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的告別廳裏很安靜,隻有低迴的哀樂和壓抑的啜泣聲。張明遠的遺體安放在鮮花叢中,臉上化了妝,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像是睡著了。
郝熠然站在靈柩前,久久不語。記憶裏的張叔叔總是笑眯眯的,會摸他的頭,誇他聰明,還會偷偷塞給他糖果。父親出事那段時間,張叔叔是少數幾個還願意來家裏探望的人,幫著處理醫院的事務,安慰情緒崩潰的母親。
怎麽會是他?
怎麽會是這個曾經那麽溫柔的人,在手術器械上做了手腳,親手毀掉了父親的一生?
一隻手輕輕放在他肩上。郝熠然轉過頭,看到雲旗站在他身邊,眼神裏有關切。
“還好嗎?”雲旗低聲問。
郝熠然搖頭:“我不知道該怎麽想。恨他?可他已經死了。原諒他?可父親再也回不來了。”
“那就先不想。”雲旗說,“有些問題,可能需要一輩子去尋找答案。”
靈堂裏陸續有人進來弔唁,大多是醫院的舊同事,看到郝熠然時,表情都有些複雜。郝熠然認出其中幾個——當年的護士長,麻醉科的副主任,還有幾個和父親同期進醫院的醫生。
他們走過來,低聲說著“節哀”,眼神卻躲躲閃閃。
“小然,”護士長握住他的手,眼圈發紅,“你張叔叔他……也是一時糊塗。這些年,他過得很苦。”
“我知道。”郝熠然輕聲說。
“你父親的事……”護士長欲言又止,“其實當年我們就覺得不對勁。手術室裏那個實習生,事後就不見了。還有那些器械,明明消毒過,怎麽會……”
“李姐。”旁邊的副主任打斷她,“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為什麽不提?”護士長突然激動起來,“郝醫生是多好的人啊!就這麽不明不白地走了!現在張醫生也……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你們敢說不知道嗎?”
靈堂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她。郝熠然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他感覺到雲旗握緊了他的手。
“李阿姨,”他輕聲問,“您知道什麽?”
護士長張了張嘴,又閉上,最終隻是搖頭:“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但她的眼神出賣了她——她在害怕。
弔唁結束後,郝熠然和雲旗走出殯儀館。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停車場裏燈光昏暗。雲旗的車停在角落,司機已經等在車邊。
“少爺,”阿武迎上來,壓低聲音,“剛才殯儀館外麵有兩輛車,一直沒熄火。看到你們出來才開走。”
“車牌記下了嗎?”
“記下了。一輛是鄭氏集團的公務車,另一輛……”阿武頓了頓,“是市衛生局的車。”
衛生局?
郝熠然和雲旗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疑惑。
“先上車。”雲旗拉開車門。
車子駛離殯儀館,匯入城郊公路的車流。郝熠然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飛速後退的農田和村莊,腦子裏還在想護士長的話。
“那個實習生,”他突然開口,“當年手術室裏,還有一個實習生?”
雲旗轉頭看他:“你父親的手術記錄上,隻有一個麻醉師,兩個護士,一個主刀,一個一助。沒提實習生。”
“但李阿姨說有。”郝熠然坐直身體,“她說‘手術室裏那個實習生,事後就不見了’。”
雲旗的眼神凝重起來。他拿出手機,撥通阿武的電話:“查一下十五年前市立醫院的手術室排班記錄,特別是郝文淵醫生那台手術當天,有沒有實習生輪值。還有,查查那個實習生後來去哪了。”
掛了電話,他看向郝熠然:“如果真的有這麽一個人,那他可能是關鍵證人。”
“也可能……”郝熠然的聲音有些發顫,“也可能是幫凶。”
雲旗握住他的手:“別怕。不管是誰,我都會查出來。”
車子駛回市區時,已經是晚上九點。雲旗的手機響了,是醫院打來的。
“雲先生,您父親醒了,想見您。”
“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雲旗看向郝熠然:“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郝熠然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既然真相正在一點點浮出水麵,他就不能逃避。該麵對的總要麵對。
醫院VIP病房裏,雲震霆已經坐起來了。他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清明,看到雲旗身後的郝熠然時,沒有像之前那樣激動,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坐。”他的聲音還有些虛弱。
雲旗搬了兩把椅子,和郝熠然在病床前坐下。
“張明遠的遺書,我看了。”雲震霆開門見山,“鄭天華……好一個鄭天華。”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郝熠然能感覺到那種平靜下壓抑的怒火——那是被欺騙了十五年的屈辱和憤怒。
“父親,您打算怎麽做?”雲旗問。
“怎麽做?”雲震霆冷笑,“雲家從來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鄭天華既然敢動手,就要承擔後果。”
“但現在沒有直接證據。”雲旗說,“張明遠死了,死無對證。鄭天華完全可以否認一切。”
“那就找到證據。”雲震霆看向郝熠然,“郝醫生,我需要你的幫助。”
郝熠然一愣:“我?”
“你是郝文淵的兒子,你有權利知道真相,也有責任還你父親清白。”雲震霆說,“而且,你是唯一一個既瞭解當年情況,又不受利益牽絆的人。”
“我能做什麽?”
“去查那個實習生。”雲震霆說,“張明遠的遺書裏沒提實習生的事,說明這個人可能連他都不知道。但既然李護士長記得,就說明確實存在這麽一個人。”
“可是時間過去太久了……”
“所以才需要你去。”雲震霆打斷他,“你是郝文淵的兒子,那些老員工對你沒有防備。你去問,比雲旗派人去查,更容易得到實話。”
郝熠然看向雲旗,後者點了點頭。
“好。”郝熠然說,“我去查。”
雲震霆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個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雲旗,”他轉向兒子,“你去查鄭家。鄭天華這些年不可能隻做了這一件事。找到其他把柄,我們要一擊致命。”
“是。”
“還有,”雲震霆頓了頓,“保護好郝醫生。鄭天華既然敢對雲家動手,就敢對他動手。”
“我會的。”
從醫院出來,郝熠然還有些恍惚。剛才那個平靜理智的雲震霆,和之前那個憤怒偏執的雲震霆判若兩人。是因為真相大白後的解脫?還是……另有所圖?
“在想什麽?”雲旗問。
“你父親……”郝熠然遲疑道,“他好像變了個人。”
“他不是變了,”雲旗說,“他隻是終於從十五年的仇恨裏走出來了。仇恨會矇蔽人的眼睛,讓人看不清真相。現在真相大白,他自然就清醒了。”
“你真的這麽認為?”
雲旗停下腳步,轉身麵對郝熠然:“你懷疑他?”
“不是懷疑,是……”郝熠然搖頭,“我不知道。這一切太突然了。張明遠剛死,你父親就醒了,還這麽冷靜地要幫我們查真相。你不覺得……有點太巧了嗎?”
雲旗沉默片刻:“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郝熠然,有時候巧合就是巧合。我父親這個人,我瞭解。他可能固執,可能冷酷,但他不會在這種事上撒謊。雲震海的死,對他來說是一輩子的痛。現在知道凶手另有其人,他比誰都憤怒,也比誰都希望真相大白。”
郝熠然看著雲旗的眼睛,看到裏麵的真誠和堅定,心裏的疑慮慢慢消散了。
或許,他真的該試著相信一次。
“那我們現在去哪?”他問。
“回家。”雲旗拉住他的手,“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開始行動。”
回到公寓,郝熠然先去洗澡。熱水衝刷著身體,卻衝不散心裏的疲憊。今天經曆了太多——張明遠的死,遺書的真相,雲震霆的轉變,還有那個實習生的線索。
從浴室出來時,雲旗已經換上了家居服,正在廚房煮麵。簡單的白T恤和灰色長褲,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年輕許多,也柔和許多。
“餓了吧?”雲旗頭也不回地說,“馬上就好。”
郝熠然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熟練地切蔥,打雞蛋,下麵條。這個場景很熟悉——在他家時,是他做飯,雲起在旁邊看。現在反過來了。
“你什麽時候學會做飯的?”他問。
“失憶的時候看你做過幾次,大概記住了。”雲旗說,“後來自己練了練。”
“為什麽學?”
雲旗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切蔥:“因為想做給你吃。”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子投入郝熠然心裏,激起層層漣漪。他看著雲旗的背影,看著那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在黑道上令人聞風喪膽的男人,現在卻係著圍裙在廚房為他煮麵,突然感到一陣不真實。
“雲旗,”他輕聲問,“你真的不後悔嗎?為了我,和你父親對抗,和整個家族對抗?”
雲旗關掉火,轉過身,靠在料理台邊看著他。
“郝熠然,”他說,“你聽過一句話嗎?‘有些人,一旦遇見,便一眼萬年;有些心動,一旦開始,便覆水難收’。我對你,就是這樣。”
郝熠然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他走向雲旗,停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
“可我沒有什麽能給你的。”他說,“我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雄厚的背景,甚至連真相都還沒查清。我隻會給你帶來麻煩。”
“我不需要你給我什麽。”雲旗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我隻需要你在我身邊。這就夠了。”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郝熠然看著雲旗的眼睛,看著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全然的真誠和深情,突然很想吻他。
而他也確實這麽做了。
他踮起腳,輕輕吻上雲旗的嘴唇。那是個很輕的吻,像羽毛拂過,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度。
雲旗僵住了,但很快反應過來,摟住他的腰,加深了這個吻。這是一個真正的吻,帶著渴望,帶著占有,也帶著某種近乎絕望的深情。
分開時,兩人都有些喘。郝熠然的嘴唇微微發腫,臉頰泛紅,眼神迷離。雲旗看著這樣的他,喉嚨動了動,最終隻是抱緊他,把臉埋在他頸窩。
“郝熠然,”他低聲說,“別離開我。永遠別離開我。”
“嗯。”郝熠然回抱住他,“不離開。”
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熄滅,夜色漸深。但在這間公寓裏,溫暖才剛剛開始。
第二天一早,郝熠然就去了市立醫院。他找到了李護士長——現在已經退休,但因為兒子在醫院工作,偶爾還會回來幫忙。
看到郝熠然,李護士長有些驚訝,但很快露出了笑容。
“小然,你怎麽來了?”
“李阿姨,我想問您一些事。”郝熠然開門見山,“關於當年我父親手術室裏的那個實習生。”
李護士長的笑容僵住了。她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這裏說話不方便,去我辦公室。”
她的辦公室在行政樓的一層,是個小小的雜物間改成的。關上門,李護士長給郝熠然倒了杯水,表情嚴肅。
“小然,你為什麽突然問起這個?”
“張叔叔的遺書裏,提到了一些事。”郝熠然說,“但沒提實習生。我想知道,當年手術室裏,除了張叔叔,還有誰可能知道內情。”
李護士長沉默了很久,久到郝熠然以為她不會說了。
“那個實習生叫林曉。”她終於開口,“是個很安靜的姑娘,醫學院大五,來我們科輪轉。那天本來不該她進手術室的,但原本排班的另一個實習生突然發燒,臨時換了她。”
“她後來去哪了?”
“不知道。”李護士長搖頭,“手術結束後,她就再也沒出現過。我去問過醫學院,說她退學了,家裏原因。但具體什麽原因,沒人知道。”
“您記得她長什麽樣嗎?或者,她有沒有留下什麽聯係方式?”
李護士長想了想,起身走到一個舊檔案櫃前,翻找了一會兒,抽出一個泛黃的資料夾。
“這是當年的實習生登記表。”她翻到其中一頁,“喏,就是她。”
郝熠然接過資料夾。登記表上的照片是個清秀的女孩,二十出頭的樣子,紮著馬尾辮,笑容靦腆。下麵有基本資訊:林曉,女,23歲,XX醫學院臨床醫學係。
聯係方式一欄是空的。
“這張表我能拍照嗎?”郝熠然問。
“可以,但別讓其他人知道。”李護士長叮囑,“小然,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你父親已經走了這麽多年,你現在過得也不錯,何必再折騰?”
“李阿姨,”郝熠然看著她,“如果換做是您,您會甘心嗎?父親不明不白地死了,凶手逍遙法外,您會就這麽算了嗎?”
李護士長張了張嘴,最終歎了口氣。
“我明白。”她說,“我隻是……不想看到你再出事。那些人,心狠手辣,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我會小心的。”
從醫院出來,郝熠然立刻把照片發給雲旗。幾分鍾後,雲旗的電話打來了。
“我讓阿武去查了。”他的聲音有些嚴肅,“林曉這個人,在醫學院的檔案是空的。除了名字和學號,什麽都沒有。”
“什麽意思?”
“意思是,有人抹掉了她的所有資訊。”雲旗說,“一個普通實習生,為什麽要抹掉資訊?除非……她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郝熠然的心髒一緊:“那現在怎麽辦?”
“繼續查。”雲旗說,“既然有名字,有照片,總能找到線索。你先回家,別在外麵待太久。”
“好。”
掛了電話,郝熠然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突然感到一陣無力。真相明明就在眼前,卻怎麽也抓不住。每次以為接近了,就會發現還有更多的迷霧。
手機震動,是個陌生號碼。郝熠然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郝先生嗎?”一個女聲,“我是林曉。”
郝熠然的心髒差點跳出胸腔。
“你……你是……”
“我知道你在找我。”林曉的聲音很平靜,“我們見一麵吧。今天下午三點,城南老咖啡廳。一個人來,別告訴雲旗。”
“我憑什麽相信你?”
“就憑我知道當年手術室裏發生了什麽。”林曉頓了頓,“郝醫生是個好人,他不該那麽死。我想……還他一個公道。”
電話結束通話了。
郝熠然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去,還是不去?
理智告訴他,這可能是個陷阱。鄭天華或者其他人,利用林曉做誘餌,引他上鉤。
但情感在呐喊——這可能是一生隻有一次的機會。錯過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到真相了。
他深吸一口氣,看了眼時間——上午十一點。還有四個小時。
先回家,和雲旗商量。
不。
林曉說了,別告訴雲旗。
如果告訴了,她可能就不會出現了。
郝熠然站在原地,掙紮了很久。最終,他做出了決定。
去。
不管是不是陷阱,他都要去。
為了父親,為了真相,也為了……和雲旗的未來。
他不能再活在仇恨和猜忌裏。他需要一個了斷。
招手攔了輛計程車,郝熠然報了公寓的地址。他需要回去準備一下——至少,要帶些防身的東西。
車子駛入市區時,郝熠然看著窗外的街景,突然想起雲旗失憶時的樣子。那個單純依賴他的雲起,和現在這個強勢霸道的雲旗,明明是同一個人,卻又那麽不同。
但他愛他們。
愛那個會因為他學會用筷子而高興的雲起。
也愛這個會為他煮麵,會為他對抗全世界的雲旗。
所以,他必須去。
為了他們共同的未來。
下午兩點半,郝熠然準時出門。他穿了件深色的外套,口袋裏裝著防狼噴霧和小刀——這是雲旗之前塞給他的,說以防萬一。
城南老咖啡廳是家開了二十多年的老店,裝修古樸,客人不多。郝熠然走進去,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務員過來,他點了杯拿鐵,然後開始等待。
牆上的時鍾指標一格一格地跳動。兩點五十,兩點五十五,三點……
門開了。
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女人走進來。她看起來三十多歲,戴著墨鏡和口罩,但身形和照片上的林曉很像。
她掃視了一圈,看到郝熠然,徑直走過來。
“郝先生?”
“是我。你是林曉?”
女人點點頭,在他對麵坐下。她摘下墨鏡和口罩,露出一張清秀但憔悴的臉。確實是照片上那個人,隻是老了十幾歲,眼角有了細紋,眼神裏滿是疲憊。
“謝謝你願意來見我。”林曉說。
“你說你知道當年手術室裏發生了什麽。”郝熠然開門見山,“告訴我。”
林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眼窗外。咖啡廳外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裏麵的人。
“他們跟著我。”她低聲說,“鄭家的人。”
郝熠然的心一沉。
“那你為什麽還要來?”
“因為我受夠了。”林曉的眼睛紅了,“十五年,我躲了十五年。改了名字,換了城市,甚至整了容。但每天晚上,我還是會做噩夢,夢到郝醫生躺在手術台上,血怎麽都止不住……”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那天,我本來不該進那間手術室的。是鄭天華安排的人,臨時調換的。他們給了我五萬塊錢,讓我在手術中‘幫忙’遞一些特殊的器械。”
“什麽器械?”
“一套看起來和正常器械一樣,但實際上刀刃有細微缺口的手術刀。”林曉閉上眼睛,“我當時不知道那些刀有問題。我隻是個實習生,老師讓我遞什麽,我就遞什麽。直到……直到郝醫生的手抖了一下,動脈被劃破,血噴出來……”
她說不下去了,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郝熠然的心髒像被什麽東西攥緊了。他強迫自己冷靜,繼續問:“然後呢?”
“然後……張明遠老師衝過來搶救,但血止不住。鄭天華安排的那個護士,遞給他一支‘特效止血藥’,說是進口的。張老師沒多想就用了。”林曉抬起頭,滿臉淚水,“但那不是止血藥,是……是加速血液凝固的藥。用了之後,郝醫生的血管全部堵死,腦缺氧……”
她說不下去了。
郝熠然閉上眼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能想象那個畫麵——父親躺在手術台上,血流不止,周圍的人卻在冷眼旁觀,甚至……落井下石。
“為什麽?”他啞聲問,“鄭天華為什麽要害我父親?”
“因為城南那塊地。”林曉說,“你父親當時是市規劃局的顧問,他的意見對那塊地的歸屬很重要。鄭天華想讓他支援鄭家,但你父親很正直,堅持要看設計方案再決定。所以……鄭天華決定除掉他,嫁禍給雲家。”
“那張明遠呢?他為什麽會參與?”
“張老師的女兒當時得了白血病,需要一大筆錢做骨髓移植。”林曉低聲說,“鄭天華答應給他錢,條件是他在手術中‘幫點小忙’。張老師不知道那些器械有問題,以為隻是幫忙遞東西,不會出人命。後來……他知道真相後,差點崩潰。”
郝熠然靠在椅背上,突然很想笑。多麽諷刺——父親一生正直,卻死在了陰謀和背叛裏。張明遠想救女兒,卻害死了最好的朋友。而鄭天華,為了利益,輕易就毀掉了兩個家庭。
“你有證據嗎?”他問。
林曉從包裏拿出一個舊手機:“這裏麵有一段錄音,是鄭天華和張老師見麵時的對話。還有幾張照片,是鄭天華給張老師轉賬的記錄。”
郝熠然接過手機,手指微微顫抖。
“為什麽現在纔拿出來?”
“因為我怕。”林曉苦笑,“鄭天華威脅我,如果我說出去,就讓我全家陪葬。我父母,我弟弟……我不敢賭。”
“那現在為什麽……”
“因為張老師死了。”林曉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他給我發了最後一條簡訊,說‘對不起,我撐不下去了’。我知道,下一個可能就是我。所以,在死之前,我想做一件對的事。”
她站起身:“手機給你了。裏麵有所有證據。郝先生,請一定……一定要還郝醫生清白。”
說完,她戴上墨鏡和口罩,轉身快步離開。
郝熠然坐在那裏,握著那個舊手機,像握著一塊烙鐵。
窗外,那輛黑色的轎車啟動了,跟著林曉離開的方向駛去。
郝熠然猛地站起身,衝出去。但等他跑到路邊時,兩輛車都已經消失在車流中。
他拿出手機,想給雲旗打電話,卻看到一條新簡訊,來自林曉:
“他們發現我了。別找我,快走。手機裏的東西,拜托你了。”
郝熠然的心髒沉了下去。他立刻撥通雲旗的電話。
“雲旗!林曉有危險!鄭家的人發現她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雲旗冷靜的聲音:“你在哪?”
“城南老咖啡廳。”
“待在那裏別動,我馬上到。”
十分鍾後,黑色的賓利一個急刹停在咖啡廳門口。雲旗推門下車,快步走過來。
“手機呢?”他問。
郝熠然遞過去。雲旗接過,迅速檢查了一下,然後遞給身後的阿武。
“立刻破解,提取所有資料。聯係警方,說鄭天華涉嫌謀殺和威脅證人。”
“是!”
阿武轉身離開。雲旗這纔看向郝熠然,眼神裏有擔憂,也有責備。
“為什麽不告訴我?”他問。
“林曉讓我別告訴你。”郝熠然低聲說,“她說如果告訴你,她就不會出現了。”
“所以你就一個人來?”雲旗的聲音提高了一些,“郝熠然,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如果鄭天華的人對你下手……”
“我知道。”郝熠然打斷他,“但我必須來。為了父親,為了真相。”
雲旗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歎了口氣,把他拉進懷裏。
“下次不許這樣了。”他在郝熠然耳邊低聲說,“你要查真相,我陪你。你要見證人,我保護你。但你不能一個人冒險。我會擔心。”
郝熠然靠在他懷裏,突然感到很累。真相大白的時刻,並沒有想象中的如釋重負,反而是一種沉重的疲憊。
十五年了。
父親蒙冤十五年了。
現在,終於可以還他清白了。
“雲旗,”他輕聲說,“我們回家吧。”
“好。”
兩人坐進車裏。車子啟動,駛向公寓的方向。
窗外,城市的天空陰沉沉的,又要下雨了。
但這一次,郝熠然不再害怕。
因為他知道,無論暴風雨多大,身邊總有一個人會為他撐傘。
手機震動,是阿武發來的訊息:“少爺,資料提取完畢。證據確鑿,警方已經準備行動。”
雲旗回複:“知道了。”
他放下手機,握住郝熠然的手。
“結束了。”他說,“一切都結束了。”
郝熠然轉頭看他,微微一笑。
“嗯,結束了。”
但他們都明白,結束意味著新的開始。
父親的冤屈洗清了,但人死不能複生。
張明遠和林曉付出了代價,但破碎的家庭無法複原。
鄭天華即將伏法,但造成的傷害無法彌補。
不過,至少他們還有彼此。
還有未來。
車子在公寓樓下停下。雲旗先下車,繞到另一邊為郝熠然拉開車門。
兩人並肩走進樓裏,電梯上行。
電梯裏,雲旗突然開口:“郝熠然。”
“嗯?”
“等這一切徹底結束後,我們離開這裏吧。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郝熠然看著他,看著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全然的認真和期待,點了點頭。
“好。”
電梯門開,他們走出去。
公寓的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但這一次,隔絕的是危險和陰謀。
留下的是溫暖和未來。
窗外,雨開始下了。
淅淅瀝瀝的,像在為過去送行,也像在為新的開始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