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薄雲舒捲,又是一次旬休。
蘇合在桌前寫功課,還沒看完的誌怪傳說擺在手邊,鶯兒拖了張椅子過來坐在她側後方,一手掛著好幾條發帶,一手擺弄著蘇合的頭發,赫然是琢磨著要給她換個發型。
自從蘇合歸隔壁家照顧,對她最上心的不是林家老夫婦,也不是當家人夫妻,而是鶯兒。
有個漂亮的小妹妹,對於少女時代的鶯兒來說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她正處在青春叛逆期,不管是打扮也好性情也好,都和平日的形象大不相同,可她還是很樂意為蘇合打扮的。
比起“樂意”,用“熱衷”會更貼切一點,她幾乎是把蘇合當成了心愛的換裝娃娃,樂此不疲地為她張羅。
隻可惜平日裏蘇合要上學,她要研習家中手藝,都沒有太多空閑,兩人都有空的時間少之又少。
今天鶯兒上街看中幾條發帶,便一股腦買了迴來,見蘇合恰好在家中,便頗有興致地前去擺弄。蘇合對自身外觀並不怎麽在意,她還沒什麽愛美的意識,打扮整齊即可,反正鶯兒姐姐動作輕柔,便隨她去。
鶯兒梳著蘇合烏黑的發絲,頗有些長籲短歎。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鼓搗這孩子的頭發,鶯兒還是難免羨慕,自己的發絲是深棕色,乍一看與黑色區別不大,但終究不一樣,阿煦現在年紀小,發絲還軟著,等她更年長一些,頭發會更柔韌。
當然,鶯兒發愁的不止這些女兒家的瑣碎之事,她也麵臨著人生中重要的選擇。
“阿煦呀阿煦,”鶯兒挑出一根嫩綠的發帶,與蘇合的眸色相差無幾,“你說,蘇姨當年怎麽就那麽果斷呢。”
理念不合甩手就走,毫不留戀,要是她也有那麽果斷就好了。
她和蘇合差不多,點香製香隻是愛好,從前不甚分明,可最近真正上手嚐試經營,才發現安排和周轉並不是她感興趣的內容,但不大不小的一份家業擺在那裏,總不能說不要就不接手吧。
蘇合微微抬頭,配合給她編辮子的鶯兒:“母親在信裏說,不聽話也沒有承擔不起的後果。”
在聽北鬥說起當年舊事之後,蘇合便在和父母的通訊中提及了此事,蘇大小姐也是好一番追憶,絮絮叨叨提了不少往日種種,其中自然包括當時的心路曆程,蘇合便揀了幾句出來寬慰。
鶯兒一愣,手上的動作卻沒停,細細把發帶綁進蘇合的頭發裏,隻可惜她係得太精巧,綠色的不太夠用,遂拿起了另一根鵝黃的,比劃著又纏上了女孩兒剩下的頭發。
“是說最壞的結果嗎……”她喃喃道。
她們兩人家充其量不過是有些積蓄的小商販,稱不上钜富,也和高門大戶談不上關係,這樣的人家,就算想對家中忤逆的子女施以什麽社會性懲罰,恐怕也力不從心。
出去就出去,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呢。
鵝黃的發帶上墜了鈴鐺,此時整跟著鶯兒的動作輕響,蘇合聽著那一聲又一聲的鈴鐺,淺淺地出了會兒神,等到飛到不知道什麽地方的思緒緩緩落地,才道:“伯父伯母正值壯年,應該不急?”
鶯兒的父母成為當家人,也是上一輩去世之後,再怎麽說鶯兒也不必急匆匆要接手,所以她現在是自由的。
少女心事大抵如此,說過了這一茬也就過了,頭發梳好,鶯兒捏捏蘇合的小臉:“阿煦認識了新朋友,可不要把鶯兒姐姐我忘了呀,人家可是會傷心的,嗬嗬~”
蘇合一歪腦袋,發帶上的鈴鐺就跟著響:“你說話好奇怪。”
鶯兒攪著手指:“欸~這是成為大人必不可少的一環呢。”
蘇合:“真的?”
鶯兒還是笑,笑著笑著用帕子甩了蘇合一下,香膏的氣味濃鬱微甜,隨後她又不知道從哪兒取出了一盤點心,拈起一個就往蘇合嘴裏塞,細密的黃豆麵和糯米讓女孩兒說不出話來,隻能鼓著腮幫子嚼。
豆沙的甜香混著糯米的韌勁,可蘇合還是聞得出來鶯兒的香膏裏摻了百合跟霓裳花,隻是氣味有些淡。
鶯兒看她吸吸鼻子,便知道這小姑娘聞出來了,那方手帕又在蘇合淺草似的眼睛跟前一晃:“你呀,上次不是說今天寫完了功課要和朋友們出去麽,怎麽現在了還不動身?”
蘇合算了算時間,估摸著有人倒了黴:“不固定是誰,行秋沒來就是被關在家裏,我去往生堂。”
鶯兒笑道:“你倒是半點不忌諱。”
蘇合:“死人也是人。”
是人的話,和平時看到的,相處的沒什麽區別。
姊妹兩人又說了兩句,鶯兒囑咐蘇合早些迴來,便端走了她吃剩的點心,款款離開。
家中沒有第二個人之後,擬造天使蒼銀的羽翼便在空氣中舒張,蒼白如石膏的手伸出,輕輕觸碰蘇合的發帶,那鈴鐺彷彿被風拂動一般,泠泠作響,她似乎也喜歡這個。
鶯兒把五顏六色的發帶全都留下了,蘇合便拎起一條比劃起來,看樣子想給傾江月也綁上,可惜她是一尊蒼白的聖像,沒有哪裏適合這種鮮亮的飾品,總不能掛在眼睫毛上。
蘇合前些日子仿造他國的文獻口吻,又從似是而非的傳說裏挑了些喜歡的,為她寫下了敘說故事的詩篇。
遠來大地的旅人失墜穹蒼
他瞥見一尊石膏的聖像
蒼銀的羽翼繚繞晨星光芒
重重眼目千萬淚水流淌
他問天上的使者何故彷徨
她問陌生來客為何失鄉
啊,星鬥橫斜有烈火湯湯
啊,高車隕落似雪揚揚
由是,漆黑的宙宇不堪迴首
因此,無月的黑夜不可駐留
……1
蘇合隨手投稿出去,附上筆名s便拋到腦後,這首長詩在璃月的確沒有掀起太多水花,但傾江月在那之後便靈動凝實了不少。蘇合不清楚其中原因,尚在探索階段,但這對她而言不是壞事。
簡單收拾一些需要還迴往生堂的書目,蘇合帶著隻讓自己看見和觸碰的幻想朋友出了門。
往生堂的儀官對蘇合已經算頗為熟悉,見她抵達,便將她帶進去,路上低聲告知胡桃目前不在堂中,但蘇合是她的朋友,來訪一事也提前和當代堂主報備過,因此藏書對她開放。
蘇合道一聲謝,便熟門熟路往深處走。
往生堂最早可以追溯到魔神戰爭時期,彼時他們通過特定的儀式來阻止詛咒與瘟疫的傳播,維持生與死的邊界也同樣是他們的工作範疇,進入和平年代之後,醫者的性質逐漸消失,為人料理後事便成了明麵上的主業。
有時候料理的也不隻是人。
曆史上,往生堂曾經主持操辦過多場送仙典儀,與璃月仙家多有接觸,蘇合若是想瞭解仙眾,除了市麵上流通的各類古籍,以及自己出門去絕雲間訪仙,最方便也最直接的方式莫過於拜訪往生堂。
璃月傳統事死如事生,倘若不瞭解死者,又要如何為其撰寫生平,獻上貢品,送其往生呢。
誰曾想書架旁已有一人,長身玉立,高大挺拔,正小心翻閱一殘卷,聽見動靜轉頭時,雙方皆是一愣。
去歲萬民堂驚鴻一麵,誰都沒有放在心上,卻不想第二麵是在往生堂。
容貌昳麗的青年率先開口:“在下往生堂客卿鍾離,蘇合姑娘,久聞大名。”
倒不用問他怎麽認識的她,多半是因為胡桃,但既然不說這個,蘇合就不知道該接上什麽話,隻道:“……你好,久見,上次的事,多謝你。”
鍾離微微頷首:“舉手之勞,不必言謝。如今堂主與胡桃姑娘皆不在堂中,我需得去外間看顧一二,失禮之處,還請見諒。”言罷,他便有些依依不捨地將殘卷放下,退開兩步,緩緩向外走去。
蘇合不是很想知道胡桃究竟怎麽和這位客卿先生介紹的她,好似同一個空間裏多個陌生人她就要起疹子似的。
……好吧,確實有些不自在。
傾江月就算隱匿形體,也生著六翼,即便旁人無法看到,無法觸碰,也是體型頗為客觀的存在,藏書室並不大,鍾離也沒有繞太遠,蘇合的幻想朋友躲得不夠快,半透明的軀體與半邊翅膀被青年穿過。
蘇合小心地覷了一眼他的背影,見他足下未有停頓,便悄悄鬆了一口氣,迴過頭去挑書。
自從去年請仙典儀之後,蘇合便像是發現了什麽以前從未接觸的寶藏似的,將目光投向了提瓦特的非人之物身上,而後便發現各國或多或少都有類似的存在與人共生。
蘇合先是籠統地大概瞭解過一遍,囫圇清楚了哪些國家有什麽,這才靜下心來細細分門別類。
——不過剛才那位客卿先生,和上次見麵的時候,好像什麽差別都沒有,一丁點容貌上的細節都沒有發生變化……雖然隻隔了不到一年,但是對於一個普通人類而言,這是正常的嗎?
蘇合若有所思。
正巧,鍾離也在思考她的事。
他十分肯定自己剛才離開藏書室的時候穿過了什麽東西,微涼,存在感十分微弱,並且體型不小。
視聽嗅觸都會騙人,但鍾離的感覺很少出問題。
所以……那孩子身上有什麽,是什麽東西跟著她,她自己對此又是否知情,那東西又會不會對她構成威脅?
鍾離微微擰眉。
胡桃跟著爺爺從外頭迴來時,專門給蘇合打包了一份點心,可她還沒來得及跑去找小夥伴,便被自家客卿攔下:“……那位蘇合姑娘,依你看來,可有什麽異常?”
胡桃:“啊?”
她摸著下巴:“我倒不覺得阿煦哪裏古怪了,她就是不愛說話了點,客卿,你別是從哪兒聽來的閑言碎語吧。”
胡桃拳拳護友之心昭然若揭,鍾離一愣,隻好暫且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