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台的婆婆單名一個萍,大家都叫她萍姥姥,是一位身在人海之中的仙家。
蘇合知道這一點時沒有多驚訝,隻繼續攏著那堆濕潤的琉璃百合花瓣,一瓣一瓣地數著。畢竟初見時萍姥姥壓根沒有隱藏的意思,蘇合再是遲鈍,過了這麽些日子,多少也能想明白。
今天日頭好,蘇合來玉京台寄信,離開時便被萍姥姥笑眯眯地叫住,說是請她幫個忙。
蘇合與父母的通訊因為後者職權敏感,不走正常渠道,而是通過和記廳轉總務司再轉月海亭,審核流程相對複雜,但也有效確保某些機密訊息不外露,間接保障蘇合本人的安全。
父母從別國寄來的信件有專人送上門,但蘇合自己送出去的,就不免要到總務司走一趟。
最近一段時間,他們的來信頻率顯著下降,信裏說雪原環境惡劣,隻有外圍的通訊頻率還算正常,一旦更加深入,傳訊的難度就大大增加,這也是為什麽他們都傾向於選擇人品過得去的執行官。
以至冬和璃月的邦交而言,他們在北境大概率不會被為難,但雪國荒原的民俗傳說可沒有氣候溫和的璃月這般友好,夫妻二人多番考量,親自接觸,最後他們才確定跟著第一席的隊伍深入。
從通訊時間來看,蘇合目前的這一封信寄出去,之後恐怕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得不到他們的訊息。
彼時蘇合正想著這件事,便被萍姥姥叫住,蘇合走近一看,後者身旁的石桌上擱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竹籃,裏頭是各種各樣的花瓣,都帶著晨露,看著很是新鮮。
“老婆子年紀大了眼睛花,看不清東西,本來說要送給別人的禮物,結果現在都還沒開始曬,小姑娘,能不能幫幫忙呀?”萍姥姥臉上連皺紋都透著慈愛,就算知道她在睜著眼睛說瞎話,也讓人沒法拒絕。
蘇合的功課早早做完,性格各異的朋友們今日也無人邀約,她便點點頭,接過那隻竹籃。
她對許多常人看來莫名其妙的事情都接受良好,幻想朋友是長著無數雙眼睛的蒼白石像天使,路邊的老婆婆是傳說中的仙人,交朋友主要靠其他人主動活動擠占她私人空間,她都不覺得有什麽。
相反,正式場合的隆重自我介紹,當眾表達個人見解,亦或其他類似的場景,她則會難以自抑地渾身不自在。
對蘇合而言,往生堂客卿鍾離先生,給她留下的印象不可謂不深刻——畢竟寥寥數次見麵,無一不是那種令她略顯無所適從的場景。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對方足夠體貼,從沒讓那樣的場麵維持太久。
所以萍姥姥隨口一提,蘇合也就隨手一做,她一邊將那些花瓣草葉攤在石桌上,一邊聽萍姥姥說起其他人。
從口吻上判斷,說的似乎是小輩,這些花花草草都是給對方準備的,要是得空,一抬眼就能見著,隻是她有些煩惱於對方願不願意接受這份好意,畢竟那位朋友控製體重和食慾的做法千年如一日。
清心,霓裳花和琉璃百合都是能夠用來製香的花草,但要是說用來吃……
蘇合也不知道怎麽想的,拾起一片清心花瓣,在衣擺上擦了擦,便試探性地塞進嘴裏。
清香,苦澀,寒涼,非一般人能下口。
雖然從壽命上就能判斷,但從口味上也未嚐不能下結論,這份禮物的收件人多半也不是人類。
“噗嗤!”
似乎是蘇合想都不想就張嘴嚼葉子的舉動太好笑,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旁冒出了一位樂不可支的少女,比蘇合大一些,粉發綠瞳,發間垂下一對鹿一般的犄角,還帶一點茸毛,末端與她的發色趨近。
這位看起來也不是人類呢,典籍中所說璃月仙家皆為獸形,應該不假,蘇合一邊嚼一邊想。
“姥姥呀姥姥,你從哪裏找來的小姑娘,怎麽呆得這麽可愛~”
萍姥姥含笑敲了敲少女的額頭,轉過身來同蘇合介紹:“這是煙緋,算是從小在老婆子我身邊長大的。”
煙緋揮揮手,三步並作兩步靠過來,二話不說就跟蘇合一樣開始分花瓣,一邊幫忙一邊道:“你好呀。”
女孩兒眨眨她顏色更淺一些的綠眼睛:“蘇合。”
萍姥姥介紹完便迴過身去繼續手上的活計,從這個角度蘇合看不清她在做什麽,便沒太在意,萍姥姥的桌子並不大,占了兩個人在這裏,哪怕是兩個小姑娘,也要時不時手臂擦著手臂。
蘇合一個人當然可以一句話也不說,但奈何她和很紅很燙的女孩子們總有些說不清的緣分,香菱如此,胡桃如此,彷彿連煙緋也逃不過某些莫名其妙的定律——粉發少女神神秘秘地問:“你知不知道這些是給誰的呀?”
這些紅色係的女孩子們似乎都有某種套近乎不惹人生厭的超能力,比如這裏,煙緋肯定知道是給誰的,可她不說,就要用這個來問蘇合,看樣子不管蘇合說知道還是不知道,兩個人就都有話聊。
蘇合並不討厭這種感覺,她道:“應該是一位仙家。”
“是在月海亭工作的甘雨前輩啦……”借著萍姥姥的話頭,煙緋自然而然地跟蘇合聊起了不在場的那位女士。
但蘇合有些走神,太陽已經完全升起,天邊沒有一絲雲彩,玉京台上空無遮無攔,陽光下,煙緋的一對犄角泛著奇異而潤澤的光彩,蘇合很難把自己的視線從上麵移開。
“在看什麽呢,哎呀,是我的角嗎?”煙緋晃了晃腦袋,笑意吟吟。
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就這麽光天化日之下,蘇合醞釀片刻,便直接問:“可以摸嗎?”
粉發少女也是一愣,左右要曬的花瓣已經完全鋪開,她摸著下巴有模有樣地琢磨片刻,最終點點頭:“一般來說別的仙獸不會同意這種要求,但我的仙人血脈隻有一半,不是很介意這種事情,你摸吧!”
主要是蘇合看起來很可愛,除了欣賞就是好奇,那為什麽不滿足她一下呢。
說罷,煙緋大大方方地微微傾身低頭,蘇合不知為何,腳下反倒磨蹭起來,最終湊過去伸出手,碰碰煙緋的角。
角的茸毛尚未完全褪去,昭示著煙緋的年紀表裏如一,質地並不冷硬,相反,柔韌中帶著溫熱,顯然其中分佈著血管,蘇合輕輕摩挲時,煙緋笑著嘟囔有點癢,看來神經分佈也很密集。
等蘇合摸夠了收迴手,煙緋便捏了捏女孩兒的耳朵尖作為迴應:“就那麽喜歡嗎?”
蘇合雖然不是什麽表情都寫在臉上,但眼神和動作是不會騙人的,那種遇見了沒見過又很喜歡的東西,小心地摸一摸碰一碰,又怕弄疼了別人的感情,煙緋隻消瞧一眼就無所遁形。
蘇合不好意思地笑笑,發繩綴著的鈴鐺泠泠作響,她輕輕點頭。
“很漂亮。”
有別於人類的美麗,就如同上次請仙典儀在雲中的岩王帝君,超脫日常與生活,格外引人注目。
“哎呀你都誇得我不好意思了,我這可不算什麽,老爹的角那才叫一個漂亮,可惜隻讓我娘碰,小氣。”
萍姥姥聽了一耳朵,聽到這裏難免失笑,可她一轉身,便見蘇合亮晶晶的眼睛望著她,顯然在期盼什麽,萍姥姥可不打算揭自己老底,她給兩人一人倒了杯甜茶,道:“你父親若是和移宵導天相比,還是差了些。”
移宵導天真君在魔神戰爭時期,斬下自己匯聚大半力量的美麗犄角用以支撐天衡山,護佑無數黎民百姓,自己則戰至力竭而亡,他生前最愛吹噓的就是自己的犄角,仙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姥姥,要比也不是這麽比的呀。”煙緋熟門熟路地撒嬌,衝淡了帶著一絲傷感的氛圍。
“嗬嗬,老婆子我也不想提起這些舊事,可誰讓你們說起來了呢……”
“那就不提舊事,談談眼前好了,”煙緋點點頭,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本薄薄的書冊來,“姥姥你看,這是我找著的璃月法典最初版,以後我要去學法,你覺得怎麽樣!”
萍姥姥自然沒有不支援的道理,她希望每個年輕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前路,所以她的目光落在好奇翻看法典的蘇合身上,想起這孩子父母不在身邊的現狀,不免心疼,便問:“那你呢,可有什麽想法?”
嗯?
蘇合懵懵地抬頭,在問我嗎?
此時的蘇合不太能分辨短期規劃和未來目標的區別,在煙緋興致勃勃的目光下,她煞有介事地思考片刻,最終語出驚人:“書上說,蒙德的東風守護是一條寶石般美麗的巨龍。我想去看龍。”
璃月請仙典儀一年隻有一次,如果在蒙德,運氣好的話,應該能見到東風之龍不少次吧?
煙緋詭異地對上了蘇合的腦迴路,跟著問:“璃月不也有帝君嗎?”
蘇合的論據很嚴謹:“一年隻能見到一次,絕雲間比蒙德難走。”
煙緋被說服了:“好像也對!”
兩人便絲滑地從這個話題開始說起,又愉快地聊了起來,而萍姥姥則為蘇合的口吻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麽不把帝君當迴事麽。
與此同時,鍾離翻看著當期投稿,也在想,現在的年輕人究竟是怎麽迴事。
又是旅人又是晨星,又是隕落的高車又是無月的黑夜,現在隨便一本文學雜誌上都能重新整理出天使或是仙靈的作品嗎,但這些密辛與指代也不是什麽可以隨便拿出來說的內容吧……
鍾離揉了揉眉心,一牆之隔,和他同樣擰著眉的還有夜蘭。
兩人不約而同地注意到了署名,在筆名起得花裏胡哨各有千秋的璃月,以單個字母作為指代實在少見,但如果把這個當成首字母……不會是蘇合吧?
這……的確像是那孩子會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