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到處都是血。
郝熠然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按著雲旗腹部的傷口,但溫熱的鮮血還是不斷從指縫間湧出,浸透了他的衣袖,染紅了地麵。
“雲旗……雲旗你醒醒……別睡……求你別睡……”
他的聲音在顫抖,眼淚模糊了視線。雲旗的臉蒼白得像紙,嘴唇失去血色,隻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阿武衝過來,一腳踢開那個持刀的手下,對方慘叫一聲暈了過去。其他保鏢也迅速控製住了現場。
“叫救護車!快!”阿武吼道,同時撕開自己的襯衫,幫郝熠然一起按住傷口,“少爺,堅持住!醫生馬上就到!”
雲旗的眼睛半睜著,視線渙散,但依然看著郝熠然。他動了動嘴唇,想說些什麽,卻隻吐出一口血沫。
“別說話……別說話……”郝熠然的眼淚滴在雲旗臉上,“你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救護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進來,迅速將雲旗轉移上去。郝熠然想跟上去,卻被阿武攔住。
“郝先生,您手上都是血,先處理一下傷口。”
“我沒事!我要跟他一起去!”
“您聽我說,”阿武壓低聲音,“少爺現在很危險,醫院那邊會有很多記者和眼線。您這樣去,會暴露身份,對少爺不利。”
郝熠然愣住了。他看著自己滿手的血,看著雲旗被抬上救護車,車門關上,警笛再次響起,車子疾馳而去。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郝先生,”阿武遞過一條濕毛巾,“擦擦手。我送您去安全的地方,等少爺穩定了,再安排您去醫院。”
郝熠然機械地接過毛巾,擦掉手上的血。毛巾很快被染紅,但他渾然不覺。
“他……會死嗎?”
“不會。”阿武的聲音很堅定,“少爺經曆過比這更嚴重的傷,都挺過來了。這次也會。”
“可是……”
“沒有可是。”阿武看著他,“郝先生,少爺最在乎的就是您。如果您現在垮了,他就算醒了,也不會安心。所以,為了少爺,您要堅強。”
郝熠然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雖然依然悲痛,但多了一絲堅定。
“好。我聽你的。”
阿武開車把他送回山間別墅。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郝熠然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景,腦子裏全是雲旗倒下的那一幕。
如果他沒有去賭場……
如果他沒有那麽不小心……
如果……
沒有如果。雲旗為他擋了刀,現在生死未卜。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反複切割著他的心髒。
回到別墅,阿武安排了兩個保鏢守在門口。
“郝先生,您先休息。我去醫院盯著,有訊息立刻通知您。”
“我也要去。”
“現在還不行。”阿武搖頭,“醫院那邊現在很亂,警方、記者、雲家的人都在。您去了,隻會讓情況更複雜。”
郝熠然知道他說得對,但一想到雲旗獨自躺在手術室裏,他就坐立難安。
“那……有訊息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一定。”
阿武離開了。別墅裏隻剩下郝熠然一個人。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自己的手——雖然已經洗幹淨了,但彷彿還能感覺到雲旗血液的溫熱。
手機突然響了,是陳默。
“熠然!你沒事吧?我看到新聞說城西賭場發生槍戰,還有救護車……你……”
“我沒事。”郝熠然打斷他,“但雲旗受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嚴重嗎?”
“很嚴重。”郝熠然的聲音有些哽咽,“他為我擋了一刀……腹部中刀,流了很多血……”
“你現在在哪?”
“在家。雲旗的人在保護我。”
“我過去陪你。”
“不用。”郝熠然說,“你來了也進不來。而且……我現在隻想一個人待著。”
陳默又沉默了一會兒。
“熠然,聽我說。雲旗那種人,命硬得很。他不會有事的。”
“希望如此。”
掛了電話,郝熠然蜷縮在沙發上,抱緊自己的膝蓋。客廳裏很安靜,隻有時鍾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麽漫長。
淩晨五點,天還沒亮。郝熠然依然睜著眼睛,毫無睡意。手機就放在手邊,隨時等阿武的訊息。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時,手機終於響了。
是阿武。
“郝先生,少爺的手術結束了。”
郝熠然的心髒提到了嗓子眼。
“怎麽樣?”
“命保住了。”阿武的聲音有些疲憊,“但傷得很重,刀刺穿了腸子,還傷到了肝髒。醫生說至少要在ICU觀察三天,看有沒有感染。”
“我能去看他嗎?”
“現在不行。ICU不讓探視,而且外麵還有很多記者。”阿武頓了頓,“不過,老爺來了。”
雲震霆?
郝熠然的心一沉。雲震霆身體還沒完全恢複,現在連夜趕來醫院……
“老爺的情緒……不太穩定。”阿武壓低聲音,“他剛纔在手術室外發了一通火,說要嚴懲凶手。現在……他想見您。”
“現在?”
“是的。車已經在路上了,半小時後到別墅接您。”
掛了電話,郝熠然站起身,走到窗前。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但雲層很厚,看不到日出。
該來的總會來。
雲震霆要見他,無非是為了雲旗受傷的事。他會怪他嗎?會認為是他的錯嗎?
會……逼他離開雲旗嗎?
郝熠然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去麵對。
半小時後,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停在別墅門口。郝熠然換了身幹淨的衣服,坐進車裏。司機沒有多話,徑直駛向市區。
醫院VIP樓的頂層,一整層都被雲家包下了。郝熠然走出電梯時,走廊裏站滿了保鏢和醫護人員。所有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阿武迎上來,臉色凝重。
“老爺在裏麵等您。”
郝熠然點點頭,推開門。
病房很大,但此刻顯得格外壓抑。雲震霆坐在窗邊的輪椅上,背對著門口。聽到開門聲,他沒有回頭。
“把門關上。”
郝熠然關上門,走到他身後。
“雲先生。”
雲震霆緩緩轉過身。幾天不見,他看起來蒼老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神疲憊,但依然銳利。
“郝熠然。”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是壓抑的怒火,“你知道雲旗現在的情況嗎?”
“阿武跟我說了。”
“那你知道,他是為了誰受的傷嗎?”
郝熠然的心一緊。
“為了我。”
“為了你。”雲震霆重複這三個字,突然笑了,那笑聲裏滿是諷刺,“郝熠然,從我認識你開始,雲旗就一直在為你受傷。失憶的時候,為了你頭破血流。恢複記憶後,為了你對抗整個家族。現在,為了你差點把命都丟了。”
郝熠然低下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對不起。”
“對不起?”雲震霆的聲音陡然拔高,“一句對不起,能換回我兒子的健康嗎?能讓他不用在ICU裏躺三天嗎?能讓他不用承受手術的痛苦嗎?”
郝熠然說不出話。他知道雲震霆說得對。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如果不是他,雲旗不會受傷,不會躺在醫院裏生死未卜。
“雲先生,我……”
“你什麽?”雲震霆盯著他,“你想說你不是故意的?你想說你也很痛苦?郝熠然,我告訴你,痛苦的不是你,是我!是我這個當父親的,眼睜睜看著兒子為了一個外人,一次又一次地冒險!”
“我不是外人。”郝熠然抬起頭,直視雲震霆的眼睛,“我是雲旗的合法配偶,是他愛的人,也是愛他的人。”
“愛?”雲震霆冷笑,“愛能當飯吃嗎?愛能保護他嗎?愛隻會讓他變得軟弱,變得衝動,變得……不像他自己!”
“那您認為,雲旗應該是什麽樣子?”郝熠然反問,“冷酷無情?六親不認?為了家族利益犧牲一切?雲先生,那不是雲旗,那是您想要的繼承人。”
“你!”
“我說錯了嗎?”郝熠然往前走了一步,“您把雲旗培養成一個完美的繼承人,教他格鬥,教他商業,教他一切您認為有用的東西。但您從來沒有問過他想要什麽,喜歡什麽,愛什麽。”
雲震霆的臉色鐵青,拳頭攥得死緊。
“雲旗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責任。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他知道嗎?”郝熠然搖頭,“他隻知道您想要什麽。所以他把真實的自己藏起來,裝成您想要的樣子。直到他失憶,遇到了我,他才第一次做回了自己——那個會笑,會哭,會有情緒,會依賴別人的雲起。”
提到“雲起”,雲震霆的表情出現了一絲鬆動。
“那個雲起……隻是個意外。”
“不是意外。”郝熠然說,“那是雲旗靈魂深處最真實的自己。隻是被責任和仇恨壓抑了太久,才需要失憶這種極端的方式才能釋放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雲先生,我知道您恨我。恨我父親,恨郝家,現在也恨我。但請您相信,我和您一樣愛雲旗。我不想看他受傷,不想看他痛苦。如果可以,我寧願受傷的是我。”
雲震霆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神複雜。
“你真的這麽想?”
“是。”郝熠然毫不猶豫,“如果可以,我寧願替他去死。”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雲震霆心上。他看著郝熠然,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裏全然的真誠和痛苦,突然感到一陣無力。
也許……他真的錯了。
雲旗選擇郝熠然,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是叛逆。而是因為,隻有在郝熠然麵前,他才能做真實的自己。
那個會笑,會哭,會有情緒的雲旗。
而不是那個永遠冷靜,永遠強大,永遠完美的繼承人。
“郝熠然,”雲震霆的聲音軟了下來,“我不是要逼你離開。我隻是……害怕。我隻有雲旗這一個兒子,如果他出了事,我……”
他說不下去了。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的老人,此刻隻是一個擔心兒子的父親。
郝熠然的心軟了。他走到雲震霆麵前,蹲下身。
“雲先生,我向您保證,從今以後,我會保護好自己,不會再讓雲旗為我冒險。我會和他一起,麵對所有風雨。所以……請您相信我,也相信雲旗。”
雲震霆看著他,許久,點了點頭。
“好。我信你一次。”
他握住郝熠然的手,那雙手很瘦,但很溫暖。
“雲旗那邊,醫生說他麻醉還沒過,可能要下午才能醒。你先回去休息,等他醒了,我讓阿武接你過來。”
“我想在這裏等他。”
“不行。”雲震霆搖頭,“你現在狀態不好,需要休息。而且,雲旗醒了第一件事肯定是找你,如果你累倒了,他會更擔心。”
郝熠然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
“好。那我先回去。但請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我他醒了。”
“一定。”
郝熠然站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雲震霆叫住了他。
“郝熠然。”
他回頭。
“謝謝你。”雲震霆說,“謝謝你……讓雲旗學會了愛。”
郝熠然的眼眶發熱。他微微躬身,轉身離開。
走廊裏,阿武等在外麵。
“郝先生,我送您回去。”
“嗯。”
車上,郝熠然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天空,突然問:“阿武,雲旗以前……經常受傷嗎?”
阿武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少爺從小就被嚴格訓練,受傷是家常便飯。但這次……是最嚴重的一次。”
“為了我。”
“不。”阿武搖頭,“是為了保護他愛的人。少爺以前受傷,是為了責任,為了家族。但這次,是為了愛。這不一樣。”
郝熠然沉默了。
是啊,不一樣。
雲旗為他擋刀時,沒有猶豫,沒有算計。那是本能,是愛。
而他,能為雲旗做什麽?
除了等待,除了擔心,他還能做什麽?
車子駛回別墅。郝熠然沒有立刻下車,而是看著阿武。
“阿武,教我。”
“教您什麽?”
“教我保護自己。”郝熠然說,“教我格鬥,教我用槍,教我一切能自保的東西。我不想再成為雲旗的負擔。我想……成為能保護他的人。”
阿武愣住了。他看著郝熠然,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裏罕見的堅定,最終點了點頭。
“好。從今天開始,我教您。”
郝熠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卻帶著力量。
“謝謝。”
他下車,走進別墅。這一次,他沒有沉浸在悲傷和自責裏。他要堅強,要為雲旗堅強。
因為雲旗為他撐起了一片天,現在,輪到他為雲旗撐起一片天了。
下午三點,郝熠然接到了阿武的電話。
“郝先生,少爺醒了。”
郝熠然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
“他怎麽樣?”
“意識清醒,但很虛弱。醫生說可以短暫探視,但不能超過十分鍾。”
“我馬上來!”
半小時後,郝熠然再次站在了醫院VIP病房外。這次,雲震霆不在,隻有阿武和幾個保鏢守在門口。
“老爺回去休息了。”阿武說,“少爺剛醒,醫生檢查過,情況穩定。您可以進去了。”
郝熠然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病房裏很安靜,隻有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雲旗躺在病床上,臉色依然蒼白,身上插著各種管子,但眼睛是睜著的。
看到郝熠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熠然……”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郝熠然快步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別說話。”他輕聲說,“好好休息。”
雲旗看著他,眼神溫柔。
“你……沒事吧?”
“我沒事。”郝熠然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你嚇死我了。”
“對不起……”雲旗想抬手擦他的眼淚,但手抬不起來。
郝熠然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不要道歉。該道歉的是我。如果不是我……”
“沒有如果。”雲旗打斷他,“為你擋刀,我心甘情願。”
郝熠然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雲旗,你這個傻子……”
“隻對你傻。”雲旗笑了,那笑容很虛弱,但很溫暖,“熠然,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以後……不要一個人去危險的地方。要去,也要帶上我。”
郝熠然點頭,哽咽著說:“好。我答應你。”
“還有……等我好了,我們……去度蜜月。真正的蜜月。”
“好。你想去哪就去哪。”
雲旗看著他,眼神越來越渙散。藥效又上來了。
“熠然……”
“嗯?”
“我愛你……”
話沒說完,他就閉上了眼睛,又睡著了。
郝熠然握著他的手,久久沒有鬆開。心電監護儀上,雲旗的心跳平穩而有力。
他會好起來的。
一定會。
郝熠然俯身,輕輕吻了吻雲旗的額頭。
“我也愛你。”他輕聲說,“永遠。”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雖然前路依然有風雨,但至少此刻,他們是安全的,是相愛的。
這就夠了。
郝熠然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裏散步的病人和家屬。
生命如此脆弱,又如此堅韌。
雲旗為他擋了一刀,差點丟了性命。但也正是這一刀,讓他看清了自己的心——他不能永遠躲在雲旗身後,他要站起來,和雲旗並肩作戰。
他拿出手機,撥通陳默的電話。
“陳默,幫我個忙。”
“你說。”
“幫我聯係幾個可靠的保鏢公司,我想雇幾個人。”
“你要保鏢幹什麽?”
“保護我,也保護雲旗。”郝熠然說,“我不能永遠依賴雲家的人,我要有自己的力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熠然,你變了。”
“是。”郝熠然沒有否認,“因為我愛的人,教會了我什麽是責任,什麽是堅強。”
掛了電話,郝熠然回到床邊,重新握住雲旗的手。
“雲旗,你好好養傷。”他輕聲說,“等你好了,我會讓你看到一個不一樣的郝熠然。一個……能和你並肩站在一起的郝熠然。”
雲旗在睡夢中,嘴角微微上揚,像是聽到了他的話。
窗外,陽光正好。
雖然暴風雨還未完全過去,但至少,他們已經看到了彩虹的輪廓。
而未來,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