾個同事在,而且警方也加強了巡邏。我現在更擔心你。雲旗,你傷還沒好全,不能太操勞。”
雲旗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
“我知道。我會注意的。”
早餐後,郝熠然開車去工作室。雨後的街道很幹淨,空氣裏有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但他無心欣賞這些,腦子裏全是雲旗蒼白的臉和緊皺的眉頭。
工作室所在的街區依然拉著警戒線。玻璃碎片已經被清理了,但牆上用紅漆寫的威脅字跡還留著,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陳默正在裏麵指揮工人安裝新的玻璃窗,看到郝熠然來了,立刻迎上來。
“熠然,你來了。怎麽樣?雲總那邊……”
“他沒事。”郝熠然打斷他,“工作室損失怎麽樣?”
“電腦全毀了,圖紙也大部分被撕了。”陳默歎了口氣,“還好我們有雲端備份,設計稿還能找回來。但硬體損失……大概要三十萬左右。”
郝熠然的心沉了沉。三十萬,對現在的他來說不是小數目。雖然雲震霆給了股份,但他不想動用那些錢。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他說,“當務之急是把設計方案完善好。龍騰的發布會定在下週五,我們時間不多了。”
“我知道。”陳默點頭,“我已經聯係了幾個兼職設計師,他們會幫忙。但核心設計還是得你來。”
“明白。”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郝熠然完全沉浸在工作中。他坐在臨時搬來的桌子前,對著膝上型電腦,一遍遍地修改設計稿。龍騰的文化中心專案要求很高,不僅要體現現代感,還要融入本土文化元素。他之前的方案已經得到了林薇的認可,但現在,他想做得更好。
因為這不隻是一個專案。
這是他證明自己的機會。
是他向所有人——包括雲家那些人——證明,郝熠然不僅僅是雲旗的愛人,也是一個優秀的建築師。
中午,陳默買了盒飯回來。兩人坐在還沒修好的窗邊,一邊吃一邊討論設計。
“熠然,”陳默突然說,“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什麽事?”
“昨天警察來調查的時候,調取了附近的監控。”陳默壓低聲音,“我偷聽到他們說,砸工作室的人……好像是雲家的人。”
郝熠然的手頓了頓,但表情沒有變化。
“我知道。”
“你知道?”陳默瞪大眼睛,“那你還……”
“陳默,這件事很複雜。”郝熠然打斷他,“涉及到雲家的內部鬥爭。雲旗在處理了,我們別管太多。”
“可是他們威脅你!”陳默激動地說,“熠然,這不是小事!萬一他們下次真的……”
“不會有下次。”郝熠然的聲音很平靜,“雲旗會保護我的。”
“但雲旗現在自身難保!”陳默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說錯話了,連忙閉嘴。
郝熠然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也聽說了?”
“現在圈子裏都在傳。”陳默低聲說,“說雲旗不是雲震霆的親兒子,雲震山要逼他讓位。熠然,如果雲旗真的失去繼承權,那你還……”
“我還會和他在一起。”郝熠然毫不猶豫,“陳默,我愛的是雲旗這個人,不是雲家繼承人的身份。就算他一無所有,我也愛他。”
陳默沉默了。他看著郝熠然,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裏全然的堅定,突然感到一陣欽佩。
不是每個人都能在巨大的利益誘惑麵前,依然堅守初心。
“好吧。”最終,他說,“我支援你。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謝謝。”郝熠然笑了,“吃飯吧,吃完繼續幹活。”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高。在幾個兼職設計師的幫助下,郝熠然很快完成了新的設計方案。這一次,他加入了一個大膽的創意——在文化中心的中央,設計一個巨大的玻璃穹頂,讓自然光可以直射進來,形成一個“光的瀑布”。
“這個想法不錯。”林薇在電話裏聽完他的匯報,語氣讚賞,“但施工難度很大,成本也會增加。”
“我知道。”郝熠然說,“但我計算過,如果用新型材料和預製構件,成本可以控製在預算內。而且,這個設計會成為一個標誌性的亮點,對專案的宣傳很有幫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郝先生,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誰?”
“你父親。”林薇說,“他當年也是個很有創意的設計師。如果不是那場意外,他的成就會比現在高得多。”
提到父親,郝熠然的心一緊。
“林總認識我父親?”
“見過幾次。”林薇說,“他在規劃局做顧問的時候,我們合作過幾個專案。他是個很正直的人,也很有才華。可惜……”
她沒有說下去,但郝熠然明白。
可惜被陰謀害死了。
“林總,”郝熠然突然問,“您知道城南那塊地的事嗎?”
電話那頭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
“為什麽問這個?”
“隻是好奇。”郝熠然說,“那塊地閑置了十五年,現在突然要開發,總覺得……有點奇怪。”
林薇沉默了很久。
“郝先生,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我隻能告訴你,那塊地……確實不簡單。但具體是什麽,我也不清楚。雲總可能知道得更多,你可以問他。”
掛了電話,郝熠然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
連林薇都說那塊地不簡單。看來,叔叔在信裏說的,都是真的。
那塊地下麵,到底埋著什麽?
傍晚,郝熠然正準備下班時,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郝熠然嗎?”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年紀。
“我是。您是?”
“我叫李建國,是當年負責雲震海車禍案的警察。”男人說,“我有些事想跟你說。能見一麵嗎?”
郝熠然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他看了眼時間,下午五點。
“可以。在哪裏見麵?”
“城東老茶館,六點。一個人來,別告訴任何人,尤其是雲家的人。”
電話結束通話了。郝熠然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去,還是不去?
對方是警察,應該不會有什麽危險。而且,他可能知道當年的真相。
郝熠然看了眼窗外漸暗的天色,最終做出了決定。
去。
他給雲旗發了條簡訊,說工作室有事要加班,晚點回去。然後收拾東西,開車前往城東。
老茶館在一條僻靜的老街上,門臉不大,但很有年代感。郝熠然推門進去時,裏麵隻有零星幾個客人。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坐在角落的位置,看到他,招了招手。
郝熠然走過去,在老人對麵坐下。
“李警官?”
“是我。”李建國看著他,眼神銳利,“你就是郝文淵的兒子?”
“是。”
“長得跟你父親真像。”李建國倒了杯茶推過來,“尤其是眼睛,都是那種清澈又固執的眼神。”
郝熠然沒有碰茶杯。
“李警官,您找我來,有什麽事?”
李建國歎了口氣,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拿出一個舊檔案袋。
“這是當年雲震海車禍案的所有資料。警方官方報告上寫的是意外,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相。”
郝熠然的心跳加快了。他接過檔案袋,開啟。裏麵是泛黃的照片,手寫的筆錄,還有現場勘查報告。
他翻看著那些資料。車禍現場很慘烈,雲震海的車從山路上翻下去,摔得不成樣子。照片裏的屍體已經麵目全非,但依稀能看出是雲震海。
“當時我們調查的時候,發現了一些疑點。”李建國說,“第一,車禍發生前,雲震海的車刹車係統被人動過手腳。第二,事發路段有另一輛車的輪胎痕跡,但那條路平時很少有車走。第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我們在現場發現了一枚袖釦,是雲家的定製款。但雲震海那天穿的衣服,沒有用袖釦。”
郝熠然的手指收緊。
“袖釦呢?現在在哪?”
“被上麵收走了。”李建國苦笑,“我當時想繼續查,但被調離了案子。後來,所有的證據都不見了,案子以意外結案。再後來,我就提前退休了。”
“您知道袖釦是誰的嗎?”
李建國看著他,眼神複雜。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雲家那段時間,隻有三個人會用那種定製的袖釦——雲震霆,雲震海,還有雲震山。”
雲震山。
這個名字讓郝熠然的心髒一沉。
“所以……您懷疑是雲震山?”
“我不確定。”李建國搖頭,“但我可以肯定,那場車禍不是意外。有人要害死雲震海,而且這個人很可能是雲家的人。”
郝熠然閉上眼睛。如果真的是雲震山,那一切都說得通了——他害死雲震海,現在又想逼雲旗讓位,目的就是為了掌控雲家。
“李警官,您為什麽現在才把這些告訴我?”
“因為我不敢。”李建國苦笑,“雲家的勢力太大了,我隻是個小警察,惹不起。但最近,我聽說雲旗在查當年的事,還聽說你是他愛人。我想,也許該把真相說出來了。至少……給你父親一個交代。”
“我父親?”
“你父親當年那台手術,我也調查過。”李建國說,“雖然最後以醫療事故結案,但我總覺得不對勁。現在想來,那可能也是計劃的一部分——除掉你父親,嫁禍給雲家,讓兩家結仇。”
郝熠然的手在顫抖。十五年了,真相終於一點點浮出水麵。但每多知道一點,他的心就更沉一分。
因為真相太殘酷了。
“李警官,這些資料……我能帶走嗎?”
“可以。”李建國點頭,“但我勸你小心點。雲震山那個人,心狠手辣。如果他知道你在查這些,不會放過你的。”
“我知道。”郝熠然站起身,“謝謝您,李警官。”
“不客氣。”李建國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你父親是個好人。他應該得到公正。希望你能幫他實現這個願望。”
郝熠然點點頭,拿著檔案袋離開了茶館。
外麵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路燈亮起,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昏黃的光暈。郝熠然坐進車裏,沒有立刻啟動,而是看著手裏的檔案袋。
真相就在裏麵。
但知道了真相,他和雲旗要麵對的,將是更加殘酷的現實。
手機響了,是雲旗。
“熠然,還在工作室嗎?我去接你。”
郝熠然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說出和李建國見麵的事。
“嗯,還在。你過來吧,我在樓下等你。”
“好,十分鍾到。”
掛了電話,郝熠然把檔案袋藏在車座底下。他需要找個合適的時機,把這些交給雲旗。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雲旗的傷還沒好全,不能再給他增加負擔了。
十分鍾後,雲旗的車停在了工作室樓下。郝熠然上車時,看到雲旗的臉色比早上更差了。
“你怎麽了?”他問。
“沒事,隻是有點累。”雲旗握住他的手,“工作室那邊怎麽樣?”
“還好。新方案已經做出來了,林總很滿意。”
“那就好。”雲旗靠在他肩上,“熠然,我今天查了一些當年的資料。”
郝熠然的心一跳。
“查到什麽了?”
“查到當年負責叔叔車禍案的警察,叫李建國。”雲旗說,“但他十五年前就退休了,現在下落不明。我讓人在找,但還沒訊息。”
郝熠然的手指微微收緊。他該告訴雲旗嗎?告訴他李建國找過自己,還給了那些資料?
但他想起李建國的警告——雲震山心狠手辣,如果知道他們在查,不會放過他們。
“雲旗,”他輕聲說,“我們能不能……先別查了?”
雲旗抬起頭,看著他。
“為什麽?”
“因為太危險了。”郝熠然說,“你現在傷還沒好,公司的事又那麽多,如果再分心去查十五年前的案子,身體會垮的。”
雲旗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熠然,你在擔心我。”
“我當然擔心你。”郝熠然抱住他,“雲旗,我隻有你了。如果你出了什麽事,我……”
他的話沒說完,但雲旗明白。
“好。”雲旗輕聲說,“我聽你的。先不查了,等身體好了再說。”
郝熠然鬆了口氣,但心裏卻沉甸甸的。
他在撒謊。
對雲旗撒謊。
但這是善意的謊言,是為了保護雲旗。
至少,他是這麽告訴自己的。
車子駛入山間別墅。雨又下了起來,敲打著車窗,像某種不安的鼓點。
郝熠然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真相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旦開啟,就再也關不上了。
而他和雲旗,正在一步步走向那個盒子。
他不知道盒子裏藏著什麽。
但他知道,無論是什麽,他們都必須一起麵對。
因為他們是夫妻,是伴侶,是要共度餘生的人。
無論風雨多大,無論前路多險,他們都不會放開彼此的手。
這就是他們的誓言。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