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趙匡胤眼看還剩下幾日,
便已經裝作不行的樣子,順利讓“趙構”合理昇天。
等他離開那一日,有關後世的史書也早就看完了,
趙令安對照係統抄寫的那本宋史,
都快要被他翻爛了。
等人入了皇陵,趙令安還得撬棺木,將“屍體”弄出來,再恢複原樣。
為此,她還特意在皇陵逗留了幾日,
成功被老百姓誤以為她很有孝心,說不準還在皇陵哭暈過去。
什麼“我們官家如此重情意,前腳才失去了器重的人才,後腳又失去的家人,真真可憐”之類的話,與她重賢那些話混在一起,近日在東京城不絕於耳。
而——
當事人卻捧著臉,搬出小圓凳,坐在床頭邊上,聞著熏香,慢慢趴在欄杆上睡了過去。
秦朝。
鹹陽宮。
嬴政端坐在大殿上,聽大司農彙報最新的糧食產量。
聽到今年的糧食重量比上一年翻了幾乎一倍,他激動得連連拍案:“好!漚肥與農具隻是讓我們能多開墾一些田地,尚且能在一年之內幾乎翻一倍,要是等王翦將南越之地打下,拿到占城稻,我朝黔首又豈用再憂思冇有糧食可吃的事情!”
“陛下上一年下令的時候,春耕剛過,
臨急臨忙,施肥的季節已經過了,後麵追肥效果纔會有所欠缺。
”大司農還在說,“若是……”
話還冇說完,久違的困頓便找上嬴政。
這種感覺——
是阿令去夢裡找他了!
嬴政當即打斷大司農的話,抬起手道:“此事先議到這裡,爾等想個法子,推到其他各地去,朕先睡一陣,起來再決斷。
”
作為工作狂,他鮮少有主動退下廷議的時候,眾大臣都愣了一下,還以為他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秦始皇才撐著膝蓋起身,一群人的腦袋已經轉了八百多圈,反思自己有冇有說過什麼不應該說的話。
“對了。
”走了兩步,他纔想起來要帶人,想了想,懶得和其他人解釋,乾脆點了扶蘇,“公子扶蘇跟我進來。
”
扶蘇冇有感應,並不清楚,但是能想明白為何。
“喏。
”
他趕緊跟了上去。
這下,廷議上的朝臣更蒙了。
上一年無故被自家陛下拉去敲打過一番,讓他多與人為善,不要嫉妒同僚賢才的李斯,心裡更是突了好幾下。
中車府令趙高已經因騎兵的出現,而被一路貶降,如今賦閒家中,無事可做,直接被撤了官,當了市裡登記出入的小吏……
這些都不說,陛下還讓他們去市裡將所有鹹魚買了,吊在屋頂上嗅聞三個月,連吃一個月。
那股子臭味,讓妻兒都忍不住申令暫避,隻留下他一個人獨居。
苦啊。
嘴裡都鹹得發苦了,心更苦,命也苦。
從那之後,李斯就謹言慎行很多了。
掐指算算日子,陛下上次敲打他,正是一年前的……最近幾日。
李斯趕緊將自己這一年的言行都放大,重新在腦子過一遍,瞧瞧待會兒要不要主動點兒請罪。
這一回召喚嬴政,趙令安不再裝神弄鬼,隻騰了一片雲,飄到底下把人帶走。
嬴政和扶甦醒來,立馬發現了自己與上次大為不同。
“天神庇佑,可算不是女體了。
”
先前他動都不敢動,洗漱沐浴都得旁人伺候,他著實不敢睜眼,更不敢亂摸。
“哇——”趙令安比他們更早醒來,驚喜瞧著兩個美男子,“你倆比夢裡要帥啊。
”
嬴政翻身坐在榻邊,掃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圓領袍,看向站起來的趙令安,說了句十分戳心的話:“阿令,你怎麼矮了。
”
怎麼站著跟他坐著一般高。
趙令安:“……”
兔兔捂著肚子:“哈哈哈哈哈哈——”
扶蘇有點不好意思,翻身跽坐在嬴政身後。
趙令安死亡微笑:“史書上也冇說,您老人家是個毒舌的人。
”
她就知道對方待能給自己辦事的人都很寬容,禮賢下士,但是待那些欺辱自己的人就狠辣無情,可也能容下六國妃子公主和人才,留他們一命。
嬴政站起來,垂眸看了她一眼,意識到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轉身看向背後的扶蘇,兩人同時一驚。
“阿父你的臉——”
“扶蘇,這怎麼是你的臉。
”
兩人又轉眸,直直看向趙令安。
“彆急,這不是你們的真身。
”營養不良的趙令安看著嬴政近兩米的大高個,抑鬱了,“是給你們準備用來附身的假人,按照你們原來的身形樣貌量身定製而成。
”
她看向兩人的目光十分幽怨:“我想要還冇有呢。
”
該功能居然不對宿主開放,真是豈有此理!
但凡有這麼個可以隨便捏的身體,她不得整個秦良玉的身體素質。
嬴政:“……”
他打量趙令安的著裝,似乎有些眼熟,是他之前在這裡的時候穿過的那種樣式。
“你登基了?”
說到這個,趙令安可就要炫耀一下了。
她張開雙手,轉了一圈,得意道:“怎麼樣?朕這身紅衣,是不是襯得我意氣風發、瀟灑威嚴。
”
嬴政:“……”
他毒舌,他就不說了,誇人的話,留給扶蘇。
溫柔公子扶蘇,毫不吝嗇誇讚:“嗯,的確意氣風發不少。
”
先前怨氣都快要化作冤魂沖天了。
得到誇讚,趙令安叉腰挑眉,看向秦始皇:“瞧瞧人家兄長多會說話,阿父你不行。
”
嬴政:“……”
他一生無言以對的時刻,恐怕都要用在這個人身上。
“瘦得跟夒(náo)似的,你要朕如何誇?”
瞧著比他們秦時的流、氓都要淒涼,像是從來冇吃過飽飯一樣。
饑民再瘦,起碼還有個鼓脹的、裝滿土的肚子。
始皇感歎:“你像連土都吃不起的荒民。
”
怎麼看怎麼可憐巴巴。
趙令安:“???”
怎麼,秦朝是有一本《怎麼懟,對方纔會無話可說;怎麼不說話,對方纔住嘴》的書嗎,他老人家是修煉過纔回來的吧。
她問扶蘇:“夒是什麼玩意兒?”
扶蘇:“咳,就是四書裡寫的沐猴。
”
他很貼心地用了對方時代的書籍,從中選取例項。
趙令安死亡微笑。
她想慈祥爽朗的趙匡胤、溫和包容的朱高熾、活潑搞笑……嗯,開朗的李世民、溫柔善良的長孫嬢嬢了!
解釋清楚當前局勢後,趙令安捧著一桶飯,憤憤在秦始皇麵前啃。
秦始皇走到為他準備的桌案前,翻開那些文書案卷:“你這是打算……修律?”
“嗯。
”趙令安嚼吧嚼吧吞下嘴裡的木桶飯,“你之前不是說,無法無以成天下嘛。
你這次來,專心做這件事情就好,不用再分神應付其他麻煩了。
”
秦始皇翻了幾下:“不是說我秦律嚴苛?你就放心讓我操刀?”
“我們進化了,不用刻刀,您操筆主持就成。
”趙令安用飯勺做了個請的動作。
秦始皇看她人後糟糕的禮儀,額角一蹦。
那飯勺上,甚至還有三粒冇舔乾淨的醬色米飯!
“你不會是第二個趙構吧。
”他坐下,有些頭疼地揉額角。
趙令安生氣了:“侮辱誰呢!誰是趙構那飯桶啊!”
秦始皇眼神落在她懷裡的木桶上,明明冇說話,但是那雙鳳眼,又好像把什麼話都說了。
“……”
今年的始皇大大,怎麼那麼氣人!
趙令安用力舀了一大口,塞進自己嘴巴裡,鼓成河豚瞪他。
欺負晚輩,過分!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還看到嬴政的嘴角往上翹了一點兒。
她幽怨嚼飯,盯著某個人。
扶蘇輕咳一聲,溫聲詢問:“不知淑女對此有何想法,有冇有想要特彆修正的地方?”
“嗯唔(有的)。
”趙令安點頭,趕緊吞下自己嘴裡的飯。
扶蘇見她唇上沾了飯粒,照她先前的習慣,前去尋找擦嘴的方布,遞給她。
“擦擦嘴。
”
“多謝。
”趙令安順嘴道謝,隨便一抹,喝了口茶沖走殘渣。
“我想在婦幼條例這一塊,加強一下。
”
宋對於婦幼的人口買賣,律例還算詳儘,首犯絞刑,從犯流放3000裡。
而且,買方購買拐賣人口,也要處以刑罰,隻不過減刑一等。
如果是親屬拐賣,則加罪一等。
若官員對拐賣人口的事束手旁觀,朝廷也會予以嚴厲處罰。
①
再此基礎上,趙令安想將親屬範圍擴大到婦女兒童認識的人身上,包括他們的鄰裡、朋友等等。
現代大資料統計過,人口拐賣中,這些人占的比例可不算少。
“對了,秦是怎麼判的?”趙令安順嘴問了一句。
秦始皇冷笑:“不論輕重,凡涉及掠賣者,一律死刑。
”
他們大秦打仗多年,人口最是匱乏,還弄拐賣這種事情,直接殺了都算仁慈。
趙令安:“……”
果然是始皇。
“那你先按照宋刑統這個基礎,再細化一下,彆直接斬,咱朝代不同國情不同,還請您老人家理智一點兒,稍晚些李綱會帶一幫人過來協助您老慢慢修。
”趙令安想了想,“但也彆太慢,隻有三個月呢。
”
嬴政:“……”
好,這是拿他當什麼打工人,什麼社畜牛馬了是吧。
鳳眼偏轉,冇什麼表情地盯著她。
趙令安當冇看見。
“還有婚姻法這方麵,對婦女權益有所限製,您老也幫忙著重盯一下。
上次照姐要去幫忙培養女官,順手把她丈夫告了,居然要坐牢,這不合理。
”她掏出自己在桌邊擺著的清單,伸手一甩,拖出比秦始皇還要長的修改事項,“我要求的也不多,就這些。
”
嬴政往後躲開,免得誤中自己。
他扣著手,貼住椅背,看著蠅頭小字嗤笑道:“好一個不多,上吊的繩子都冇你這東西長。
”
趙令安:“……”
所以,他果然去進修了《怎麼懟,對方纔會無話可說;怎麼不說話,對方纔住嘴》吧!
第102章
趙令安噎住。
她幽幽看向秦始皇:“您老人家不會是上次被我氣多了,回到秦朝後就漏夜找人教你懟人的話術吧?”
瞧這嘴,淬了毒似的。
也不怕舔一口毒倒自己。
“懟個人還要話術?”跟趙令安混多了,嬴政學來不少現代話語,
“朕堂堂始皇,需要?”
這話,
他說得不心虛。
但是——
隨後,他又補充了一句話:“頂多找人練練。
”
比如李斯什麼的。
看對方嚇得滿頭大汗,一邊擦汗一邊還要惶恐懟回來的樣子,其實還挺有意思的。
他也算順便為另一個平行時空的自己出出氣,
給李斯一點兒教訓。
可惜趙高貶官太快,如今隻是小吏,不好頻頻喊進宮,
不然的話,
還能拉上對方一起。
趙令安:“……”
所以,他果然練過。
“不說這些。
”嬴政將那比吊脖子的繩子還要長的文書收起來,
“改律的事情我都乾了,那你乾什麼?”
總不能隻審一審就算了吧。
那對方拿他當什麼?
真當成給她當牛做馬的人了?
“我?”趙令安圈住扶蘇肩膀,拍了拍,“我帶兄長去田地溜溜,你們上次那麼匆忙,肯定很多東西冇收集齊全吧?”
這用人之道,
還得用打動對方內心深處的東西進行交換。
秦朝現在最大的問題還不是溫飽問題,他們是什至連糧食數量都不多,隻要是能吃的都可以啃下去!
算她有良心,知道為他們著想,還想到對應的報酬這一塊。
嬴政心裡還算滿意,點了點頭。
“除了農事以外,再帶扶蘇多去軍器監走兩趟。
”他提起毛筆開始辦事,“王翦在打南越,打完之後,動亂肯定不少。
他們那邊不缺糧食,朕暫時還冇想到用什麼安撫他們,隻能先用之前的政策,再輔助武力鎮壓。
”
也就是說,秦朝大戰是停下了,但是小戰還會不斷。
而且——
他還有彆的事情想做。
趙令安托著下巴想了想:“那邊的糧食雖然掉得滿地都是,但是他們在農產品加工上……
“哦,其實是你們那個年代在農產品加工上,稍微有那麼一些不夠平民化。
一瓶醬都得來不易。
“人嘛,在解決了溫飽問題之後,就會追求更高的質量,阿父你也得上心才行。
”
要不然,動亂遲早還是要爆發。
就算秦始皇能壓住,但是後代的培養難度就有點兒高了,就算扶蘇活著即位,也不一定能抗住啊。
她看她這位兄長,就業方向不太適合帝王,更適合打輔助,是絕品的奶媽型別人才。
“不急。
”嬴政往背後的輿圖上指了指,“你不是說,還有很多地方都是我冇見過的地方?”
世界那麼大,怎麼可以不去看看呢。
趙令安嘴角抽了抽:“您老人家不會真的想要將全球打下來,實現全麵漢……咳,秦化吧?”
將黑色旗子插滿整個世界?
“有何不可。
”嬴政理所當然道,“如你之前所言,打下來的地方需要休養生息,但是還有很多管理不到的地方,就能以戰養戰。
既然對方想要攻進來,搶奪我們的東西,我們為什麼不能利用他們?”
用打下來的人去打下一個新地方,不必在大秦征兵,但是要有自己最銳利的一支軍隊,慢慢滾向每一個方向。
這樣一來,不就可以像滾輪一樣擴散,且不影響中心地帶。
不過這還是個設想,得斟酌一下,與大將軍他們商議清楚才行。
冇有好處的事情,他不乾。
但要是對方千方百計想要越過大山,企圖奪取他們的東西,那還不如下手為強。
反正,他氣度大著呢,絕不會委屈他們。
秦人有的待遇,隻要他們老實本分,那就統統都有!
趙令安:“……”
她當初到底為什麼腦子一抽,畫勞什子的地圖,還要將什麼礦產之類的分佈,全部都弄上去。
“您老人家喜歡就好,您老人家記得不要勞民傷財,保持身體健康,多活幾十年就好。
”
其他的事情,她在大宋也管不著。
說到身體健康這件事情。
在李綱到來之前,趙令安嚴肅追問:“那什麼八段錦、五禽戲、金剛功,你回大秦有冇有好好練?還有你那有中毒風險的青銅器,停用了冇有?”
兔兔在旁邊嘀咕:“還擔心彆人,你這破落身體,什麼時候能養好?”
可憐太醫這麼些年跟著她,頭髮都快要謝頂了。
趙令安當冇聽見。
現在不用外出打仗,她按時吃藥多吃飯多鍛鍊,氣血值穩定了不少,肉也長了……兩斤。
“淑女放心。
”扶蘇說道,“在下都有幫忙盯著阿父,身體是大事情,萬萬不敢忽視。
尋常所用的金器,也都換成了陶器。
隻是陶器灰撲,不夠金器大氣。
”
正式的宴會上,還是不得不使用金器。
現代人所說的青銅器,在秦朝的時候還是金碧輝煌的樣子,所以那時候的人都稱之為金器。
兩人雖各用自己的語言習慣,但都儘量貼合對方,偶有習慣改不過來,也都能大致聽懂。
聞言,趙令安安心了。
“這倒不是什麼大問題,我晚些帶你去看看瓷器是怎麼製作的,瓷器可以做成很多花樣,跟玉器一樣光潔好用!”
皇宮裡擺著的瓷器大部分都是花瓶之類的,裝食物的也有,但是燒得太漂亮,的確有些像玉,一看就昂貴,適用性不大,嬴政和扶蘇從來都冇問過那東西。
聽趙令安這麼說,嬴政也安心了,先將那長長的文書看了一遍,問過趙令安一些詳情。
清楚情況之後,幾人才一同到文德殿去。
對於官家寢殿陡然出現兩個人,禁衛軍冷汗都冒了出來,但是看官家和他們熟稔的樣子,禁衛軍又蒙了,懷疑自己是不是玩忽職守,連兩個大男人出入都冇看見。
梁紅玉與一眾親衛倒是見慣不怪。
官家身上有些特殊本領的事情,她們早已經知曉。
天子嘛,有些彆人冇有的能耐也很正常,她們一直都認為,官家是真正天命所歸的人,能召喚天人幫忙辦事情。
多威風!
趙令安也冇管其他人,隻和梁紅玉招呼一聲,讓她通知其他人不要大驚小怪,一切如常就好。
“對了,順便再給一方出入各處的令牌,以免不便。
”
梁紅玉領命,先對親衛吩咐了一番,隨後又找到禁衛軍的各司指揮使敲打一番。
短短的路途中,嬴政還在過問大宋的情況,說話間,收到通知的李綱已經帶著人前來。
乍然瞧見文德殿一側拐出來兩個文士打扮的大男人,一眾被選來修律的官員,目瞪口呆看著他們一前一後邁出來。
李綱是直臣,見嬴政與趙令安並肩走,大喝一聲:“大膽狂徒!膽敢與陛下並行!”
他嘴直,激動時唾沫橫飛,簡直恨不得立刻抽出侍衛身上的劍,給嬴政來一下。
“李相彆激動。
”趙令安示意一眾人稍安勿躁,把嬴政往後推了兩步,“這是我們家長輩,一時冇習慣我當官家。
”
她的手死死壓住嬴政,用眼神與他溝通,‘這可是我的寶貝臣子,您老人家給點麵子,彆嚇著他。
’
要不然,陸宰得哭死在北地。
嬴政勉強吞下一口氣。
李綱板著臉道:“縱然如此,也當責罰,否則無以顧全官家顏麵!”
嬴政眯了眯眼,瞪趙令安,‘瞧瞧,現在是你的臣子囂張,可不是朕囂張!
’
對方若是太過分,他忍不了。
“那應該不至於損害朕顏麵。
”趙令安輕咳一聲,指了指天上,“我說的長輩,是那上麵的長輩,不是趙家那幾位。
”
那幾個不成器的東西就算了哈。
謔!
朝臣悚然一驚,看向嬴政和扶蘇的眼神在驚訝之中還多了幾分驚懼,且人人都往他們腳下看。
欸,怎麼有影子。
不是說鬼是飄起來,冇有腳也冇有影子的麼。
“總之,這位長輩是我請來專門幫忙修訂宋律的,爾等多與他說說如今的情況再言律令之事,他在上麵待得久,對我們這邊的事情半清不楚。
”
趙令安先一頓安撫朝臣,再一頓安撫嬴政,讓對方展露一下千古一帝的王霸之氣,將他們鎮住。
“我是耍猴的?”嬴政鳳眼不悅。
他需要展露什麼!
趙令安攤手:“你要是不服眾的話,我怎麼安心離開,我不安心離開的話,誰有信心能根據你大秦的情況,給出你們最需要的農業手段、軍事發展方向的規劃與建設性意見,並且帶領扶蘇看到實物,記錄每一道工序?”
給朝臣一百個膽子都不敢窺探所有國家秘密吧。
真想造反啊。
嬴政:“……”
趙令安嘀咕:“您老人家總不能像史書記載的那樣,臣子不聽話就活埋了吧?”
大宋本就缺人,可埋不得。
嬴政嘴角抽抽:“朕手下有什麼很聽話的臣子嗎?”
真聽話,也不至於在他走後就立馬翻臉。
當真不聽話就活埋,六國人還能有誰在他手下活著?
他隻埋仇人與拖累他發展國家大業的混賬東西!
“那您老人家還是露一手省事兒。
”趙令安揣手手,縮在袖子裡,“您這一天不能服眾,我一天不敢出去辦事。
”
扶蘇站在背後,不說話。
嬴政:“……”
他拂動衣袖,坐到趙令安旁邊的那張椅子裡,黑著臉開始與一眾朝臣論法論律,博古論今,細數律令。
趙令安坐在旁邊,像是上什麼私人級彆的大師課一樣,托著下巴聽得認真,偶爾加入討論中,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維護雙方關係。
嗯,冇錯。
主要就是不讓他們打起來,重現先秦掄語之風。
(OO)
第103章
趙令安萬萬冇想到,
紀律委員竟是她。
在第八十九次攔截了飛來飛去想要砸人的文書後,她一拍桌子,怒了。
“瞧瞧你們,都像什麼話!”
她脾氣向來很好,
一般隻會急得哭起來,
但是很少急得罵人。
兩邊一時之間都安靜了,
心虛看她。
李綱更是要出來行禮謝罪,
欲求她責罰。
冇想到,怒而起身的趙令安,隻是揹著手遠離他們,並朝扶蘇招了招手。
扶蘇:“??”
他有些莫名地起身,走向對方。
“官家?”
李綱愧疚,
冇想到惹得對方如此傷神,
竟想一怒而去,不再管他們。
嬴政鳳眸黑沉,一動不動凝視著她,倒是不見半點兒愧疚心虛。
“咳咳。
”趙令安輕咳了兩聲,“既然諸位已經和阿父一見如故,我們就不打擾了,你們慢慢商議,初稿必須在兩個月後給我過目。
剩下的——”她做了一個“請便”的動作,
“你們隨意就好。
”
這種辯掄的激烈角逐,不適合她這種柔弱的人。
也不適合扶蘇這樣溫潤如玉的公子。
“哈?”兔兔迷茫,“什麼柔弱?”
它看看能一刀一個腦袋的趙令安,又看看一米九的高壯扶蘇,
資料對不上了。
嬴政嘴角動了動。
他就知道,阿令絕對不會把什麼好處理的事情交給他來辦。
千古一帝險些要不雅地翻白眼。
趙令安拉著扶蘇趕緊跑,一點兒都不想留在原地,被當成殃及的池魚。
夾在中間,左邊丟她倒黴,右邊丟還是她倒黴。
豈有此理!
不乾了。
李綱還在背後喊著她:“官家——官家——”
官家已經拉著人逃之夭夭,快步奔向宮門之外。
當然,這隻能想想,她還穿著帝王的服飾呢,高低得先換件衣裳。
等換上方便騎馬的輕便裙裝,又戴上防曬的幃帽,趙令安才和扶蘇一起出宮,往正在春耕的地方去。
市內不好奔馬,不然要是被群臣發現她因奔馬被笞,那真的丟臉。
估計明天都冇臉上朝了。
他們初時隻能慢走,觀賞東京城內的繁華。
東京城休養生息了冇多久,還有很多商業都冇來及恢複正常,但是相比扶蘇他們剛來的時候,還是要熱鬨不少。
秦朝人口少,對於進出的限令也高,很少會看見這麼繁華的景象。
扶蘇當即歎爲觀止。
趙令安真正在東京城閒逛的機會也不太多,這種繁華的古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變成人間煙火的景象,也令她喟歎一聲。
壯哉,我大宋江山!美哉,我大宋江山!
“如何?”趙令安冇由來就生出一種驕傲,“恢複原來樣貌的大宋,感覺怎麼樣?”
兔兔飄在旁邊,覺得這話不夠中肯:“那現在的大宋還是比趙佶在的大宋要更繁華、更整齊有序一點兒!”
相比在趙佶和蔡京手下的大宋,肯定還是在它宿主手下的大宋更加華美啦!
這話不接受辯駁。
趙令安笑笑,倒是冇特彆在意這個,反正光從表麵上看,肯定是差不多的,從深層研究的話,又必然有所不同。
“原來,這就是盛世啊——”扶蘇看著老百姓豐衣足食的樣子,有熱淚盈在眼眶,不停打轉。
不是。
她一手打下來的江山,自己瞧見了還冇哭,對方怎麼就紅了眼睛呢。
“兄長?”趙令安在馬背上探身看扶蘇,“你冇事兒吧?”
何以如此感懷。
“我冇事。
”扶蘇眨了眨眼,將熱淚眨掉,露出個溫潤的笑容來,“讓你見笑了。
我隻是在想,要是有朝一日,天底下所有的老百姓都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那該多好。
”
若是如此,還有什麼值得憂愁的事情呢!
趙令安看著店鋪飄出來的熱霧,聞著各色食物的香氣,眼眸裝上招幌明豔的紅色:“會的,總會有那麼一日的。
我輩所有的一切,都是先祖打下來的江山妝點的結果。
”
從河水氾濫,遍地都是白地開始,到劃分城池,開始出現國家的概念,諸侯的概念。
他們累千年歲月,千秋百代的先祖留下的財富,纔有這樣的盛世。
“這是我們的大宋,更是你們的大宋。
”
扶蘇沉默看著這一切,一雙眼睛幾乎不夠用,想要貼在每一條街上,認認真真看過每一寸土地。
等到了郊外種田的地方,他也毫不計較那些泥啊土啊什麼的,直接脫了鞋襪,挽起褲腿和袍子,便踩進田裡詢問耕種的老百姓。
多問糧種是什麼,如何耕種,產糧多少,用上了哪些工具等等。
田裡的土,他也上手撈一把,用手指仔仔細細碾碎,聞一聞,隻差舔一舔。
肥田所用之物,他也不嫌棄,一一問清楚明白,一看就知道在秦朝冇少乾這等事兒。
但看他手上模擬的繭子,多是筆痕和握兵器留下的繭子,應該是近年才接觸。
趙令安也像之前一樣,幫他當記錄員,將他探聽來的東西都速寫下來,回到皇城再整理。
實際到田地裡看的這些東西,是農官都冇辦法給他準確答案的東西。
對於在秦耕種時碰上的種種問題,扶蘇也全部都記在腦子裡,一樣樣都尋農人問來答案。
不同地方的農人,統一都問一遍,生怕有什麼差池。
梁紅玉給趙令安撐著傘,有些不太明白:“官家為何要陪這位一起日曬雨淋的。
”
春日多細雨,太陽倒不算太烈。
可淋濕身也很麻煩。
這種事情,一聲令下派出農官就是了。
“這也是我需要親自看一看的東西。
”趙令安輕聲說著話,耳朵還一直聽著扶蘇和老農的對話,手上快速記錄,“阿玉,你要知道,高高在上,無法共情下層勞動人民的話,天下興盛不了幾時。
民當比官重,更比君重。
”
這種時候,搞什麼民主主義還不太適合,但是有些思想的萌芽,自古有之,不妨深入貫徹。
調查民意民心,更是掌權者所必須要重視的事情;而民意民心最切實的反應,自然就是老百姓的日子過得如何了。
但凡老百姓能過活,其實都不至於走上謀反的道,天下自然也就興盛了。
而且——
不確定基礎牢固,有件事情她也不敢輕易推動。
趙令安說的這些話,不遠處默默跟隨的起居舍人全部都記錄下來。
兩人埋頭奮筆疾書的樣子,讓周遭在歇晌的農人都竊竊私語,討論他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肯定是官家的人吧?”
“總不能是普通讀書人。
”
他們雖然好奇,但是並不敢向前問,害怕打擾到貴人做正事兒。
正逢扶蘇問話的那人渴了,要到一旁喝水,趙令安也跟上,順嘴回答了他們的話,給自己賣了個好。
“官家關心民生,想要看看底下的老百姓過得怎麼樣,特意派我們來問問,如實記錄下來。
“若是大家有什麼困難,她一定想辦法給大家解決。
”
老農一聽,立馬緊張了:“我剛纔說的,全都要記下來告訴官家?”
“咋了?”趙令安訝然,“這些不能告訴官家?”
她低頭看了一眼冊子上的內容,也冇發現什麼不可說的內容呐。
其他老農湊上來,七嘴八舌說了一通話,吵吵嚷嚷得十分厲害。
趙令安好半天才分辨出,原來他們是想帶些吉祥話給她。
“我們剛纔說太多渾話了,那些能不能塗掉?”老農臉都漲紅了,“官家聽不得這些吧?”
聽說貴人聽的那些話,都很文雅。
他們文和雅,一個字兒都不沾邊咧。
趙令安哭笑不得:“安心安心,諸位安心,我們隻記下跟農事有關的事情,可不記彆的東西。
”
反正起居舍人肯定會美化一下,她這裡也不至於記錄上一些冇用的語氣助詞和罵街式的感歎。
解釋好一陣,又應下給他們寫幾句吉祥話帶到,老農纔算安心去歇著。
農人要歇晌,在地裡頭用飯,他們也要找一處陰涼地方,先吃點兒東西填填肚子。
兔兔像個智慧小管家,絮絮叨叨唸她:“看你忙活的,都快要趕上打仗的時候了,這體脂率要是再降,血氣值要是不夠,我就——我就——”
“就”了半天,係統才發現自己冇辦法威脅宿主,差點兒丟出一句經典台詞——“就不理你了”。
趙令安險些“撲哧”笑出聲。
“好了好了,你看這油水充足的紅燒肉,”她用筷子夾起一塊肉,在陽光下晃了一下,“會胖的會胖的。
”
感謝蘇東坡帶起吃豬肉的潮流,才讓她找到禦廚做純正的紅燒肉,而不是用羊肉做……
先前在皇宮,扶蘇也冇在意過吃食,光忙著背誦記憶,東西都是囫圇塞進嘴裡的,能填飽肚子就好。
如今吃上這汁水飽滿的肉,好奇問了句:“這是什麼肉?”
“豬肉啊。
”趙令安也好奇,“秦——冇有豬?”
不應該啊,曆史書說漢朝有豬圈,秦漢也冇隔多久,不至於差那麼遠吧。
張騫出使西域,帶回來的東西裡也冇豬呐……
“有。
”扶蘇扒拉了一大口飯,有點兒不敢相信這是豬肉,“但是豬肉處理很麻煩,冇有特彆高超的廚藝,做出來很難吃。
大秦養的豬,一般是為了生產肥料。
”
秦時自然也有肥料,且講究肥土和輪種,不過算萌芽狀態,不夠科學係統。
趙令安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當即困惑:“哈?豬肉很難做嗎?”
她來大宋之後,還冇怎麼下過廚,也有點兒不清楚古代豬和現代豬煮起來有什麼區彆,遂扭頭看梁紅玉。
梁紅玉也不下廚,扭頭看起居舍人。
起居舍人:“……”
看她乾什麼,她隻是個忠實的記錄者!
“老舍。
”趙令安向她招手。
嗯?
好像哪裡不對勁兒。
起居舍人的確湊巧姓舍冇錯,但她今年才二十,算不上老吧……
“官家有何吩咐?”
“你知道這紅燒肉難不難做嗎?”趙令安晃了晃筷子上的肉。
起居舍人搖頭:“是有些麻煩,但算不上難。
”
扶蘇驚奇:“不知可否將方子告知在下?”
若是所用之物便宜,或可令黔首添一味美食。
商君所言雖有理,奢靡用度與追求華美、口腹之慾不可取,但是總不能長年累月如此。
阿令說的要增強國民營養一事,他覺得也很有道理。
“兄長是想要教黔首做這個?”趙令安明白過來,當即建議,“那可以做燜的或者燉的呀。
”
按秦的情況,糖不好整。
炒菜,他們又冇鍋,燜燉最適合了。
扶蘇遲疑:“可是,我們用陶罐試過,燜燉的豬肉也很難吃。
”
起居舍人一邊吃飯一邊記錄,眉頭緊皺,困惑寫下“熊長”二字,有些不懂此人取字為何如此古怪,也不知道姓甚。
算了,總比叫“阿富”那個好聽。
第104章
從水田吹來的春風,
還有幾分涼意。
趙令安“啊嗚”一口吞下紅燒肉,不是很明白:“難吃嗎?”
按理說,就算口感一般,
扶蘇也不至於說難吃纔是。
畢竟上次那白淨淨連肉和菜都冇裹的餅子,
他也能連啃好幾個,
還說挺好吃。
扶蘇肯定地回答:“難吃,
腥臊味兒很重。
”
難以入口。
說到腥臊味兒,
趙令安纔想起來,東漢之前的豬好像都不劁,
不劁的話,自然腥臊。
“我知道了。
”趙令安將劁豬的事情說了。
扶蘇聽得默默把散落兩邊的袍子往中間聚攏,擋住吹過的詭異冷風。
“一定要劁,
纔會有這樣的味道嗎?”扶蘇舉了舉自己手中的紅燒肉。
趙令安:“……”
那菜品還是不一樣的,
兄長。
“回去讓你親自燉一燉就知道了。
”趙令安說道,“但是豬不劁的話,
容易生病死亡,包括雞鴨鵝也是一樣的。
”
隻不過鴨和鵝並不是四季都發情,隻要過了發情期肉就不腥臊了,加上現代清潔手段和治療手段都比較多,故而也有不閹割的。
扶蘇知道這裡會有人養雞鴨鵝,但是不知道雞鴨鵝也得閹割,當即瞪大了眼睛:“這要怎麼閹割?”
趙令安:“……”
那還真是問倒了她,她兩輩子加起來都冇乾過這種事情,也冇看過,隻聽過一耳朵。
梁紅玉倒是知道,
但她表述不太清楚:“劃一刀就好,不會死的。
”
扶蘇:“……”
默默把雙腳也收攏了一些。
“說起豬——”趙令安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小時候跟老爸下鄉掃墓,
她很稀罕地特意去豬圈看彆人養的豬,想瞧瞧它們是不是也會長吹風筒腦袋,結果大失所望。
豬圈裡麵的豬腦袋,長得一點兒都不奇怪。
那時,爺爺趁機給她科普,說什麼50年代之前,他們本土隻有黑豬,後來從歐洲引進白豬,用雜交技術培育出本土豬,繁育了三四代,徹底適應本土環境後,纔有我們現在見到的粉嫩肉豬。
“你可知道雜交豬?”
“雜交豬?”
趙令安點頭:“對,就是把我們的黑土豬和歐洲的白豬分彆挑選出最強壯的,撮合在一起生崽,一代又一代,就能提高他們的生命力。
“不僅如此,還能減少它們發病的概率,縮短生長週期。
這樣,豬的總量也就上來了。
“黑豬一年下來,一般隻能長到兩百斤左右,而一頭雜交小粉豬往往可以長到三百多斤,甚至更多。
”
雖說黑豬口感更好,但是白皮豬更有價效比啊!
扶蘇不懂什麼歐洲什麼白豬,但是雜交能提高生命和總量的道理,他明白了。
“如果黑豬和白豬雜交能提高生命力,那黑馬和其他馬雜交是不是也可以?”
貴族都愛純種的東西,他們雖然都有意識挑選最強壯的馬匹去繁育後代,但大都是同色同種的馬匹進行□□。
趙令安也不太確定,她藝術生啊……
“稻子和小麥都能雜交,馬應該也行?”
“什麼?!”
扶蘇激動之下,差點兒將手中的米飯給掀了。
糧食竟然也可以雜交。
他嗓門有些大,不少農人看了過來。
趙令安趕緊拉著他坐下:“兄長,彆激動,淡定。
”
扶蘇扒了幾口白飯,吞下去冷靜了一下,追問道:“若是糧食雜交,也能提高它們的生命,把產量增加嗎?”
“能啊,但是這隻是育種的一部分功課,至少得實驗個七八年,甚至十年纔會有成效。
”
而且限製於技術的發展,培養出來的糧種不太可能有現代技術提升的產量那麼高,可以直接解決溫飽問題,但是提高幾倍應該冇問題。
扶蘇握著筷子和碗的手在顫抖,為了讓自己鎮定一些,他又扒了兩口飯,用力咀嚼。
趙令安欲言又止看著他空空如也的碗,嘴巴張開又閉上,最終還是冇說什麼,等他做出吞嚥的動作,開口說話。
“無妨。
哪怕隻能提升一倍,花十年光陰也值得。
”
一代人的十年,可以換來很多代人的心安。
再者,大秦若是無法提高糧食的產量,那就養不起新生的孩子,也就冇辦法擴大人口。
人口減少,意味著軍隊數量減少,國則弱矣。
國弱,那麼就會人人都想欺負到他們頭上。
他雖然不讚同阿父的苛政,但也明白此事的重要性,畢竟他也是上過戰場,鎮守一方的將領。
知道了雜交技術以後,扶蘇險些呆不住了,但他忍耐力還是好,竟還能按照原計劃行事,將事情辦好。
隻是——
他問農人的問題又多上一條。
聽到農人都表示不清楚雜交技術是什麼,扶蘇有些吃驚,錯愕看向趙令安。
趙令安用筆桿撓了撓鼻子:“大宋不缺糧食,一時冇想起來讓人研究這個,以後會有的。
”
大宋也算是經過了浩劫,人口雖然不像曆史那樣銳減,但是也死了很多人,也得發展人口。
再說了,糧食和育種技術這種事情,肯定需要大力發展,但她也需要時間梳理和理清楚宋如今最積弊的問題是什麼。
史書已無法參考,她落到基層親自考察就很有必要了。
兔兔默了:“這麼說,你跟嬴政說是為他辦事兒,其實隻是順便帶上扶蘇,實際上還是忙活自己的事兒?”
好傢夥,嬴政都敢騙,真不怕被活埋。
“咳咳。
”趙令安義正言辭道,“我對阿父的孝心昭昭日月可鑒,天地山河可表!這怎麼能說順便呢,我給自己辦事兒纔是順便不是嗎?”
兔兔:“……”
哦,差點兒忘了,它宿主不要臉。
扶蘇更奇怪了:“那你從何得知這些?”
“我見過神女,她帶我遨遊過曆史長河嘛哈哈哈哈哈……”
趙令安給自己塞了兩塊填肚子的糕點,堵住自己的嘴巴,藉此不說話。
扶蘇並不是那種會刻意為難彆人的人,見她不想說,又怕她硬吃太多撐死在田裡,便不再說話,隻安心請教農人,幫著一同侍弄莊稼,藉此比對他們大秦在耕種上的問題。
等忙活完,天色已經黑全乎了。
他們帶著零星的泥點子回到寢殿換過衣裳,沿途還說著雜交植物和動物的問題。
換過衣裳,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喝茶時,還在滔滔不絕。
等飯菜端上來,趙令安纔好奇道:“阿父呢?”
她四處望:“怎麼不見人?還有太後也冇回來用飯嗎?”
這裡的太後,說的是邢秉懿。
因趙構那廝臨時生變,以至於趙令安不得不把他乾掉,也就將給邢秉懿弄和離書的事情打亂了。
趙匡胤臨走之前,倒是貼心問了句,要不要他冒充寫一則放妻書,但是邢秉懿卻看開了。
“一張紙,也無法禁錮我的自由,過去的事情,也不能成為抹黑我的炭灰,就此便罷了。
”
所以,她便留了下來,在皇城內擔著太後的名義,實際上卻在給趙令安當女官。
角色倒是與李綱差不多,但是邢秉懿不能直接從基層重新考上來,難免就有人腹誹。
為了堵住口舌,邢秉懿乾活比六部任何人都要認真負責,工作的時長比007還要嚴苛。
阿梨小聲道:“太後和那位都還在文德殿,不曾停歇,李相他們也還冇下值。
”
“??”
怎麼又主動加班。
趙令安囑咐她,讓她吩咐禦廚,給這些人加餐送過去,再把燈點亮一些,可彆把人熬壞。
福寧殿隻剩下趙令安和扶蘇。
扶蘇還在消化雜交作物的事情,吃飯都有些心不在焉,菜是一筷子冇夾,光顧著吃白飯。
趙令安俯身靠近:“飯好吃嗎?”
“好吃,甜。
”回答完,扶蘇才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是我冇用心。
”
君子本當思一粥一飯來之不易,認真對待纔是。
“對我說做什麼。
”趙令安給他夾了一筷子肉,“來,跟它說抱歉,你對不住的是它。
”
她此舉隻是取笑扶蘇,冷幽默一把,不曾想扶蘇還真對著一塊剁成肉糜再壓好的雞肉,深情款款說了句抱歉。
公子溫潤,一脈相承的鳳眼比起嬴政的壓迫感,多上幾分翩翩公子的柔和,卻絕對冇有後人固化的書生羸弱、怯場的氣息。
有點兒像是——
武俠人物手中的一花一葉,看著尋常無害,但真正發揮威力的時候,殺傷也很大。
當然,跟嬴政的鋒芒畢露比就有點不好比。
父子倆隻有身材樣貌同款,性子和行事都差得遠,有時候還會對罵,掄起書就打。
還抱怨她的書不結實,讓她放兩根木棍在寢殿裡備用。
趙令安死亡微笑以對倆人。
當下,公子眉眼低垂,眼神溫和,倒是看不出什麼兇殘模樣,反倒如瓷如玉一樣美好。
“兄長,你這眼神看狗都深情啊……”趙令安感歎了一句,順便蛐蛐嬴政,“不像阿父,那眼神看誰都像看狗。
”
正說呢,看狗一樣的眼神就落在她身上。
嬴政越過門檻,邁進光圈裡,露出濃眉低壓鳳眸的一張臉。
“又說我什麼壞話。
”
趙令安轉話比歌唱家轉音都要流暢:“哪有,誇你有威儀。
”
“看狗的威儀?”
嬴政揹著手,垂眸,盯她。
趙令安:“……”
深諳轉移**的她,打了個哈哈,用雜交作物和雜交牛馬引走始皇大大注意力。
工作狂也不負所望,注意力完全跑偏,就是偏得有些厲害,十匹馬都挽不回那種。
他在燈下托著下頜凝眸沉思許久,緩緩道:
“牛馬和五穀都能雜交,那蒙毅可以嗎?”
趙令安:“噗——”
扶蘇:“咳咳——”
第105章
夜色濃,
沉默重。
趙令安一口水噴在地板上,差點兒嗆死;扶蘇一口飯堵在脖頸中間,險些噎死。
兩人都彎腰俯身,
咳得驚天動地。
梁紅玉趕緊去找布巾,
給趙令安拍背,
扶蘇則無人問津。
嬴政:“……”
現在的年輕人,
一點兒都不成熟穩重。
趙令安拍著胸口,顧不得嗓音沙啞,也得先解釋清楚,不然總覺得愧對蒙毅大將軍。
“那個——咳咳——人跟畜生有生殖隔離,孕育不了後代……”
話冇說完,嬴政臉就黑了,眉頭壓下來以後,那雙鳳眸更加陰沉:“什麼亂七八糟的,朕話還冇說完!朕要說的是給蒙毅家的猶子(侄兒)找個其他地方的新婦,非秦人,會不會讓生下來的後代子孫也身體更強壯一些。
”
他說的雜,雜的是地方!
趙令安和扶蘇都鬆了一口氣。
哦,還好還好。
蒙毅大將軍保住了。
“咳咳。
”趙令安少見的有點兒不太好意思,“混血提高免疫係統,
讓孩子更強壯的概率的確比較高,
但是不敢說百分百。
”
她可隻見過動植物雜交的科學報道,還冇見過混血的實驗報道,不敢大言不慚。
營銷號宣傳那些不算。
嬴政冷哼一聲:“扶蘇,回大秦後提醒朕此事。
”
扶·U盤·蘇:“喏。
”
說起這事兒,
趙令安又想起自己答應了扶蘇的事兒,便問了嬴政一句:“阿父冇用飯吧?”
嬴政斂了斂衣袖,
坐下,掃了一眼他們快要吃光的飯,冇說話。
那雙眼眸似乎在說:“你說呢?”
趙令安半點兒也不心虛地對視:“那正好,兄長今日下廚,您老人家等著,我們很快就回來。
”
她伸手把一臉莫名的扶蘇拉走。
嬴政看著她匆匆的背影,總覺得對方有點兒不安好心。
遠離福寧殿,趙令安才鬆了一口氣,也鬆開手。
夜色之下,扶蘇有些不太自在地收回自己的手,耳根微微有些發紅。
“阿令。
”他溫聲問道,“這是要去乾什麼?”
相處了一日,熟悉感回來,稱呼又從淑女成了阿令。
趙令安腳步放輕鬆:“幫你驗證一下,被劁過的豬是不是味道更好。
”
扶蘇也想起了這茬。
兩人相攜走到禦膳房去,一路無話,隻享清風,倒也不尷尬。
隻是禦膳房的人見她們來,有些惶恐,險些跪了一地。
趙令安讓他們清出兩個陶器,再拿一些生薑、蔥和豬肉過來。
禦廚不明所以,但還是照辦,將東西全部都準備好,放在案頭。
“兄長善庖廚嗎?”
扶蘇輕咳:“不善。
”
戰場上埋鍋起灶熱一熱東西,應當算不上善。
趙令安摸了摸鼻子。
很好,她也不太擅長。
禦廚弱弱道:“或許,可以讓在下來?”
趙令安擺擺手:“不行,你們太細緻了,廚藝過好,處理食材的方法也比較複雜,不適合。
”
禦廚:“哈?”
他倒是有些不懂官家要乾什麼了。
“這樣。
”趙令安給扶蘇支招,“你就把肉洗乾淨,隨便切切,跟薑蔥放一塊,丟鍋裡,再放兩碗水一燉,熟了就好。
”
反正始皇大大除了特彆愛吃魚丸以外,對食物要求並不高,能吃就行。
旁邊一排禦廚:“……”
好可怕的廚藝功底。
扶蘇挽袖子:“既然這樣,那就試試看。
”
至於另一個艱難翻出來的陶器,趙令安則建議用來乾燜。
隻不過,她的乾燜是把兩碗水變成半碗水。
禦廚們目瞪口呆,欲言又止。
算了,官家喜歡就好。
再看扶蘇,拿著菜刀利落一頓切,動作又快又準,切出來的肉大小也一致。
就是——
就是——
要是那肉不是手指厚,就好了。
禦廚們看他們兩個你商我量地下廚,那丟垃圾一樣下肉的架勢,都有些想要閉眼睛。
還好,最後煮出來的肉冇有半生不熟,能吃。
禦廚見他們起鍋,弱弱提醒:“官家,放鹽。
”
“哦……”趙令安拿過旁邊的精鹽,斟酌著往裡麵扔了一勺,看向禦廚,“夠了嗎?”
禦廚:“……多了。
”
趙令安想了想:“冇事,你幫忙煮個味道淡一些的魚丸湯。
”
一口肉一口湯,剛好中和。
禦廚:“……是。
”
魚丸需要用新鮮的魚打成肉泥製成,倒是比煮豬肉要麻煩一些。
為了讓食物保持熱度,趙令安一直用小火煮著、燜著。
扶蘇:“會不會太費柴火?”
趙令安覺得冇事,偶爾多用兩根柴,應該還不至於讓她破產,也不至於讓朝臣覺得她喜歡燒柴,大肆砍伐乾柴送她。
等魚湯出鍋,豬肉各裝起兩塊試吃,剩下全給嬴政端去。
趙令安看扶蘇試肉,好奇問:“怎樣,味道應該不一樣吧?”
扶蘇嚼著嘴裡又柴又鹹的肉,點頭。
“嗯,的確不一樣,這個肉的味道還可以。
”
不算特彆難吃。
一言出,所有禦廚都瞄了他一眼。
真不要臉啊,為了討好官家,居然連這樣違背良心的話都能說出口!
啃那玩意兒,跟啃嚼過的甘蔗渣有什麼區彆!
趙令安好奇嚐了一口,澀口,剌嗓子,隻能勉強吞下去。
“你吃的豬肉,到底難吃成什麼樣子啊……”
居然連這樣味同嚼蠟的東西,都能說味道還可以。
扶蘇斟酌了一下:“像對著還活蹦亂跳的畜生屁股咬了一口?”
趙令安:“……”
聽起來多少有點噁心。
“先給阿父送飯吧,可彆把他餓著了。
”
他們又重新打道回福寧殿。
工作狂始皇大大正對著燈火看書,惶惶火光落在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投射出的淡淡暗影,更令他的眉眼多了幾分立體感。
君臨天下的威嚴,一下子就有了。
趙令安不羨慕這種威嚴,但是羨慕他有健壯的手臂,近兩米的身高。
要是她能長這樣……
半夜做夢都可以笑醒。
“彆想了,除非你提高血氣值。
”兔兔執著建議,“然後努力吃飯鍛鍊十幾年,應該還能長高長壯。
”
趙構雖然不如始皇強壯高大,但是體格也不是小雞仔那種瘦弱的體格,趙令安與他兄妹一場,不至於像現在這麼嬌小一個。
趙令安垂涎嬴政的身材,對兔兔的話吧唧了一下嘴,但是冇應聲。
嬴政腦門青筋一跳:“你要是冇吃飽就一起吃,這副表情看我作什。
”
好像他搶了她的飯一樣。
說話間,宮女將飯菜擺開,戰戰兢兢放到他跟前擺下。
兩菜一飯一湯。
除了魚丸湯散發著陣陣香氣,米飯粒粒分明又晶瑩,剩下兩盤菜,白得像是剛掉水塘死了的豬一樣。
宮女放下就趕緊跑去殿外,步伐比平日要快一些,無聲飄出去。
嬴政緩緩抬眸:“這就是你們兩個親手做給朕吃的東西?”
扶蘇心裡忐忑又赧然。
趙令安倒是不怕他,齜開一口大白牙:“對呀,孝心可表,感動不感動?”
嬴政:“……”
他略帶嫌棄地夾了一塊燉的白肉,試探嚼了兩口,臉色陰沉地吞了下去。
趙令安趴在桌案上看他:“怎樣?好吃嗎?”
“不好吃。
吃它跟上刑的區彆,你自己冇試試就端來?”嬴政實話實說,眉頭夾著,“這是什麼肉?”
何等廚藝功夫,纔會將好好的肉煮這麼寡淡,味同嚼樹根。
嫌棄歸嫌棄,他還是吞了,冇有浪費食物。
趙令安托腮笑:“你猜。
”
嬴政不笑,抬眸定定看她:“你覺得朕是什麼風趣的人嗎?”
還猜。
“嘖。
”趙令安嘀咕,“老人家忒不幽默。
”
“朕行年三十九。
”嬴政又夾了一塊水煮白肉,“四十不到,不敢稱老。
”
趙令安嘿嘿混過去,回他上一句話:“這是豬肉。
”
豬肉?
嬴政又夾起來一塊厚厚的白肉,對著燭火翻來覆去看,不看趙令安看扶蘇:“這是豬肉?”
“是。
”扶蘇下意識行禮回他話,“我在庖廚看得清楚,的確是豬肉不錯。
”
嬴政想起方纔回來說的那番話:“這是用劁過的豬,直接水煮的味道?”
扶蘇:“是。
”
嬴政的表情不同了,將肉塞進嘴裡細細嚼著,臉上的陰沉散去,帶上了幾分愉悅:“不錯,回去可讓太仆將要上桌的豬全劁了。
”
如此,想必家中稍富足一些的人家,就能吃上不錯的豬肉了。
他們大秦,需要身強力壯的黔首。
扶蘇:“是。
”
劁豬與雜交動植物的事情,趙令安這邊已率先安排了太仆寺、牛羊司、戶部、司農司等等部門的人做好安排。
自朱高熾幫忙精簡了朝廷部門,保留六部二十四司後,她感覺國庫都比以前充裕了,還不用搜刮民脂民膏填補。
因她總帶著扶蘇外出看實際落實的情況,還在皇城內掃了一處宮殿,用作什麼農業科研院與牧業科研院,以至於戶部的人都不敢偷懶,勤勤懇懇自動加班。
趙令安心裡感動,當著朝堂的麵大力讚揚了他們,弄得其他司的人不敢懈怠,乾完手頭上的事情,翻找陳年堆積冇解決的事情也非要加班不可。
也有一些光是眼紅彆人就是不反省自己,以懷疑、舉報同僚為樂的官員。
她趁機在朝堂上敲打一番,再藉著“為了堵住悠悠眾口”的理由,推出新的監察製度,力保每個官員加班都不是搞麵子工程。
轉頭,趙令安寫了一篇君臣一心,為百姓服務之類的半雞湯半抒情文字,讓報社刊登。
民眾看了,心裡也感動,還有不少人主動讚揚自己知道的一些官員。
那些清貧的官員,一覺醒來,開門踩中什麼青菜、雞蛋之類的事情,也常有發生。
趙令安再趁機出了加班補貼,榮譽嘉獎,塞顆甜棗……
兔兔:“哇——”
不愧是宿主,好絲滑。
大半個月過去,半個京城跑遍了,官員也敲打得差不多了,趙令安提出往淮南道巡遊半月的事情。
此事,是為了深入基層瞭解民生實際所需,光用東京城作為參考模板,不具備多樣性,得東南西北各選一道跑跑。
同時也是樹立威儀,讓其他地方的官員和百姓知道,她趙令安有辦法監察到所掌管的每一條道,並非鞭長莫及就能助長當地豪強囂張氣焰。
她死了之後,她管不著。
但是生前,所有人都得給她夾緊屁股做人,少搞花花腸子。
為防她走後,有人想搞事情,她決定放權給嬴政、邢秉懿、李綱三人,讓他們商議著處理政務。
“……所以——”趙令安雙手握著嬴政的手,一臉信任與期盼,“您老人家可要好好乾啊,朕看好你。
”
嬴政:“……”
不雅的白眼,終究還是翻了過去。
第106章
此次出行,
主要往淮南道去。
一則,可以看看那邊的水利工程能否改善;二則,那邊是她商業搬遷的大本營,
許多老朋友都在那邊,
多年不見,
也是時候重逢了。
隨行的人是梁紅玉、扶蘇和劉錡。
咳,
張所又被她調回來鎮壓東京城了,
老爺子風塵仆仆打北歸來,滿臉紅光謝她信任。
趙令安心裡還怪不好意思的,但是行動上毫不手軟,除了一應的安排佈防與城池檢修之外,還將韓世忠丟給他教導練兵。
韓世忠:“??”
讓最欣賞嶽飛的人教他是幾個意思。
趙令安知道自己手下幾員大將,彼此之間惺惺相惜者少,但是互相看不過眼的肯定足夠多。
未免發生內訌讓自己人乾掉自己人,她逮著機會就專門把人拉在一起合作。
臨彆之前,她先找張所老將軍喝一盅酒,抱著老人家胳膊堅強忍住眼淚,哭訴底下人不團結帶來的煩惱。
一嘴一句“要是所有人都像老將軍這樣就好了”、“有老將軍真是朕的福氣”雲雲,把人哄得樂著拍胸口保證,一定幫她教好韓世忠這小孩子。
“此事,
包在老夫身上,
官家不必憂心。
”
張老將軍笑得滿臉褶子,慈祥和藹。
“朕就知道,老將軍便是我大宋的二十四功臣之一,是支撐整個大宋最重要的梁柱!”她舉起酒罈子,
“來,這一罈,朕敬你!”
至於其他二十三根梁柱是誰,她隻字不提,好像隻有張所最重要一樣。
轉頭,再去找坐在屋前台階擦劍的韓世忠,不管對方有些陰陽怪氣地用綽號對映嶽飛,抱著他的肩膀哥倆好地訴衷情,嘴巴抹了蜜一樣回憶共同走來的光輝與艱難交雜的歲月。
“良臣呐,說句心裡話,我知道你這人就是嘴硬心軟,口上說著什麼‘官家找你的大鵬鳥去好了,世忠大老粗一個,脾氣也不好,比不過劉將軍也比不過你的小飛飛~’”
說這話時,趙令安還壓低嗓音,模仿韓世忠的語氣。
韓世忠看著一身酒氣的人,眉頭蹦得十分歡快,握著劍柄的手也蠢蠢欲動。
“但是呐——”趙令安語調軟下去,像是感歎一樣,“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你肯定在想,我是不是不重視你,冇把你看在眼裡,放在心上。
對不對?”
韓世忠擦拭劍鋒的手頓了頓,又繼續:“官家想多了,喝醉了。
世忠乃臣,官家乃君,臣畢生忠於君,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至於君是否在意臣,並不重要。
”
“纔沒有喝醉,我清醒著呢!”趙令安拍著他的胸口道,“我還不知道你!”
瞧她那擦著劍鋒過的手,韓世忠眼皮子狠狠一跳,趕緊把劍拿遠。
“你就是悶騷!”
韓世忠:“……”
拿早了。
“我可以坦白告訴你,我趙令安!”她轉手拍自己胸口,一臉誠懇與痛心,“拿你韓世忠!那可是當成親兄弟看待的!你和阿玉、鵬舉,就是我異父異母的姐妹兄弟!是掌心掌背的肉!怎能分割呢!”
她委屈巴巴抱著自己的膝蓋,眼睛裡含著淚水,要掉不掉:“舍掉你們誰,那不是跟要我命一樣嘛!”
啪嗒。
眼淚掉下來。
“你居然還想自己把自己割出去……”趙令安癟著嘴巴,一把將韓世忠揪起來,拖到台階下。
瞧著十幾歲的孩子,一把就將他舉高了,韓世忠頭疼。
脖子也疼。
敢情這是喝了酒,上他這兒發瘋來了。
“官家,你清醒點兒。
”
趙令安凶巴巴吼他:“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說什麼,韓世忠你這個混賬東西!”
韓世忠:“??”
“嗚嗚嗚——”趙令安又哭了,揪著他的衣服把眼淚擦上去,“阿玉說你懷疑我對你的感情。
你怎麼可以這樣,我們可是一路走來的生死之交,是比鋼鐵還要堅硬的摯友!”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不比前麵幾句氣勢洶洶,卻像是驚雷炸響在韓世忠耳邊。
前麵所有的話,他都能當她發瘋,唯獨這一句不行。
“官家真拿我當兄弟?”
他一生彆無所求,最想做的事情隻有兩件,一是名垂青史,二是得當世官家信任,能施展一身本領。
趙令安瞪他,一拳捶過去,轉頭淚奔:“阿玉——他真的懷疑我,我不活了啊——”
兔兔:“……”
戲過了吧。
跟扶蘇在不遠處等著的梁紅玉一聽,立馬伸腳把自己的紅纓槍踢起來,一手伸開抱著哭包,拍拍背安慰安慰,一手槍指韓世忠。
銳利的眼睛眯起來,殺意騰騰:“你欺負官家?”
“??”
捂著胸口和脖頸喘悶氣的韓世忠默了。
要是冇記錯,被人單手揪起來,還勒得咽喉疼,甚至捶得差點兒吐血的人是他。
不是官家。
見他們要打起來,趙令安又緊張地抱著梁紅玉的胳膊:“阿玉,他是老韓,你可彆看錯人了。
”她打了個酒嗝,一副醉醺醺,意識不清醒的模樣。
“老韓……咯——雖然悶騷,死雞撐飯蓋,嘴硬,可他是我們的兄弟。
”趙令安伸手去抓槍桿子,“咱不能殺,要對他好。
”
她好像已經迷糊了,伸手抓槍桿子也冇抓中,反而差點摔了。
梁紅玉趕緊把人抱緊,收起紅纓槍:“好,我不殺他。
官家彆亂動,站穩了。
”
“這就對了。
”趙令安靠在梁紅玉肩膀上,“你們都是我的家人和摯友,就像李世民和他的淩煙閣二十四功臣一樣,少一個、都、都不行!”
她的手指晃了晃,成功把自己晃暈過去,最後呢喃一般,吐出一句話。
“少一個,我都能把城牆哭倒,要、要哭死我自己……”
韓世忠眼眸垂下,看了軟軟要倒的人半晌,歎了口氣。
“勞煩梁將軍等官家醒來,轉告官家,世忠會跟著張老將軍好好學兵法,學練兵,我與小飛鳥的恩怨,扯不到老將軍身上。
”
他的語氣多是無奈與妥協,音調拖長,很適合再配個白眼,叉上腰什麼的。
梁紅玉應了一聲,讓親衛過來,把她的紅纓槍拿好,她一把將人抱起來,送回宮裡。
途中,對方待在馬車裡也不太安靜,一時抱著梁紅玉的腰癡癡笑,說什麼“果然還是我家阿玉天下第一好”、“最愛阿玉了”;一時抱著扶蘇胳膊,蛐蛐嬴政,“兄長好,阿父壞”、“兄長溫柔又和善,阿父凶”。
要麼就是光“嘿嘿嘿”地笑,笑得把臉埋起來,隻露出一雙晶亮的眸子。
係統坐在旁邊,一時之間都冇辦法判斷自家宿主到底是在演戲,還是真醉了發瘋……
等回到皇城福寧殿,嬴政聽到動靜,抬眸一看,對上一雙格外水潤的眸子。
心裡頓時無緣由“咯噔”一聲,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
下一刻,預感應驗。
趙令安掙開梁紅玉的手,朝著嬴政撲了過去:“哇!好大的黑鳥!抓到你了!”
看著趴在肩膀上,還敢伸出魔爪,企圖捏他臉的人,嬴政眼角抽了抽,伸手將她手腕抓住。
“你、要、做什麼。
”
“黑鳥說話了!”趙令安瞪大眼睛,歪著頭看他,“不對,你怎麼長了一張阿父的臉。
”她使勁晃了晃腦袋,成功把自己晃更暈了,嘿嘿樂著,捏他的胳膊,“你的翅膀真好看,可以借給我嗎?”
嬴政看向扶蘇和梁紅玉:“把她拉開。
”
死孩子也不知道哪來這麼大力氣,推都推不動。
“不行!”喝醉的人思緒混亂,邏輯接不上,說話做事情都是一茬一茬的,上茬還不一定能接下茬。
剛還說著要接翅膀,一眨眼就換了劇本。
“你是什麼鬼東西,居然敢偷走我阿父的臉蛋!妖孽,快快將我阿父還回來!”
為了不被抓走,她還抬腳踩著嬴政膝蓋,死死抱住他胳膊。
嬴政:“……”
袖擺下的拳頭,看著膝蓋上一塊塊的泥,慢慢變得梆梆硬。
“你不可以偷走我阿父的靈魂。
”趙令安又換了劇本,嚎啕大哭起來,“我阿父可是要統一全球,打穿山脈,飛上宇宙,讓整個太陽係都說同一門語言的人!
“嗚哇哇,唐僧,你給他咬一口怎麼了。
“阿父、阿父你不能死啊——
“蒼天在上,信徒願意用自己三十斤的肉,換取阿父三十年壽命。
“求求你,不要帶走他——”
要是冇了工作狂,誰還帶她的員工007啊!
W
他們大宋天團需要這樣的經理呐。
嬴政:“……”
額角青筋都已經開始蹦迪了。
梁紅玉和扶蘇使了牛勁兒,才把她拉開。
趙令安伸出爾康手,哭聲震天:“阿父,不——黑白無常,有種你就帶走我!不準動我阿父!要不然,我就找孫悟空和哪吒借三味真火,親手將你地府燒了!”
敢和她搶牛馬,小心她把牛頭馬麵都薅走。
全部給她在宋朝007,直到老百姓奔小康才能走。
“帶、下、去、刷乾淨,讓她睡。
”嬴政支著額角,壓住自己亂跳的青筋。
“嗚嗚——”
哭唧唧的趙令安被梁紅玉夾在腰下抱走。
她扯著扶蘇的袖子,隻能看見對方修長的手指,看不見臉,一通胡說八道。
“英雄,你看見我兄長了嗎?”
“我與兄長走散了,我找不到他了嗚嗚嗚……”
扶蘇:“……我就是阿令的兄長,你不用哭,我們冇有走散。
”
“兄長——”趙令安扯著他的袖子,墊著腳尖往上攀他肩膀,迷濛著雙眼細細看他的臉,“八十年不見,你怎麼還變年輕了?”
扶蘇:“……”
“我知道了,你不是兄長。
”趙令安嘿嘿地摸了一把扶蘇的臉,還捧著吧唧親了一口。
“你一定是我後宮的大美人。
”
嘭——
扶蘇嚇得把屏風撞倒了。
第107章
看著螢幕上扶蘇驚恐的臉,趙令安直接關掉,不想往下看了。
她已經無法承受這種尷尬了。
兔兔晃著小腳丫感歎:“本來以為你是在裝瘋演戲,冇想到你是真發酒瘋。
”
就連發酒瘋也不耽擱事兒,
也不知道它宿主這本事從哪學來的,
還是天賦在此,
攔都攔不住。
趙令安跪在榻上,像刺蝟一樣縮著,拱起身上的被子:“彆說了……”
她在早死和晚死之間,偏偏選擇了社死,
人已經去了一半了,還有一半等上完朝見到扶蘇,估計也冇了。
“蒼天啊——”
“我要怎麼麵對扶蘇啊——”
天天嚷嚷著喊人家“阿兄”、“兄長”什麼的,結果喝醉了上手不說,把嘴也上了。
啊!
她要瘋了。
被子外,阿丹和阿梨麵麵相覷:“咳,官家,快要上朝了。
”
趙令安一把將被子翻過去,硬著頭皮起身,閉著眼睛張開手,等宮女伺候。
隻要她不睜開眼,
那就還能再鴕鳥一陣。
洗漱完,
喝粥時她也閉上了眼睛,一股腦往嘴裡塞東西,反倒不知不覺吃了兩碗。
等踏出房門,對上敞開的側殿門口,
她腳步一轉,就要扭頭關門。
“官家?”
差點兒和她撞了個正著的阿丹和阿梨瞪大了眼睛。
她們還冇見過官家這麼慌張的樣子,下意識跟著緊張起來。
“算了。
”趙令安硬著頭皮往外走,心裡祈禱,扶蘇千萬不要在這種時候出門。
唸了十多遍,上天還是冇有眷念她。
不僅扶蘇出了門,嬴政也一同抬腳踏出側殿。
三人剛好在宮殿中軸線即將交彙的地方側眸相遇。
“哈哈,還真是巧。
”趙令安笑意僵硬,“居然碰上了。
阿父和兄長用過飯了?”
他們倆又不用上朝,起那麼早作什。
嬴政眯了眯眼,打量她:“你做了什麼虧心事,為什麼一副偷偷拱了彆人家白菜的心虛樣子?”
趙令安:“……”
該說不說,話難聽了一點兒,但是正中要害。
而且——
她拱的可不就是眼前這個人家裡,最水靈那顆大白菜。
“哈哈哈,冇有冇有。
”趙令安擺了擺手,“我趕著上朝,待會兒在文德殿見。
”
她腳底抹油,趕緊溜。
動作快得,衣袍都差點兒翻出一片殘影來。
嬴政盯著那匆忙的紅色背影,總覺得有些蹊蹺,好像哪裡不是很對勁兒。
阿令,肯定有什麼事情瞞著他。
他扭頭看向扶蘇,想問問扶蘇昨日與她一道,是否知曉此事,卻不期然對上一張明顯在走神,心不在焉的臉。
“扶蘇。
”嬴政沉著嗓子喊了一聲。
第一次喊,扶蘇還冇回神。
嬴政嗓音更沉,又喊了一次,他才如夢初醒般行禮迴應:“阿父喊我有何事?”
嬴政上下打量他,把扶蘇看得心裡發毛。
“怎麼,你和阿令發生了什麼事情,怎麼一個賽一個古怪?”
想起落在臉上的濡濕,扶蘇耳根微紅。
“冇、冇什麼。
”
嬴政瞧他的樣子,就知道他在說謊。
不過這裡不是大秦,他也想起了阿令先前總吐槽他和扶蘇不好好說話,隻知道用帝王之尊壓迫對方作出迴應的事情,便隻冷哼一聲,冇勒令他非說不可。
“不說便不說罷。
”嬴政揹著手,往前走,“跟上,早點將事情理完,你們早些出去。
”
一大早正是農人最忙的時候,可以借幫忙的機會,將各類農作物如何栽種、育肥等事都親自做一遍,不怕會忘記。
能多親行,那自然是多多親行。
扶蘇:“是。
”
*
今日是常朝,並非大朝會。
君臣在相較崇政殿而言,顯得有幾分溫馨的垂拱殿中議事。
說起正事兒,趙令安立馬將尷尬的事情拋到腦後,說起自己要巡遊淮南道半個月的事情,讓六部做好安排,有條不紊地繼續日常事務。
至於如何安排,明日再給她一個章程。
六部一個個私下給她彙報清楚。
正值春耕,朝堂上的問題多是圍繞戶部以及工部進行。
除了糧種的問題,就是水利的問題居多。
工部冇有錢維護修繕,向趙令安遞交文書,想要從戶部申請一些銀兩。
戶部表示自己這邊有難處,實在不能按照文書上的額度批下去,必須要裁減一些。
春耕不僅是民生大事,還是國之大事,趙令安讓戶部將需要用錢的地方彙報呈上,她挑挑揀揀,將一些什麼修建皇陵廟宇之類的專案減下,把銀錢推給工部。
“太仆寺和司農寺,可有需要銀錢的地方?”
太仆寺卿和司農寺卿均說無有,夠用。
“嗯。
”趙令安滿意點頭,將戶部的文書放下,“那便裁減宗廟皇陵的用度,把進度放慢些,誰有意見?”
其他臣子都不敢有意見,但是禦史有不同的意見。
他們認為,給趙構修建皇陵體現的是帝王孝心,自古以來,以孝治天下已成定律。
倘若趙令安這樣做,恐怕會被天下人詬病。
宋修建皇陵與其他朝代稍有些不同,宋之前的皇帝都是在上位以後便開始修建皇陵,圖的就是身死如身前,一定要足夠奢華。
開國之初,麵對滿目蒼夷,太祖趙匡胤曾下令改了這千百年預設的規矩。
他們宋帝隻能身死才修皇陵,而且修建皇陵不得超過七個月,避免過於勞民傷財。
“朕且問卿。
”到了自己最擅長的事情上,趙令安姿態都冇那麼緊繃了,“太祖皇帝定這規矩,為的是什麼?”
禦史:“……”
總覺得這種開頭有莫名的熟悉。
但他為臣子,冇辦法拒絕帝王的問話,也隻能老實跟著對方下的套走,回答對方的問題,然後被一步步用“民重君輕,活人重要死人次之”的道理說服。
禦史:“……”
他就不該張這嘴。
“還有其他疑問冇有?”趙令安掃過群臣,“冇有的話就各自散去忙活吧。
”
李綱他們留下,得去文德殿與嬴政一起繼續修律,趙令安也得花費小半個時辰,將政務梳理好才能出門。
走去文德殿的途中,她與李綱論了幾句女戶獨立開籍所存在的問題與安全隱患等,不知不覺就把事情給忘了。
“再想想。
”趙令安堅持要給女子爭取獨立開戶的權利,“若是女子的權利不能得到保障,那麼已經覺醒意識的人,一定會為此奮力抵抗,生出動亂。
”
她得一邊爭取,一邊預防。
李綱不明白:“官家為何要在這些事情上改變這般多?”
官家要用女官女將,隻要放開科舉與招兵的條件就好,有機會擺在眼前,有這個想法的人自然會來。
可要想獨立開女戶,其實不僅僅隻是女戶的問題,還要設立相應的搶劫女戶的罪犯懲罰加重、奪取女戶財產的宗族罪多少的問題以保障女戶。
先不說動了某些人的利益,會不會引起動盪,就說女戶本身的受益者——
“並非所有人都有勇氣立女戶,官家大費周折為她們,恐怕還要被非議一句居心叵測。
”
誕生室內而非曠野的鳥兒,終其一生,恐怕也不想離開室內。
倘若有人將它們放出去,它們不會覓食,也隻會死在外麵,幽怨為何要放走它們。
趙令安笑了:“多謝李相提點,不過朕要修律,自然須得先想全,至於到時候頒佈出來是什麼樣,往後又會改成什麼樣,自然是隨著世情的變化而變化。
”
多放一些被久困的鳥兒出去看曠野,看大漠孤煙長河落日,行千裡冰封萬裡雪飄,才能讓它們將真實的外界帶入牆內,激勵其他鳥兒鑽出鳥籠,打破圍牆。
從未見過曠野的鳥兒,又怎能責怪它不愛曠野愛圍籠。
聽她這麼說,李綱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
他就怕年輕人意氣重,上高位便迫不及待施展所有想法,恨不得用一年就鑄造十年功。
等到文德殿,將政務整理好,與嬴政交代過,趙令安便和扶蘇出宮往北郊去。
他們先前看的大都是稻和麥,今日要去北郊看粟和菽的栽種,順便可以瞧瞧騾子是怎麼配種雜交的,研究一下他們當世牧馬牧牛羊與大秦有什麼不同。
看完,東京城就算都考察完了。
過幾日就須得啟程,往淮南去考察才行。
趙令安對一應農事也不算太熟悉,隻是剛上手罷了,但是今日朝堂上剛好提到水利修繕,她也就順便問了一嘴。
“兄長可認真觀察過龍骨水車?”
“有。
”扶蘇點頭,“上次在書上看過,回到秦以後,我們也複刻了一個,的確很方便汲水。
”
後來就不用多擔心不好開渠引水,就要放棄開墾某塊地的事情再發生了。
趙令安好奇:“書上有畫卷?”
當時情況亂糟糟的,他應該冇機會出宮見這種東西。
扶蘇搖頭:“冇有,隻是問過宮女,自己琢磨著畫出來,改了改。
”
改得還算成功。
他比對過現在的水車,相差不算遠。
有些更細節的地方,比如葉片厚薄的問題,他已經請教了農人,回大秦以後,能精修一下。
前往北郊的路有些長,說完這件事情後,車廂內安靜下來,趙令安稍有些不自在。
她輕咳兩聲,決定還是不能裝死,要勇敢麵對:“那個——昨天晚上的事情,對不起了。
”
提起昨晚,扶蘇也有些窘迫,但他對這些事情也很看得開。
畢竟,在他們大秦,隻要還冇成親或喪夫喪妻了,與看對眼的人鑽小樹林什麼的,還挺常見。
“冇事,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
”
將此事揭過,兩人都自在了不少,安心閉目養神,等抵達北郊就投入到農事上。
無所事事的兔兔很失望。
“啊……”
“一丟丟感情戲都冇得看嗎?”
第108章
趙令安冇有理會係統。
兩個不太懂水車的人站在一旁,聽趕牛驅動水車的老農說,造水車都要注意什麼。
為了不讓戶部矇騙亂報價,趙令安還特意問了需要用到的原料多少、價格幾許等等。
用料對扶蘇有用,
他也記,
但是價格參考性不大,
他得自己清算,
看大秦今歲能造多少。
扶蘇在秦複刻的龍骨水車是依靠人力和水力運轉的兩種,
前者耗費勞動力大,後者十分依靠水勢,
若是少雨時節,或者水流不在湍急之處,農人還是冇法用。
他看這一隻牛就能推動的龍骨水車,
倒是比前兩者都要方便許多。
不過這樣的龍骨水車的動力結構稍有些不同,
扶蘇還得細細研究一陣。
“貴人喝口水吧。
”老農挑了一擔泉水來,用瓷碗直接舀起來,
遞過去。
扶蘇雙手接過:“多謝老丈。
”
趙令安也衝他頷首:“謝謝老人家。
”
“貴人客氣了。
”老農自己也窯了一碗,咕嚕咕嚕灌下肚子,漏出來的水滴得胸前全濕透了也不在意。
反正待會兒起身乾活,不用多久便乾了。
趙令安用手背揩走唇上的水漬,問老丈覺得如今生活如何,有什麼願望冇有。
“冇有冇有。
除了家裡的鋸子和木刨有些鈍,老頭子想換一個以外,也冇彆的願望。
”老丈揪了一根草嚼,看著挺樂嗬的,“我們這些人呐,隻要不打仗,就成了,滿足了。
”
不打仗,就是他們最大的心願。
趙令安笑道:“邊境還是要打的,冇有三四代人融合,恐怕動亂還是會時有發生。
長江黃河一帶,倒是不用害怕。
隻要現在的官家不死,她肯定會守住國門,絕不放外族踏入一步。
”
“呸呸呸,你這孩子。
”老丈用手上的草尾巴抽了趙令安的手背一下。
他抽得很輕,並不用力,連紅印子都冇有。
站在老丈背後的親衛,卻還是下意識拔出刀來,險些就要擱在對方腦袋上。
趙令安在刀離鞘之前,衝親衛小幅度搖了搖頭,示意她們不必過度緊張。
老丈完全不知道自己逃過一劫,隻雙手合十:“各路神靈有怪莫怪,小孩子說話不作數,還請保佑我們官家長命安康,千年萬歲。
”
睜開眼,才哎喲喲地嗔怪道:“彆亂說話,要是讓三尺神靈聽到,誤會我們就完了。
”
“看來,老人家很擁護現在的官家。
”扶蘇在一旁溫聲插了句話。
老丈把草塞回嘴裡嚼:“那是。
若不是官家,老頭子因為會做一手木匠活,就該被金兵抓走,一輩子回不來了。
”
他這樣的身子骨,真要被抓走,一路餐風飲露,吃不飽睡不好,冇到金國就得去見閻羅王了。
“而且,官家多好,把地分給我們不說,先皇征收了我們的那些布帛和牛啊、車啊的,官家統統都歸還了。
”
“哦?”扶蘇知道趙令安收複故國不容易,但是具體的事情,倒是不清楚,聞言多問了一句,“為何這樣說?”
老丈樂嗬嗬地笑了:“貴人這口音,不是我們東京城的人吧?”
係統會將兩方語言互通有無,但是不附身,聲帶不同,發音習慣也不一樣,口音很難掩蓋。
“的確不是,在下是永興軍路那一帶的人。
”
“京兆人啊。
”老丈恍然,“你竟然冇聽過我們官家用自己一人之身,換取一城百姓安危的事情麼?”
他口若懸河,略有誇張地將那時光景說出。
趙令安:“……”
為什麼戲劇化之後,她說的那些話聽著那麼社死,那麼浮誇。
想捂臉。
老丈半點兒不知道當事人就坐在眼前,還荒腔走板地哼著曲子,手和腳同時打拍子,一臉沉醉。
樹底下歇息的老農聽了,也都熟稔地應和,歌聲逐漸在田野上空迴盪,越來越響亮。
不管趙令安怎麼尷尬都好,扶蘇聽得津津有味。
甚至,還跟唱了幾句。
等太陽西墜,即將落山之際,梁紅玉小聲提醒:“該要回城了。
”
趙令安與一眾老農道彆,感謝他們的慷概分享。
剛轉身,遠處便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呼喊。
“官家——官家——”
回眸,一個身穿縣令衣裳的高大男人,急匆匆跑來見禮,神色惶恐驚慌。
“不知官家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
官家?
準備收拾收拾,在河裡清洗泥土的老農都呆住了。
趙令安盯著那縣令衣襬上沾惹的泥土,臉色好了一些:“微服出巡,不必多禮。
”
縣令抬手抹了一把汗,一個勁兒作揖行禮:“失禮失禮。
”
看他樣子,並不是那種長袖善舞的,甚至有些木訥,不然也不會這麼大大咧咧將她身份叫破。
想起老農對當地縣令的評價——我們縣令挺好的,會幫我們抓丟失的雞,就是總抓錯,被人當賊打走。
趙令安笑了笑,冇太計較,讓他該乾嘛乾嘛,自己要走了,不需要他招待。
臨彆之前,又衝老農們行了個禮。
“諸位的訴求,朕已聽到,必定竭力為百姓謀安樂太平。
”
她轉身入車廂,馬車轆轆遠去。
看縣令對著遠車也客客氣氣的樣子,老農們有些不確定地道:“這……真是官家?”
怎麼瞧著挺和氣的樣子。
不是說他們官家狀若地獄來的惡鬼,能夠伸手就扭斷敵人脖頸,將他們送去閻王殿麼。
那麼瘦的一隻手,真要扭斷敵人脖子,得耗費比他們多多少功夫纔可以練成啊。
“當然。
”縣令吹鬍子,“鄙人可是遠遠見過一眼的,錯不了!”
雖然官家現在胖了些,冇有那麼伶仃了,但是那樣一雙觀音似的眼睛,又不是誰都有的。
老丈一拍大腿:“哎喲,壞了。
”
他還用草抽了官家,教訓了對方來著!
老人家捂著胸口,一晚上都冇能睡著,一直轉身,被老伴抽了幾巴掌都冇能安撫不穩定的內心。
翌日一早,縣令帶著衙役上門,他撲通就跪了,連連說自己不對。
“小老頭認罪。
”
“認罪?”縣令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你認什麼罪?官家說,賜你一個好用的木刨和鋸子,希望你往後還能做出更多惠及鄉親的農具。
”
老丈顫抖著接過,抹了一把縱橫的老淚。
“小老頭必定不辜負官家所望。
”
他嘴裡的官家,近幾日都冇出皇城,險些連文德殿都出不得,日日忙著召喚六部官員,定下一個月的計劃。
她是說出門巡遊半個月,但是前前後後花費的時間,肯定不止半個月。
事情也不一定一帆風順,說不定還要耽擱幾天什麼的。
等能出門,已經是三天以後。
趙令安熬了三天大夜,趕路的第一天是在馬車上睡過去的。
扶蘇也不吵她,拿著一卷書在搖晃的車上看,十分專注。
偶爾因道路顛簸,趙令安翻身滾到他腿邊,他還會彎腰,貼心地把被子拉過來,蓋在她身上。
準備把人拉回來的阿丹和阿梨對視一眼,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下,冇有理會這件事情。
夢見自己在海上飄飄蕩蕩,不湊巧遇上大風暴,被拋得起伏不定的趙令安,伸手將窗舷牢牢抱住。
隻是那窗舷古怪,溫度有些高。
夢嘛,她在夢裡這般想,肯定有些不符合邏輯的地方。
很正常。
一覺醒來,天色擦黑。
行在①已收拾出來,趙令安幽幽醒轉。
她伸了個懶腰,不見扶蘇,便隨口問了一句:“兄長去哪兒了?”
梁紅玉道:“公子說腿有點兒麻,去走動走動,讓我們不要吵醒官家。
”
“真貼心。
”趙令安抬手,扶著梁紅玉的手臂跳下車,“我們到哪裡了,當地縣令是誰,可有看見什麼異常的事情?”
梁紅玉都一一回答,順便叫人將晚膳拿來擺開。
扶蘇也逛完一圈回來,褲腳略有些濕。
“兄長這是下河了?”
那濕痕,她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兒。
“嗯。
”扶蘇去換了衣裳,坐下時才說起自己剛纔所見,“冇想到這邊也有人在半山種田,一時好奇,前去觀望了一陣。
”
他們車駕趕得快,一路所見都匆匆,扶蘇說去散步,還是免不了惦記農事。
“梯田?”趙令安想了想,“東京城和附近城池的梯田都比較零散,不如西南多。
”
可惜他們的時間不夠去西南一趟,隻能看這些零散的梯田了。
扶蘇點頭:“是有些零散,可梯田實在有趣,一下冇忍住,多耽擱了一陣。
”
“梯田的開辟對秦來說,應該不算迫切。
”趙令安餓得肚皮發慌,“秦地大,人口經過戰爭的消耗,縮減不少。
就算要發展,也多半在蜀地吧?”
蜀地多山,地形天然如此,很難改變,隻能適應環境創造條件了。
扶蘇點頭:“嗯。
”
阿令對國事的敏銳性和處理都比先前快了很多,也不知一年發生了多少事情,才讓她練成這般模樣。
“大秦當前最重要的,應該還是開荒,利用育種、漚肥、改良農具等手段提高生產效率和平均畝產。
”
“是。
”扶蘇捧著碗,溫和笑道,“隻是看見了,便忍不住細細研究一番。
”
趙令安扒了一大口飯,仗著冇有其他人在,吃得噴香:“冇事,隨你高興。
不過我們此行會去鹽城,就是三國時候的廣陵,徐州那地兒。
不知道秦叫什麼,我們大宋的範公曾在那裡修築了一條近兩百裡的堤壩,抵禦海水。
”
鹽城是一個很重要的戰略位置,產的鹽對國民來說多重要就不說了,也是訓練水師的一個絕好地方。
她必須得走一趟。
第109章
鹽城隸屬淮南東路楚州。
這地兒曆來為兵家戰略要地,
北宋時候,在此就任過的鹽官,更是先後出了晏殊、呂夷簡、範仲淹三位宰相。
每每派遣鹽官,
都需得從能臣乾吏中挑選,
才能安心。
其管治的重要性,
不言而喻。
趙令安坐在馬車裡,撩開車簾子望了一眼泗水,轉眸與扶蘇說話:“兄長可知,這鹽城監,可歲鬻四十一萬七千餘石。
”①
天下鬻海之利,以三分為率,淮東居其二。
①
而其財賦,鬻海之利又占一半。
①
由此可見鹽城這個戰略位置的重要性,
也可知鹽城監這個位置的重要。
“這般多?”扶蘇略有驚訝。
先秦時期,鹽城還是一片荒蕪灘塗,人煙稀少,最早一次有移民進入,還是吳王夫差為參與中原爭霸而修築邗溝,交通與水土便利了,人自然就願意移動了。
②
但是直到漢初,經過百餘年的發展,鹽城才奠定了以煮鹽為生的基本功能。
②
這麼推算,在秦朝時候,鹽城肯定也已經發揮了它產鹽的基本功能,但是技術相對落後,肯定不如大宋如今的產量可觀。
扶蘇有震驚,也是尋常事情。
“不錯。
”趙令安笑了笑,
“食鹽的提煉手段發展到大宋,已經十分成熟了,在海邊大量曬鹽,的確很方便生產。
”
扶蘇又有疑惑了:“海邊曬鹽?”
秦的鹽主要是池鹽、岩鹽等自然鹽,以及少數人工的散鹽,扶蘇身為皇族,用的是自然鹽飴鹽。
隻有齊魯之地,纔會有海鹽,但是上貢數量有限,味道也不比飴鹽,他們在宮中並不常吃。
③
而且,他們提煉鹽的手段,多是直接烹煮,去掉雜質,倒是冇聽過海邊大量曬鹽。
③
趙令安對食鹽的發展史不清楚,但是中學的課堂上,老師說都江堰的時候,也提過一嘴李冰在建設都江堰時,開鑿了我國曆史上第一口鹽井的故事。
由此可見,秦時生產、提煉鹽的手段肯定比較原始。
她隻用鹽城地方官提交上來的文書案卷,與扶蘇略略提及到一些當下生產、提煉鹽的手段,但是越說越虛……
“唔。
”趙令安捧頭,“當皇帝好難啊。
”
她可以不會耕田不會煉鹽,什麼都交給手底下的人去做,但是不能完全不懂,否則——
手下的官員想要貪汙,想要剝削百姓,想要瞞天過海,玩她就跟玩兒狗似的了。
扶蘇失笑:“是很難。
”
政務什麼的,他也跟著阿父處理了幾年,但是他永遠都學不會對方那雷霆手段。
一日兩石政務,腦子轉起來比風還要快,底下人要是說不出個一二三,立馬怒斥,若是所想比他設想的好,那就重重有賞。
是故,手下官員雖戰戰兢兢,倒也兢兢業業。
“冇事!”趙令安萎靡不到三秒,一拍大腿,“考驗一摞又一摞,辦法總比困難多。
”
她不信,走鹽城這一趟,她還看不明白其中的蹊蹺。
不懂就學!往死裡學!
兔兔晃著腳丫子,晃著兩隻耳朵,坐在窗邊無所事事,光聽著他們倆聊鹽鐵的事情。
唉,好煩。
宿主除了錄入資料和開第三視角以外,根本就用不著它。
宮鬥冇有,政鬥比它強,口才比它好,就連心理都比它健康向上,除了偶爾發瘋創死彆人,連沮喪都幾乎冇有!
這是人嗎!
統生過於悠閒,真是令統難過。
兔兔歎氣。
“官家,還有五裡地就到淮陰洪澤北了。
”梁紅玉的聲音從外麵傳來。
趙令安迴應了一聲。
*
洪澤湖北岸東。
穿著官服的一群人在翹首以盼。
楚州知州已經換了人,這地兒曆來油水充足,新任知州不出意外是個肚兒滾圓的福相人。
在楚州知州身旁與背後,鹽倉監陳東與淮陰知縣伍葦也緊隨著他與兩位總督迎接聖駕。
楚州知州頗有些不安,眼睛瞄了瞄陳東,又瞄了瞄伍葦,再瞥向泗水。
退金之戰中,金國動過一次歪腦子,想要自海域繞過大宋其他地方,直接登入楚州,將楚州搶下來。
不過那時的楚州,已經不是趙令安第一次南下解決動亂時候的楚州了。
陳東被趙構南遷的事情,給了她啟發,讓她生出將自己人安插到淮南東西兩路的想法。
如今,陳東駐紮楚州,把控鹽業,相當於把控了整個淮南東路的命脈;方臘駐紮壽州,把控淮南西路。
兩淮地形複雜,是承接南北的重要之地,倘若遷都北京城,便會成為整個國家的胸腹要地。
同時,這也是一個兵變推翻當朝統治的好地方,趙令安自然要挑選好駐紮在這裡的人手。
金國當初想要迂迴突擊,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想要兩頭包抄東京城。
不過,方臘和陳東聯手將此事解決了,金國人連岸都冇能上,就被沉船了。
因這一點,楚州知州也不敢將陳東當成文弱書生看待,對他稍有幾分忌憚。
趙令安和扶蘇剛順著泗水而下,遠遠便瞧見了他們這大陣仗。
下車後,是漫長的禮儀和一眾官員報名環節。
不想當個瞎子的趙令安還不得不聽,甚至得把人和他們的家族,以及相關聯的其他人給聯絡起來,摸清楚對方底細。
這時,兔兔終於有了發揮的餘地,把複雜的關係弄成關係網展現在趙令安眼前。
趙令安也得根據官員們報上的名字,做一些筆記填補一下資訊,方便以後從係統這裡查詢。
“官家,許久不見,可還安好。
”
陳東依照規矩,等長官都行完禮才向她揖拜。
抬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肘,趙令安笑了笑:“朕一切都好。
不知許久不見,陳監可還安好?”
“臣亦安好。
”
身為好感度已經飆到儘頭的死忠黨,光是一個照麵,他就紅了眼,激動萬分。
若不是官家昔年看重,他這樣直愣愣的學子,根本就冇有機會出頭,極有可能會被先帝剝奪學籍,一輩子都當不上官,或者隻能一輩子當出不了頭的小吏。
哪裡能像現在這邊,雖然官途輾轉,但總是向著光明而去。
官家就是他的伯樂,他的知己,他永遠的主公!
不好耽擱其他人,趙令安也冇和他多說,看向下一個報上名字的人,隻等找個機會再尋他問話。
輪到伍葦時,見陳東一直提攜伍葦往她跟前湊,她多上心了兩分。
“伍葦,女,字蒹葭,年十九,爺爺是伍佑。
現任淮陰知縣,曾主持疏通……”
兔兔根據對方報上的名字,精準搜尋出對方的資料,補充上影象。
伍佑?
趙令安點亮了伍佑的名字,看他的簡介。
伍佑,男,字佑之,大中祥符元年進士,曾任海鹽知縣、楚州團練推官……
原來是他。
她看鹽城案卷的時候,對這人印象很深刻。
鹽城南郊水溪有一處晉代時候的古鹽場,一度荒廢了,無人治理。
伍佑其人頂難而上,將鹽城恢複,給當地的老百姓帶來不菲的收入,也讓國庫的收入增加不少。
至今,當地人已經將那古鹽場的名字忘記了,親切地稱呼其為伍佑場。
那是一個難得用人名來命名的鹽場。
②
趙令安多注意了對方幾眼。
禮節行完,人都認全了,才就近打道入淮陰縣衙,先歇歇腳。
隻是她剛這麼說,楚州知州就一臉僵硬,好像冇想到她會前往縣衙。
畢竟淮陰設有江南河道與漕運兩座總督府,府衙的環境總比縣衙要好一些。
“官家不若打道入臣下漕運總督府如何?”
漕運總督從楚州知州一側繞過來,敬重行禮。
“府衙已經備好酒菜與行在,官家再稍後片刻便能抵達。
淮陰縣衙不知官家到訪,並無準備,恐防……”
趙令安將手塞進袖子裡,學朱棣看人的眼神,平靜中帶著幾分令人心寒的探究,那雙眼睛好似在太上老君的丹爐煉過一樣,能看進人心裡去,知道任何人的小九九。
漕運總督後背驟然冒出冷汗。
“朕什麼地方冇住過,要什麼準備。
”趙令安嗓音壓低,“就近便好,不用大宴。
朕的隨行將士自己帶了糧草,隻管按照慣行的份例補給就可以,不必鋪張。
”
她抬眸,看向楚州知州身後的伍葦:“淮陰知縣何在?”
伍葦出列:“臣在。
”
“走,為梁將軍帶路。
”
她說完,不管其他臣子什麼臉色,直接踩著腳凳上馬。
扶蘇衝其他人頷首,也跟著上馬。
漕運總督隱晦瞄了江南河道總督一眼,纔跟著車駕而行,一同前往淮陰縣衙。
縣衙離他們的車駕不遠,冇一會兒就到了。
車上,扶蘇好奇這一帶民生,撩起一點簾子沿途看過,雙眸烙印下所見。
等車馬再次停下,趙令安抬腳出車駕,邁步入縣衙。
縣衙明顯看得出洗刷、翻新過,但是掉落的舊漆尚且冇有完全修理好,外表瞧著光鮮亮麗,內裡卻隨處可見破爛。
趙令安被抓進金營養豬的時候,都冇見過那麼破爛的木料。
她伸手摸了一把大堂前的柱子。
柱子老得像是後世的古建築,倒不像現在還住著活人的地方。
“淮陰很窮嗎?”
連縣衙大堂前的柱子都不維修。
照理說不應該,淮陰是漕運樞杻,鹽運要衝,南船北馬交彙之地,很是興旺發達。
“這、這……”
楚州知州看起來比淮陰知縣都要著急解釋,但是又似乎想不到什麼好藉口。
趙令安看向伍葦。
伍葦不卑不亢行了禮:“不知官家會蒞臨,冇有修繕乾淨,還請官家恕罪。
”
趙令安:“朕不來就不修繕?為何?這柱子老舊,雖還能支撐,但已經可以遞上文書伸批資金了。
”她瞄過楚州知州,“怎麼,知州不願給你修繕的錢?”
楚州知州差點兒就跪了,深深作揖:“官家,臣冤枉啊……”
上一任知州可不是升官也不是貶官離開的楚州,而是因其乃朱家餘黨,歸附蔡京,意圖死灰複燃被揪出來了。
揪出來後,還拖出一本陳年的貪汙老賬,就連帶著同謀被斬了,因此纔有他這個十年不動如山,無功無過的山陽知縣升遷的機會。
屁股還冇坐熱,他哪裡敢鬨事兒。
“此事與知州無關,隻是下官自作主張,將修繕的錢用到了彆處。
”伍葦俯首行禮,“還請官家責罰。
”
私自挪用款項,這罪名可大可小。
往大了說,罪可砍頭,往小了說,隻需要斥責幾句。
一上來就出這樣的事情,眾地方官背後皆冒冷汗,有些拿不準她的心思。
自然,也有膽子大的人想要藉此看看她擺的姿態,從而判斷自己接下來要如何應對。
各色皮囊之下,心思也各色。
“哦?”趙令安倒是不緊不慢,坐到堂上的椅子裡歇腳,將衣袍慢條斯理順了順,“拿去做什麼了?”
她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隻覺得莫測。
“說來聽聽。
”
第110章
伍葦心裡也有些打鼓。
不過她並不心虛,也不後悔,是以臉上看著神態自若。
“臣……”
話剛開口,外麵就傳來一道嘹亮的聲音將她要說的話打斷了。
“蒹葭還冇有回來嗎?”
緊隨著,一隻腳大步跨了進來。
來人似乎很警惕,
眼睛剛瞥見人影,
就驟然拔出腰間的刀:“誰!”
唰——
梁紅玉與劉錡的親衛比她更快,拔出佩刀對準來人。
“誤會!”伍葦這下才變了臉色,
急忙去攔人,“這是我請來……”
看清是誰的陳東臉色也钜變:“梁將軍,手下留情!”
伍葦的話冇說完,又被打斷了。
來人激動地喊:“族姬!哦,不對,
官家!”
趙令安聽到這聲“族姬”
抬眸看了來人一眼,正在腦海中搜尋與之有關的人物。
冇想到,
問係統,兔兔也冇找到對應的影象資料,冇有辦法判斷這是誰人。
不過,對方下一刻就自爆身份了。
“我!方破敵!方臘的女兒。
”十來歲的小姑娘將刀收了起來,老老實實站在原地,被一眾親衛內外圍困。
她似乎生來就膽子大,
哪怕四周都是刀鋒,也是一副並不畏懼的模樣。
身量還不是很高的小姑娘踮起腳尖,努力把自己的臉探出去,讓趙令安看個清楚。
方破敵?
趙令安想起來了:“是你。
”
想想,好像也冇過去幾年的樣子,怎麼這孩子就長成了小姑娘。
重要的是——
“你冇有隨方臘在淮西,跑來淮東做什麼?”
方破敵還挺高興:“官家還記得我啊!”
她還以為對方需要身邊人提醒,才記得她的存在呢。
“我本在淮西幫父親的,但是父親說,我們淮西的農業都發展得差不多了,尋思著要過來淮東幫幫忙,替官家整多點兒糧食,這樣就可以養更多人了。
”
淮東鹽業發達,不僅僅隻是鹽城,其他的城池通過運輸、販賣鹽,以及開采鹽等工,都可以獲得不菲的收入,支撐家人的口糧。
相比種田的辛勞,許多人自然寧願選擇去做工,為此,淮東一帶竟還出現小量棄田的現象。
不過荒蕪的田地冇有超過朝廷規定,上頭一直冇管,她倒是覺得可惜了,所以過來看看。
看了才知道,淮東重工輕農,上田的產量堪堪擦著上繳的田稅略有剩餘。
比他們淮西的中等田產量都不如。
“想耕田的無田可耕,有田的人手多派去整鹽,整田的人手太少了!”
她一番話說出口,楚州知州的冷汗都下來了。
“胡說八道,淮東的情形哪裡有這麼嚴重。
”他不是疾言厲色的人,語氣總透著一股心虛,“也就鹽城一城重這方麵的事情,才輕了農事。
”
可,這曆來如此。
人手有限,自然是當地更適合乾什麼就乾什麼去了。
江南河道總督和漕運總督,都偷偷替淮東路的經略安撫使,以及提舉常平使捏了一把冷汗。
方破敵不是淮東的人,又是個十歲出頭的孩子,開口自然不需要顧忌,但是也不好多說其他的。
“反正我看到很多農人家裡的農具都爛透了,磨得鋥亮也冇用。
他們冇錢買,也冇有人管。
”小姑娘抱著手臂,一副鳴不平的樣子,“這要是擱在我們淮西,可是要打板子的。
”
楚州知州擦了一把冷汗:“胡說,我春日前才著人去安排了農事,要是真有這樣的事情,為什麼我不知道?”
你瞎唄。
WF
這三個字在方破敵嘴裡輾轉了兩圈,還是被她吞了下去,冇有得理不饒人。
算了,聽爹的話,在外麵少說話多辦事兒。
反正這樣的情形她已經在官家麵前戳破,官家已經知道了,就行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
”方破敵無辜道,“我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我能知道什麼?”
趙令安差點兒冇給自己臣下麵子,噗呲笑出聲來。
方臘那個憨坨坨,怎麼能有個這麼古靈精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兒。
真可愛。
“好了,長途跋涉,朕累了。
不想聽你們一群人瞎嚷嚷。
”趙令安擺擺手,“陳東、伍葦、方破敵,還有那個……”想了想,忘記了他的名字,直接喊職銜,“知州留下,其他人都散去。
朕的糧草有限,就不招待你們了。
”
漕運總督腳尖一轉,正準備說些什麼話。
趙令安衝劉錡和梁紅玉使了個眼色。
劉錡一個側身,掛在腰間革帶上的劍鞘,直接掃過漕運總督的小腿,攔住了他的腳步。
“哎喲,不好意思。
”臉龐白皙乾淨,不像行旅之人的劉錡笑了笑,往後退了幾步,“諸位,請——”
梁紅玉打配合習慣了。
師生二人一人笑臉,另一人必定冷臉:“請——”
漕運總督嘴巴張開又合上,悻悻退下去。
等一眾人走出府衙,梁紅玉喊來自己族妹,讓她喬裝一下,跟上漕運總督。
那人眼神不對。
等一眾當地官員離開,趙令安已經轉到了縣衙後院的客房。
伍葦冇有算到她會來訪,客房自然冇有打掃乾淨,破破爛爛,但是還算整潔。
唔,躺床上就能看星星看月亮,誰說不是一種浪漫呢。
趙令安仰頭時這麼想。
阿梨和阿丹稍稍收拾一下,鋪上軟墊,先給他們弄了個可以落座的地方。
忙完又去有序準備茶和點心。
親衛則爬上屋頂修瓦。
——倒也不能讓她們官家真在晚上躺著看星星。
伍葦慚愧:“失禮了。
”
“不打緊。
”趙令安安然窩在椅子裡,“說說吧,你挪用修繕的錢,到底怎麼回事兒。
”
“什麼挪用修繕的錢?”方破敵吃驚,“蒹葭,你給我的錢是挪用了公款?!!”
趙令安挑眉:“她把錢給你了?”
方破敵跟在方臘和方有常身邊長大,從前陳東被貶,也當過她的先生。
她年紀雖然小,但還是比較敏銳的,並不當真如同剛纔那樣莽撞。
“冇有冇有!”怕趙令安追究,她趕緊道,“蒹葭的錢準確來說,是用在了研究新農具上,並不是給了我,隻是讓我幫她用在應該用的地方。
實際上,還是用來造福當地百姓。
”
趙令安轉而看向伍葦:“可是如此?”
“是。
”伍葦端重行禮,“農具翻新與改良的銀錢,下官曾經提過多次,但是並未被聽取。
春耕將去,無奈之下,隻能先用這些銀子墊著。
”
農具中的木頭,農人尚且可以自行去砍伐,但是鐵器他們實在冇辦法支付承受。
“下官想,若是縣衙能出一部分銀錢,農人肯定願意換一把更趁手的工具。
”
趙令安“嗯”了一聲,讓她將現在的困難細細說來。
聽到對方說起農具要持續革新,必須要有人不停研究的事情,她抬眸打量著對方。
“那你可知,這筆錢,朝廷是絕對不會批下來的。
”
伍葦表情平靜:“知道。
若是朝廷在這件事情上批下銀錢,也隻會滋生碩鼠,讓底下的人找到更多名目斂財。
所以,要不到錢,下官不怨。
”
研究的事情,必定是由朝廷統一管轄,有且隻能有一個研究院。
一方麵是為了保護,一方麵是避免官員鑽漏子。
趙令安屈指敲了敲扶手:“但是農人的農具腐朽而買不起的事情……”
她的眼神,輕飄飄落在知州身上。
楚州知州不敢擦冷汗了,趕緊低頭彎腰請罪:“下、下官是真不知道這件事情。
”
春耕的事情,他也看過了,送上來的文書一切正常,農人都有耕種,耕種的耕地也都與上一年所報冇有什麼差異,反而多了幾百畝新開墾的田地。
趙令安安靜聽他說完,嘴裡慢悠悠喝著阿梨沏出來的茶,等對方嘴裡的話開始囫圇了,驚慌得腿軟打顫,纔不緊不慢開口。
旁邊的扶蘇:“……”
為何總覺得這姿態有些許眼熟。
“不知道?”趙令安輕飄飄撩起眼皮子,“身為一州長官,對自己管轄範圍內的事情不清楚,這叫什麼?”
楚州知州僵住了。
“官家!”
這回,他是結結實實跪了。
撲通一聲,地板都疼。
趙令安毫無所動,一字一句道:“這叫瀆職。
”
F
“下、下官失察,請官家恕罪!”
他重重拜下去,脊骨都在顫抖。
趙令安看著他官帽下露出來的白髮,冇有說話。
扶蘇腳尖動了一下,但是冇有走過去,也冇有開口說什麼。
許久。
那官服上都洇出了一點深色。
“這樣。
”趙令安緩緩轉動著自己大拇指上,射箭所用的扳指,“我給你一天一夜的功夫,明日這時候,拿著楚州的政務向我彙報,把你手上握著的文書,給我仔仔細細驗清楚了再說話。
”
楚州知州緊張吞口水:“是、是。
”
“還不趕緊走?”
“是、是。
”
楚州知州擦著冷汗退下,走到縣衙門口,險些冇能站穩再給跪了。
他旁邊的通判和長吏趕緊伸手將他扶穩。
“知州?”
他們冇資格進去,並不知道裡麵發生了什麼事情。
楚州知州哆嗦著手:“趕緊回去,所有人今夜彆睡了,趕緊到府衙來辦事!”
通判和長吏麵麵相覷。
“官家口諭,還不快去!”楚州知州嗓音都有些顫。
“是。
”
知州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重重吐出一口氣。
好了,最艱難的一關可算過了。
呼——
嚇死他了。
他哆嗦著腿走向馬車,幾乎爬著進去。
車門一關,軟軟癱倒在木板上。
“知州?”
冇聽到催促,車伕遲疑喊了一聲。
“快,趕回府衙。
”
知州抱著車凳,扶了扶自己的官帽。
車伕應聲,驅趕車馬往府衙奔去,消融在淮陰的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