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阿煦:
見信如晤。
這是我們抵達至冬的第三個月,這兒的冬天還沒過去,每天推開窗戶一望,那個克什尼克之炬特別顯眼,隨信附上一張照片。托至冬和璃月邦交尚可的福,愚人眾沒怎麽為難我們,為難我們的是這邊的天氣。
至冬的雪原太廣大,我和你爹來的時間不巧,短暫的夏季已經過去,凍土和暴雪阻礙了我們探查的腳步。雖然科洛列夫茨基劇團的演出是很好看啦,但總不能什麽也不幹光享受外交待遇吧,這多不好。
…
列車連線著主要的城市和聚居區,深淵很少在這些地脈交匯之處出現,我和你母親在愚人眾打聽了一圈,一位和你一樣安靜的小姐先於市長先生為我們指明瞭道路,她說第一席和第六席的隊伍都會涉及到探查。
執行官第一席風評絕佳,第六席不予置評,但二者都會對手下士兵負責,對我們這樣的外交官而言,加入他們的行進路線無疑相當合適。
我傾向第六席,但你母親顯然想和那位“隊長”過過招,截止寫信的這天,我們尚未辯出結果。
…
愚人眾裏怪人是真的多啊,第三席似乎沒有傳言中那麽不好接近,如果沒有別的麵相藏在水麵下,阿煦,她和你真的很像,我們怎麽和你相處也能怎麽和她相處,雖然你父親不太讚同,但是管他呢。
就是這孩子價值觀似乎有點問題……
話扯遠了,我倆遞出去的申請那兩位也不一定同意,這時候我們反倒開始慶幸至冬的冬日足夠長,愚人眾也要等最酷寒的時候過去才能動身,就算都被拒絕,我們也能有別的方案。
但是阿煦,離家這麽長時間,我們有些想念璃月港,你父親不好意思說,上次那些花瓣他其實都有好好收集起來,你別信他說的什麽很難清理……說起來,也不知道玉京台今年的琉璃百合和霓裳花開得怎麽樣。
還有,真高興你交到好朋友了,零花錢還夠用嗎,和朋友一起玩的話要帶足摩拉哦。
…
我們無意點評你的社交,阿煦,我們知道你的世界和其他孩童有些不一樣,能夠有可以交流的同齡人實在難得,但大部分孩童眼中世事非黑即白,故同時也要小心同窗齟齬,黨同伐異。
……
熟悉的兩種字跡,熟悉的兩種口吻,照片裏的兩個人穿得厚實又毛茸茸,背景一片冰天雪地,高大而明亮的炬火在他們身後遠處燃燒,是與璃月的溫和氣候截然不同的景緻。
蘇合伸手,輕輕戳了戳照片上兩人快被遮得看不見的臉。
玉京台的花不能一次性隨意攀折太多,蘇合送信也用不了一大把,她折起信件,熄滅燈燭沉沉睡去,一覺醒來便收拾好自己,要去拾花瓣,渾然忘了今天該是去私塾的日子。
蘇合睡得早,也起得早,放過了吃虎岩巷口那可憐的兩三朵,徑自趕去玉京台。
她抵達時,這種隻在夜晚開放的名貴花朵仍然呈現綻開的姿態,趕在月落星沉之前,女孩兒扒拉著草叢,小心拾起些許掉落的花瓣。
微涼的露水浸潤她的發梢與衣袖,細碎的草葉和濕潤的泥土依附在她掌間,晨光熹微時,她摸了摸填滿小半的口袋,終於直起身子,從高大的盆栽與稀疏的灌木之間走出。
她踩著淺金的日光跳下花壇,便見一個麵目慈和的老婦人正含笑看著她。
老婦人佝僂著身子,步履輕輕地走過來,把蘇合發梢上的葉片拈下,嗔怪道:“怎麽有年輕人比我這老婆子起得還早,你也是來看花的嗎?”
蘇合略有些疑惑地望著她還沒收迴去的那隻手。
她能察覺到眼前這個老婆婆和其他人不一樣,更接近之前在萬民堂遇見的那位,二者之間又有顯著的差別,但要說究竟哪裏不一樣,蘇合也不太能描述。
麵對陌生人時,哪怕是同齡人,蘇合也會有些怕生,但眼前這位卻沒有讓她感到不適。
蘇合:“摘花。”
她將自己的口袋開啟,展示自己忙活了好一會兒的成果。
“真是個愛花惜花的好姑娘,”老婦人笑嗬嗬地道,“既然這樣,姥姥我就送你一朵吧,可別推辭。”
言罷,也不等蘇合反應,老婦人便伸手往身旁桌上的茶壺一探,變戲法似的捏出一朵新鮮的琉璃百合,此時已是清晨,藍白的花朵花苞閉合,仍有陣陣幽香,老婦人利落地一扔,蘇合便有些手忙腳亂地將之捧在手心。
她抬眼正待道謝,可跟前哪裏還有什麽老婦人,連玉京台的景緻也不見了蹤影,隻有幹淨的石台階和木圍欄,雕刻的蓮花缺了個角,是她今天本該去的私塾。
耳邊還有老婦溫和的聲音:“好孩子該去上課了,姥姥這就送你一程,嗬嗬……”
蘇合還沒反應過來一切究竟是怎麽迴事,行秋便從她後頭飛奔而至,見她呆立門口,而教室門邊的先生已經虎視眈眈,二話不說拽了她手臂就開跑,兩人風一樣衝進教室,恰好趕上上課的鍾聲。
朗朗的讀書聲裏,行秋立著課本,低聲問她:“你怎麽在私塾門口發呆,還一身又是泥又是水的?”
蘇合讀課本主打一個濫竽充數,嘴唇在動,但聽不見聲音,她瞥一眼行秋,又遙遙望一望先生的位置,從布包裏掏出兩片柔軟花瓣,輕輕放在行秋桌上。
“琉璃百合……你去了玉京台?”
蘇合頷首。
“那你得起得多早啊!”行秋小少爺隻有純粹的驚歎。
事實證明小小年紀睡眠不足真的會耽誤事,數算課上蘇合實在是困得不行,趴在桌上便不省人事,行秋快把她桌子踹爛隻差上手擰她胳膊也沒把人弄醒,最後兩個小孩喜提走廊罰站。
行秋長籲短歎,一邊嘟囔著一邊從袖子裏掏出一本小人書,而蘇合的注意力又被屋簷下的鳥窩勾走。
“長大了。”她說。
行秋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什麽長大了?”
“燕子。”
行秋望著那鼓鼓囊囊的泥巢,不明所以。
蘇和便又解釋一句:“從蛋變成了小鳥。”
屋簷的位置不靠窗,在一條走廊的盡頭,平時哪怕下了課也不會有學子在那裏逗留,會發現這種小事,並且從一開始就持續觀察直到現在的,恐怕也隻有蘇合了。
迴廊常有別的先生經過,幾次三番行秋也懶得把課外書翻出來又藏迴去,幹脆跟蘇合一起發呆。
他們看完燕子看柳樹,看完柳樹看池塘,蘇合對私塾的小花園裏有什麽花草動物如數家珍,但卻對大部分數同窗沒太多印象——簡直是字麵意義上的目中無人。
因為認知水平問題,飛雲商會的二少爺和同窗們相處也多半有向下相容的時候,但他總不至於像蘇合一樣說不理人就不理人,偶爾也有些羨慕她的灑脫。
發呆的間隙,行秋也問起那些琉璃百合花瓣的用途,蘇合沒有隱瞞的意思,直說是要給父母寫信。
她春草般的眼眸追逐著燕子劃過天空的身影,說:“我夢見了。”
行秋恍然,所以她才怎麽喊也不醒嗎。
一直到散學,行秋也還在想蘇合的事情,等到他被家裏人接走,鬼使神差地一迴頭,看見蘇合站在人群裏,既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嘰嘰喳喳,像是在等什麽,又好像再次發起了呆,頓覺無力。
蘇合自己倒沒什麽被人操心的自覺,她站在等著家長的同窗之間,慢吞吞地想起鶯兒姐姐最近和家裏人鬧了些別扭,晚上趕不及去接她,讓她跟著某一隊巡邏的千岩軍一起迴去。
但蘇合一整天都直犯困,早上能忘記要上學,自然也記不起晚上不會有人來接的事,等到同窗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意識到有這麽一迴事。
既然想起來了,便不好再留下去,蘇合起身拍拍衣角,便混在最後一波人群裏一起離開私塾。
早上的太陽跟晚上的也差不太多,她想。鞋麵上沾著的泥土早就陰幹,半是剝落半是留痕,踩著橘調的暮色和周遭越拉越長的影子,蘇合慢吞吞地往家走。
天邊的雲卷出了書本的形狀,今天的功課已經寫完,包裏的琉璃百合不知道為什麽從早上新鮮到現在,至冬的雪水會和璃月的有什麽區別……她一邊走,一邊想,走到腳下的影子拉長又拉長,暮色瑰麗又暗淡。
她想到今天翻出的書本,很有些年頭了,上麵講仙靈,講天使,說為人引路和尋找寶藏的仙靈曾經也有蒼銀色的羽翼與瑰美的形體,樂於指引人類。
蘇合沒有迷路,隻是突發奇想,朝空無一人的身旁伸出手,想象泛著光的羽翼觸碰她的掌心,領著她往前走。
慢慢的,似乎真的有溫暖又柔軟的觸感出現,蘇合眨眨眼,淺綠的眼瞳倒映著一個半透明的身影。
類人的體態模糊,三對羽翼卻清晰,微微翕動,拂過蘇合的發頂和臉頰,帶著寒意,卻溫和眷愛。
她並不真實存在,隻是依托於蘇合基於文字的想象、信任與期盼,短暫地擁有實體,短暫地與女孩兒同行。
蒼銀的羽翼,柔和朦朧的體態,一如淺淡的月光,她彷彿在笑,霧靄一般。
溫暖的羽翼鬆鬆攏住人類的孩子,蘇合摸一摸那些泛著光芒的羽毛,她篤定道:“你是傾江月。”
她為自己的造物命名,讚歎她之瑰麗,江月為傾。
在迴到家之前,傾江月消散了,彷彿從未存在過,但蘇合知道,隻要她想,再度召喚時,那位體態朦朧的天使又會如月影一般出現。
真好,有人陪著我。
她想。
街巷的暗處,將一切盡收眼底的夜蘭,踩著最後一絲天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