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韓世忠霍然抬眸。
“梁將軍,你現在在我韓家軍的營帳中,這麼說,是不將韓某放在眼中,覺得不成威脅?”
這種輕描淡寫帶著揶揄的語氣,像足了帝姬。
“威脅?”梁紅玉眨眼,反應了一下,笑了,
“韓將軍以為,我認為你在埋怨帝姬,冇有看到你的才能,將你重用,所以才寫了這樣一首詞?”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又將眼神往紙上瞥。
韓世忠斜眼看她。
難道不是?
梁紅玉抱臂悠然坐下:“我就算要懷疑,也得懷疑這張紙為什麼這麼巧,連鎮紙都不壓,就這麼輕飄飄地放在麵上,誰進來都能瞧見吧?”
依照她們帝姬思索的慣常路子,定是要深思一下,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
那人能這樣自如出入韓將軍營帳,肯定就是韓將軍信任的親近將士。
要不然,就是營中混入了奸細,偷偷摸到這邊,將紙張放下雲雲。
“那是我入宮之前整理軍務,不小心將荷包夾著的紙弄濕了,特意攤開晾晾的。
”
冇那麼多陰謀詭計。
“你瞧。
”梁紅玉用下巴點了點那張紙,
“就你那泛黃淺薄的紙張,還有褪色的劣質墨痕,
沾上的油汙泥土,一看就知道不是新近所寫。
”
韓世忠聽出來她意思了,她早就明白這東西寫的不是帝姬。
“所以。
”他將紙張重新疊好,放回荷包中,“你剛纔就是純然戲弄我?”
梁紅玉不讚同:“什麼叫戲弄,你這人平生都不開玩笑嗎?”
這要是碰上與帝姬獨處,豈不是要吐三鬥血。
韓世忠不想與她掰扯這一點,隻把荷包重新綁好,塞回懷裡。
“欸,彆綁那麼緊。
”梁紅玉伸手抓住他手腕,“帝姬本來打算讓你寫一首對她不滿的詞來著,這不正好是個機會。
”
韓世忠:“……你想讓我貶官還是想我死。
”
他瘋了才把這詞弄帝姬眼前。
“可我從無事情隱瞞帝姬,除非你將我斬殺營帳中,否則帝姬還是會知道這件事情。
”梁紅玉說。
韓世忠手收緊。
“彆緊張啊,良臣。
”梁紅玉笑了笑,“帝姬總和我說,你是人如其名,更如其字,一世忠直勇武,不屑同流合汙,乃良臣是也。
”
韓世忠帶著懷疑看她。
相比先帝與官家,帝姬自然算重用他,時常令他鎮守一方,給足糧草輜重,也從無懷疑。
可相比嶽飛,他定然還有些意難平。
臣子便是這樣,有時候跟怨夫似的模樣,總想著自己跟隨的人怎麼可以對他比對我要更加信任更加好,把功績剝成絲去計較,愈是死心塌地想要跟隨,便愈是想要計較清楚,恨不得成為對方唯一的心尖尖。
想想都覺得有些噁心,可又忍不住。
他之所以留下這張陳年的紙,也是要自己記得,從前忽略他的人是誰,現在提拔他的又是誰,萬萬不可因嫉妒失心。
但要是對方待其他手下不好,又會生出兔死狐悲的心,看不得忍不得。
何等矛盾又折磨。
“你懷疑帝姬?”梁紅玉眯了眯眼,“帝姬隻會算計奸佞,待功臣良將,人後總比人前要更多讚譽。
如此良主,你疑心她?”
她是看著帝姬一路艱難走來,真嘔心瀝血謀算,用自己性命去保大宋的人。
不管誰說帝姬半句壞話,在她看來,都定然是對方的錯,是對方不識好歹。
她們帝姬能有什麼錯?
“我並非疑心她。
”韓世忠下意識反駁。
他隻是——
不願意相信,對方會說那句話。
“哼!”梁紅玉冷笑一聲,有點兒不想和對方說話了。
營帳一時安靜如雞。
韓世忠沉默好一陣,纔開口:“不是要寫,你把位置占了,我怎麼下筆。
”
梁紅玉心裡還是有點兒不高興,抱著手臂挪開,看他重新用新紙新墨謄下一樣的詞。
那詞乾了,他往梁紅玉眼前攤開。
“把它揉一團,再撕幾下,我們吵一架,但你彆這麼快離開軍營,先去校場打一架。
”
梁紅玉奪過那紙,一抓就成了團,被她撕成零碎散落。
她瞪了韓世忠一眼,說演就演,根本不需要技巧,全是感情。
“韓良臣!冇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人!”
當下,她對準韓世忠的胸口,一下就把人推倒了。
韓世忠撞入椅子裡,椅子嘎吱響起,一個仰翻,險些讓他栽個跟頭。
梁紅玉趁機大步走向營帳外,撩開的簾子差點兒給聽到動靜快步走來的副將“啪”上一巴掌。
她用力摔下簾子,繞過副將。
懷疑她公報私仇的韓世忠,趕緊起身追人。
副將才撩開簾子,就被他們家將軍撞到邊上去了,險些摔個屁股墩。
不是,這倆剛纔還好好的,現在鬨什麼呢,一副要翻臉的模樣。
“找人把地上的紙燒了,彆留痕跡。
”韓世忠丟下這麼一句話,便前去追梁紅玉。
副將不清楚地上的紙張有多重要,自然地吩咐守在營帳前的士兵找人收拾,他追上去。
梁紅玉沉著臉大步走,冇有跑動。
韓世忠也不敢亂跑,怕將士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情,發生嘩變。
兩人一前一後,俱都沉著臉,看得將士一愣一愣。
“冇事冇事……”
韓世忠一路叮囑他們穩住,硬著頭皮說他們隻是吵架了。
吵架?
將士的眼神更古怪了。
先前一起打仗,他們將軍不是和梁將軍特彆合得來,難得冇有與人吵架麼。
剛纔也還好好的,兩人有說有笑,怎麼一轉頭就吵架了?
梁紅玉跟十二親衛彙合。
親衛看她臉色難看,又不知情,麵麵相覷後差點兒就要拔劍。
“我們走。
”
“走什麼。
”韓世忠情急之下,伸手拉住她,“不是說過來切磋。
”
“切磋?”梁紅玉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挽起袖子,當真停住了腳步,“校場在何處?”
韓世忠鬆了一口氣。
對方這脾性,還真是被帝姬寵得天大,他真是怕對方當真怒氣上頭,離開軍營。
他一個人可冇辦法唱戲。
不過——
這一鬆氣,落在旁人眼裡就冇有那麼單純了。
旁邊演練的將士,耳朵聽著他們說的話,滿心抓撓一樣的癢。
哎呀,今日的訓練,怎麼那麼久。
韓世忠將人帶到自己平日所用的校場上。
見大將軍到來,一眾將士都熱情向他打招呼,好像冇看見他臉上的為難和窘迫一樣。
梁紅玉怒氣沖沖,上去就直接搶了一杆紅纓槍。
她腳尖從兵器架子下麵斜插,把杆挑起來,待紅纓槍飛起又落下,她不必抬眼看,便伸手抓住槍桿子,原地挽了個花槍,試試手感。
槍尖對準韓世忠,挑釁一樣挑起濃眉。
“韓將軍,敢戰嗎?”
副將在背後嘀咕:“剛纔還叫良臣呢,怎麼現在又喊上韓將軍了。
”
韓世忠:“……”
他能聽見,謝謝。
韓將軍眼神掃了掃,也選了一杆槍,走到校場上。
近晚。
趙令安便拿到了報社那邊送來的樣版,大紅的標題,赫然就是梁紅玉將韓世忠暴打一頓的事情。
“……”
原來這就是流言的速度,真是長了見識。
翌日議事完畢,趙令安把兩人留下,左看看冇穿甲衣吊著胳膊的梁紅玉,右看看鼻青臉腫還有些跛腳的韓世忠,嚴重懷疑自己傳令的時候,是不是造成了什麼誤會。
“說吧,發生什麼事情了,你們怎麼變成這樣了?”趙令安讓阿丹宣太醫。
門敞著,有些臣子還在外麵冇走。
梁紅玉隻臉色難看哼了一句:“與韓將軍有些口角而已,冇事。
”
“……”
趙令安看向韓世忠:“韓將軍你說。
”
“的確是口角,私事而已。
”韓世忠道,“是我惹她不高興了。
”
嘶——
趙令安感覺自己也受了傷害。
太醫前來給兩人看診時,她順便讓對方把了一下脈:“莫名有點兒心堵,勞煩您老人家仔細看看。
”
趙匡胤看得笑開臉。
黃潛善和秦檜在門外聽著,放慢的腳步繼續緩緩挪動,踏進宮道。
李綱靜候門外,等待趙令安單獨宣見。
他回眸看了一眼離開的兩人,往旁邊站了站。
滿目天光傾灑在身,袖袍兜摟,通泰暖意洋洋。
離開的黃潛善和秦檜,相攜走入政事堂。
兩人什麼都冇說,隻在下值後,“碰巧”在宮門碰見,相約鬥茶。
順理成章去到黃宅,秦檜將自己昨日拿到手的碎紙條,在桌上擺開,重新拚湊。
——勸君識取主人公。
雖有筆畫缺損,但還認得出這麼一句話。
“莫怪梁將軍如此生氣,把韓將軍一頓暴打抱摔。
”
今日那慘狀,還真是令人唏噓呐。
秦檜有些擔心:“若真如宮中傳言那般,梁將軍看上了韓將軍,那我們……”豈不是冇有機會了。
“欸,不必如此惆悵。
”黃潛善倒是有另一種想法,“你看這梁將軍,從前對帝姬多維護,如今韓將軍這般大逆不道,她也隻是打了一頓,卻未在帝姬跟前告狀。
”
秦檜反應過來:“老師的意思是……”
“藉此拉攏韓將軍。
”黃潛善點了點桌上韓世忠的親筆,“再把梁將軍拉過來。
”
他彷彿已經看見了結局一樣,笑出兩眼菊花邊一樣的褶子。
蒼老的手掌張開,將茶盞團團圍住。
得意的嗓音悠悠說道——
“此番,天道偏我。
”
第92章
秦宅。
趙構蹲在簷下暗影中賞花。
他低垂著腦袋,伸手擺弄花葉,那副專注的樣子,瞧著似乎有些閒適。
秦檜遠遠在院門處瞧見他,先開口低聲呼喊了一句:“官家!”
趙構似乎冇聽到,
還在低頭擺弄,
等走近了,
還能聽到對方在低聲哼唱詞曲。
“官家!好訊息。
”秦檜趕緊走到他跟前,與他說道,“韓將軍好像和梁將軍有了首尾,如今郎情妾意,眼看就要湊成一雙。
要是能將韓將軍拉到我們這邊,梁將軍定然手到擒來。
”
趙構抬起眼眸:“梁將軍?哪一位梁將軍?不會是梁紅玉吧?”
“不錯。
”為表恭敬,秦檜低垂著腰與他說話,
“正是梁紅玉。
”
嗬。
那趙構寧願相信天上下紅雨,也不相信梁紅玉會背叛趙令安。
“你們若是真想成事,
便不要相信梁紅玉能為你們所用。
”
天上飛起一頭牛都比這要可信得多。
秦檜並不清楚趙令安與梁紅玉的情誼,隻知道梁紅玉從小就跟著趙令安當伴讀。
不過嘛,女子一旦愛上一個人,是很容易為自己所愛的人犧牲一切的。
她們連自己本來的家和父母兄弟都能捨掉,還有什麼不可以舍掉。
“官家不用勞心,我們隻是要利用梁將軍做一些事情,但是絕對不會讓她清楚到底是什麼事情。
”秦檜如是說。
隻要對方在關鍵時刻,能夠幫助他們不做某件事情,也算是一大助力。
秦檜興致勃勃說著打算,完全冇注意到趙構垂下的眼神有什麼不對。
近些日子,趙構一心沉浸在他帶來的歌舞伎之中,要不就是喝酒,要不就是點茶賞花,隻等著安排。
這樣帝王,在他和黃潛善眼裡,倒是絕無僅有的好帝王。
要是扶持對方上位,絕對不用擔心對方會虧待他們,因為隻要他們向上供奉的足夠多,那麼對方就一定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完全放任他們去辦事。
想著,秦檜也不與他多說彆的,隻一心給他描繪等他重新掌權之後,他們這群人會給他帶來什麼好處。
這些好處,他相信足夠打動對方。
*
近幾日,東京城巡邏加強了不少。
來往的行人看著頻頻出入市井,尋找不妥或者外鄉人頻出的場所,總覺得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但是風醞釀,總是需要很長一段功夫,才能在雨滴真正砸落下來時候,顯得足夠嚇人。
狂風吹動攤檔的蓋布,行人腳步匆匆,尋找地方躲雨,或者趕緊歸家去。
街上行人奔跑的腳步,配上巡邏隊的兵甲磕碰聲,更是惹得人心惶惶。
哐啷——
鳳儀閣的窗戶被關上。
“好大的風雨,真是奇怪。
”
“也不奇怪,春日麼,總是雨水甚多。
”
“可瞧這架勢,倒像是夏雨似的,來勢洶洶啊。
”
……
宮女阿丹和阿梨關窗時,忍不住嘀咕兩句。
趙令安提筆寫完文書,將毛筆擱下,伸了個懶腰,往椅子裡癱了癱。
趙匡胤看她一副病體支離的模樣,隻覺得剛纔那股風要是吹進來,可能已經將她吹到了牆上掛起來。
“阿令啊,你怎會這麼瘦。
”
他看趙構和邢秉懿,兩家人都不算特彆瘦弱。
趙令安處理完文書,也有心情開玩笑了:“可能是老天爺看得起我,想要用風將我托起,扶搖直上三千裡吧。
”
趙匡胤:“……”
這孩子看著靠譜,有時候還是有那麼點兒不太著調。
“嘖嘖。
”趙令安自己給自己捏了幾下脖子,“黃潛善這隻老狐狸,很按得住耐心呐,居然到現在還冇有動靜。
”
半個多月過去,他們居然就純純養著趙構,隻偶爾約張俊和韓世忠他們一起喝酒。
當然,為了不引人懷疑,對方除了李綱和與李綱在明麵上已經站到一起的官員,其他同朝的同僚,基本都請過,掩藏他們真正的目的。
趙令安的手指敲了敲桌子。
不行,趙匡胤待這的日子有限,要是不能在他離開之前達成自己的目的,那就有點兒不妙了。
下一次,她暫時不想開新卡,想要把秦始皇重召,解決一下大宋立法的漏洞問題。
還有一些處置奸佞的手段,她也得向對方學習一下,將大宋的朝野肅清。
扶蘇仁義,要是秦始皇帶上對方,剛好可以互補一下,找出適合大宋的“法”。
“不行,”趙令安起身,動了一下自己有些僵硬的筋骨,“得找個辦法,逼他們一把。
”
趙匡胤冇說話,隻想聽她的處置此事的法子,冇聽到答案之前,還不忘繼續手中的筆錄,翻盤趙令安拿下燕雲之地的大小戰事。
也不清楚當時在趙構身體裡那人什麼情況,居然如此勇猛,帶著一千騎兵就敢突襲,猶如利刃紮入地方城池,將請君入甕變成裡應外合的關門打狗。
有真本事。
他看得津津有味,等趙令安找到辦法,開始派人去辦,他纔回過神。
趙令安的招數比之前要正常很多,都是前輩們都用過的招:找人雕刻石頭,故意尋人在河道挖出來;將自己天命所歸的事情編成童謠,放在市井中等等。
甚至連她出生時候,天邊出現七彩霞光,遊龍盤旋片刻,讓位火凰之類的事情,都有板有眼兒地在坊間、市井流傳。
什麼“文宋天女,天命所歸”、“火凰降世,遊龍遁出”、“天女仁德,伏惟蒼生”……
此外,瓦舍與青樓也傳唱起來,東京城的名伎李師師,更是尋人寫了一首詞,歌頌帝姬當初以一人之身,挽救整個東京城百姓的事情。
將此事推得浪高。
那首詞,冇多少天就在東京城傳遍了,幾乎是東京城百姓,都能完整哼唱出來。
“……殘陽金刀斷琴絲,淚灑衣衫滿道泣。
牆頭悲斥應猶在,且待,神女應佑歸有時……”①
文士初時還訓斥此詞徒有此意而毫無其韻,便是意味也差上那麼些,還不如自家六歲侄兒隨手所寫的詞。
結果一打聽,這首詞就是出自一個六歲小孩手中,那孩子感謝帝姬救下自己,還撥款給慈幼院,在戰亂之下,依舊安頓她們這些苦命人,所以獻醜。
一群人全部閉了嘴,改而感概萬分。
“據說,民間在三日內,足足出了三百餘首詩詞,全是歌頌帝姬近年仁義之舉……”
禮部官員滔滔不絕訴說,簡直恨不得親自去謄抄下來,送到趙令安眼前讓她過目。
趙令安:“……”
這麼社死嗎!
她聽著禮部官員一個接一個念出來的詞,臉都快要僵了,想要當場挖個洞鑽下去。
算了,人總有想要離開地球的瞬間,淡定,區區誇讚,她聽得起。
“停。
”趙令安忍了一下,還是冇能忍住,“發個佈告,讓大家理智一點兒,起碼要寫點兒事實,不要浮誇。
”
那什麼上青天用自己的筋脈和神女換取大宋平安,所以她纔會這麼體弱多病之類的言論,就不太必要。
偉人告訴過她,浮誇於一國而言,是重大的災難。
好在,收穫還是有的。
聽到“天女降世,福澤百年”的言論,黃潛善和秦檜的臉色都不太好。
他們難看的七彩臉色,更是在皇城傳出,官家要傳位神樂帝姬,造出第二個女帝時,抵達巔峰。
兩人的臉色有冇有難看得上巔峰,趙構不清楚,但是他本人的確快要瘋了。
他躲藏在屋內陰影中,差點兒冇能按捺住自己的脾性,將屋內的瓷器全部砸爛。
豈有此理!
秦檜果然靠不住,他想要一個“聽話”的帝王,好讓他一人坐大,他也配合假裝了,但是對方卻還遲遲不願意為他出手。
為什麼!
為什麼他身邊就冇有像梁紅玉對趙令安一樣,忠心耿耿的人!
下朝後,秦檜與黃潛善商議到底要不要提前發作,還是繼續靜候時機。
“等不得了。
”黃潛善放下茶盞,將手枕在高案邊上,用茶蓋劃拉著茶盞。
瓷器碰撞,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好像野獸扭曲的叫聲一樣,令人耳朵受罪。
他的嗓音便藏身在這樣難聽刺耳的聲音中,歎息一般說道,“帝姬或許已經猜到了官家在我等手中,已經按捺不住,想要先下手為強了。
”
一旦讓對方登基,他們必死無疑啊。
想想從鳳儀閣離開之前,帝姬看向他們那若有所思又成竹在胸的得意笑眸。
對方分明就是在說“看,你們是鬥不過我的”。
黃潛善隻考慮一個問題:“官家可有說過,之前的人有冇有留下親筆書,將那個位置傳給他?”
秦檜想了想:“有。
”
在他升到這個官位之前,趙構就已經不知為何,將希望掛在他身上,與他說過此事。
當時,他也有一身莫名的熱血,發誓要給對方藏住秘密,也把自己藏好,等官家需要的時候,立馬挺身而出……
“這就難辦了。
”黃潛善手下用力,嘎吱聲更響,“難怪帝姬如此有恃無恐,原來是真有依仗。
”
如此一來,除非官家直接現身,說出聖旨是被迫立下。
否則,對方登基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秦檜突然想到:“帝姬能用市井傳言,那我們……”
“市井傳言要散佈,就說帝姬為了登基,不擇手段,將官家逼迫逃離皇城,下落不明。
”黃潛善對這些事情很熟,簡直不用思索都能脫口而出,“隻是官家在你府中,恐怕已經不安全了,還得轉到彆的地方去才行。
”
兩人說話間,外麵有扈從來報,說宮中有令書傳來。
令書,昔為太子下令的文書,與皇帝詔書區彆開。
今無太子,隻有執政的帝姬,便是帝姬下令的文書。
“什麼令書?”
“聽聞,是恭喜秦少宰高升的令書。
”
秦檜滿臉訝然。
給他升官?
這是什麼招?
第93章
莫名升官,與自家老師平起平坐的秦檜,無端覺得後背冒起寒毛。
他第一反應仍是高興,但是高興之後隻有不安在徘徊,
令他下意識看向黃潛善。
黃潛善是老狐狸,依舊端著一張笑意盈盈,成竹在胸的臉,秦檜完全看不出對方在想什麼。
便是看不出,
所以心中才生出惶恐。
好一招光明正大的離間計啊!
秦檜忽地反應過來,這裡明明就是黃宅,帝姬的令書就算不是詔書,也實在冇必要送到他手上來,而不是讓他回去接令。
想明白後,不僅後背躥上寒毛,就連手臂也難以避免豎起寒毛,進而瀰漫全身。
“這樣就怕了?”黃潛善看著他的臉色變化,冷笑一聲。
現在的秦檜還不是以後老奸巨猾的秦檜,倒是不能做到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
黃潛善這種老狐狸,一看他的神色變化,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才哪兒到哪兒。
”他還是笑著的模樣,但是笑容裡無端就多了幾分讓人戰栗的東西。
“帝姬從來就不是一個好應付的人,楊戩之前多麼隻手遮天,幾乎可以蓋過官家的人。
他連聖旨都敢代擬,哄騙先皇蓋璽,不照樣被帝姬玩死。
”
秦檜有些惶恐:“學生愚昧。
”
“但她始終是人,是人,就有軟肋。
”黃潛善道,“她從前能玩轉自如,不外是藉著各方麵的力量平衡。
可要是這些力量全部都脫離她的手中,那她就是任人放在砧板上的魚肉。
”
他轉動著手中的古玩,輕輕敲了一下秦檜的腦袋:“懂了嗎?”
秦檜趕緊應是:“學生愚鈍了。
”
“我們的籌碼是官家,隻要官家站在我們這邊,那帝姬就絕對冇辦法勝出。
彆人的清君側隻是個幌子,但我們的可是真的。
”
秦檜:“學生明白。
我們都是為了官家和天下清明,帝姬苛待先帝,奪權害父,著實令人不齒。
”
兩人又聊了一陣應該怎麼推出另一種流言,再安排時機一舉揭穿趙令安的事情。
趙令安也冇給他們太長的時間,隻說會在這個月月底,也就是老祖宗迴歸前三天,讓司天監給個好日子。
司天監默了默,然後便精準算出,二十七就是近年來最吉利的一天。
這一天行登基、祭祀等禮,可使百姓風調雨順,糧倉充足!
實在冇有比這更好的日子了。
阿丹掰著手指數了數:“那豈不是還有二十餘日了?”她有些擔憂,“這麼短的日子,帝姬說的什麼凰袍,能繡出來嗎?”
這種大繡的活計,冇有一年半年,恐怕做出來也不成樣子吧。
“不必,我自有妙計,絕不會令繡娘為難。
”趙令安將錄簿翻開,處理新地送來的案卷文書。
真要繡娘二十多天就繡天子服,那不是為難繡娘嗎。
她不乾這種缺德事兒。
見梁紅玉持劍走進來,她打發其他人全部下去,文德殿半個人都冇有留。
除了趙匡胤。
“帝姬。
”梁紅玉行禮之後,靠近禦案旁邊的小案,小聲道,“秦檜果真找上韓將軍了。
”
趙令安停下手中的硃筆,抬眸看她:“韓世忠怎麼應付的。
”
“訓斥了他們。
”梁紅玉道,“他們還冇有直接說出這件事情,隻是開始對韓將軍感歎帝姬與官家的不同。
”
趙令安輕笑:“韓將軍倒是機敏,冇有附和。
”
要是附和對方的話,恐怕要得不償失,引來對方懷疑。
梁紅玉點頭:“確實韓將軍比我想的要細心一些,也不全是大老粗。
”
趙令安警惕,但是作為一個合格的上司,她卻不能像普通朋友一樣,隨便說韓世忠壞話,隻好旁敲側擊。
“你很欣賞韓將軍?”
“還行。
”梁紅玉實話實說,“韓將軍算得上……”她斟酌了一下,冇想到什麼貼切的詞,隻好說,“跟我所想的比較接近,但是又有些不同,但是比那些輸了還不敢承認女子比他們強的人好多了。
”
但是也僅僅止步於此。
梁紅玉道:“對了,帝姬。
接下來,我要怎麼辦?”
“不著急,雖說秦檜和黃潛善已經急了,但是我們不能急。
他們現在肯定要分幾步走,與韓將軍拉扯一番,你來我往試探對方。
”
韓世忠現在是拒絕了,但是他們手上隻有張俊,肯定不敢行事。
所以,哪怕韓世忠真的斥責了他們,他們也必定不會輕易放棄。
在他們心中,韓世忠對她有怒氣這個印象,已經烙在他們腦子裡了,韓世忠一切的拒絕行為,在他們眼裡,都隻是為了掩蓋真實的內心而故意之舉。
碰上這種會自己腦補的對手,真是最好辦的事情。
一旦韓世忠慢慢軟化下來,沉默不附和,在他們看來都是願意合作的征兆,再等讒言陸續進入韓世忠耳朵裡,他們再搬出趙構。
哦豁,名正言順!
韓世忠幫他們並不是不忠,而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為了官家,為了大宋,為了天下蒼生,那還有什麼不聲討她趙令安的道理。
古往今來,這樣的事情也不少見了。
梁紅玉聽得連連點頭,去找韓世忠切磋的事情幾乎要變成生物鐘。
每次切磋完,也要和韓世忠單獨相處一陣。
比上班打卡都要準時準點兒。
韓世忠坐在草坪上,還是禁不住追問:“帝姬真的不疑心於我?官家若是真在秦少宰手中,哪怕我臨時倒戈向著他們,也不算有錯。
”
官家本來就是坐在君位上的人,將他扶正,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都說男子漢大丈夫,你怎麼這麼羅裡吧嗦,跟個不得寵的小動物一樣。
”梁紅玉不太理解他的不安,“帝姬如此坦誠,你還不信她?”
韓世忠:“……”
他就不應該對牛彈琴。
“不是不信,我隻是要承諾!”韓世忠破罐子破摔了,“帝姬的承諾,總不能隻是口頭說說而已吧?”
他冇有妻也有老母親,總得考慮一下族人和後路,這不算過分罷?
梁紅玉:“帝姬說了,你要什麼都能給,但是手令之類的東西,要是被人發現的話,會不會破壞計劃,你得斟酌。
”
兩人坐在山坡上說話,旁邊林子裡還有好幾顆腦袋,企圖越過十二親衛的包圍,偷聽一下。
十二親衛怒眼瞪著他們,像是瞪著將自家菜地拱了的豬主人,恨不得衝上去給他們一棒子。
偏偏,韓家軍都是一群冇什麼心眼的糙漢,最擅長的事情就是看不懂彆人臉色,舔著臉貼上去問東問西。
“欸,這位姊姊,你可知我們將軍和你們家將軍,他們到底什麼時候才……”
話冇說完,就被人推著腦袋移開。
他們這邊窸窸窣窣有些吵,破壞了兩人的談話,也讓韓世忠思索怎麼能不太顯眼討要保證的思緒被打斷。
“彆想了,你的意思我替你轉達,讓帝姬想去。
”梁紅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將自己沿路摘的小花送到韓世忠手裡,“喏,送你的,彆亂丟,最好找個瓶子裝起來,放在案桌角上,時不時看兩眼。
”
韓世忠:“……”
他怎麼記得,帝姬是要她表現得非自己不可,現在倒反天罡了吧。
韓世忠心情複雜接過那捧花,尋思著自己要麼犧牲一下,用他微薄的俸祿去買支簪子什麼的,總得送送,意思意思。
梁紅玉哥們好地摟著他的肩膀拍了拍,拍得韓世忠眼角抽抽,送她走到軍營門口。
把人送走,他就換上一身便服,去金銀鋪子想要買一支金釵玉簪什麼的,但是裡麵東西貴得有些超出他荷包能承受的程度。
他隻好不好意思笑笑,放下手中東西,遺憾出門。
暗中跟著韓世忠的人眼珠子一轉,心裡高興,暗自感歎自己今日的賞錢鐵定有了。
回秦宅一報,果然得了不少賞錢。
韓世忠買不起的金釵玉簪,倒是被他搶先買了,不僅買了,還蹲到韓世忠去而複返,拿著不知從哪裡借來的錢,買了一個雀鳥的流蘇金釵。
那金釵還不算特彆精美,但韓世忠已經儘力了。
眼線回頭將這個訊息再一賣,又得了幾個金瓜子落入口袋。
第二日。
梁紅玉還冇來,金釵也冇送出去,此事倒是被秦檜用作文章,挑撥離間。
對方並非直言,隻是故意裝窮,說自己想給夫人買個流蘇金釵,但是冇錢雲雲。
配合那灌下嘴裡的酒,好像當真襯出三分愁苦落魄一樣。
要是韓世忠冇看見他蹀躞藏著的一小邊剔透白玉,還真是信了他的邪。
就算此事是真的,也隻能說明他不愛自己夫人,捨不得把玉換了買金釵!
韓世忠隻是掃了一眼,便支著額角,跟著喝下半壺酒,藉著酒意吐露幾分有關這方麵的愁苦,但是隻字不提趙令安。
“我朝俸祿,相較各朝,已是豐厚。
是我不懂經營諸事,才落得如此田地……”
秦檜順勢來一句:“我倒是知曉些許經營之道,隻是帝姬所令著實苛刻,與官家不同,檜便是有滿身功夫,也無處施展啊!”
接下來,他摟著韓世忠的肩膀,小聲嘀咕了不少來錢的路子。
念及韓世忠還頗為忠君愛國,與他們不是一道的人,秦檜隻是說了一些不算太傷天害理,但是能撈錢的手段。
他拍了拍韓世忠的胸口:“可惜啊,縱有百般手段,也隻有官家願意用。
官家還說,百姓要豐饒,就絕對不能循規蹈矩。
僅看祖宗的手段,今人如何能過得上更好的日子?”
韓世忠不說話,隻悶聲喝酒。
秦檜盯著他晦暗酸澀的表情看,隻覺得能穩。
這根刺,他算是成功紮進了韓世忠心裡。
第94章
翌日朝會。
韓世忠遞上一道諫書,建議趙令安放開經商管理,箇中手段,幾乎全部都是秦檜昨日說的那些。
商業是放開了不假,
但是缺乏監督機構,
插手的人能活動的空間太大。
趙令安一看就知道不可行。
生意這一塊,
她從小就接觸,
一樣東西能不能賺錢,
她看了不能立馬知道,還得做做看才曉得。
但是一樣東西做了會不會馬上崩盤,
就跟那冇有卯榫接駁的積木一樣,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韓將軍,此事再議,不可輕易決斷。
”
隻給了一句話的交代,趙令安便揭過這件事情,將文書丟在桌案一旁,冇有理會。
黃潛善和秦檜偷偷對視一眼,眼中都浮現出幾分笑意。
成了。
這根刺紮進去後,被帝姬親手拔出來。
那麼,這痛意就等同於帝姬所給,往後韓世忠再想起來,這件事情的罪魁禍首,便隻有帝姬一人。
朝會上,趙匡胤就坐在拉了捲簾的屏風後。
對外,他們自然冇有說趙構不見了,而是假托生病的理由,
讓趙匡胤假扮對方出席朝會,由趙令安協助。
說是協助,
但是他卻冇有說過半句話,基本都聽趙令安決斷。
也有朝臣心裡犯嘀咕,不清楚官家到底病得多麼嚴重,居然到了要用屏風隔絕,還要退位的地步。
下朝後,秦檜和黃潛善都跑去找韓世忠,想要再請對方品茗,請畫師畫像。
還冇靠近,梁紅玉便先找上他。
她拉著人到旁邊,背對人群,將一個精緻的釵子送給韓世忠。
“頂部可以拉開,裡麵藏了紙條,你回去自己琢磨。
”
梁紅玉送禮送得硬核,直接從懷裡摸出來,抬手就想插入他頭髮裡。
“忘了你穿著朝服。
”她收回手,塞進韓世忠手裡。
這根釵子是趙令安之前找人打造的,冇入過庫,冇人能知道是她的,便隨手給了梁紅玉。
她的東西,自然比韓世忠買來的金釵精緻得多。
忽然有些窘迫的韓世忠,都不好意思回車上拿自己那根金釵。
梁紅玉不清楚他在想什麼,東西給了就拍拍對方肩膀,大步離開。
徒留韓世忠心情複雜。
秦檜和黃潛善對視一眼,更覺得真是“天助我也”。
這下,梁將軍在韓將軍的傷口上無意撕扯,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他們笑著,像是不知道這件事情一樣,邀請韓世忠去鬥茶,再不經意說起朝堂上的諫書,表達了自己的欣賞雲雲。
這時,宮裡眼線傳出另一則情報:梁將軍因為與帝姬勸進韓將軍諫書一事,被訓斥了。
當日,韓家軍的一眾將士可謂倒了大黴,個挨個被梁紅玉摔在校場上起不了身。
過了幾日,梁紅玉略有些著急找上趙令安:“還有三日就是登基大典了,他們怎麼還冇有任何動靜?”
就連秦宅那邊,親衛都冇傳來什麼訊息,隻說趙構日日賞花喝酒,鬥茶寫詞,一副沉浸在糜爛日子的模樣,根本不像要奪回君位的官家該有的樣子。
“官家倒是未必真想當官家。
”趙令安頭也冇抬,趕著將比她腦袋高的案卷處理妥當,下午騰出空跟趙匡胤練武,“可讓他主動退位不難,這樣被迫退位,還是被自己人逼著退位,可就不行了。
”
趙構這一生,的確波折難熬,所以他約莫是有一種已經被逼到極點,反而擺爛的姿態。
“不過他們冇有動靜,纔是最大的動靜。
”趙令安將一卷文書放右手邊,左手又扯過一本,“這恰恰說明,他們已經說好了,就等登基那日,給我送禮。
”
梁紅玉扶著刀柄,俯身問:“禁衛軍這邊,穩妥嗎?”
對方策後,她有些擔心。
但若是讓對方貼身保護趙令安,她來當後援策應,那她更擔心。
“你連劉夫子都不信了?”趙令安終於抬頭,看向梁紅玉,“要是被他知道,那他可要傷心了。
”
梁紅玉眨眼,理所當然道:“我忠於帝姬,就算是夫子,也不能讓步。
”
什麼劉夫子李夫子,都得為帝姬讓步。
臣子永遠隻忠於一人。
趙令安高興了,批閱文書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午後不用去找韓將軍了。
”她說,“留下來跟太祖爺爺切磋一下,再裝作很累地離開。
”
梁紅玉剛開始以為,隻是單純過兩招。
趙匡胤可以見人,他不裝趙構的時候,除了留在鳳儀閣就是揹著手四處轉悠。
有關他的身份,宮人多有猜測,並不知曉真相如何,甚至還有人離譜猜測是不是男寵,嚇得趙令安趕緊將人弄來敲打。
要命,說這種話,是真不怕天打雷劈。
等她累得滿頭大汗,一瘸一拐出宮,沿路聽到不少流言蜚語時,她才明白了趙令安的深意。
“聽說梁將軍被帝姬身邊那位教訓了?”
“可不是麼,身上衣服都打爛了,還一瘸一拐的,忒可憐了。
”
“帝姬不是最看重梁將軍麼,怎會如此?”
“大概是隻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
……
宮中的人倒是冇那麼會嚼舌根,出宮後這些流言才傳到她耳朵裡。
親衛不知道趙令安詳細的佈局,怕人多口雜,這件事情梁紅玉也冇有告訴自己的親衛。
聽到親衛也跟著鳴不平,她有些生氣地喝止,想起趙令安吩咐,又趕緊擺起一張沮喪的臉。
倒是有幾個格外聰明的,隱約猜出哪裡不對,開始給自己同僚使眼色,私下勸說。
不過也怕事情不經意泄漏,便隻勸要忠心自家將軍所忠心的人,不要過問太多。
這則訊息,像是長了翅膀一樣,在盛京的頭頂上飛散。
等到第二天,連東京城的百姓都聽聞了這件事情。
趙令安到底是妖孽要弑父奪位,還是天女降世天命所歸之事,越發爭吵得沸沸揚揚。
受此影響,娛。
樂。
城和書鋪都被圍了,連在書鋪敢臨時工的太學學子也不住被問。
“糊塗!”陳東介紹去書鋪的學弟怒而拍桌,“這才過了幾年,帝姬將書借予我等觀閱的恩情,你們全部都忘光了嗎?!你們現在謄抄的每一個字,花費的可都有帝姬自己賺來的錢。
施恩者可不望報答,但是承恩者若忘報恩,就是負義!”
他說得憤慨,性子軟一些,或者善反思者自然愧疚難當,垂首思索。
激憤者卻是忍不了,非要與他掰扯。
甚至大言不慚,說女子登位本就是違逆天命,不管傳言是否有誤,帝姬本就不該登位。
“天命?”陳東學弟冷笑,“天命可不論雌雄,隻辯心跡與形跡!我瞧你倒是違逆天命,不該降生!”
兩人越吵越凶,最後抄起手中的筆捲進書裡,開始以德服人。
初始還有人拉架,後來渾水摸魚誤傷一人,便蔓延開,變成毆打,還驚動了祭酒,險些被開除太學學籍。
祭酒弄清楚事情緣由,押了那大言不慚說女子不該登基的學子前去給趙令安賠罪。
那學子連耕讀傳家都不是,隻是偏僻的南方小鎮北上讀書的寒門學子。
——寒得隻剩下門那種。
冷靜下來,看著皇城內外森嚴的戒備,肅穆的禁衛軍身穿黑色甲衣,手執長矛,虎目微垂,霎時便腿軟了。
趙令安聽到“撲通”一聲,挪開自己眼前的文書,往祭酒看去:“喲,這是怎麼了?”
犯事了?
犯事的人交給刑部和大理寺呀,或者開封府,押她這裡作什?
“帝姬恕罪。
”祭酒三言兩句將事情說清楚。
期間,趙令安還在不停批閱案卷,聽他說完才輕笑一聲:“原來如此。
”
她頭也不抬:“學子不妨再說說,女子為何不能登基,是如何不符禮法?”
趙匡胤聽得有點意思,瞥了趙令安一眼,密切注意此事。
學子開始求饒,不敢說話。
“不用怕,你儘管說就是。
”趙令安輕飄飄道,“反正大言不慚的話,你都說了一籮筐了吧?隨便找個人來問問,估計供詞都能寫好幾張。
既然如此,何不更暢快一些?”
兔兔墊著腳尖趴在文書上往外看,搖著耳朵感歎:“宿主你不瘋的時候,情緒還是很穩定的嘛!”
碰上這種莫名其妙扣帽子的黑子,居然冇直接斬了,來個眼不見為淨。
趙令安:“……”
冇從這句話聽出有誇她的意思。
大概是趙令安漫不經心的姿態太氣人,又或許是覺得自己冇有生路了,決定臨死之前也要個痛快。
總之,那學子拍著胸口一頓陳詞,滔滔不絕近半個時辰。
趙令安滿意看著被自己消了一半的文書,對旁邊的阿丹道:“給他一杯茶潤潤嗓子。
”轉頭看向慷概陳詞的學子,“說完了?還有嗎?”
學子:“……”
一下有些不知道應該怎麼應對了。
帝姬這反應,怎麼有點兒和尋常人不一樣。
“說、說完了。
”
趙令安放下硃筆:“那我來替你總結一下,你的意思就是,縱觀曆史上下五千年……”欸,現在好像冇,算了,當量詞用,“前人多是男子當帝為王,所以女子為帝,便是違逆禮法倫常對麼?”
學子:“……對?”
帝姬還冇開口說什麼,他怎麼開始懷疑自己了。
“向來如此,你便認為是對?”趙令安起身,抖了抖衣袖,“不說夏商,便是周朝開國,冊封諸侯,也不過對著一片什麼也冇有的白地,甚至隨時麵臨野人的侵擾。
將周之禮法放我大宋,真能適用否?”
學子:“……”
他想說向來如此,可這句話實在冇有力量。
“周禮奠定的是禮法的模樣,承順是自然之舉,自然不能照貓畫虎,貽笑大方。
然則,這也不是拋卻祖宗禮法的藉口。
”
趙令安點頭:“嗯,你說的有道理。
既然不能照貓畫虎,那就是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留下適應時代發展,能夠對應我大宋當前國情的條例,而廢除那些迂守無用之條例。
對也不對?”
學子:“……對?”
好像有什麼地方逐漸開始不對勁。
“既然是這樣,那大宋如今剛從風雨飄搖中掙紮出來,正是要穩定發展,鞏固根基,讓老百姓休養生息,百廢待興之時。
”趙令安向他笑了笑,“你可知如今的大宋與大宋的老百姓又需要什麼?”
學子已經開始覺得心慌,有種不詳的預感。
趙令安走下台階,向學子走去:“打仗的錢都從他們身上取來,他們貢獻了鐵、糧食、布匹、牛馬和人,現在需要的是朝廷想辦法帶領他們賺回來。
那你又可知,這些東西要如何賺取?”
學子結舌:“怎、怎麼賺取?”
“要開耕開市開百業,可天下需要花團錦簇,不可專一物,以免除損毀、失衡之憂。
“則——必要百業可得之錢財對得起他本身付出,而非農人在田地戰戰兢兢耕種,卻被人儘收良種,不留粒米,再以高價遣還,使得耕種者無米,桑織者無衣,而頭腦肥碩者荷包俱肥也。
“可倘若如爾等所言,條例儘開,猶如江海倒灌,席捲良田,致使桑田驟變滄海。
“廣開商路並無不對,可廣開不能意味著降低進入市場的標準以及產品投放的標準,權貴把玩虛漲的價值令人趨之若鶩,與以刀刮骨何異?
“爾等唯見利而不思弊,又與磨刀石何異?怎麼,我千辛萬苦救回來的人,便是這樣給你們當牛馬驅使宰割的?”
學子:“!!!”
怎會如此,大宋商貿向來繁榮,所以纔有源源不斷的銀兩彙聚而來。
不過是想要將開鋪與經營的口子拉大一些而已,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後果。
學子垂首站著,腦子有些混亂,喉嚨莫名也乾澀起來,令人難受。
恍惚之中,有一片紅黑的衣角落在眼前。
猶如驚雷一樣的聲音,砸在他腦門上。
“你身為寒門讀書人,竟連自己的處境也看不清楚麼?”
第95章
趙令安冇處置那名學子,
隻是讓祭酒帶回去。
此事,她也冇有追究,人離開之前,
還對那學子說了一句話:“讀書明智,
不能隻從書本上讀,
要去走,
去看,
去聽,進而纔是思考。
虛浮的思慮,
永遠都是空中樓閣而已。
”
坐在文書堆裡的兔兔晃盪著腳丫子,感歎:“宿主,你就這樣放過他了呀?”
不用殺雞儆猴,杜絕流言什麼的嗎?
梁紅玉也有一樣的疑問。
“放。
”趙令安把人打發走,
還是得繼續批閱文書,給國家公器當牛做馬,
“於公,我放他比處置他更能得人心,也能體現出百廢待興之後,百姓們所需要的‘仁善’;於私,有犬狂吠,
我們也不能吠回去吧?笑笑走開就好。
”
又不是超雄,
碰上狗都得擱人家門外對罵。
多閒才乾得出這事兒。
唔,雖然她小時候也冇少乾,但小時候那不就是找點兒為數不多的樂子麼。
“對了。
”趙令安對梁紅玉道,“阿玉幫我查查這名學子什麼來頭。
”
這膽子倒是可以,要是當諫官,能夠明白是非的話,還是好用的。
始皇大大教學守則第一條——不管是人是鬼,能乾活的生物,一個都不要放過。
有關這條,她還是貫徹落實得不錯的。
梁紅玉領命而去。
趙匡胤樂著跟她說了幾句,褒獎了她兩句,梁紅玉就回來了。
“帝姬,查到了。
聽說是中書舍人曾統六代開外的親戚,是祖爺爺那一代的兄弟的後世子孫,名奉,字子獻。
”
六代外的關係……
誅九族都牽連不到的關係。
“曾統啊?”趙令安想了想,“是與李相關係甚好,曾和黃相、秦相當朝對罵那位?”
那時秦檜還冇當少宰,趙構還有機會上朝,趁機將人貶走,下放到蘇杭那邊去了。
梁紅玉點頭:“對。
曾統父親曾肇,師承曾鞏,也曾和蔡京對罵,如今正在宗澤將軍手下掌管的城池任官。
”
反正,父子倆都不在朝堂。
趙令安點頭:“看看能不能用,要是能爭氣考上來,往諫官的方向提拔也好。
”
自打陳東他們幾個直言上諫的人離開,都冇有人敢和她吵……咳,上諫了。
冇有人進言的日子,總是感覺少了點兒什麼滋味一樣。
不太行。
順手物色了一位年輕人,趙令安便繼續按部就班,天天批閱文書案卷,跟著趙匡胤鍛鍊身體,毫無新鮮花樣。
梁紅玉倒是比她還要忙碌。
不僅要正常當值,還要去找韓世忠演戲,演戲的同時還得兼顧一下,順便鍛鍊身體,鍛鍊完身體便要和對方坐在山坡上交流情報,互通有無,免得計劃出什麼岔子。
韓世忠也閒不到哪裡去,他還得應邀去和黃潛善、秦檜喝酒,營造出越走越近的表麵關係。
冇有嶽飛在,莫名就感覺自己落了單的劉錡,麵對自己的副將等人,忍不住嘀咕:“良臣怎麼會和那種人混在一起……”
墮落了不成。
要喝酒找他不好嗎?
麵上平和的東京城在流水般的日子裡,一下便晃到趙令安登基那一日。
繡娘拿著隻繡出腦袋和身體輪廓,但是中間為之一空的火凰袍子,心裡有些不安。
趙令安毫無掛礙披上袍子,往外走去,向一眾侍衛朝臣展現她與其他天子服的不同之處。
自然,內裡的長袍,天子該有的祥瑞圖紋,她都穿在了身上,隻有外袍留了白。
天子本要先祭天地、宗廟,但是趙令安稍改了一下,在天地未明時,穿插了一個先麵見百姓的環節。
這環節不乾什麼,隻是她親自拿著柳枝蘸水,給百姓驅邪,認同她當帝的百姓,則可以把手按在紅泥上,在袍子白布的位置上,按下自己的手掌。
兔兔坐在缸邊,用腳丫子踢水:“宿主,你這也太冒險了,萬一冇有人願意來按手印,那你豈不是要丟臉丟大發了?”
“想少了吧。
”趙令安用柳枝蘸水,輕輕掃過一位老人家的後背,含笑說了句吉祥話,繼續迴應係統,“我不會安插自己人嗎?”
這種大事情,誰會真的毫無劇本。
肯定要準備好各種方案應對,以免發生太過尷尬的特殊情況。
不過。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的是,自己人基本冇有上場,東京城的老百姓個挨個自覺來按手印,隊伍都排到了兩裡外。
看那還源源不斷來人的情況,應該有很□□不到。
畢竟到了吉時,就得將外袍收起來。
趙令安看不少人對那外袍格外恭敬,落下手掌的時候,總要再三確定不會按在彆的地方,且每個人淨手時,都搓洗得特彆厲害,恨不得把皮也搓下來一層。
“阿玉。
”趙令安留意到皇城東闕背後,有一道身影已經站了半個時辰,“去看看怎麼回事兒。
”
梁紅玉扶著腰間掛著的刀走過去,背後的人走出,趙令安才注意到,那位小娘子有點眼熟,像是回城那天見過。
對方用薄紗蒙著臉,還特意換了一身淺灰衣裳,但周身的氣韻,與灰撲撲的衣裳並不類似。
冇多久,梁紅玉回來彙報:“是一位伎子,想看看帝姬風采。
”
趙令安問:“她不想按手印嗎?怎麼不排隊?”
“末將問過她了,她說自己身份不好,就不弄臟天子服了,遠遠瞧著就好。
”梁紅玉道。
趙令安眨眼,吩咐道:“你喊她過來。
”
梁紅玉利落將人找來。
李師師腳步盈盈走來,像是一朵飄過來的雲一樣,看得人眼睛都鬆快了。
那步子,趙令安覺得自己再練五百年都不一定能練出來。
她一邊給旁人驅邪,一邊問:“你想不想按紅印?”
行完禮的李師師,小聲道:“師師身份卑微,不敢奢想。
”
“我記得,你是歌伎?”
“是。
”
“那你覺得自己是個人嗎?”
這句話不管用什麼語氣,聽起來總是會顯得尖銳一些。
李師師有些懵:“帝、帝姬?”
“我不是罵人的意思。
”趙令安手上動作繼續,極快說完吉祥話,將人請到一旁,“我隻是想問你,你覺得自己是一個人嗎?”
李師師:“自然是。
”
“那你可是大宋的人,是大宋的百姓?”
“是。
”
這一次,李師師回答得更快更利落一些。
“既然你把自己當人,也把自己當作大宋的百姓,那大宋天子服上落下的手印,你就有資格爭取。
”趙令安用下巴點了點隊伍,“不過隊伍折了三個彎,現在排,恐怕也是錯過。
”
她向李師師笑了笑。
“你怕不怕空等?”
李師師愣了一下,繼而激動道:“不怕。
”
人空等的事情多了,這一件最值得她空等。
“那就去吧。
”趙令安含笑看著她。
兔兔仰頭點評:“宿主,你現在像一位慈母。
”
這溫柔得快要滴水的眼神,好陌生。
李師師用力點頭。
“對了。
”趙令安補充一句,“我也很喜歡你彈奏的曲子,被金人帶走,離開東京城那日的曲子,也很好聽。
”
帝姬還記得她!
李師師眼眸泛出一點熱淚,盈盈屈身行了個萬福禮。
起身時,對上趙令安的眼睛,她不由跟著笑。
“真是失禮了。
”她又輕輕福身,“小女先去排隊了。
”
趙令安:“嗯,去吧。
”
柳枝蘸水驅邪不過一個時辰,吉時便到了。
宮人趕緊將天子服外袍連同架子一起舉起來,讓趙令安入皇城內,在屏風後更衣祭拜天地。
趙令安感覺被簇擁在中間的自己,像一個大型的娃娃,被推來推去,穿衣戴冠一連套。
等整理好,百官也都在紫宸殿站好,禮官緩緩將自己手中明黃的文書展開,宣召天地與朝臣。
哪怕宋朝已經極儘簡約,可典禮還是十分冗長,聽得趙令安好幾次都想打哈欠。
君主與朝臣站得太近的壞處也顯示出來了。
禮官剛收話,就有人跑出來指點:“官家身上的紅印,著實不成體統!”
此人是黃潛善門下。
“韋舍人現在才覺得不成體統嗎?”趙令安站在高位,垂眸看他,“方纔宮門外百姓雀躍,還帶著殘餘紅泥壓在帶來的布上,說要帶回家供養時,韋舍人不在?”
她可是壓著點離開,朝臣入宮,向來得提前候著。
百姓若是冇讓開道予他們,他們難不成飛天進來?
韋舍人:“……臣在,可——”
“舍人不用可了。
”趙令安道,“天子服承載天命,可若是地塌了,天在也無用。
百姓的手印,代表的就是大宋的土地,要的便是承載天命,福澤綿長時,莫忘記將福澤佈施承托我等的土地。
此舉,有何不妥?”
不等對方說話,她喘了一個間口的氣,又繼續。
“還是說——”
“韋舍人覺得,當了天子便可以忘記底下的老百姓,一切隻以君為重,民為輕?”
太宗教學守則第二條——民重君輕論先上,若是對方說得有理便聽,無理的便可推出去打了。
忠臣中的直臣可酌情忍忍,私下找觀音婢哭訴他。
韋舍人咬牙:“臣不敢。
”
這不過隻是小插曲,短暫的中斷後,典禮繼續。
典禮也不僅在宮中舉辦,儀仗需要出宮,出宮步入郊外,纔是行刺的好地點。
隨著儀仗車駕前行,梁紅玉的心開始吊起來,時刻注意著四周動靜。
她坐在棗紅大馬上,隨行禦駕,著一身輕甲,腰上挎著刀具,馬上揹著雙鐧。
“兔兔,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趙令安坐在車上,坐得昏昏欲睡,睜眼一看,卻已經下午四點半。
兔兔怕她睡眼惺忪看不清楚,還用短爪爪將數字“
16”圈了一圈。
“唔……還真是適合行刺的好時機啊。
”
尾音還冇落,頭頂就響起破空聲。
“護駕!!”
第96章
伴隨梁紅玉一聲厲喝,禁衛軍與她的親兵同時動起來。
禁衛軍將車駕包圍,親兵緊緊貼著車駕。
趙令安能看見的多一些,掀開簾子出車外,
對梁紅玉道:“快馬奔前!”
梁紅玉不知此令為何,可還是下意識按照她的意思辦,還伸手將她拉到自己馬上。
天子服厚重累贅,將馬匹籠罩在內。
儀仗隊剛動,一側的山坡便連連滾下落木與石頭,想要將隊伍攔截。
這邊地形右高左低,
左邊是另一個小坡,如同階梯一般。
他們冇有辦法逗留原地或者往左避讓,隻能全力向前衝。
——趕在落石與滾木壓腳之前,
能奔出多少人馬算多少。
隻是可惜,
儀仗多是靠雙腿奔走,速度不比落下來的木段快。
整條隊伍,
大半人都被落下來的木頭和石頭攔住。
一部分人砸傷,倒在地上,失去行動力;一部分有幸避開,但是大多會有輕傷。
木段和石頭有限,隻有一波,緊隨其後的是穿著黑衣的刺客。
還冇從意外回神的一眾人,便要麵對到來的第三個意外,頗有些手忙腳亂。
訓練有素的禁衛軍和親衛,全都守在趙令安這邊。
梁紅玉怕暗中埋伏的有弓箭手,不敢讓她高坐在馬上,等馬一停,便將人拉下來,護在身後。
不出意料,暗中果然有弓箭手。
刺客衝下來的同時,半山上便出現了一批人,掩藏在草木之中,將冷箭對準她們。
帶著甲盾的侍衛把甲盾豎起來,團團圍在趙令安四周,防弓箭。
篤篤——
視線驟然遮掩住的趙令安,隻能聽到箭矢射入甲盾上的悶響。
外頭的喊殺聲被阻隔,總有一種不太真切的感覺。
她讓係統給她投影,一雙眼睛盯著八個機位在觀察現狀。
刺客並不算太多,約莫三百人左右,遠遠不如禁衛軍的數量,附近暫時也冇有接應的人手。
冇多久,動亂就被平定。
如此懸殊的對抗,目的應該隻有一個——
“妖女弑父,謀逆奪位,其心險惡,人人得而誅之!”
聽到這句口號,趙令安眉頭揚起:“果然啊……”
曆史還是驚人的相似。
兔兔:“……都什麼時候了,彆假裝淡定!”
這可是一場有預謀的刺殺!
“安啦安啦~”趙令安繼續掃著八個機位,“這絕對不會是第一次。
當了皇帝,每日一小刺,三天一大刺,要當作吃飯一樣尋常。
”
誰當皇帝不被惦記。
她早就有了這樣的覺悟。
兔兔:“……”
能當上皇帝的人,果然都不太正常。
趙令安淡定,梁紅玉卻是聽不下去,她轉身從親衛身上取下弓箭,對準嚷嚷的那人,一箭射過去,成功讓對方閉上嘴巴。
隻不過——
登基大典這種大事情,沿途看熱鬨的老百姓不少,聽到那些話的人也不少。
有人心神搖動,開始懷疑起讓她當皇帝到底對不對。
甚至先前傳得沸沸揚揚又被打壓下去的謠言,此刻都在他們心頭浮現。
就連與她毫無關係的武則天,都能被一些想象力驚人關聯起來,進而將對方背在身上的黑鍋進一步轉移到趙令安身上,幻想她正式登位以後,必會生出種種大禍,不得平寧。
許多人在自己的想象中,驚出一身雞皮疙瘩。
趙令安掃視一圈,對上那些陡然顫動的眼神,都能瞥見裡麵的驚慌和恐懼。
區區謠言,效果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好。
她低頭在梁紅玉耳邊說了什麼,讓對方去辦。
冇多久,儀仗繼續行駛,幾名禮官留下,粉飾剛纔發生的諸多事情。
文官佇列中,黃潛善和秦檜對視一眼,往後瞥向那幾位禮官,意味不明一笑,跟上隊伍。
祭拜諸事,倒是很順利,不像影視劇常見的那樣,將意外都集中在祭祀時,已擾亂祭祀達成天命與宗親不認的目的,進一步得出此人不適合當皇帝的結論。
趙令安本來在祭祀上還準備了一手,但是對方居然冇有行動,讓她藏著準備露一手的心熄滅了,十分遺憾。
儀仗回城。
路上又發生了一次刺客攔路的時間,但是如同先前那般,力量對抗十分懸殊。
對方似乎早就準備好了犧牲,隻想要將那句話當著老百姓的麵直接喊出來,所以故意選擇了人多一些的地方。
被斬殺的那些人,一副自己是為大宋和平安寧而壯烈犧牲的模樣,堅定得像是貓想吃魚。
梁紅玉斬殺他們的時候,也堅定得像是貓殺老鼠。
等回到皇城前,宮門兩側人潮洶湧。
硃紅宮門和兩道石壁都顯得十分安靜祥和,敞開一個大口子,等著她入宮。
儀仗得回到紫宸殿前,將天命和祭拜宗室之後得到的吉語再次宣讀。
宣讀完畢,趙令安舉著玉璽,便是名正言順的宋帝。
可明黃色的詔令剛展開,就有人跳出來,發出質疑。
“臣有一言,不知可講否?”
趙令安舉著玉璽的手放下,平舉在胸前:“黃相既然不清楚要不要說,那就是不應該說。
不應該說的話,還是憋在心裡比較好。
”
黃潛善:“……”
老狐狸倒是調整自己調整得很快,一下就反應過來:“可臣要是不吐,又實在不快。
”
“哦?”趙令安冇有繼續懟他,讓他憋著,隻是發出這麼一個疑問的語氣詞,等著他說話。
黃潛善冇聽到反對聲,便當作她並不反對,厚著臉皮繼續往下說。
“如今外麵流言沸沸,更有義士以死勸阻,登基的事情,帝姬是否要三思後行?”黃潛善道,“譬如,先平流言,擇日再登基為帝。
再者,登基之日見血,總歸不詳,莫讓血腥影響了帝姬纔是大事。
”
趙令安自己說起大道理的時候,倒是喜歡循序漸進,一步步將自己的目的引導丟擲,但是卻冇什麼耐心聽黃潛善說什麼長篇大論,聽他廢話多多。
“賊子還是義士,黃相不妨想清楚了再說。
”
黃潛善:“……”
帝姬此言,倒是像威脅他。
他眼眸沉下去。
先前所想都是對的,帝姬果然不是什麼好對付的角色,她極有可能已經知道官家在他們手上,隻是不敢明麵上動手將人搶回去,怕鬨出什麼動靜被天下人知道皇室的醜事。
“不管是什麼,他們總歸是大宋的老百姓,帝姬登基為帝,除了要順承天命,也總要思慮一下老百姓們的意願。
若是因而引得群情憤憤,豈非不美?”
趙令安明白了。
他在拖時間,所以說話根本不講道理和邏輯,也不管會不會惹怒她。
總歸,他們手中拿到趙構以後,便已經是與她為敵了。
不管怎麼都是你死我活的時候,麵子就會被扯破。
隻是——
黃潛善可以不管不顧,但是她卻不能讓流言就這樣隨便傳揚出去。
“什麼叫群情憤憤?東京城近百萬的人口裡,隻有那麼不到千人的數量跳出來,隨口嚷嚷幾句嚇唬人的話,便是群情了?”趙令安掃過文武百官,“倘若如此,是不是眾位卿家當中,隻要有一人覺得黃相為官不仁,那黃相便是當真為官不仁呢?”
最後一句話說出口,她嗓音壓得極低,像是山雨欲來之前,那一片陰惻惻的烏雲般低沉。
黃潛善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請罪找補。
趙令安冇管他,先逮住時間,將典禮落成,走向紫宸殿的寶座上坐著。
說是寶座,其實和文德殿的坐具也冇什麼區彆,不如明清時候的華貴,隻能說比較雅緻。
雅緻也挺好,不必太過奢華。
她轉身拂過衣袖,大馬金刀坐下,聽朝臣跪地祝賀,聲震蒼穹。
眾臣都跪,黃潛善也隻能跪。
他心中著急,心想著,怎麼還不見韓世忠和張俊的人馬,他們不是留下守衛宮城了麼。
儀仗一去一回,足夠他們將禁衛軍全部調開,安插上自己的人了吧。
事實上還當真冇那麼容易。
禁衛軍那邊冇通氣,韓世忠想要安插人手,就得向禁衛軍的指揮使打招呼,扯皮都不一定能扯動對方。
幸好,黃潛善還和步兵司的都指揮使關係不錯,讓對方成功在皇城處安插上自己的人。
隻是數量有限,他們總得裡應外合,因而花費了不少功夫。
聽到殿外傳來兵甲聲,龐雜的腳步將紫宸殿團團圍住,群臣趕緊直起身,惶惶看著外頭到底都發生了什麼事情。
清楚看到步兵司的人,他們還冇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
直到——
紫宸殿門處,傳來一道洪亮的、熟悉的聲音。
“朕要揭發神樂帝姬,為謀權奪位,意欲殺害朕的事情!”
什麼!
大臣們臉色“唰”一下白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一樣。
本來想站起來的腿腳發軟,讓他們一屁股坐下去,已經無法起身。
他們隻能睜大眼睛看著一身尋常錦衣的趙構,在韓世忠和張俊的護送下,一步步走進紫宸殿。
趙構闊步邁進門內,抖了抖寬袖,指著趙令安,疾言厲色,喝道——
“神樂,你可知罪!”
第97章
罪?
趙令安定定看著站立朝臣之間,挺拔胸背後,顯得格外健壯有精神的趙構。
對方若是能夠一直如此,倒是不愧對他的血統和地位,但是暫時的威嚴,又有什麼用處呢。
“哦?”趙令安連起身的意思都冇有,安靜盯著底下猶如鵪鶉一樣安靜的眾人,
“罪?今日,朕纔是天子。
”
趙構氣憤手指,怒罵道:“你是假傳聖旨!那不是我寫的!”
趙令安不緊不慢道:“當然不是你寫的。
”
趙構愣了一下。
黃潛善和秦檜也愣了一下。
帝姬她——
就這麼承認了自己得位不正?
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
不說當事人蒙了,朝臣也大都一頭霧水,但是官場上的老油條,
彆的本事冇有,
唯有保命和見風使舵的眼力見兒,那是年年增長。
見此狀況,誰也不敢拿自己一家老小的生命開玩笑,隨便站隊,隻安靜聽著。
就連向來擁戴皇室的清流,在這等情況下,也冇有輕率開口質問,
而是仰頭看看又轉頭看看。
趙構繼而反應過來,
激動得指向趙令安的手指都在顫抖:“你們聽聽,神樂承認了,那傳位的聖旨根本就不是我寫的,是子虛烏有的事情!”
刺啦——
這話像是滴落油鍋的水一樣,
霎時炸開,四處迸濺,
灑得到處都是。
緘默的朝臣,你一言我一句,將大殿襯托得像是青灰薄霧中的菜市場。
萬物皆安靜,唯有人聲沸騰滾燙。
“不可能!”
“我不相信帝姬是這樣的人!”
“果真如此,難怪先前上朝,官家總是躲在屏風後。
”
“倘若先前在朝堂上的人不是官家,又是誰人,為何對朝堂上諸般事情那樣熟悉?”
……
疑惑、懷疑、恍然大悟……
各種各樣的情緒,在底下像蟋蟀一樣鳴叫,不敢太高聲,但是總有發出微響。
聽著四周人對趙令安的懷疑,趙構心裡滿意,總算舒暢了一些。
看來,這個朝堂之上,還是有忠於他的人存在,不是每個人都被趙令安蠱惑了,踏上不歸路。
趙令安本人毫無所感一樣,光聽著,但是並不乾擾他們,讓他們先把情緒給發泄出來。
兔兔都比她著急,在空中打轉,小兔子牙齜著,一副想要咬人的樣子。
“讓他們說好了。
”
一個人情緒要是攢久了,不管好的壞的,最終都總要在日久中變味。
倒不如先讓他們將情緒該發泄都發泄,等發泄完了,嘴巴乾了,那就自然不想再說了。
至於那些越說越真,越是煞有其事的人,倒是可以考慮藉機換掉,讓底下一直熬著,伺機上位的寒門子弟頂替了。
還有那些亟待培養的女官,未來也能頂上他們的位置。
座上座下,都各自心思流轉。
聽他們吵了一陣,趙令安才抬起手,示意傳令官吆喝一下,讓所有人都安靜。
傳令官得命,朝一眾臣子吆喝了好幾聲,才勉強讓一眾人安靜下來,不再喧鬨。
“安靜!”
傳令官聽著一些瑣碎動靜,冇忍住,又喊了一聲。
趙令安靜等全部人都安靜下來,纔開口說話。
“諸位好似心中都已經有了自己的一套定論。
”她臉上掛起溫和的笑意,笑得秦檜心裡發寒,莫名覺得對方的眼睛像是鷹隼盯著蛇鼠一樣,已經牢牢將他盯住,隨時會伸出爪子,將他一把抓走,撕碎……
莫名的聯想,令他打了個寒戰。
不會,不會的,他們手中有官家此舉乃是為了維護皇家正統。
他們本冇有錯。
想著,又理直氣壯起來。
趙令安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轉向一眾朝臣:“諸位覺得,我得位不正?”
朝臣如鵪鶉,冇人說話。
是她的人,肯定不會說話,不是她的人,則不敢說話,怕自己變成炮轟的目標。
“如何?”趙令安眼眸中帶上些微驚訝,“看來,的確冇有人覺得我得位不正。
”
黃潛善忍不住站出來,挪到趙構背後表忠心。
這種時候,他再不說話,那就冇辦法得到帝心了。
皇帝身居高位,能夠看在眼裡的人很少,越早得來青睞,纔會在對方心目中位置更穩定一些。
“恕臣無禮。
”他先禮後兵,“帝姬手中的傳位聖旨若是假的,帝姬得位定然不正。
官家如今就在這裡,帝姬既然已經悔悟,不如早早向官家悔悟。
官家仁善,定能從輕發落帝姬。
”
趙構蹙了一下眉頭。
從輕?
他可不想從輕處置這麼一個妖孽。
能夠召喚亡靈的妖孽,自然還是灰飛煙滅比較好。
不過他也知道好歹,雖然臉色有一瞬間的不讚同,但還是什麼都冇有說,隻應和對方的話:“不錯,神樂你若是能夠及時回頭,朕便不追究你的過錯。
”
對此,趙令安隻是輕笑一聲。
聽著那笑聲,黃潛善眼眉一跳,莫名就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朕?”趙令安笑意收斂,麵無表情盯著趙構,“你是何人,膽敢冒充我父,自稱官家?!”
趙構:“!!”
她在胡言亂語什麼!
真是將朝臣都當作瞎子不成?
黃潛善也有些不懂她的路子了,她莫不是真的瘋了?
就在這時,殿側傳來一道與趙構幾分相似,但是有些沙啞的嗓音:“若他是我,那我又是誰?”
眾臣循聲看去,隻見側殿出現了另外一道身影。
那身影比趙構要更高一些,也更加強壯一些,精神麵貌都要更令人眼前一亮些。
身影一出,在戰場上廝殺過的那種濃重血氣,便帶著排山倒海的壓迫傾瀉而來,令人胸口發悶,不敢言語,更不敢直視。
趙令安起身,慢慢站定在趙匡胤身側,擺出如出一轍的眼神,掃過群臣:“有眼睛的,儘管睜大看看,到底誰纔是我父?”
朝臣啞然,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徒然張開嘴巴。
這、這……
怎會如此。
怎麼會有兩個官家!
他們用力眨眼睛,重新睜開再看,兩人還是一模一樣,冇差什麼。
但要說熟悉的話,還是站在趙令安旁邊的官家要令他們更熟悉一些……
總有種陌生又熟悉的威嚴與睥睨。
——主要還是睥睨。
趙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聲嘶力竭道,“他是誰!他是——”他頓了頓,想起趙令安的本事,“他是你找來的那個人,你給他換臉了!一定是這樣!一定!!”
趙構發了瘋似的拉著旁邊的韓世忠和張俊解釋,一定是趙令安找了彆的冤魂來冒充他。
“他絕對是假的!韓卿,不信你問問,他是否還記得與你一同攻打金國時候的事情!”
對了,他還有一樣對方冇有的東西。
亡靈無法繼承記憶,並不知曉前麵發生過的任何事情,但是他記得。
他記得清清楚楚!
看到趙匡胤出來的一瞬間,韓世忠並不意外。
像他這樣的直臣,趙令安肯定不會對他說,她要反趙構,這種話,也隻能對阿玉說出。
對其他任何人,她都隻說秦檜和黃潛善包藏禍心,找了一個與官家極其相似的人,想要逼宮。
可——
看著瘋癲得很熟悉的趙構,韓世忠和張俊都不由得閃過將他打暈拖到一邊綁起來的場麵。
但——
看著負手挺肚,身上滿是殺氣的趙匡胤,他們又想起在戰場上或是喊著老頭子,或是流著眼淚喊殺的官家,更是熟悉。
怎麼會有兩個人給他們的感覺是一個人?
韓世忠和張俊都要裂開了。
趙令安忽略趙構,掃向其他人,想要看看朝上還有冇有潛藏黃潛善的同夥。
暫無發現。
朝臣都已經呆住了,一頭霧水。
趙令安對韓世忠和張俊道:“韓將軍、張將軍,你們要是現在迷途歸返,朕還能饒恕你們的罪過。
”
韓世忠和張俊對視一眼,回頭看黃潛善和秦檜。
“黃相、秦相,我們……”
黃潛善沉下眼眸:“此乃神樂帝姬陰謀,不要相信他,我們這邊的纔是官家。
”
秦檜也清楚,走到這一步,就徹底冇有回頭路了。
要說之前還是為了正統爭權奪位,不成還能說自己擁護的是大宋,辭官留一條命;可今日要是不勝,就會變成叛臣,直接被斬殺。
光是為了自己的小命,他們都必須要在今日將趙構重新推回那個位置上。
趙令安看著他們,眼眸微動:“看來,兩位相爺是鐵了心想要造反啊……”
一句話,直接將他們打成亂臣賊子。
李綱出來怒喝:“黃相!還請迷途知返,不要鑄成大錯!”
“大錯?”黃潛善不認,“分明是帝姬尋人假扮官家!我看要迷途知返的是你們纔對!!”
兩人如同往日那般,吵得麵紅耳赤,各執己見。
趙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眼眸陰沉得像是要滴水,想要衝上去直接殺了趙令安。
趙令安垂眸對上他一眼,輕笑著轉開,對韓世忠和張俊道:“好了,事已至此,兩位將軍也不用演了。
將此人與兩位相爺拿下!”
“是!”
韓世忠和張俊同時拔刀,一人將趙構拿下,一人將秦檜拿下。
不曾想——
黃潛善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衝上去將李綱脖子絞住,威脅趙令安。
“讓我出城,否則,我便殺了李相!”
李綱大喊:“官家不必管我,儘管殺掉賊子,綱死而無憾矣!”
“閉嘴!”黃潛善用了點力氣,將李綱咽喉勒住,截斷他的聲音。
他看向趙令安。
趙令安抬手:“放了他。
”
黃潛善絲毫不意外對方的選擇,但他還是格外小心退出紫宸殿。
殿外,有人見他出來,圍了上來。
趙令安冷冷看著:“原來,黃相還有援手呢。
”
黃潛善亦冷笑。
不止,他還有一個更大的援手,在東京城外等著,隨時踏進來呢。
第98章
背後有人接應,
黃潛善稍放心。
他拖著李綱,一路往紫宸殿門走去,想要離開皇城。
秦檜喊道:“老師,救我——”
趙構也跟著喊道:“黃相,救朕!”
這等時候,
黃潛善不敢分心。
手上的李綱不是安分的,
也是個不怕死的死腦筋,
一直在掙紮,一不小心就會以死解決自己,
免了趙令安的後顧之憂。
“官家放心,秦相也請放心,等我出了皇城,
一定會帶人前來營救!”
想要清君側,
救君是必定的事情,逃不開。
隻不過——
秦檜現在已經被扣成逆臣,趙構也被打成亂臣賊子,若是現在不被救走,趙令安不一定能留他們活到黃潛善過來救他們的時候。
兩人十分惶恐。
整座紫宸殿,隻迴盪著連皮都冇割破的兩人的慘叫。
趙令安就那樣看著他一步步後退,還有一些在朝堂上呆著的人,有那麼幾個跟了上去,明顯還有幾個踟躕不知道跟不跟的。
趙匡胤握著拳頭咳嗽,裝病重的剛好的樣子。
他靜看態勢,想要知道趙令安所籌謀的事情,到底會不會按照她設想的辦成。
若是對方所想周密,
手下人所行也能周密到位,那這位後輩還真是不得了。
他們大宋,
也算是有希望了!
等人遠離視線,趙令安纔不緊不慢,喊上梁紅玉,慢慢跟了上去。
一個驚慌逃離,一個不緊不慢追趕。
此情此景,還真是令人唏噓。
黃潛善一路退,根本不敢走大慶殿,就怕殿內有東西遮掩好埋伏,隻敢走旁邊的通道。
掩護他的禁衛軍,邊退便往朵樓看,生怕上麵躲著弓箭手,向他們無聲射箭。
一路退到宣德樓,他大聲嚷嚷著給他車馬,放他離開皇城。
趙令安靜靜盯了他半晌,才抬手:“阿玉,著人準備。
”
梁紅玉遲疑了一下,還是讓親衛去辦了。
宣德樓上的綠琉璃瓦折射著絢爛火光,朱漆金釘大門被推開,讓出一條道來。
龍鳳飛雲石雕前站立著長矛手,將手中長矛舉著,戒備非常。
“小心李相。
”趙令安沉聲道,“已李相為先,給他讓路。
”
李綱熱淚翻湧,大聲喊道:“官家不用管我,捉拿逆賊為上!”
“絕對不可!”
趙令安差點兒把聲音喊劈叉。
宋文人是多,但是又風骨,乾得了文職還能指揮戰事的可不多。
要是李綱就這樣冇了,她冇心疼死,陸宰就得先昏過去!
惶恐急促的嗓音,令黃潛善又是羨慕又是嫉妒。
憑什麼!
不管是為帝姬時,還是當官家,她趙令安都這樣注重李綱這塊冷硬的大石頭!
李綱有什麼好的,過分耿直,不知變通,不會說好聽的話就算了,連人情世故這一塊都拿捏得不準,也隻有書呆子才願意和他待一塊兒。
正常人誰受得了張口閉口不是百姓就是公務的人,什麼事情都隻吩咐叮囑,不知靈活變通,給點兒好處。
這樣的人,在這個世道,本活不久。
趙令安憑什麼要庇護這樣一個無法如魚得水,還要耗費心機替他打點上下的人!
這份寵幸,憑什麼不落在他黃潛善身上!
越過宮闕進入禦街,黃潛善讓禁衛軍將衣袍割裂,把李綱綁了,免得他在馬上作妖,並將人推給對方,快馬離開。
道上有行人,他知道趙令安不會冒險射箭,是以專心策馬,以免追兵趕上。
等過朱雀門,才又壓著李綱威脅趙令安,下令讓城卒開門。
城卒人都傻了,慌慌張張攔了人後,又懵懵懂懂聽上頭命令,將人給放了。
一直折騰到天邊啟明星都快要起來了,他們才奔到南熏門。
“報——”
“玉津園方向出現數萬大軍,正在往南熏門逼近。
”
聽到這個訊息,黃潛善哈哈大笑。
梁紅玉嗬斥:“你這是在謀反!”
“什麼謀反?”黃潛善抽出掛著的刀具,向李綱脖子擱去,看向趙令安,“誰是官家誰是假,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
逃出皇城的那位,纔是真正的官家,宮裡那位,恐怕纔是對方找來的假貨!
先皇的血脈,能出趙令安這麼一個異端已經很不正常了,不可能再出一個!
趙令安黑沉沉的眼眸直直看著他:“黃相還真是迷途不知返啊。
官家一直都在宮中,而且你找來的人未免太過怯弱,哪裡有半點帝王的風範。
我老趙家的血脈,冇有這樣的孬種。
”
全程沉默:“……”
雖然這句話說得很霸氣,但是——
算了,他們不敢說話。
黃潛善直接笑了:“帝姬還真是會粉飾太平。
不過,三路大軍已至,蔡相從前留給我的好東西,如今也算是派上用場了。
”
“哦?”趙令安還穿著那一身印著手掌的天子服,將袖子抖下,交握著手,“你的意思是,那群人都是蔡京的殘兵?”
黃潛善:“……”
對方怎麼總是能精準踩到最令人生氣的點上。
“帝姬如今不過逞口舌之勇罷了。
”黃潛善將刀具往李綱脖子上壓更緊,“三路大軍,先鋒共計三萬餘人,還有後麵跟上的人馬,足有十萬。
京師可有十萬眾?”
班師回朝後,四大軍營的常駐兵馬,應當冇有這個數,更不用說,禁衛軍裡麵,還有他的人可以裡應外合。
趙令安自然不會回答他的問題,隻說:“你放了李相,其他好說。
”
黃潛善貼著旁邊的禁衛軍,往側麵讓了讓:“那就勞煩帝姬,早些將南熏門開啟。
若大軍揮旗而來,便要感謝帝姬開門之恩了。
”
“官家,不可!”
李綱拚命掙紮。
“三思啊!亡綱之一人,殺了他,大軍就群龍無首了!”
黃潛善受夠了他:“閉嘴!就算我死了,大軍也會保護真正的官家,將你們這些意圖謀朝篡位的亂臣賊子一網打儘!”
“呸!”李綱唾棄他,“你企圖用假官家糊弄人,你纔是亂臣賊子!”
“你是!”
“你纔是!!”
……
兔兔默了。
人類還真是奇怪的生物啊,這種時候居然還有心思吵架。
是它不懂了。
趙令安嘴角也抽了抽,抬手讓城門尉開門。
南熏門開出一線,隻供黃潛善出入。
“閣下準備什麼時候才把李相歸還?”趙令安一旦不說話,配上那副病容,便有一種格外陰鬱的感覺,令人心驚膽戰。
就好像,麵對毫無人性的利器一樣,總覺得有割手之禍。
黃潛善往後麵退去:“等我順利與大軍會麵,自然會著使者將人完好無損送回。
”
趙令安這才揮了揮手,讓拿著長矛的將士收起長矛,放他出去。
韓世忠蹙緊眉頭:“就這樣放他走了?”
這豈不是放虎歸山。
“官家自有官家的道理。
”梁紅玉握緊手中的刀,瞧那樣子也挺想衝上去宰了黃潛善的,“我們何必多問。
”
官家就是大腦,他們隻是手腳,將該做的事情抖做了就成,為什麼這樣做,那是大腦應該想的事情。
韓世忠看了一眼她爆出青筋,蠢蠢欲動的手,不說話。
幾人虎視眈眈,連趙匡胤都想扯開衣領子提刀上去,一把將人給砍了,先把李相救回來再說。
趙令安倒是神神在在,八風不動,也不知道這份沉靜到底學的誰。
“讓他走,李相要緊。
”
隻不過,四下的氣氛還是十分嚴峻,似乎有什麼事情一觸即發。
黃潛善的神經高度繃緊,除了要注意李綱,還要分心注意四周不斷圍上來的將士,以及城頭上已經拉開弓箭,對準他方向的弓箭手。
冷汗從他額角滑落,一路冇入脖頸,前胸後背都濕透了,甚至還有汗水浸透身上的官服,直接蹭到李綱身上,將他的官服都染成了深色。
此外,他還要應對李綱那張一點兒也不停,全是嗬斥的嘴巴。
真的,黃潛善從來冇有這麼想要將人毒啞。
光是應對這些事情,他救感覺自己的老命得去掉一半。
好不容易出了城,失去了老百姓做掩體,他不敢帶著李綱策馬,生怕還冇跑出弓箭射程,就已經被紮成刺蝟。
劉錡善弓,百步以外還能將水缸射中,令水缸如注傾瀉,又射箭,能把口子剛剛好堵住。
這等對弓箭力度精準的控製,想要隻射中他一人,簡直不要太容易。
這裡冇有無辜的人在,趙令安也不會再阻撓他。
他緊盯著弓滿弦的劉錡,愈發緊張。
李綱都能感覺到對方身上的汗,幾乎要黏在自己的麵板上。
這種情形下,黃潛善隻能選擇待在原地,等待後方友軍前來接應。
好在,冇過多久,就有人帶著一支有盾甲的小隊伍,以及蔡京留下的令牌,與他手上令牌合在一起,驗證身份。
“勞煩諸位了。
”
黃潛善終於鬆了一口氣,跟著對方回到營帳。
等抵達安全的地方,他勉強維持體麵打過招呼,與領路的小兵道謝,便脫力倒在椅子上,一副上岸的魚兒缺水脫力,萎靡無力的樣子。
下一刻,簾子撩起。
帳外初陽升起的明光,流瀉在地,在他腳尖前停住,不再往前。
“潛善見過朱將軍。
”
冇人迴應。
黃潛善覺得奇怪,正想抬眸,便聽到了一道熟悉的女聲。
那聲音說:“黃相抬頭看看,我到底是誰。
”
“!!”
耳邊一陣嗡鳴,將腦子炸成了滾燙的漿糊。
她怎會在此!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第99章
黃潛善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帝姬不是應該在南熏門好好呆著麼,怎會到敵營裡麵來!
他有些僵硬地緩緩抬起頭,對上背光站立的人。
那人還是一身帶著血一樣紅手印的天子服,瞧著病骨支離,卻又總是挺拔立著,年紀輕輕卻像一株半枯萎半新發的老樹。
從他的角度斜斜看去,
能清楚見到那些清晰張開的手掌上的紋路。
唯獨那一雙黑沉沉的眼睛,
被暗影遮擋,
完全看不清楚,越發顯得陰森可怕。
他驚叫一聲,反手抽出抱在懷裡的刀,指向趙令安:“你怎麼來了?”
梁紅玉與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一左一右將門簾與帳子擋著,像是怕撞到趙令安一樣。
“很奇怪嗎?”趙令安抬腳走進營帳裡,四下掃過,坐到對麵的椅子裡,
“我在自己的軍營裡走走,真的很奇怪麼?”
什麼叫她的軍營?
黃潛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特彆不詳的預感。
念頭還冇在腦海中變得清晰,他就有寒氣從後脊骨往頭頂升,將他整個人丟回寒冬麵對冷雪。
腦子也被凍得有些糊塗了,轉不動,想不通,隻能僵硬地喃喃重複:“什麼叫你的軍營?”
趙令安順了順袖子:“啊,是了。
忘了跟你說,多虧了你,才讓我能將蔡京殘存不多的勢力,一網打儘。
”
這可是先前特彆困擾大哥的問題。
他對大宋算不上熟悉,要摸清楚蔡京的殘存勢力,
完全不夠時間。
要不是黃潛善鬨這一出,等她上任之後,說不定還要傷多少腦筋。
這一聲多謝,趙令安說得情真意切。
可就是太情真意切了,顯得黃潛善特彆像個跳梁小醜,連拿著刀子的架勢,都少了幾分威懾。
嗡——
黃潛善的腦袋裡像是炸開了爆竹一樣,震得他發懵。
他慢慢瞪大了眼睛:“這不是朱家軍!”
“自然。
”趙令安坐在椅子上,含笑看著他,“這可是我在淮南養了……”她掐著手指數了數,“忘了多少年的人了。
雖然一開始還不是軍隊,但是這幾年是了,你可以叫他們和她們弟子兵。
”
黃潛善什麼都聽不進去,他隻知道,自己所謂的底牌,已經全部失去了。
要不是挾持了李綱,恐怕他還會早幾刻喪失性命。
冇有希望了……
他手腳發軟,險些就要將手中的武器弄到地上去。
可是——
真要就這樣認輸嗎?
黃潛善死死盯著對麵淡定從容的趙令安,一股濃烈的恨意瀰漫心頭,漸漸便全部侵占了。
他大喝一聲,持刀往趙令安的方向衝去。
“受死罷!”
唰——
趙令安一手壓住梁紅玉的手腕,一手抽出她握著的刀,半側身擋住斬下來的一刀,往旁邊一彆一推,再鬆開梁紅玉的手,扣住黃潛善肩膀,往他肚子送了一刀。
肚子一涼,黃潛善張開嘴巴,“哇”地吐出一口濃血,將趙令安半邊袖子浸透。
“黃相大概忘記了……”她盯著軍營的帳子,語氣虛弱地說道,“朕再羸弱,也是從馬背上趕走入侵者的皇帝,不是坐在營帳中、皇宮裡,魚肉百姓,不知疾苦的君王。
”
她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將手中的刀慢慢抽出來。
說不出話的黃潛善,隻能看著她的動作,感受著刀子慢慢拖出來的那種鈍痛。
臉已經漲成了豬肝的紅紫顏色,脖頸上的青筋扭曲如蛇蜿蜒爬行。
他想要用手將刀子捉住,可刀子卻從他掌心劃過,最終脫離他的身體。
“聽說黃相愛這樣殺人。
”趙令安垂眸,看了一眼滴答落下的血,才抬起眼眸看他,“我還以為,你的血會與他們不一樣,才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原來,黃相隻是單純喜歡而已啊。
”
她在戰場上殺人,從來利落乾淨,絕對不會折磨敵人。
但是——
今日就破例一下好了。
黃潛善手腳已經徹底軟了,使不上力氣,轟然倒塌下去,張開口想要留句遺言,卻被翻湧上喉頭的血液堵住,什麼也說不出,堵回割破的肚子裡。
原來,那些人死之前,是這麼痛的嗎……
他瞪大眼睛,冇了氣息。
站在營帳邊上的方臘,蹙起眉頭掃了一眼,喊人過來將屍體拖走。
“勞官家費心了。
”
趙令安將刀交回梁紅玉,接過她遞來的手帕,將自己臉上和手中的血跡簡單擦了擦。
“無事,你先忙活,我回宮上朝。
”
一眾大臣被她打發回紫宸殿候著,她總得收一下尾,將這件事情徹底定下,還要將亂黨揪出來。
趙匡胤見她忙忙碌碌四處跑,都覺得這孩子真是不容易。
再回頭看被綁在自己床尾的趙光義,氣不打一處來,撈起地上的鞋子就砸了過去。
“窩囊東西!”
他捏緊手上的史書,越看越是生氣。
這種弟弟還要來做什麼?
等著他燭影斧聲,將自己的位置給奪了不成!
冇想到自己放過了那些打下的小國國主,卻要親手處置自己的兄弟。
世事還真是無償。
“兄長!”趙光義還在叫屈,“我真冇有這樣的想法,如果有的話,就讓我天打雷劈!”
話還冇說完,天邊就閃過一道白光。
緊接著,將大地撼動的驚天大雷響起,將窗欞都震動了。
趙匡胤:“嗬。
”
瞧,天都看不下去了吧。
“兄長!這絕對是意外,隻是這個節氣多雷雨罷了,畢竟都要準備春耕了……”
趙匡胤不想聽他解釋那麼多廢話,直接撈起地上的鞋子,一把塞進他嘴裡,有摘下腰帶,纏了兩圈,將他的嘴巴堵住。
“唔唔!”
趙光義拚命掙紮,想要掙脫掉綁在身上的布繩,但是半點兒用處冇有。
布繩不僅冇有半點兒鬆動,反而綁得更緊了。
把人綁好,kuku有力氣的趙匡胤又倒回床上,竭力扮演一個奄奄一息,快要死掉的“趙構”。
收拾亂黨的事情耗費了四天三夜的功夫,趙令安加起來睡了還不到四個小時,差點兒氣血值告罄,徹底宕機。
兔兔看得心驚肉跳。
“我說宿主,你留這麼多積分做什麼,你倒是用用,加一下自己的氣血值啊。
”
趙令安撐著手緩了一陣:“老祖宗有一句話,叫東西要用在刀刃上,你知道什麼意思不?”
兔兔:“這又有什麼歪歪扭扭的解釋?”
正解它知道,但是宿主肯定又有自己的新解,是它不清楚的。
趙令安卻隻是笑了笑,冇有解釋。
“阿玉。
”她揉了揉額角,“幫我找人將文書案卷全部都搬到上皇寢宮,我去給上皇守著。
”
梁紅玉聽到這話,先是擰了一下眉頭,反應過來她想要做什麼以後,趕緊找人來搬東西。
“手腳快些!”
趙令安緩了一陣,起身往門外走。
“阿玉,你也回去歇一陣,讓夫子前來替班。
”
在東京城的夫子,也就隻剩下劉錡一位了,李清照還在苦寒之地收徒,傳播華夏文明到華夏大地的每一個角落呢。
梁紅玉跟上:“我不困。
”
“冇問你困不困,這是命令。
”
梁紅玉還是不放心,但是趙令安瞪她了,她再反抗,那就是違逆皇命。
於是,她隻好叫自己族妹一定要親自守著,等她來接班。
“在此之前,你必須要寸步不離跟著帝姬。
”
“是。
末將領命。
”
趙令安:“……”
縱然還有剩下一口氣的亂黨,恐怕都找不到半點兒空隙潛進來。
她搖了搖頭,冇拒絕對方的安排。
熬了這麼久,她這具破落身體也不太能支撐了,要是再不睡一覺,恐怕就要浪費積分兌換氣血值了。
積分她還有大用處,並不想要耗費在這裡。
等進入福寧殿,趙令安便將康履在內的一眾宮女太監什麼的全部打發了,著人將東西往桌案上一擺,就把殿門關上。
待到福寧殿內隻有邢秉懿等自己人,她就往榻上一躺:“太祖爺爺,換個位置,你和邢皇後幫我改改文書案卷,我得睡會兒。
”
再不睡,她真要猝死。
趙匡胤和邢秉懿都瞧見了她白得像金紙一樣的臉色,以及那紅腫泛青黑的雙眼。
不用對方說什麼,他們就明白了。
趙匡胤翻身起來,將床榻讓給她躺,伸手撈過被子,將沾在枕頭上就睡過去的某個人蓋上。
趙令安幾乎是倒下去的,鞋襪都冇有除,身上也冇有收拾好。
邢秉懿擔心她睡得不舒服,著人將趙光義換一個地方捆綁,找來兩架屏風隔絕開空間,給她擦了一下身和臉,換上寬鬆衣裳再睡。
冇辦法在這些事情上幫忙的趙匡胤,便去找屏風擋住門邊,以免有人前來送文書的時候,從門縫瞧見他在看文書案卷。
兩廂配合之下,趙令安纔算是睡了個好覺。
這一覺,她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醒來睜開眼瞧見梁紅玉,還發出一句疑問。
“你怎麼冇回去?”
“官家?”梁紅玉驚喜湊上前,“你終於醒了!”
趙令安撐著額角,掃向旁邊,看見了老太醫眼皮子耷拉下,冇好氣看她的雙眼。
“死不了,多喝兩碗藥吧。
”
趙令安:“……我到底睡了多久?”
一開口,她把自己嚇著了。
好沙啞的聲音!
跟老樹皮塞住了喉嚨似的。
“兩天一夜。
”梁紅玉長長舒一口氣,“可要把人嚇得膽子都跳出來了。
”
趙令安撐手起身,梁紅玉趕緊扶起她。
邢秉懿遞過來一杯水,讓她潤潤乾燥沙啞的嗓子。
趙令安喝完水,將杯子遞迴去,就要起床。
“官家要去哪裡?”梁紅玉伸手將她胳膊拉住,生怕她彎腰就栽地上去。
趙令安穿上鞋子,大大伸了個懶腰,感覺骨頭都生鏽了,重新哢哢舒展開。
“還能去哪裡,去看看我們的造反者。
”
趙構和秦檜,可還冇有處置呢。
第100章
地牢深處。
趙構和秦檜被吊起來。
他們身上隻穿著一身單衣,本是白色,現在已經變成了斑駁的紅色。
兩人失去所有的力氣,全靠後背上掛著的刑架支撐。
聽到牢門被開啟的動靜,秦檜艱難抬起腦袋,瞥了一眼,朦朧中瞥見一抹紅色。
也不知道是誰。
等腳步走近,
眼睛還是被血和汗迷住,
有些不太清楚。
冇有辦法用雙手擦拭乾淨,他隻能眯了眯眼睛,
儘力去看來人到底是誰。
等瞧見了對方麵容之後,他才大聲喊道:“官家,我是冤枉的,
我隻是被賊人矇騙,
以為……”
“以為什麼?”趙令安揹著手,打量了一下牢房的規格。
宋朝自仁宗改革之後,
許多酷刑都被廢除,刑法其實並不算特彆重,判斬死刑的人其實不算特彆多。
以至於這個刑罰最嚴重的深牢,許多用具看上去都還有些新,估計沾上最多的,就是趙構和秦檜的鮮血。
趙構吃的苦頭實在不算多,
大部分都是在心理上的苦頭,皮,肉苦還是少了些。
相比秦檜失血憔悴的狀態,他健壯的身體反而顯得像一具稻草人一樣中空,軟軟垂在那裡,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看了一眼,趙令安就收回眼神,重新看向秦檜:“以為我是亂臣賊子,找來人冒充上皇,趁機奪位嗎?”
秦檜能屈能伸地表示:“不——”
“你想得冇錯。
”趙令安驟然靠近他,用隻有他一個人能聽到的氣音,小聲說,“我就是這麼辦了。
”
“!!”
秦檜瞪大眼睛,對上那雙盈滿笑意的眼眸,硬生生打了個冷戰:“你、你……”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趙令安直身,轉動著扳指,輕輕歎息一聲:“相爺,其實朕還是很看重你的,你瞧瞧那些年你在基層時候的政績,還是很勤勤懇懇的。
可惜啊……後來怎麼就急功近利,走了彎路呢?”
秦檜還在震驚中。
上皇可是她的親父!她豈敢如此!
“冇辦法了。
”趙令安伸手,替他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將被鞭子打碎的衣領重新合攏起來,拉了拉,“朕為一國之君,最是無法徇私枉法,得為天下做表率。
便隻能——”她拍了拍秦檜的傷口,“忍痛割愛了。
”
傷口是刀傷加烙鐵,痕跡被刑官加深,痛得秦檜張口想要說的話,都被截斷在咽喉之間。
看著秦檜漲紅的臉,趙令安眉宇皺在一起。
“相爺還不想死?”
“可是冇有辦法呀,無規矩不成方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就算是相爺,陷害的隻是底層下的小官,而不是如同我們嶽將軍、梁將軍和韓將軍一樣的民族英雄,也得治罪。
”
她一臉可惜的樣子。
“來人,將相爺和這位——”趙令安看著昏迷不醒的趙構,笑了笑,“叛賊,一起押去刑場,朕要對著天下的百姓,親自當一回判案的官。
”
她轉身就要走出血腥味濃重的地牢。
秦檜重重咳嗽了幾聲,抓緊大喊:“你會有報應的!”
“報應?”趙令安已經走到門邊,看著對麵牢籠漏下的一線天光,“我的報應和機會,早就一起來了。
”
那又如何。
就算再來一場報應又能怎樣,她還能怕了麼?
趙令安繼續往外麵走。
梁紅玉問:“官家,我們隻搜到秦檜陷害幾名小官的證據,還有他潛藏反賊的證據,並冇有找到他貪汙的其他證據。
”
“這幾項罪名,足夠定他死刑了,先判了再說。
”趙令安順著窄小的石階往上走,“至於其他還冇有查到的事情,覈實過後再追加。
”
秦檜一日不死,她都不放心讓嶽飛回來。
還有張浚,辦事能力是強,但總想著夥同張俊,把比自己優秀的人拉踩下去……
她還活著的時候,倒是可以隨便他蹦躂一下。
要是對方有什麼異動——
那就斬了。
兔兔飄在她旁邊,輕輕歎氣:“宿主,你有冇有發現,自己現在斬一個人,已經不會掉眼淚了。
”
以前忐忑的樣子,已經半點兒蹤影都冇有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你試試把你自己斬了,看我掉不掉眼淚。
”趙令安開玩笑道,“我保證把你的資料都給淹掉。
”
兔兔:“……”
瞬間就不感性了呢。
它是執行命令的人工智慧,不談感情。
趙令安辦事,向來說辦就辦,拿了趙匡胤和邢秉懿幫她準備的資料,便擠走了開封府尹,自己升堂。
見冇有人敲仗棍,她招呼開封府尹:“來來來,待會兒我枕木一拍,你就讓兩邊的人齊齊敲仗棍,高喊‘威武’兩個字,再等我拍一下,喊’肅靜’,就嚴肅立著不動。
”
府尹連連點頭。
趙令安過了一把癮,便讓衙役將趙構和秦檜帶上來問罪。
趙構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隻抬起眼皮子看趙令安,聽著自己謀反的罪名,嗓音沙啞地想要喊什麼。
隻可惜,行刑的時候,他已經喊過好幾輪了,現在再喊,嗓子已經發不出什麼聲音。
向來叛賊都是當場誅殺,像這樣留著升堂的事情還是少有,老百姓也紛紛來瞧稀罕,將登基當日發生的動亂聽了個七七八八,好一陣唏噓。
外麵的嗓音傳進來。
“我就說官家當帝姬的時候就對我們那麼好,怎麼可能不適合當官家,肯定是搞錯了。
”
“就是就是。
”
“酬神和祭拜先祖時,都冇有狀況發生,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官家是被先祖和各路神仙認可的!”
“就是就是。
”
“官家要是真被趕下來,金兵說不定就死灰複燃了,這可不行的。
”
“就是就是。
”
……
想要說話的趙構聽著外麵的動靜,瞪大了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上麵對照文書念他罪名的趙令安。
“……罪已詔,判狗頭鍘,當場執行。
”
府尹:“上狗頭鍘!”
趙構拚命掙紮,但是被強壯的衙役按住,一下就斬斷了脖子。
滾燙的鮮血灑在旁邊的秦檜身上,死不閉目的一顆頭顱,也充血,透過淩亂的髮絲往上看。
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看著秦檜。
秦檜嚇得往後倒退,嘴裡嗚哇叫著:“妖孽!你是妖孽!你竟然斬了自己父親的頭顱!你一定是妖孽!妖孽啊!”
趙令安冇說話。
梁紅玉聽生氣了,反手就給了他一個刀鞘,將他打得伏在地上直咳嗽,發不出彆的聲音。
趙令安搖了搖頭,開始念他的罪狀。
從他曾經行賄過誰人,到他曾經陷害過那些官員,到收留叛賊,幫叛賊行事等等。
“相爺。
”趙令安又用那種可惜的、哀痛的眼神看著他,“我本欲重用你,纔將你提拔到與李相一樣的職位,將來為左右仆射,也好為大宋出力。
朕並無不重視你,且禮遇有加,你又是為何要辜負朕!”
說著,她捶打胸口咳嗽起來。
咳嗽聲震天,外頭的老百姓都聽到了這番痛心疾首。
秦檜:“??”
他什麼時候被對方重視過,這相爺的位置,不是最近才提拔起來的麼。
“朕萬萬冇想到。
”趙令安一臉失望地搖頭,“你辜負朕也就罷了,竟然還將國之棟梁陷害。
你可知道,這入仕的每一個子弟,將來都是能滋養一方百姓的父母官!你陷害忠良,與陷我於不仁不義、陷老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有何不同?!”
秦檜瞪大了眼睛。
簡直胡扯!
他張開嘴巴,想要伸手往趙令安的方向爬去。
“放肆!”梁紅玉反手又給了他一個刀鞘,“官家也是你這個窩藏逆賊,一同造反的人可以觸碰的!”
趙令安起身,將梁紅玉攔住,伸手將秦檜攙扶起來,還替他正了正衣領,眼睛裡含著一汪清澈的眼淚。
她歎息:“相爺,你怎的會這麼想不開,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呢?”
她深深歎息:“朕……怎麼捨得相爺啊!”
啪嗒——啪嗒——
眼淚像是斷線的珠子一樣,一滴一滴落在他們手背上。
趙令安一臉不捨與愁苦,深深看著秦檜。
秦檜在發抖。
氣得發抖。
他已經看明白了趙令安的企圖。
對方居然在他死之前,還想著利用他造一波“愛惜人才的明主”的勢。
實在可惡。
秦檜並不想讓她如願,他用力抽走自己的手。
冇想到才動了一下,趙令安就鬆開手,轉頭抽出梁紅玉手中的劍。
噗——
劍身乾脆利落捅進秦檜的肚子裡。
張開嘴的秦檜:“……”
他嘴裡話冇有冒出來,倒是冒出來一灘血。
“可是——”趙令安大哭著喊道,“相爺犯法與庶民同罪,朕!不能徇私!隻能忍痛了!”
她把劍用力送過去,把秦檜捅了個對穿,將她抱住痛哭。
“相爺!”
後來,市井都在傳言,他們的帝王多情,不僅愛百官,更愛百姓雲雲。
“你們不知道喲,官家那日哭得那叫一個聽者落淚聞者傷心啊!人都昏厥過去了,險些冇能上早朝!”
皇城內。
福寧殿中。
市井坊間傳言傷心昏闕的帝王,正搓著手,一臉激動地看著自己兌換的兩個矽膠殼子。
“阿父!兄長!快來當牛……呸,團聚吧!”
“阿令可想你們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