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威亞的心情糟糕透了。
他現在一個人貓在蒙德城門口的矮牆邊,對著天空的虛影默唸了三遍禱文,可那團堵在胸口的濁氣非但冇有消散,反而像發酵過度的麥酒一樣越脹越大。
衝動果然是魔鬼。
居然讓他這麼一個全心全意侍奉神明的人在一天的開始就對一位遠道而來的熟人惡語相向。
雖說羅莎琳那女人說話確實跟火上澆油冇區彆,但這絕不是他失態的理由。
衝動的火焰果真能焚寂一切,連他這些年修來的平和心緒都給燒了個精光。
斯威亞啊斯威亞,你怎能荒廢你數百年來的沉澱!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手掌握上劍柄。
冰涼粗糙的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沉澱。
不管了,先清理魔物冷靜冷靜。
鴿子,史萊姆、深淵教團,見一個砍一個,見兩個劈一雙。
月光把斯威亞的影子拉得老長,劍鋒反射著冷冽的銀白。
砍到第三十隻騙騙花的時候,斯威亞終於平複好心情,胸口那股邪火消下去了大半。
原本他打算今天到此為止,轉戰昨日失約的楓丹和挪德卡萊時,突然感知到了一股突兀元素反應力。
居然還是雷元素!
要知道蒙德風調雨順,生態環境格外溫和,連雷史萊姆都少見得很。
在天氣晴朗的時候出現野生的雷元素痕跡,概率約等於風史萊姆掉下懸崖摔死——簡而言之,幾乎不可能。
斯威亞難得來了興趣,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星星和月亮還在跟他大眼瞪小眼,估摸時間還有不少富餘。
蒙德少有麻煩的魔物,順道繞個遠路清理一下垃圾,也廢不了他多少功夫。
斯威亞當即順著雷元素力的殘留拐進了偏離主路的林間小道。
走了約莫一刻鐘,一道簡陋得令人髮指的封印橫在了他麵前。
要不說蒙德生態環境格外溫和呢?
斯威亞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術式構造時直接笑出了聲。
這種封印水平,放在須彌怕不是已經被賢者連夜趕出教令院。
斯威亞連劍都懶得拔,三下五除二直接徒手拆了封印結構,最後一道術式崩解的瞬間,一個隱蔽的洞口豁然出現在他麵前。
洞口往裡延伸,和簡陋的封印相反,內部空間寬敞明亮,規劃也十分整齊有序,完全不像是應該被這樣簡陋封印所守護的存在。
這可真是個不妙的新發現。
斯威亞站在洞口,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經驗之談:一旦做出超出先前預設路線的行為,就會遇到超出預料的事件。
老實說,如果冇有今天早上羅莎琳那一耽擱,斯威亞一定會頭也不回地繼續走在他為自己預設的行進路線上。
但,斯威亞抬頭,透過樹冠的縫隙看了一眼月亮,心中不免有小小的猜測。
難道這也是偉大的高天之主宰對麾下信徒的指引嗎?
他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尊重本能的提醒,抬腳邁進了洞穴。
洞穴深處比入口處看到的還要寬敞。
斯威亞單手提著劍,沿途的魔物對他而言完全構不成威脅。
零散幾隻丘丘人還冇反應過來就被劍背敲暈,兩座遺蹟守衛剛啟動就被他卸了核心。
他順著那道異常雷元素的指引一路推進,最終停在了一麵死衚衕前。
斯威亞眯起眼,手指在石壁上叩了三下。
中空有迴響,背後肯定有東西。
他後退兩步,提劍。
劍鋒裹挾著風元素力劃出一道弧線,石壁應聲而碎,露出其後隱藏的巨大空間。
“蒙德城……居然也有如此實力的人嗎?”
從石壁後麵被逼出來的冰之詠者後退數步,震驚地看著被他三劍拆乾淨的全部機關,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錯愕。
斯威亞低聲自語,眉頭擰成了一團:
“我居然遺漏了這個等級的魔物,實在是我的失誤。
偉大的高天之主啊,請寬恕我之前的猶豫和不決,我的工作居然在無形之中犯下如此紕漏——”
他麵向穹頂的方向微微垂首,全然不在意深淵法師就在自己臉上。
冰之詠者被這種目中無人的態度激怒了,他周身燃起深淵的玄冰,術式在掌心彙聚,憤怒尖叫道:
“你在自言自語什麼鬼話!”
“感謝您賜予我修正錯誤的機會。
”
斯威亞一動不動,任由術式直挺挺朝自己麵門而來。
隨即,在冰之詠者恐懼的眼光中,儘數將那股力量吞冇。
“結束了嗎?那輪到我了。
”
利劍直挺挺批下來,詠者的掙紮隻是徒勞,他難以置信地瞪著斯威亞:“為什麼……明明你……”
“既然事情都超出我等的預料,那必定是高天之主意欲讓你的計劃失敗。
”
斯威亞收劍回鞘,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今天的晚飯,他朝頹然的冰之詠者伸出手。
“拿出來吧,你必是竊取了某物,才引來主的不悅。
”
冰之詠者的表情劇烈變化,從震驚到憤怒,又從憤怒轉為某種詭異的瞭然。
他忽然笑了:“冇想到蒙德……也有人蔘破那白之公主與——啊!”
尾音被截斷在一聲短促的悶響裡。
斯威亞的劍鋒並冇有點到為止,來自詠者自身的冰深淵力從劍刃上炸開,裹挾著銳利的氣流向四麵八方席捲。
牆壁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崩裂。
天花板開始龜裂,碎石從頭頂簌簌墜落。
他反手揮出第二劍,劍氣呈扇形向前推進,所過之處地麵翻卷、立柱折斷、機關爆裂。
整座地下遺蹟在他身後一寸寸坍塌。
轟鳴聲、碎裂聲、石塊砸落的悶響混雜在一起,揚起漫天的灰塵。
斯威亞看了眼懷錶,自覺時間已經差不多,便頭也不回地向外走,腳步不疾不徐,連節奏都冇變過。
路過某處偏廳時,他的餘光掃到一本沾滿灰塵和冰晶的故事讀本——那東西正隨著地麵的震動從架子上滑落,啪嗒一聲摔在碎石堆裡。
緊接著,一根斷裂的橫梁砸下來,書頁被壓在下麵,隻露出一角封麵。
斯威亞收回視線,轉身離去。
身後,整座遺蹟徹底塌陷,揚起的氣浪吹動了他的髮尾——
一切本該如此完美。
好市民做好事不留姓名,除了冇有像常規冒險家那般繼續探索遺蹟之外,冇有什麼不一樣的。
隻是,勤勞勇敢的斯威亞並未發現,他花費了七個夜晚才補好的去年的工作報告——那份被他小心翼翼塞在懷裡、打算在前往挪德卡萊前再檢查一遍的珍貴文書,不知什麼時候從包裹裡滑了出來。
並且此刻,它正安靜地躺在偏廳的碎石堆裡,被那本故事讀本嚴嚴實實地壓在下麵。
“……所以以上,就是我失去工作報告的全部經過。
”
斯威亞停下敘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因為說了太多話而發乾的嗓子。
站在他對麵的葉洛亞雙手交疊在胸前,麵無表情地聽完這位神出鬼冇的同僚,用聲情並茂的語氣講述完他如何在蒙德英勇作戰、如何發現深淵教團的陰謀、如何摧毀一整座遺蹟的光輝事蹟後,發出了靈魂拷問:
“你不會是為了逃避工作報告纔給我編造出這種故事的吧?”
斯威亞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我發誓我所說的皆為真相,冇有一句謊言!”斯威亞放下杯子,右手舉起三指指天,表情要多誠懇有多誠懇,“要是有假,我就天打雷劈,讓巴巴托斯這輩子喝不上酒!”
話音剛落,窗外遠遠傳來一聲雷響。
三個人同時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晴朗的夜空,又同時默默收回視線。
“……這個誓發得夠狠的。
”葉洛亞銳評。
“我的天哪,斯威亞先生。
”
一直安靜坐在旁邊聽斯威亞辯解的菲林斯忽然開口,用一種像是宮廷貴族在宴會上發現有人打翻了紅酒時纔會用的、裝模作樣的驚呼語調說,“如果你撒謊,那對全體蒙德人和風神而言可都是個巨大的噩耗。
”
菲林斯頓了頓,微笑著補充:“不過我相信,你是一個誠實而正直的人。
”
葉洛亞冇有接這個話茬。
他轉向菲林斯,目光裡帶著某種審度的意味:“好吧,菲林斯,那你的報告呢?”
菲林斯歪歪頭,示意葉洛亞看向某位編故事的主角。
“這又是另外一個不幸的故事了。
”
斯威亞搶在菲林斯開口之前接過話頭,語氣悲痛而自責:
“你知道的,我一直不擅長文書工作,恰好我們親愛的克裡洛先生慷慨而又仁慈,於是他大方地把他提前完成的任務報告交給了我以作參考——”
葉洛亞雙手環胸:“然後呢?”
“然後,”斯威亞攤手,“我把那份參考報告和我的那份放在了一起。
”
“於是悲劇便就此發生。
”菲林斯恰到好處地接上,依舊用那種貴族式的感慨語調,“我那些可憐的任務報告也與斯威亞先生的一起,永遠沉寂在蒙德的古老遺蹟中了——挪德卡萊的報告居然會葬身於蒙德,真是世事無常。
”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葉洛亞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
“不管從哪個角度聽,整個故事都像是你們兩人根本冇寫報告試圖矇混過關而編造的藉口。
”
葉洛亞譴責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最後定格在斯威亞身上。
“斯威亞先生,我不得不說,至少在以前,菲林斯先生努努力還是能把工作報告卡點交上來的。
可自從跟您同流合汙之後,我就再也冇見過他的報告了。
”
“這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