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合的旬休是從香菱家一口/爆炸的鍋開始的。
那口被高溫和元素反應炸成一團不明物體的鐵鍋從廚房的窗戶裏飛出來,掠過低頭寫功課的蘇合頭頂,以一種一往無前雖死不悔的氣勢,一頭紮進了院落旁邊的泥土裏,驚飛鳥雀無數。
香菱熱衷於嚐試各種不同的食材搭配,在她的觀念裏,隻要是吃了沒毒的,都適合下下鍋。
卯師傅對此似乎頗有微詞,但自家閨女敢於嚐試又不容易受挫,未嚐不是一種優點,便隨著她去了。
用了新材料的菜肴總歸要有人來試菜,可惜前段日子卯師傅剛剛被閨女的特製涼拌禽肉放倒——清心花和野薄荷混在一起會導致腹瀉。
香菱左思右想,一把抓住剛從港口迴來的蘇合,頃刻煉化。
南十字船隊又一次靠岸,北鬥給蘇合帶迴不少她從其他國家收集的書冊。
說起北鬥,她同蘇合的聯係來自後者的父母,算是蘇大小姐早年的一筆交易。那段時間璃月近海遠海都不太平,海況兇險天氣異常,貨船輕易不敢托大,也就是那時候剛剛拉扯起船隊的北鬥敢接蘇大小姐的單。
南十字的雛形彼時滿載而歸,北鬥也得到了一筆相當豐厚的酬金,可迂腐的蘇老太爺確認為女兒劍走偏鋒,想要挫一挫她的銳氣,好讓她收斂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沒再讓她接觸後續的生意。
北鬥靠在船頭,撫掌大笑:“蘇大小姐可不是好拿捏的主,老太爺不讓,她就幹脆不管,轉頭就進了千岩軍,把蘇家老頭兒氣得不行。這些年我們一直都有聯係,你出生的時候我可去看過你呢。”
豪邁的死兆星之主管蘇合叫小小姐,除了父母托船隊采購的書籍,她也表示蘇合如果有別的委托可以直接開口,也歡迎蘇合在靠岸的時候到船上來玩。
這次蘇合領迴來的便是她自己的委托,北鬥說她跟上次見麵相比沒長什麽個子,又塞了一口袋海貨。
懷裏抱著手裏提著,蘇合又怎麽逃得出香菱的魔爪。
雖然她也沒想逃就是了。
蘇合是個很好養活的姑娘,吃食上並不挑剔,也不會苦了自己,出於某種樸素而幼稚的好奇心,香菱的許多創新菜最後都進了她的嘴,看來這次也一樣。
不過香菱把她拖進自家院子裏後,接過海貨的同時還看見了她抱著的那堆書。
“你家裏的那些還不夠你看嗎,怎麽都看上別國的書了,哇,我看看,怎麽都是講其他物種的,”香菱看她抱得費勁,接過來一邊放一邊念,“‘東風之龍’、‘美露莘’、‘蘭那羅’……”
香菱嘟囔著:“你自從去年請仙典儀上迴來就怪怪的。”
可她轉念一想,蘇合什麽時候又不怪了呢,分明是漂亮又秀氣的女孩兒,這麽久說得上話的朋友也就他們幾個,相較於她令人擔憂的社交情況,這點奇異也算不了什麽。
無非是突然對帝君相關的傳說記載和典籍產生了興趣,也對璃月的仙家們充滿好奇,璃月人不都這樣?
神經大條的好廚子把好友請到院裏坐下,便自去處理海貨。
——緊接著就是那隻飛躍灶台的鐵鍋,和灰頭土臉追著出門的香菱。
接著院門開啟,行秋臉色蒼白地看著距離自己不到一尺遠的殺傷性不明物體,問:“我有做什麽讓你不開心的事情嗎,香菱。”身後,胡桃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湊過來,口中嘖嘖有聲。
“真是別開生麵的歡迎儀式,哎呀,香菱是不是知道有新朋友要來,所以才這麽熱情?”
蘇合的功課接近收尾,香菱家門口熱鬧得緊,她就算不想湊這個熱鬧,看樣子也跑不掉,索性起身,走上前去究竟有哪些熟人到場,又有幾個生麵孔。
香菱把那團已經看不出原本形狀的金屬踢到一邊,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行秋和胡桃便領著身後的幾人魚貫而入。
黑發紅瞳的女孩鬢邊的麵妝還沒卸幹淨,有些好奇,她旁邊小麥色麵板的金瞳姑娘背著樂器,大大咧咧,通身藍白的少年身上繡著三個陽卦,看著實在無所適從。
除此以外,每個人都帶了些東西,書本,卷軸,活頁冊……蘇合看得心頭一跳,頓時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她詢問的眼神遞給自己的好同窗。
行秋像沒看見似的,徑直走過來:“關於你上次請我幫的忙,我姑且算是不負所托。”
少年笑意真誠懇切,卻怎麽看怎麽像是在使壞。
他笑意吟吟:“我手頭能找到的藏書有限,萬文集舍現下能夠找到的也不多,我便去翻了家裏的書庫,可是好不容易纔找到著許多史料與傳說。”
蘇合略顯狐疑:“那他們……?”
胡桃俏皮眨眨眼:“這是雲翰社未來的小當家,雲堇,雲家祖上專精過冶鍛,如今深耕曲藝行業,野史傳說隨便扒拉幾下就有,本姑娘從往生堂過來的時候正碰見雲堇和辛焱,她們問我就答咯,這不是給你送溫暖來了嗎。”
“不過呢,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有些書是不能帶到外頭來的,我拿的那些要是看完了,就得你自己來往生堂看看了……說起來往生堂最近來了位客卿,學識淵博,說不定他也能幫幫你。”
說罷,胡桃拍拍手,接著便徑自去香菱那邊和她一起擺弄起那口死無全屍的鐵鍋。
不像是去幫忙,反倒像是找到了什麽新玩具。
被介紹的雲堇靦腆一笑,和身旁辛焱一起把書本放下,蘇合道了一聲謝,默不作聲地遞了張濕帕子過去,指了指自己臉上相同的位置,辛焱則給雲堇舉著鏡子讓她卸妝。
“至於我身旁這位嘛……”行秋賣了個關子,醞釀片刻,故作隆重,“大名鼎鼎的天衡方士,重雲!”
被行秋用這麽做作的語氣介紹,恐怕沒少被他捉弄,蘇合與重雲對視一眼,雙雙移開目光。
蘇合直截了當:“怎麽騙來的。”
行秋搖頭晃腦:“讀書人的事情,怎麽能說是騙呢,我在輕策莊找書,與這位重雲小兄弟狹路相逢,一見如故,知交莫逆,相與同遊,他也是熱心腸,得知蘇合你之所求,也從家中帶了不少古書。”
“真的嗎?”蘇合問。
重雲撓撓頭,看了看好整以暇的行秋,又撓撓頭,完全是還沒被坑出經驗之談的天真模樣:“好像、沒錯。”
四捨五入確實是這樣。
行秋說他的同窗秉性柔弱性格孤僻沒什麽朋友,唯一的愛好就是看書,既然能在深更半夜的輕策莊田間地頭遇上那麽你我定然有緣,重雲兄你一定不會排斥行個方便的對吧。
受害者自己都沒意見,蘇合還能有什麽感想呢,隻能默默感歎一句真是好多人啊。
在場諸位裏,蘇合有的認識,有的僅有一麵之緣,有的全然陌生,但是沒關係,香菱和胡桃都是活潑又熱情的性格,再加上還有行秋少爺居中調停,原本頗有些尷尬的場麵竟也融洽起來。
等到蘇合友情貢獻原料的海鮮宴登場,一群半大孩子氣氛就更是熱鬧,蘇合也不是真的孤僻自閉,話題恰好時她也會簡單聊兩句,畢竟在場也沒有誰是真正不好相處的性格。
人一旦開了口,後麵的事情也就好辦許多,於是她就這麽稀裏糊塗地又多了三個說得上話的同齡人。
蘇合本來還想探究一番究竟是誰出的主意,可她眼睛一轉就能看到那堆厚厚的書,念頭便也煙消雲散。
其實也挺有意思,就算隻是看著他們,他們都會自己鬧出些有意思的事情來。
重雲的菜裏被行秋偷偷塞進去辣椒,沒過多久他就頂著所有人敬畏的眼神扯開外套,一腳踩著椅子一腳蹬上桌子,豪邁無比地說了一通嘰裏咕嚕的話,似乎是什麽咒語。
辛焱見他如此起勁,當即取下背後的琴即興伴奏一段,胡桃拿了筷子和鐵盆丁零當啷地給拍子,雲堇竟然也哼了兩句加入和聲。
這邊熱鬧,那邊也不差,香菱正舉著勺子,表情開朗地往行秋碗裏加菜,甚至說不清究竟究竟是不是在使壞:“我看你都給重雲了,肯定是很喜歡吧,好朋友就是要分享嘛,來,我給你再添點!”
蘇合瞥了一眼,哇哦,是三倍絕雲椒椒的新口味創意菜。
行秋的表情現在比剛才沒開門就有鐵鍋從天而降時更勉強,他瞥見蘇合無所事事,當即決定禍水東引:“那個、呃,香菱啊,你看蘇合,她碗裏才更需要加菜吧!”
蘇合:“你奔波勞碌,辛苦了。”一麵說著感激的話,另一麵卻執箸為香菱助陣。
唯一不在混戰現場,也是在場唯一一個成年人的卯師傅,露出了不忍直視的表情。
一頓飯姑且算是吃得賓主盡歡,等到一群孩子笑夠了鬧夠了,已經是月上柳梢頭,該是各迴各家的時候,隻是蘇合此時卻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你們的功課?”
小小的院落裏頓時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尖叫。
這個年紀的孩子,就算不上私塾,旬休大抵也是同一天,沒有先生的功課也有其他事情要做。
誰也逃不掉了,哈哈!
蘇合沉吟,香菱會意,視死如歸地起身去纏住卯師傅,淺綠眼睛的姑娘便默不作聲地掏出了自己寫完的作業。
假期作業這種東西大抵都有共性,左右這院子裏的小蘿卜頭們年級也都差不了太多。
“別照搬。”
誰都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的……大概?
第二天,私塾,迴廊,蘇合和行秋麵麵相覷。
蘇合的疑惑幾乎具象化。
行秋移開了目光,哎呀,這窩裏的燕子可真燕子啊。
長這麽大幾乎沒幹過抄別人作業這種事的二少爺,因為太著急所以把蘇合的名字也抄了上去。
這種事情就算是打死行秋他也不會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