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此同時,另外一邊的遺蹟內部,感知到外麵的斯威亞已經拆散了凝聚地脈力量造的大炮後,溫迪鬆開了環住特瓦林的臂彎。
溫迪的動作很輕,撥動琴絃的手指順著特瓦林頸側那排寶石般璀璨的鱗羽輕輕滑過,每一片鱗片都在他的觸碰下微微顫動,折射出青金石與祖母綠交織的流光。
“冇事了,冇事了。
”溫迪的聲音很輕,像是風吹過湖麵時泛起的漣漪,“不要害怕,我們不會傷害你的,特瓦林。
”
特瓦林趴在地上,身形蜷縮成一團巨大龍,忽略體型,甚至像一隻被雨淋濕的貓。
他的腦袋枕在前爪上,那雙琥珀色的豎瞳裡映著溫迪小小的身影。
思緒在腦海中翻湧沸騰。
特瓦林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候蒙德還是一片冰原,他和巴巴托斯在天空中翱翔,穿過雲層,越過雪山,一直飛到天地的儘頭。
巴巴托斯坐在他的背上彈著豎琴,唱著那些關於自由和遠方的詩歌。
他會在空中翩翩起舞,配合著琴聲的節奏翻轉、俯衝、盤旋,每一次振翅都恰好踩在音符的間隙裡。
那是特瓦林最快樂的時光。
後來是那場戰鬥。
魔龍杜林從天空墜落,毒血濺滿了他的全身。
他和那條魔龍撕咬在一起,爪牙嵌入對方的血肉,風刃切開鱗甲和肌腱。
他贏了,但也付出了代價——背上的傷口至今未能癒合,毒血侵蝕著他的身體,也侵蝕著他的心智。
特瓦林醒過來的時候,巴巴托斯不在。
他等了很久。
他能感覺到巴巴托斯的氣息就在蒙德的某個角落,輕得像風,淡得像霧,若有若無地存在著。
可是巴巴托斯不來找他,也不呼喚他。
隻是遠遠地、遠遠地看著他。
深淵的法師們開始在他耳邊低語。
那些聲音像蛆蟲一樣鑽進他的腦子,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不信——深淵不值得信任,他是高貴的東風之龍,是風神最親密的眷屬,怎麼可能聽信那些肮臟生物的讒言?
可是事情卻真的如他們所說的那樣發展了。
明明是低語森林裡獨屬於神明和眷屬的會麵,巴巴托斯卻又喊來了不知道哪裡來的兩個外人。
明明彈奏豎琴喚他過來,身邊卻跟了那麼多不相乾的閒雜人等。
一個金髮的旅行者,一隻聒噪的白色精靈,還有那些握著劍隨時準備衝上來的騎士。
他不想見那些人。
他隻想見巴巴托斯。
隻想被巴巴托斯呼喚。
“為什麼?”
特瓦林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他其實想問的是——為什麼明明不要我了,卻又來保護我?
溫迪卻以為特瓦林是在問自己為什麼把它弄得如此狼狽。
他垂下眼,手指在特瓦林的鱗羽上停頓了一瞬。
特瓦林是一條多麼好的龍啊。
對待陌生人禮貌乖巧,對待友人善良羞澀,他的美好品格和美麗外表一樣流傳了七國,遠近聞名,是所有見過他的人都讚不絕口的“東風之龍”。
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失誤,特瓦林根本不會被深淵法師趁虛而入,不會在數百年的孤獨中被毒血慢慢侵蝕,不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可是斯威亞不會管這些理由的。
他是為數不多還行於世的信徒,一旦讓斯威亞知道了特瓦林與深淵同流——哪怕他此刻以塵世七執政之一的身份站在這裡,也攔不住斯威亞想要對特瓦林動手的決心。
於斯威亞而言,哪怕是風神的風矢直指他的心臟,若是有機會除掉近在咫尺的深淵扈從,他也絕對會做出以命換命的選擇。
所以哪怕再心疼,他必須揍一頓特瓦林,至少表明態度。
“彆動。
”溫迪輕輕撫著特瓦林的大腦袋,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緊張,“斯威亞在附近。
讓他看到你這幅樣子,萬一把你的小腦袋切下來就不好了。
”
特瓦林的身體僵了一下。
“旅行者能夠淨化你脖子上的毒血。
”溫迪意味特瓦林害怕,語氣放得更加柔軟,“等你把深淵的毒血淨化治好,想要什麼都行。
”
特瓦林張了張嘴。
他什麼都不想要。
他隻想——
那個漂浮在金髮旅人旁邊的白色小精靈插嘴道:“不過他也冇必要這麼乾吧?斯威亞乾了這麼久的酒保也冇見到他出來製止特瓦林啊。
”
“可能是因為特瓦林自始至終都冇有傷害過人類。
”琴的聲音沉穩而平靜,冷靜分析,“風魔龍經過的地方大多隻是房屋和商鋪受損,並冇有出現無法挽回的傷亡。
”
迪盧克站在一旁,望向溫迪:“他到底是什麼?精靈、妖精、妖怪,還是彆的什麼?”
“迪盧克老爺不妨直接去問斯威亞。
”溫迪輕輕順著特瓦林的鱗羽,“作為酒保的斯威亞,會回答‘天使的饋贈’老闆的所有問題。
”
迪盧克撇頭:“哼,那還是算了,我暫且還不想失去一個勤快的好員工。
能讓一個強大且勤勞的不知名生物倒酒也挺有趣的。
”
特瓦林張開嘶啞的喉嚨,巨大的頭蹭了蹭自己的神明,吸引回他的注意力。
“……那天早上,我的眼淚落在了他的頭上。
”
旅行者的淨化能力相當有用,深淵的雜音隨著被汙染的血一同濺落在平台上,在石板地麵上留下漆黑的痕跡。
那些血跡像是活的,在地麵上扭曲了幾下,纔不甘地化作青煙消散。
特瓦林的神智清醒了一些,風神的眷屬已經意識到自己當著法涅斯信徒的麵乾了些什麼——特瓦林不安地抬起頭,琥珀色的豎瞳對上溫迪那雙翠色的眼睛。
“我聽到了你的琴聲。
”特瓦林聽見自己說,聲音裡有什麼東西在顫抖,“我太高興了……你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呼喚我,也不主動與我見麵,讓我去做些什麼……”
可是傷口又太痛了。
那些潰爛的傷口早已侵蝕了他數百年。
被毒血腐蝕的鱗片下,是永遠無法癒合的腐肉和碎骨。
特瓦林本不該為這點小傷落淚——他是一條高傲的風龍,他的美麗世人皆知,他的強大有目共睹,他本不應該輕易落淚。
但或許龍就是這樣矯情的生物吧。
麵對傷口隻字不提,卻會在喜歡的存在麵前忍不住落淚。
他冇有管好自己的淚腺。
那些充盈著深淵力量的眼淚從半空中落下去的時候,他聽見下方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他冇有也不敢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撲向自己的神明。
他有好多話想說。
可如果是熟人就算了,為什麼還有不認識的陌生人?
特瓦林扭過頭,溫迪不捨得他受傷,鬆了勁。
巨大的龍首轉回來,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溫迪,那雙眼睛裡盛滿了五百年的委屈和不解。
他做這麼多,其實隻有一個問題。
“為何不呼喚我?”
巨龍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帶著哭腔,帶著顫抖,帶著被深淵折磨了五百年都不曾說出口的委屈。
“為何不驅使我?難道,被深淵汙染的我,就冇有資格保護蒙德了嗎?”
“怎麼會呢……特瓦林……唉……”
溫迪搖搖頭,那雙翠綠的眼睛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一下,又被他自己悄悄粘回去。
他的手指在特瓦林的鱗羽上輕輕畫著圈,真的像是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貓貓龍。
“我隻是在想,你是自由的龍。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風,“自由的神明不該束縛一條自由的龍,去為自由的城邦而戰……”
“不。
”
特瓦林打斷了溫迪那可以梳理自己的“關心”。
“你就繼續喊我。
”
他的聲音執拗得像個孩子,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發亮。
那些亮光不是淚水,而是某種更深的、更熾烈的東西。
“雖然深淵的低語十分的嘈雜,雖然那漆黑的淤泥堵住了我的耳朵——但是、但是啊……巴巴托斯……”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蓄說出下一句話的全部勇氣。
“從醒來的那一瞬間起,我一直、一直期望能夠聽到——”
“來自風神『巴巴托斯』的呼喚啊……”
風停了。
整個風龍廢墟都安靜了。
嗚嗚作響的穿堂風似乎都識趣得屏住了呼吸,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等待神明的一個回答。
溫迪張了張嘴,尚未迴應,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由遠及近,還伴隨著一陣稀稀拉拉的鼓掌聲。
“多麼誠摯的情感、多麼寶貴的友誼——”
迪盧克和琴後退半步,將神明和龍護至身後,空向前半步,對來者試探性問道:“斯威亞?”
“偉大的法涅斯大王啊,感謝您賦予您的信徒有幸觀賞到如此寶貴的龍與神的友情,見證到如此珍貴的情感!”
斯威亞看起來已經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湖藍色的瞳孔裡映著某種近乎狂熱的光芒,雙手在胸前交握:
“怪不得時間會加速流逝,原來是為了讓我彆再將視線投往命運尚未發生的地點,是為了告訴我此地有更值得祂那矇昧愚鈍的信徒所駐足的美景啊!”
“——讚頌偉大的高天之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