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蘇合思維的多變,傾江月的外形暫時並不穩定。
除了那三對蒼銀的羽翼,她每一次應召而來時都會有不同的體態,有時是模糊的人形,有時是三重月亮的影子,有時是閉合多雙眼睛的蒼白聖像,有別於人類,也有別於絕大多數生活中可見的事物。
她是什麽模樣,大體上取決於蘇合近段時間閱讀了什麽傳說和故事。
須彌舶來的夜話中,花的大主人娜布·瑪麗卡塔是曾是上天的使者,這也是傾江月最初霧靄般人形的由來,可那位並無一個好結局,一如綠洲的淺水與晨露,蘇合不愛這樣的故事。
倘若她翻過的是《竹林月夜》,擬造的天使便會呈現出三重月亮的幻影,照得女孩兒的床榻一片明亮,睡也睡不著,像是徹夜在與書中的白馬仙人嬉遊,第二天便會因為瞌睡而喜提走廊雅座。
如若是蒙德特產黑/童話,又或者蘇合從家中藏書裏翻出了某些古籍與遺跡考察記錄,傾江月便會是蒼白的聖像,一雙雙眼睛閉合,彷彿她本就是從那些遠古遺跡與失落文明中走出。
這為蘇合兩點一線的生活增添了許多趣味,但要是說她最偏愛那種形態,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最後一種。
美麗而寂靜,古老又深邃,是平常的生活中決計無法輕易得見的姿態。
她見過傾江月的一雙雙眼睛全部睜開,那畫麵本該詭異駭人,但蘇合卻隻驚歎於她的瑰美。擬造天使的眼眸是一種煙灰色,彷彿鉛雲低垂的落雨天空,又如燒盡一切殘骸之後的灰燼,也像是遙遙得見的蒙德雪山。
蘇合的偏愛最終為傾江月錨定了形體,她也將敘述造物的字句撰寫下來,妥善儲存。
所幸蘇合還知道自己的審美和關注點都與常人有異,沒有將自己這位幻想朋友的事情廣而告之,無論是私塾的同窗還是香菱胡桃的邀約,甚至是寫給父母的信件,她都沒有提起這件事。
大概因為幻想朋友就是這種東西吧,被太多人知道的話說不定就會消失呢……
月明星稀的夜晚,蘇合在羽翼的幫助下爬上房頂,深夜的吃虎岩寂靜一片,碧色的瓦片呈現出一片深色,苔痕點點,半透明的傾江月羽翼舒展又收攏,微光盈盈,夜行的貓兒試圖撥弄羽翼,半隻爪子卻穿了過去,嚇得炸毛。
蘇合將那隻貓抱過來輕輕撫摸,抬眼遠眺碼頭,微微出神。
璃月港的某些部分晝夜不息,無論何時都人頭攢動忙碌無比,顯現出提瓦特最大港口的恐怖吞吐能力。
她不常去碼頭附近,那裏人太多,魚太多,聲音也太多,但偶爾把自己放在忙碌的人群之中也是避免麻煩的一種手段,況且,那裏也不是沒有蘇合感興趣的東西。
天權的情報人中有一群孩子,常在碼頭和市井出沒,有那麽幾個看著眼熟,像是私塾中的同窗。
父母離開璃月之後,那位凝光大人也同蘇合接觸過,比起丟擲橄欖枝,凝光更像是以一種奇特的方式關心她,所以蘇合沒有拒絕,偶爾也會履行一下觀察的職責。
不過匯報過幾次情況之後,凝光也算是清楚了她的秉性,她觀察的往往不是人類,多半是別的東西。
須彌來的貨船有蕈獸混進了船艙,說不定會在碼頭留下孢子,稻妻的航船船員有被飄浮靈攻擊過的痕跡,從孤雲閣附近海域迴來的漁船帶迴的魚品質參差不齊……
別的不說,至少在入侵物種防治這方麵,蘇合功不可沒。
不過蘇合今夜遠眺港口,並不是為了觀察什麽,而是等待,等待某個曾經觀察過她的熟悉目光。
不多時,薄雲遮蔽月光,蘇合懷裏的貓也和它碰不著的擬造天使玩起了貓爪在上的遊戲,藍發的年輕女人才結束了與蘇合的無聲對峙,不知從哪一片陰影裏走出,輕巧翻上屋脊,來到女孩兒身邊。
夜蘭擺弄著骰子,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很敏銳。”
她看著蘇合懷裏拉長身子,一隻貓爪一上一下的狸花貓:“它在這裏,對嗎?”
“緋雲坡和玉京台都很高,你也是。”
“所以?”
“所以隻有我能看見她。”
夜蘭看過這孩子的資料,清清白白璃月人,祖輩從商,父母從軍,遠赴他國,沒有任何外來的特殊要素,她通過凝光之手隱晦地詢問過常駐璃月港的仙人,得到的結果是此女雖有仙緣,但那位真君並未做什麽。
這個年紀的孩子雖然已經知事,可說話總有些顛三倒四,但這蘇家姑娘明顯不是如此。
連那位巨賈之間交口稱讚的神童,飛雲商會的次子都不免會有衝動幼稚的時候,眼前這個女孩兒卻安靜得一如既往。她似乎不必哄著讓蘇合說出真相,她隻用站在這裏直接問,蘇合便不會隱瞞。
夜蘭習慣了抽絲剝繭,但直白對她而言也未嚐不是好事。
夜蘭問:“所以,它是什麽?”
“我的幻想朋友。”
“僅此而已?”
“我不知道。”
蘇合抬頭看向夜蘭,後者並不會輕易迎接他人的目光,因為總有些情緒無法掩藏,蘇合顯然沒有這樣的認識,孩子探索世界不是用眼睛耳朵就是用手指嘴唇,她早已過了那樣笨拙的年歲,卻彷彿仍然保留著類似的習慣。
夜蘭整盤算著要把這個孩子放在自己特殊名單的哪個位置,便見她一眨也不眨地看著自己。
這是一雙早春新葉一般的眼睛。
“我見過你。”蘇合道。
夜蘭微笑:“小家夥,很多人都這麽說。”
“三天前,傍晚,碼頭;半個月前,吃虎岩,萬民堂;兩個月前,緋雲坡,月海亭門口……感覺,都是你。”
年輕的情報工作者臉上的笑容逐漸退卻。
真是可怕的感知能力,這姑娘不幹她這行未免太可惜了,夜蘭想。
“好了,打住,小朋友,明天不是休沐日,你還需要上課,快去睡覺吧。”
蘇合歪了歪頭,似乎在判斷眼前的大姐姐是不是在轉移話題但夜蘭說得對,現在已經很晚了,她明天還要上課,確實不能再在屋頂上曬月亮。
“我是夜蘭。”
見人除了自我介紹之外看上去已經不打算再說什麽,她便輕輕點頭,起身拍了拍衣角,放走呼嚕呼嚕的狸花貓,她在屋脊處往下一跳。
夜蘭一驚,想要趕去接住這冒冒失失的小孩子已經來不及,可她看去時,卻見蒼銀的羽翼一閃而過,蘇合彷彿從什麽人身上跳下來似的,扶著她看不見的東西,毫發無傷。
“再見。”蘇合很懂禮貌。
她們確實很快就再見了,在今年的請仙典儀上。
蘇合是被鶯兒帶著來湊熱鬧的圍觀群眾,幸運地在最前排,香菱和胡桃和她湊在一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蘇合一邊聽一邊時不時點頭,夜蘭則是隱在暗處洞察全域性的後手。
現在的蘇合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璃月姑娘,半點看不出那天夜裏敏銳度和感知能力都異於常人的模樣。
請仙很快開始,夜蘭的注意力也不再放在蘇合那邊。
而蘇合,倘若提瓦特是一個跑團的世界,那寫著她名字的那張角色卡上,靈感必定已經抵達99,不是她的感知能力隻到這種地步,而是人類種族紙麵數值的上限就是這麽多。
所以熟悉的目光不再落在自己身上,她也自在些許。
這是她第一次來玉京台觀禮請仙典儀,從前年紀太小,父母也總是抽不出合適的時間,所以這璃月每一年都有的盛會,她直到現在才第一次見識。
香菱和胡桃都是性情活潑的姑娘,鶯兒簡單介紹,她們便在一旁補充,一個說岩王爺每年都會降下神諭,一個說每到這個時候都能見著他老人家半鱗半龍的姿態,這個時候上香許願也特別靈。
說話間,玉京台上空雲翳已經開始變化,迴旋環繞如渦流,遮蔽日光,使人們直視時不至損害雙眼。
而蘇合有些喘不過氣,彷彿周遭的空氣都凝固下來,如同琥珀,而她是浸沒其中的小蟲。
女孩抓著鶯兒的手不自覺地放下,攥緊,她用力地呼吸著,毫不意外發現周遭所有人都麵色如常。
某種未知之物的存在感太過鮮明,在蘇合過載的感官中便猶如壓迫,隨著空中那一位的顯形,一層又一層巢狀疊加,彷彿那一輪太陽沒有被遮蓋在雲層之後,而是正要往地麵上墜落。
蘇合快要受不住了,她想離開這裏,躲迴傾江月的羽翼裏,可她的好奇心仍然該死地發作,促使她站在原地,仰頭去捕捉那雲中遊動存在的身影。
視線甫一與其接觸,蘇合便愣在原地。
現如今,仙人已經不會再堂而皇之大張旗鼓地出現在璃月港的街頭巷尾,所以蘇合對非人之物的觀察僅限於花鳥蟲魚,草木雲天,即使明晃晃地偏愛幻想朋友異於常人的特征,她也從沒想過自己的愛好。
但看看吧,看看祂……
指爪,鬃毛,鱗片,煌煌如日,秀美如雲,有別於人類的一切特征都如此奪目。
這一瞬間,蘇合幾乎忘記自己過載的感官,也忘卻了應有的敬畏,她隻是眨也不眨地看著那條龍。
停一停吧,你真美麗。1
蘇合是個奇怪的小孩,她的視線從來太縹緲,她的感官一直太懸浮,她先一步感知了人世間的諸多道理,即使無法全部理解,她的目光也難以停留在人身上,所注視的便隻能是雲天,或是比雲天更為高遠之物。
沉浸在對非人存在的欣賞與嚮往之中,蘇合幾乎沒有注意到那尊巨神、眾仙之祖究竟說了什麽。
甚至在請仙結束後,一行四個女孩子已經坐在萬民堂,蘇合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一件事。
啊,那是岩王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