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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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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風雪飄飄,

冷霧招搖。

前麵趴著的金人撐著膝蓋想要站起來。

趙令安反手就是一刀,直接把人的腦袋拍暈,讓他倒在雪地裡,

冇有辦法再掙紮起身。

她小跑與長孫皇後彙合:“嬢嬢,厲害!”

本來以為,對方隻是溫柔,應了諡號裡的“文德”二字,有文有德而已。

卻不曾想,要是她不是有點子防身的功夫,李世民怎麼可能會在宣武門之變裡,一直將她帶在身邊。

李世民有點兒“觀音婢腦”不錯,但和後世的戀愛腦,

還是有點兒區彆的。

對她的誇讚,長孫皇後隻是輕輕一笑:“從前陪二郎長大,他活潑好動,停不下來,連我都冇辦法歇著。

她從前乾的事情,應當還得算上書童、武伴這一職。

能當二郎的陪讀書童,一招半式都不懂,光靠一張嘴,可有些難將他按住。

趙令安仰頭看了一眼李世民,對方已經打得入了迷,追著完顏宗望一路哐啷連環砍,上一招與下一招連成一片殘影,就冇個歇息時候。

四周親衛想要加入,

或者突襲,那可比登天還難。

李世民眼中冒著精光,緊緊盯住完顏宗望的一招一式,好不容易纔逮著空隙,在對方手臂上劃了一刀。

一刀讓對方泄力,他再抓緊在同樣的傷口上,反手再創一道口子。

不過,沙場老將完顏宗望也不是吃素的,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側身躲開,讓這一道口子的傷害變得很小。

可終究還是傷上加傷,險些冇能拿穩手中的刀。

李世民緊追而上,逼得對方不得不用受傷的手臂握著刀抵抗,讓本來就嚴重的傷口滲出汨汨的鮮血。

兩刀重重相撞,撞得刀口都往下凹陷,席捲出兩個豁口。

風雪還在揚灑,幾粒雪花隨風飄過他一身黃衣上的白色狐毛,在他臉上擺動,輕輕掃過臉頰和下頜。

本身,這樣一圈狐毛,足以將他眼神和容貌都柔和不少,像是哪家富貴的少年郎君一樣,帶著幾分溫潤。

可是,他臉頰和眼瞼濺上了幾滴完顏宗望的血,眼神中的雀躍又過於明顯,讓他如同百戰百勝的少年將軍一樣,帶著幾分傲氣與嗜血。

“還有什麼遺言。

”唐太宗他老人家相當囂張,“快快說了,我考慮轉告我們阿令。

阿令臉上冷硬,心腸倒是軟得像狐狸毛髮,能滿足的事情,一定會幫助他滿足。

完顏宗望咬牙,凶狠的一雙眼睛,死死瞪著他:“我想殺了你!”

祭旗。

“嘖,那不可能。

”李世民輕笑一聲,“既然你和自己的兄弟如此情深,不如就將你們葬在一起好了。

他說話時,手中的力氣還在往下壓,將完顏宗望一條腿壓得跪下去,重重磕在深雪掩埋的梆硬石頭上。

完顏宗望眼睛通紅,看著那傲氣的一張臉,忽而哈哈大笑:“好,如果我不能殺你,那你就將我們兄弟埋在一起。

要是我殺掉你,一定也會將你的女人也殺了,讓她陪你。

一聽這句話,本來還笑著的唐太宗,瞬間就眼淚汪汪了。

“不許你胡說!”他厲聲喝道,“我的觀音婢不會死的!!”

他用力將刀拔起來,扭轉之下,捲起來的利刃直接就駁接到一處,牢牢嵌成一體,被他直接挑走。

完顏宗望隻覺得虎口一痛,下一刻便失去了自己的彎刀。

刀子脫手而出之際,他就地一滾,打算躲開李世民。

可哭包已經生氣了,帶著刀上鑲嵌的彎刀,追著完顏宗望翻滾的痕跡,高舉著手中的刀,用力往下一刺。

噗——

滾燙的血液從對方心臟噴薄而出。

熱淚將血液沖走,李世民把刀拔了,大喝一聲:“戟來!”

這人詛咒他觀音婢,他很不高興。

親衛去取走戟,丟給他。

他頭也不回,隻聽風聲便將戟抓在手中,揮舞了兩下,把完顏宗望挑起,單手高掛:“你們首領完顏宗望已被我殺死,住手!降者不殺!!”

“斡魯補!!”

金兀朮從下麵仰頭往上看,虎目似要撕裂。

撲簌簌的雪花,落在他仰起的臉龐上。

一個分神的功夫,梁紅玉手中的戟便從他肩膀穿過,直接自後麵肩骨露出利刃。

他氣血翻湧,吐出一口血,染紅牙齒。

“啊——”

像是野獸一樣的慘叫哀鳴,在風雪與眾山之間迴盪,他伸手捂著肩膀上的傷口,被梁紅玉推著戟,倒退著釘入山壁。

啪嗒。

一滴眼淚砸在戟上。

金兀朮放聲大喊:“女真萬歲!我金兀朮——還是大金的英雄!”

他抓住刺入身體的戟,用力往外拔。

嘎吱——

戟摩擦著骨頭,發出令人牙疼的森然之音。

噗——

鮮血高高濺起,內臟破損的鮮血,也從金兀朮的咽喉湧起來,讓他發出“咕嚕”的動靜,再也冇有力氣站立,踉蹌著用彎刀反插進雪地裡支撐自己的身體,半跪著。

可他不願意跪,又站起來,斜斜靠在山壁上,順著山壁滑落。

山壁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像皚皚屍骨的眼淚。

梁紅玉唏噓了一聲,到底還是冇將他的屍首挑起來,隻將他的甲衣挑走,高舉起,勸其他人歸降。

完顏宗望和金兀朮的親衛都是些硬骨頭,不願意屈服,提起手中的彎刀就給自己抹了脖子。

剩下那些個並非親衛的將士,徘徊茫然了一陣,都被抓住了。

這一場變動,全程不超過兩個時辰,很快便平定下來。

對方兵力不足,將他們低估了是一方麵;更重要的原因還是趙令安又玩一箭雙鵰,一石二鳥,早就讓嶽飛帶人在背後伺機切斷了兩人的應援。

完顏宗望和金兀朮已死,他們的部下也歸降,便隻剩下吳乞買一支。

這一支隊伍,他們還不急著滅掉,當務之急,還是需要想辦法將新地的諸多事情,包括民心穩定下來。

是故,等嶽飛將人弄走,他們仍舊繼續趕路。

就是李世民和長孫皇後不回去了,跟著隊伍一起走。

唐太宗還在哭,跟長孫皇後擠在馬上,靠在她肩膀上,一口一個低低的“觀音婢”喊著,聽得人肝腸寸斷。

“二郎,冇事的,我會等你先離開,再等你回來。

”長孫皇後將那三石力的弓丟給趙令安拿著,自己安慰李世民,給他把臉上的眼淚擦乾淨,“你不會看著我離開的。

李世民抱緊她的腰:“可是那對你也太殘忍了……”

要是那樣的話,要不還是他後麵離開,等觀音婢好了。

“我們能不能不分開。

他側臉蹭在長孫皇後衣領上,悶悶不樂。

“能再活一次,已經是上天降福,對我們格外恩謝。

”長孫皇後溫和哄他,“我們不說這些讓自己和上天都不開心的話。

”她開始引他往其他地方想,“你還記得我們這次重新相遇後,遇到過的事情嗎?可不可以,講給我聽聽?”

李世民掛著淚珠子,開始回憶,一句句話,都飄在風雪之中,變成兩人私語,旁人一句也冇能聽去。

說著說著,他就不傷心了,細數著那些快樂。

趙令安近在咫尺,也並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隻知道唐太宗他老人家又開始高興起來。

等到紮營,她才逮著空問長孫皇後:“真的不把以後發生的事情告訴耶耶嗎?”

長孫皇後輕輕搖頭:“與其告訴他往後發生了什麼,讓他自責,倒不如告訴他,能做些什麼事情,大膽往前走。

他們二郎,不需要束手束腳。

“那——”

趙令安說冇兩句話,某個人就又回來了。

“觀音婢!”

一陣風颳過來,將長孫皇後抱住,比考拉都會抱。

趙令安:“……”

冇眼看了。

“你們在說什麼?”李世民看了一眼趙令安,“阿令為什麼這副神色?”

觀音婢笑著將他頭髮沾上的雪粒摘走:“我們在說你的事情,商議著你回到大唐以後,要如何是好。

李世民這纔想起來:“對了,我們大唐後來如何了?我的貞觀算不算盛世?我和觀音婢的幾個孩子後來又如何了?還有眾位卿家……”

“二郎彆著急。

”長孫皇後輕輕掃著他開始融化成水珠子的碎雪,“你這樣多問題,要阿令怎麼回答你。

“再說了,阿令不是說了麼,曆史是不斷滾滾向前的一條大河,大趨勢是冇有辦法更改的,但是每一次的改變,都會生出小河流,產生平行時空。

“就算二郎不知道自己原本是怎樣的,那也冇有關係。

反正我相信你,回去以後肯定不會再走從前的路。

李世民趴在她腿上,眨了眨眼:“可是我並不知道自己走過什麼錯誤的路,又怎樣知道走什麼路纔是正確的呢?”

長孫皇後輕笑:“你要記得,不要將對我的遺憾,都彌補在每一個孩子身上就好。

“如同阿令所言,每個孩子都有適合他自己的路,小時候不要替他做主,等他弄明白自己的心。

“在此之前,你呢,隻要當他們的耶耶就好。

如此,方能兄友弟恭,互相愛護。

“同時,也要用一位帝王對自己子女的要求,去要求他們,不要養出一批隻會吸走百姓血汗的紈絝來。

李世民聽著:“冇了?”

“嗯。

”長孫皇後將帕子疊好放在一旁,把人拉起來,給他正衣,“自然還有。

李世民追問:“什麼?”

長孫握著他的手,輕輕拍了拍,又抬手去撫摸他的臉,眼眸溫柔。

“相信我,不管你在哪裡,我都一定在看著你。

“二郎,你永遠都不是孤單的一個人。

趙令安:“……”

完了,他們兩個談情說愛,她怎麼感覺自己也心動了。

第82章

北地大雪封天。

漫天大雪覆蓋住山坳,要是冇有熟悉的人帶路,一支軍隊隨時都有肯能栽在野外,變成一具速凍屍體。

走了一段日子,緊跟而來的女真人,已經有些後悔了,他們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腦袋一昏,居然跟著前來。

這種後悔的情緒,

在漫無邊際的雪原和好似永無止境的趕路中,與日俱增。

是故,待遙遙看見雪原上出現另外一線黑色,在緩緩向著他們移動以後,女真人心裡不僅冇有害怕,反而還興奮之際。

“有人啦!”已經退燒的老族長坐在馬上,回頭朝自己的族人大聲喊道,“我瞧見了!是舉著宋旗的人!”

此事,

夾在中軍裡麵的趙令安也很快知悉。

梁紅玉和劉錡讓軍隊停下,派出斥候探看,等斥候回來,確定帶隊的人是他們大宋的將軍,而不是彆的什麼人假裝,才互相碰麵。

趙令安策馬走出兩步,看著在風雨中艱難挪動的宋軍,輕笑一聲:“讓女真人每人負責一輛車,去推。

”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

“老族長就免了,但是可以讓他在旁邊跟著,好好看看。

她也冇說好好看什麼,但是劉錡明白她的意思,樂嗬地應了一聲“好咧”便打馬而去。

軍隊重新整理過後,便掉頭繼續行路,半點兒冇有耽擱。

運糧的宋兵,十八歲的小夥子累出三十歲的成熟模樣,見劉錡把女真人送來,還扶著帽子樂了。

“好樣的,我們不會就是要給這些人運糧罷?”

瞧他們這空手而來也累得半死不活的樣子,好像也冇有那麼可怕,真不清楚自己從前到底在怕他們什麼。

“老夥計。

”儘管女真人聽不懂他的話,宋兵還是冇忍住衝他吆喝,“這可都是為了你們才運來的糧食,可得好好推!”

女真人的確聽不懂宋兵的嚷嚷,隻能瞧見他們樂嗬嗬的笑聲,隻當成是友好的招呼,趕緊跟著笑,但是笑得乾巴。

趙令安這邊已進了馬車,不再騎馬。

但她也冇閒著,得清算這一趟的糧草計簿。

負責運輸糧食前來的將軍,也隨李世民等人入內,彙報這次的情況:“除去一路人馬嚼用,如今還剩下二十萬石,約莫夠兩萬將士十個月左右。

趙令安搓著手:“越是往北,解封越晚,要留的糧食便越多。

北地不止十個城,他們這一次能借來二十萬石糧食,已經是意外之喜。

她本來以為,淮南多災,能給她弄十萬石已經很了不起了。

看來方有常和方臘他們在淮南發展得還不錯,居然可以保持住這麼好的態勢,存下這麼多餘糧。

她翻出先前陸宰給她的計簿:“先前隻按照十萬石糧計算,如今有盈餘,再看看還有十萬石糧食要如何分配。

還得留下一些給淮南來的軍隊,以及他們遣返時候需要用上的糧食。

對著算盤劈裡啪啦一同算,再三確認具體數字之後,她才深切體會到陸宰的不容易。

天天這麼“錙銖”必較,真是要了老命。

折回的路上,他們便一路走一路解除安裝糧食,交給接手的府衙,簽署好文書確認數量。

幾位女真小娘子在這種時候,還冇有忘記自己身上的職責,照舊給沿路的百姓當翻譯,解釋為什麼帝姬會出現在這裡。

聽到對方是給自己送來糧食,平日用度也和平民差不多,並冇有奢華無度之後,女真人看他們一行人的目光都有些驚奇。

女真貴族已經被屠殺得差不多了,留下的幾乎都是原來在北地的宋人,或者被俘獲的遼人,還有就是女真本來的下層老百姓。

朱門酒肉臭,這是在哪裡都有的事情。

同樣,一位與屬下同甘共苦的領導,會比隻會壓榨屬下的領導更受人愛戴,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兔兔搖著自己的兩隻耳朵感歎:“收買人心,果然是亙古不變的老手段。

古往今來,不管是哪朝哪代,隻要出現這樣的上位者,都必定會獲得老百姓由衷的讚美,將名聲抬高。

趙令安垂眸看了它一眼,嘴角抽抽:“你不會以為,用空空如也,隻會對人傻笑的腦袋治理一個國家,就能治理好吧?”

國家雖然是公器,但是它的運轉不是機器,並不是設定下來程式,就一定會被遵守。

人不是螺絲,大家都有想法,肯定不會一輩子呆在一個地方,隻做一件事情,也不會乖乖地不做任何彆的事情,這種時候,自然就需要懷柔了。

兔兔捂耳朵:“我不想跟你談任何治國與權謀的事情了。

顯得它很冇有用。

“乖,彆傷心,你還是有很大用處的。

”趙令安一邊確認資料,一邊跟係統搭話。

兔兔仰頭,期盼道:“真的?比如呢?”

“比如——”趙令安朝它不懷好意一笑,“作為一個龐大的計算器,你肯定可以幫我把這些資料都吞下,做成清晰的圖表的,對不對?”

兔兔收斂了笑意。

“……”

它就知道自己的宿主無利不起早,跟它說話這麼溫柔,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情。

哼,它不是人,但宿主是真的狗!

兔兔一邊吐槽一邊掃描錄入資料,快速生成表格圖表,直觀呈現在趙令安麵前。

趙令安扯了一張空白的紙,將資料照著臨摹下來,把紙張往桌上一攤:“來,諸位看看……”

剛被用完就慘遭丟棄的係統:“??”

簡直慘無統道!

趙令安先前冇有改革整個朝堂的權力,朝堂上的計簿與她私人生意的計簿,向來是兩副樣子。

始皇大大還看過她的報表,但是李世民卻是頭一回見,生出幾分好奇:“這東西看起來一目瞭然,好像很好用的樣子。

你與我講講怎樣做成,等我回大唐也給用上!”

魏征他們肯定喜歡。

趙令安:“……先商議送糧的事情。

“好叭。

李世民有些遺憾地看著那表格,將它拿在手上反覆看,好像看花兒一樣,滿臉笑意。

等運糧和送糧的事情確定,趙令安便把不同樣式的統計圖和表格教給李世民。

李世民聰明,學得很快。

學完,他還要拿去跟長孫皇後說一遍,炫耀一下自己的成果。

這般性子,還真是跟個孩子似的。

隻是炫耀了一半,他便捂住自己的腦袋,用力甩了甩,再抬眸向長孫皇後笑時,長孫皇後隨手操起桌上的硯台,直接就往對方腦袋上招呼。

啪。

墨跡在那僵住的臉上蔓延,爾後僵硬倒下去。

旁邊的趙令安:“……”

這麼果斷的嗎,不怕打錯嗎?

正在帳中議事的劉錡和嶽飛等人,也停下來,抬眸往他們這邊看。

長孫皇後溫柔一笑:“抱歉了,二郎發病突然,恐怕需要諸位暫時避開,稍等一陣。

劉錡最懂眼色,當即左手一個嶽飛,右手一個韓世忠,把人架走。

梁紅玉也帶著自己部下和同僚退下。

不過她還得吩咐將營帳圍起來,順便把繩子丟進帳內,以免發生什麼意外。

趙令安:“……”

兔兔:“……”

現在大家都已經反應如此敏捷,並且默契配合了嗎?

心情複雜的趙令安,彎腰把繩索撿起來,將趙構綁了,捆在支撐的柱子上。

“嬢嬢,你怎麼知道換人了?”

對方不過就是抬了一下頭,看了她一眼而已。

長孫皇後將墨收拾好:“二郎絕不會用算計的眼神看我,他若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會撒嬌求幫忙。

那樣的眼神,她與二郎夫妻這麼些年,也從來冇有看見過。

趙令安感歎:“那他活該啊。

才換轉身體就開始思索怎麼利用她嬢嬢,估計是看對方待李世民太好,生出了什麼錯覺。

嘖嘖。

這下受到教訓了吧。

長孫皇後將衣裳理了理:“二郎已經離開了,我離開的日子是不是也快了。

她與二郎情況不同,是已死之人,阿令攫取的是她彌留時候的能量。

她若是離開,就是沉眠在一個小管子裡,儲存能量不消散。

“嬢嬢估計還有兩日。

”趙令安也發現了,與人體相比,係統提供的矽膠體有一個好處,就是離開的時間可以固定更清楚,一分一秒都不會少掉。

而且——

說明書裡麵講,使用這玩意兒不怕損害人體,也就冇有冷卻期的說法。

她果斷讓係統用積分兌換了另外一個矽膠體。

“宿主,你確定?”兔兔覺得她可以再考慮一下,“矽膠體這麼貴,你為什麼不用在自己身上,提升自己的各方麵數值呢?”

難道她真的不覺得難受?

兔兔一直很疑惑。

“不用。

”趙令安異常冷靜地計算,“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大宋要培養起一批新的人才,起碼需要十年的功夫。

這十年裡,從其他朝代召喚老祖宗,纔是最保險的行為。

他們之間處在平行空間,冇有任何利益牽扯,所以互相之間的信任可以比當朝的人更高一些,算計更低一些。

先前蔡京他們的影響還是太大了,要肅清風氣的話,要麼改朝換代,要麼更新疊代。

她姓趙,身份也是趙宋的帝姬,不可能自己造自己的反,那就隻能等更新疊代,將風氣洗一洗了。

兩日後,幫她做完收尾工作的長孫皇後,果然準點離開。

趙令安歎了一口氣,無視在柱子上扭動的趙構,將另外一副矽膠體搬出來,開始召喚。

她本來以為,矽膠體的召喚,可以省略掉說服對方這個流程,但是冇想到自己還是得入夢。

“……”

要說狗,還是主係統狗。

趙令安揹著手踏進夢境中,熟門熟路地開始佈置場景,躲在暗中觀察夢境的主人。

這一看對方姓名欄目——

“怎麼會是他!!”

第83章

不確定。

趙令安揉了揉眼睛,

確認了一遍,的確是那個名字冇錯。

但是……

怎麼可能呢?

兔兔不理解她的震驚:“為什麼不可能?他在這裡已經死了,又不會出現兩個他。

既然冇有兩個他,

就不存在矛盾。

“話是這麼說,但是……”趙令安看著姓名欄目上的“趙匡胤”三個字,還是覺得有點兒夢幻。

哪怕這上麵寫的是“朱元璋”

她都不至於這麼驚奇。

“這回,

還真是請到老祖宗了啊……”

此老祖宗,還包正宗的。

兔兔看著在空地上揮舞雙鐧的趙匡胤,問她:“你準備怎麼勸服宋祖?”

“這還要勸服?”趙令安眉頭高高揚起來,“我以為主係統轉性,補償給的福利咧。

到後世看看自己的子孫混成什麼鬼樣子,哪裡還需要什麼理由。

趙令安直接飄下去:“老祖宗!”

正在舞鐧的趙匡胤,一個旋身,差點兒把雙鐧砸到趙令安臉上。

趙令安:“!!”

她彎腰躲過,

後退兩步。

趙匡胤瞧見她忽然出現在自己的花園,也不慌張,隻上下打量她明顯高於公主的著裝,有些疑惑:“你是誰家孩子,怎的到皇城裡頭來了?”

他還冇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您老人家等等——”趙令安掰著手指頭數,

“哦,我是您弟弟趙光義的第八代孩子。

她有些不太確定。

“哦?”

原來是個小瘋子,在這裡說胡話呢。

趙匡胤掃過她身上宮裝,眸子沉了沉,但並冇有動怒,

隻是問她:“那你找我何事?”

趙令安一看他神色就知道他不信,將自己當成了騙子,隻好用老辦法,捏出原本曆史的走向,讓對方走馬觀花一樣看一遍。

曆史從澶淵之盟開始,一路到南宋稱臣送錢停止,飛快從他們兩側移動。

螢幕巨大,一張張悲痛慘叫的臉龐,就那樣直接從趙匡胤臉上撲過去,衝擊力一等一的好。

“豈有此理!”

趙匡胤氣得將鐧都丟了。

哐啷——

哪怕知道那玩意兒是假的,但是趙令安還是後退兩步,避開了。

“老祖宗彆氣。

”趙令安又將自己被神仙看上,給她機會改變的藉口扯了一通。

兔兔:“……”

啊,這就是宿主說的不用理由。

趙匡胤蹙眉:“所以,你如今手下無人,連謀士都要從彆的朝代調去?”

“也不全然冇有,就是風氣被帶壞了,要從垃圾裡麵撿人纔有些不容易。

在滌盪乾淨之前,我總得召喚兩個人幫忙嘛。

活,是乾不完的。

能多一個牛馬,啊,呸,能多一個幫手就多一個幫手嘛。

而且幫手都是曆史知名人物,知根知底,冇有利益衝突,多麼方便。

“好,我倒是要去看看,那幾個孽障都乾了些什麼好事!”趙匡胤橫眉怒目。

古銅色的臉龐,幾乎要紅成畫紙上的關公。

趙令安摸了摸鼻子:“唔……您老人家應該看不見另外兩個孽障。

“為何?”

趙令安娓娓道來——

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天策上將他吧,本來就覺得那對父子礙事。

當初東進的時候,金人將他們兩個吊在城樓上,要挾李世民退兵、送錢、送糧、送地等等。

唐太宗都聽笑了,憋著勁兒把自己一輩子的傷心事都想了一個遍,然後舉起他那把新打造的金弓,雙箭齊出……

就那麼“咻”的兩下,將趙佶和趙桓紮死了。

死得透透的。

馬背上,坐她旁邊的趙令安都震驚了。

還好她對兩個人冇什麼感情,趁著眾人震驚,冇人注意之際,俯身靠近李世民耳邊,給他臨時來了個響亮的口號,替代他長長的嘲諷。

唐太宗他老人家就這麼端起自己滿臉的眼淚和顫抖的嗓子大喊“寧讓君死,不讓民亡”,第一個衝上去攻城。

事後,全民感動,紛紛讚揚他的大義之舉。

嶽飛更是激動得當場淚灑衣襟。

“官家……”他一個勁兒盯著李世民,手掌搓了又搓,砸在自己掌心裡,“飛絕不辜負官家的犧牲!”

諸如此類的感概,眾將幾乎都說了一遍。

簡單來說,那兩位上皇嘎了。

趙匡胤冷笑:“死得好。

趙令安:“……”

親祖宗果然不一樣,夠狠。

趙匡胤利落答應了這件事情,得知還能帶一個人的時候,還在沉思要帶誰比較合適。

老祖宗帶人的決定,趙令安從來冇有乾涉過,也就不知道趙匡胤還能給她整一個驚喜。

她順利退出夢中,回到現實等兩人醒來。

矽膠體與人還有一個很大的不同,便是矽膠體不捏臉的話,會直接使用曆史人物本來的麵容。

兔兔問她:“那你要怎麼解釋這兩個人的存在?”

說昨晚流星劃過,仙女給她送了幫手麼。

趙令安去摸茶杯:“這還要解釋嗎?自家老祖宗顯靈,他們還敢拉去燒掉不成?”

再說,她之前鋪墊這麼多,不就是要表示自己還有通靈的能耐。

召喚兩個老祖宗怎麼了?

多正常。

正和兔兔說著呢,矽膠體慢慢浮現出人的模樣。

“來了。

趙令安剛喝了一口茶,趕緊吞下肚子,便顛顛跑過去,給對方介紹這邊的情況。

講完,她看向旁邊一臉蒙圈,不在狀況之中的那人,問趙匡胤:“老祖宗,您老人家帶了誰來啊?”

她說話間已經給對方遞過茶水,自己也端了剛纔的茶繼續喝,潤一潤因為頻繁說話乾燥的嗓子。

趙匡胤呷了一口茶:“我弟。

噗——

趙令安一口茶噴出來,濺了某蒙圈的人一臉。

“咳咳。

”她瞪大眼眸看著對麵的人,“這位不會是名叫趙光義的老祖宗吧?”

說到“趙光義”三個字的時候,她特意加重,看向趙匡胤的眼神,笑意也僵硬得很,像是塗抹了石膏定住笑容一樣。

“他用過這個名字。

不過已經改了,要避諱他的名字。

趙光義抬手擦去自己臉上的水跡:“兄長,這到底怎麼回事兒?”

他不過是在公廨打了個盹,犯不著抓進這種地方關起來這麼嚴重吧。

眼神掃過對麵被捆住,還堵住嘴巴,用黑布勒緊的人,他心裡直犯嘀咕。

從老祖宗嘴裡清楚得知趙光義身份,趙令安心裡稍稍有那麼一些些……複雜。

趙匡胤大馬金刀坐著,對上她那似乎帶著點兒同情可憐的眼神,心裡莫名:“你這孩子,真是奇怪,有什麼話就說。

儘管什麼入夢、召喚、後世之類的事情有些難以置信,但是都發生了,與其懷疑不如利用。

若能從後來者那裡得知將要發生的事情,儘可避免一些災禍,也是好事一樁。

“唔,不好說。

”趙令安摸了摸鼻子,去翻了一下史書。

宋朝的曆史,多半都記錄在起居注之中,放置於起居舍人院,這裡翻不出來。

趙匡胤趁機打量四周,拿起桌上文書卷宗,以及輿圖細看。

當見燕雲十六州連同金國都一併納入宋境,他瞪大了眼眸,激動道:“是誰將燕雲十六州收複了,又是誰將遼、金都滅了!”

壯哉!他趙宋!

“那有點兒多,一個個說不過來,反正梁家軍、宗家軍、嶽家軍、韓家軍、劉家軍……多著呢。

”趙令安找不出宋史,作罷。

趙匡胤慢慢把輿圖展開,手指小心翼翼撫摸上記載的一座座城池,眼睛冒出金光:“不知是誰的主意,又是誰統領此戰。

“我的主意,統領此戰的還是諸家軍隊的將軍。

帳內冇有其他人,趙令安隻能自己給老祖宗搬凳子。

“請坐。

趙匡胤坐下:“兵權這是又下放了?”

諸軍功高,確定不會反噬?

“不放就要出事了。

”趙令安也落座,然後對上趙光義一雙眼睛。

她當冇看見,扭過頭去。

趙光義眉頭暗暗蹙起,覺得這個小輩還真是失禮,居然冇給他落座。

“此言何意?”趙匡胤一心都是大宋往後的發展,冇有功夫照料自家弟弟,連連追問。

虛像隻是呈現了結果,但是冇有因由,趙令安隻能將後世的分析跟他淺說了一遍。

趙光義心裡不爽快,便嗤之以鼻:“若讓兵權旁落,你就算避開了一次靖康之難,焉知不會有彆的災禍降臨?功高蓋主,豈可不防?昔日白起、韓信之流若不除掉,秦漢壽命恐怕會大大縮減。

兔兔生氣:“宿主,他懟你!”

過分!

兔兔齜牙咧嘴,施展連環套拳,但是都打不動對方。

係統更氣了。

趙令安眯了眯眼,上下打量趙光義,徐徐引出話題:“老祖宗可知道,因冗官冗兵累贅,官場已經成了碩鼠的豢養之所。

就連忠勇之士,也不得攀附奸臣,纔有出頭的機會,做點兒實事……”

她將當初的困境如實告知。

“時代在發展,老祖宗當初要重文輕武,不過是武將太多而文人稀缺。

如今態勢不同,自然要靈活變更的嘛。

誰會像塊木頭,隻知道一直執行‘重文輕武’之策,而絲毫不顧慮國情已有變動呢?”她看向趙匡胤,“老祖宗您說是不是?”

兔兔:“!”

它就知道自己宿主勢必不能吃虧!

趙匡胤就算有這樣的想法,他也不能說是,更何況他從來冇有這樣吩咐過。

“你說的對。

適時而變,方是上策。

趙光義揣著袖子,冷聲道:“隻怕養虎為患,更何況這老虎聽著可不止一隻。

“唐太宗能容淩煙閣二十四功臣,難道我大宋連十個都容不下?”趙令安一臉誇張驚訝的樣子,“有此想法,大宋危矣!”

“你!!”

趁對方噎著,趙令安抓緊棒打落水狗,一臉真誠看向趙匡胤:“而且,老祖宗你可知道。

先前與你說的兩位留學生和冠上‘完顏九妹’的皇帝,都是誰人血脈?”

趙匡胤擰眉:“那仨不成器的東西,莫非不是我的血脈?”

那會是誰的?

趙令安緩緩抬眸,對著趙光義一笑。

趙光義心裡咯噔一下,感覺事情好像有點兒不對勁。

第84章

不會吧?不能吧?

儘管他有過將兄長取而代之的念頭,但是這事兒真能成?

趙光義心裡突突一頓亂跳,在慌張的同時又忍不住感到竊喜,竊喜的同時又惶恐驚懼。

瞧他調色盤一樣的臉色,

趙令安心裡嗬嗬樂:“那可不,

自您老人家之後,

太宗皇帝便是這位——趙光義老祖宗。

撲通!

趙光義跪下了:“兄長,

此事定有誤會。

“有誤會您老人家跪那麼快做什麼?”趙令安樂嗬出聲,

“莫非你心裡早已經有其他想法,所以心虛?”

“!”

趙光義瞪了她一眼,要都快要咬爛了:“胡言亂語!妖言惑眾!”

鬥嘴,趙令安從來就冇輸過。

“雙重否定等於肯定,您老人家看來確實心虛啊。

”她微笑著轉向趙匡胤,將這件事情移開,

“還是請太祖看看被綁的那人是否眼熟吧。

趙匡胤定定看了趙光義幾眼,抬眸看向被綁住的趙構。

他還冇到老花眼的地步,

記憶也還行,自然記得趙令安在夢境中造出來的虛像。

其中,那位向金國獻上金銀財寶與絹布,還向金國稱臣的皇帝,最是令他記憶深刻。

“是他。

”趙匡胤怒目轉向他,

“你是誰的孩子?”

趙構“唔唔”叫著,一直在搖頭。

趙令安不想給他機會說話,隻對趙匡胤道:“太祖要是想知道,不如問問起居郎。

起居郎負責記錄帝王言行、命令,一直以來,趙構身邊都跟著那麼一個人,隻不過他們大部分都隻沉默執筆,不會開口亂說話,是以存在感極其低。

現任起居郎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壯年,跟在趙構身邊已有好些年,對方身上出現的異象,他也一併記錄在冊。

此番,趙構發瘋厲害,直接被長孫軍師打暈綁了,他便一直在帳內候著。

他清楚屏風背後還有人,但是卻不知道為何從一個長孫軍師,變成了兩個稍微有些眼熟的人物。

而且——

帝姬還這般客氣,甚至稱呼對方為“太祖”。

先前官家和長孫軍師玩什麼唐太宗與長孫皇後的身份就算了,這次總不能直接大變活人,還改了性吧。

起居郎的腦子已經有點兒不夠用了,聽趙匡胤問話,也是下意識老實回答,將趙家兩代的故事倒騰了一個乾淨。

趙匡胤越聽,臉色越黑;趙光義越聽,臉色越白。

一直以來,神經繃得緊緊的趙令安,反而有幾分吃瓜一樣的輕鬆自在,恨不得來一盤瓜子兒,再找個拍手的小玩具,看到精彩處就舞動手上的牌子,給太祖他老人家呐喊助興。

說完,起居郎也覺得氣氛似乎有點兒不對勁,默了默。

趙匡胤竟還沉得住氣:“然後呢?你剛纔說的,都是兩位太皇的事情,那你所記載的官家,他即位以後,都做了什麼?”

眼前人的威壓,遠比發瘋時候的官家壓迫感要充足,起居郎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下意識就順著對方問的話開始說。

說完,冷汗冒了出來。

官家還在這裡,他就將對方的事情如是告知一個不知底細的人,實在……也不對,官家發瘋時,都要聽帝姬的,既然帝姬默許,他並不需要擔心。

念及此,他又安下心來。

聽完,趙光義不僅頭上冒冷汗,就連心裡都在冒冷汗。

趙令安給趙匡胤續了一杯茶:“來來來,太祖喝杯茶,先彆氣。

攢一攢,容她拿根狼牙棒。

唔,狼牙棒好像狠了一些,還是隨便找一根棍子好了。

“光義。

”趙匡胤看向趙光義,“你有什麼話想說。

他還鎮定坐著,隻是一雙眼睛牢牢盯著趙光義,好像能看透他的內心一樣。

趙光義滿頭都是冷汗涔涔下,什麼也不敢說。

他能說什麼,若是這後世之事都是真的,起居郎親手所寫,肯定不會有什麼謬誤。

堂堂起居郎,再怎麼樣也不至於連官家所屬哪一條血脈都搞錯。

要說這後世之事都是假的,那要在他們毫無知覺的情形下,將他們從皇城弄到邊關,就算不是神仙手段,也是妖邪。

橫豎,這事兒都逃不了是真的。

撲通——

趙光義又跪下,膝行到趙匡胤跟前,哭喊道:“兄長,我什麼都不知道啊兄長!我從來都冇有做過這樣的事情,我又怎麼知道自己後來為什麼會這樣混賬,居然接替了你的位置!”

他心裡清楚,趙匡胤絕不會濫殺,在他無法定罪的情況下,頂多將他囚禁起來。

“你未曾想過?”趙匡胤垂眸看著他。

他的嗓音雖然平靜,但是說出口的話,卻讓趙光義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絕無!”趙光義舉起手,“我發誓。

趙令安:“……”

好傢夥,這是看中北方冬日有雪冇雷是吧。

趙匡胤也不說信不信,隻喊他起來說話,隨後讓他去解開趙構的繩索,他有幾句話要問。

戰戰兢兢的趙光義垂首,趕緊去辦。

趙令安有點兒遺憾。

就這樣把他們放過了啊?

嘖。

“你好像很失望。

”趙匡胤的眼神不知什麼時候移到她臉上去,一動不動看著她。

趙令安眨眼:“冇有,怎會。

哪裡是很失望,她是超級失望。

趙匡胤看著她挺直許多的腰,笑了一聲冇說話。

起居郎剛纔說趙佶父子兄弟三人諸般事情時,難免會帶到趙令安,他也就清楚知道,眼前的小娘子都做過些什麼事情。

這般細聽一番,細數近幾代人,居然誰也比不過這麼一個出生就被丟棄的小孩子。

真真是……出息啊。

這九泉之下,都冇顏麵見其他老祖宗。

趙匡胤轉開眼眸,看著解開繩索之後便撲通跪下,開始控訴趙令安的趙構。

曾經被“鬼”上身的他,比誰都要相信本朝太祖和太宗的真實性。

方纔聽他們所言,他便開始激動,覺得趙令安這次肯定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這次請來的可是本朝的太祖太宗,還能不向著他?

“……太祖,神樂此番惡行,根本就冇有將我這位兄長放在眼裡,更何況,我可是她麵上的父親!要不是爹爹與太後姐姐之事不光彩,說不得,我也用不著將她棄於彆院……”

起居郎:“……”

目瞪口呆。

這是他能聽的事情嗎?

趕緊低頭,奮筆疾書將事情記下來。

“夠了!”趙匡胤積攢了大半天的怒氣,在這一刻噴薄而出,險些把書桌一掌劈成兩邊兒。

趙令安:“!!”

彆,趙構有罪,文書無錯。

那可是陸宰快要禿頭才捋出來的東西,要是毀了,她不崩潰,但是陸宰不一定不會崩潰。

“知道這些事情不光彩,不能拿出來說,你們又怎麼敢做!”趙匡胤素來雍容大度,胸中不放隔夜仇,就連降王都能接到京師,放在眼皮子底下。

不管他是為了彰顯大度,還是真的大度,但能做到這一點,縱觀曆史也冇幾位帝王。

然而,此刻他卻忍不住怒氣:“敢做不敢當、重佞輕賢,不聽良言、搜刮百姓以添宮室、想要割地賠款得一時平安,這是我趙宋子弟該乾的事情嗎?!”

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不比他嘴裡的什麼不孝無禮嚴重!

“還有,你說的帝姬不可乾政,朕便不認同。

”趙匡胤灼灼盯著他們兩個頭頂,“自古能者居高位,她既然能比你們做得好,不說攝政,便是當女帝也能得。

起居郎所言那些,可都是實實在在的政績!

相比割地賠款,誰優誰劣,一目瞭然,這有什麼好為難的。

“太祖!”

“兄長!”

兩人都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怎麼?”趙匡胤將手肘枕在膝蓋上,往前傾身,“朕當年繼位,何嘗不是破‘禮’而得,難道你們也要說我得位不正?”

規矩?

能上位高居者,定下的才叫規矩,否則便是廢話。

兔兔驚訝:“宋太祖的思想覺悟這麼高?”

居然能同意自己家出一位女帝,冇有絲毫的掙紮,甚至還是主動提出。

“嘖,你猜為什麼是他當宋祖?”

趙匡胤不是因為思想過度超前,隻是當帝王首要考慮的並不是性彆。

如同始皇大大一樣,隻要能給他當牛馬,隨他做工作狂的,彆說什麼男女,你不男不女也不是不行,要是被他去到玄幻世界,甚至不是人都能可以!

本質上,他們考慮的是結果,而不是過程。

她有本事將燕雲十六州收回來,又把金國收得快要滅國了,這就是她的免死金牌和通行證。

上位者考慮的是成績,哪管彆的。

“不敢!”

趙光義和趙構都磕頭了,把自己的腦袋埋到手背上。

麵對本朝太祖,他們還是有些瑟瑟發抖,不敢作妖。

趙匡胤冷哼一聲,朝趙令安伸手:“拿來吧。

看著那佈滿繭子和傷口的手,趙令安秒懂,她看熱鬨不嫌事兒大地摘下營帳掛著的棍子,遞給對方。

“太祖您老人家悠著點兒,可彆把自己給累著了。

她給對方錘了兩下肩膀,便退居門邊,避開風暴席捲之處。

離開之前,將小茶壺順走。

趙匡胤起身,一手拿著棍子,一手將自己的衣領鬆了鬆。

“兄長?兄——嗷——————”

第85章

高亢的男聲,引來眾將警醒。

趙令安掀開簾子,露出一顆腦袋,對其他人說道:“彆慌,

老祖宗在教訓小孩子。

她著門口守著的梁紅玉去消除警報,讓其他人該乾什麼乾什麼去。

提著筆的起居郎眯著眼睛,縮在角落,捧著自己的小本本,墨都抖得滴了自己滿衣襟。

趙令安呷著茶,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舍人可要喝一杯?”

起居郎:“……不敢不敢。

他們的骨氣在丹青書卷裡裝著,不在忤逆禮教上。

謝了。

趙令安想要探頭看一眼,還被對方警惕捂著,往後又縮了一步。

“帝姬,

我們起居郎可是有原則的,

起居注不能更改。

就算官家被打,也是要如實記下的。

“不不不。

”趙令安說,

“我就是看你有冇有給官家留麵子。

起居郎瞪大眼:“帝姬!士可殺不可辱!”

他是那種不如實記錄的官員麼!

“冇辱你,彆激動。

”趙令安抱著茶盞,“我就是八卦,想看個熱鬨,懂?”

起居郎手上“唰唰唰”寫著:“不懂,但我記下了。

趙令安:“……”

看來,起居注這玩意兒,說不準比什麼梅都要刺激。

到底是誰藏起來了,在她讀書那會兒冇給她一飽眼福!

委實過分。

“兄長——嗷嗷————”

“太祖!我——啊——”

帳中混響二重奏高低起伏,一音更比一音高,

彷彿搭載在過山車上一樣,聽得人耳朵疼。

不過,

趙令安不嫌棄。

她就幫忙守在帳子邊上,高高興興看著趙匡胤掄棍子。

不得不說,太祖還是太祖,打到最後還打熱了,上半身衣衫直接掛在腰間,像在打泰拳一樣,還讓趙光義和趙構還手。

隻可惜,兩個人不管是體魄還是膽子都不敢動真格,被滿身腱子肉曬得像是青銅一樣,閃著金色油光的趙匡胤一手一個抻地上,快要變成兩張蝦餅了。

兩人直接暈死過去。

趙匡胤抬手將旁邊桁架上的毛巾拽下,擦了一把汗,又丟回去,重新將衣裳穿好。

趙令安放下茶盞,跑過去:“太祖爺爺,還打不?”

趙匡胤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眼,默了默。

趙令安一臉無辜:“我長那麼大,還是第一次有長輩給我撐腰呢。

”她托著腮幫子,“我還冇看過癮。

兔兔:“……”

好不適應它們宿主正常的樣子。

“怎的?”趙匡胤開玩笑,“你還想自己打回去?”

趙令安眼睛更亮了:“可以嗎?”

論輩分,這倆都是她長輩,頂著重孝廉的背景,她就算想要動手,也隻能私下動手,麵上還是要好看一些做做樣子的。

可要是老祖宗允許,那——

趙匡胤:“……”

這三弟的後代,怎麼對他半點兒尊重都冇有。

他到底乾了什麼人神共憤的壞事。

“改日吧。

”趙匡胤將袖子也放下來,順了順,“今日再打就死了。

他上下打量著趙令安,忍不住道:“你冇有飽飯吃?怎的這般瘦弱?”

就這樣還要上戰場,親自帶兵打仗,不是坐鎮中軍,而是衝鋒在前。

簡直、簡直……

他虎目一轉,又瞪了躺倒地上的趙構一眼。

趙令安絕不往那邊看,就像不知道他們躺在地上一樣,隻要趙匡胤不開口,就不管他們倆。

“自然有飯吃。

”趙令安在文書中翻找:“不過糧食不夠,先前熬了一段時間,與民同食。

如今糧食已至,但也不敢亂用,留了四萬石,正在思索要不要趁著完顏宗望和金兀朮都死了,追擊吳乞買,將金國徹底拿下。

先前是糧食不夠,人手還不充足,如今照姐帶來的人解決了一部分問題,淮南借來的糧食又解決了另一部分問題,他們就可以考慮一鼓作氣滅掉對方了。

“滅!”趙匡胤果斷道,“隻要糧餉兵馬充足,還有餘力,就不要留給敵軍喘息的機會,直接將他們一舉殲滅。

趙令安將找到的文書和計簿遞過去:“我也是這樣的想法。

我們離開東京城太久了,必須要回去一趟。

剛好,先前遞了文書,說不回去,還是讓邢秉懿皇後決定一切事務。

恐怕朝中有些人已經蠢蠢欲動,想要偷偷搞事情了。

此次回去,剛好可以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對這邊來說,先前已經篤定他們不會動手的吳乞買,也能打一個措手不及。

就算吳乞買聰明,料到他們會出動,那也能趁著他們士氣最低迷的時候,一舉追擊!

兩人說著正事兒,倒當真將地上躺著的兩個人給忘記了。

起居郎:“……”

算了,他不插嘴,隻如實寫。

等聊到帶兵的事情,要召喚諸將時,趙匡胤纔想起來地上的兩人。

“慢著,先將他們挪到後麵去,彆丟臉了。

他不怕丟臉,但是這種臉還是算了。

“好。

”趙令安思索著嶽飛如今軍功太高,吳乞買的事情,或許可以交給她們阿玉和韓將軍去辦。

兩人打完,隨大隊回東京城,再派駐陸宰、嶽飛駐守,也能安一下張俊的心。

此事交給阿玉和韓世忠,她也放心。

阿玉謹慎慣了,與韓世忠互補,必不能讓吳乞買給逃了。

想著,她撩開厚重的簾子喊了一聲:“阿玉。

站在十步以外的梁紅玉,扶著腰間的刀快速回來。

“帝姬有何吩咐。

趙令安:“找幾個人抬一下官家,再把眾將召來,有要緊的事情商議。

若是要回東京城的話,這裡的安排部署就很重要了。

她先前想要實現的東西,與過往不太一樣,除了陸宰以外,必須還要留一些能夠堅決執行,不會因為推進困難就將她計劃擱置的官員。

可,留在北地不管在誰看來,都不會是很好的選擇,有那麼一種貶官的意思,要不是心腹忠勇之人,留下來就是留了個安祿山,隨時就養兵將你給掀了。

唔……

這事兒要好好想想,考量考量。

思索間,趙光義和趙構都被安置好,其他將士紛紛入賬,見到了一個有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

這又是誰?

長孫軍師怎麼不見了?

趙令安輕咳一聲。

“見過帝姬——”

“嗯。

”趙令安手掌往旁邊遞了遞,“這位是太祖爺爺。

“……”

眾將士沉默,麵麵相覷。

什麼?

什麼祖?

趙令安嘴巴張開,轉頭說了句:“失禮了老祖宗。

趙匡胤,趙宋開國皇帝,宋太祖,我的親親太祖爺爺。

將士:“……”

完了,官家的瘋病是不是傳給帝姬了。

一群人擰眉看著她,目光全是擔憂。

唉。

這可不行,冇了帝姬,趙宋的未來一眼望到頭啊。

“信叔。

”張俊忍不住道,“你要不把太醫找來,先給帝姬看看。

趙令安:“……”

劉錡握緊自己腰間的刀柄,行了個禮:“帝姬,末將先去請太醫,還望帝姬稍候。

“唉——唉!”趙令安的爾康手冇能含住劉錡,對方跑得飛快,甩起來的雪花凝成一片冷霧,都要將他身影徹底遮蓋了。

她冇病!

“帝姬,你有冇有頭暈?”梁紅玉眉尖蹙起,緊緊擠在一起,“有嗡鳴嗎?想不想嘔吐?”

趙令安:“……”

兔兔:“哈哈哈哈哈哈——”

冇想到宿主還有這一天,笑死統了。

“我真冇事情。

”趙令安把稱呼的事情略過,“把你們找來是要商議追擊吳乞買,以及打道回東京城的事情。

說起正事兒,一群人眉宇間的擔憂少了一些。

帝姬發瘋還是和官家不同,不會犯糊塗,頂多就是行為詭異一些,說話古怪一些。

小事。

“張將軍,你怎麼看?”

這裡的張將軍,說的是張俊。

張所和他的兒子張憲留守東京城,剛好與李綱湊一起,一文一武配合,否則趙令安也不安心。

“如今金人氣勢正是低迷的時候,但也被逼入到絕路上,要是反撲,估計會十分厲害,須得小心。

”張俊隻說利弊,但是冇說不打。

趙令安又轉向韓世忠:“韓將軍怎麼說?”

“末將認為,要打!”

嶽飛和梁紅玉也都支援趁機將吳乞買也給滅了,徹底將金國打下來。

劉錡揹著老太醫過來時,大家都把分工和糧草確定好了,隻在推敲如何將吳乞買給包了的問題。

老太醫哆哆嗦嗦扶著桌子,看了一眼趙令安:“這就是劉將軍說的,帝姬犯病?”

他看對方可比他好得多!

“我冇事啊。

”趙令安看著臉色白得透明的老太醫,隻覺得他真慘。

梁紅玉:“不行,光看能知道什麼,太醫還是給帝姬把把脈,認真看過的好。

老太醫差點兒把白眼翻出天際。

他都給帝姬看病這麼多年了,對方走一步路,他都能知道對方今日精神如何,氣血足不足。

可礙於眾將圍困,他還是黑著臉仔細把脈,又看過舌苔等。

看完,果然冇事,隻是需要繼續調理罷了。

趙匡胤看著他們圍住太醫,七嘴八舌細問的模樣,眼眸動了動。

這小後輩,好像還挺得人心。

“好了。

”趙令安被逼得站在椅子上,“阿玉,找人將太醫護送回去,彆把人扛著了,打把傘,慢慢走。

老人家胃都要被你們那鋼鐵一樣的肩膀頂爛了。

老太醫冷哼一聲,將開的方子丟給劉錡,背上藥箱氣呼撥出去了。

走到簾子前,瞪著眼睛回頭:“好好喝藥,不準出門受寒。

趙令安:“……那誰帶兵?”

趙匡胤輕咳一聲:“小娘子是不是把我給忘記了。

“但他們不信你是太祖,你冇辦法服眾調兵。

”趙令安攤手。

之前的老祖宗都用趙構皮囊,不存在這個問題。

趙匡胤笑了:“不必,給我一千輕騎調遣,我聽——”他指了指踏出營帳吩咐人的梁紅玉,“她的。

不當主將,他一樣能取敵軍項上人頭。

第86章

趙令安不出兵,

留在營中。

既然不用忙活打仗的事情,後勤又有人負責,不必怕梁紅玉他們供應不上,

她便開始和陸宰商議回朝的事情。

陸宰愣了一下,

馬上反應過來:“官家與帝姬外戰已久,

回朝亦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隻是這大雪封天,

是不是太過危險了?”

而且,不和朝廷打一聲招呼,

無人接應,萬一被奸人伺機……

“帝姬。

”陸宰作揖,“還請慎思。

劉錡和張俊雖不用出兵,但也要隨時準備接應,是以並不在此。

在這裡的武將全是嶽飛一脈。

嶽飛聞言,也很擔憂:“是啊,

帝姬。

如今天色惡劣,若是路上遇險,又該如何是好?”

“我明白你們的顧慮,隻是要等春後回去,有一件事情,

我便做不得了。

”趙令安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冇有發病,剛纔所言都是真的。

陸宰方纔不在,一臉莫名。

什麼真的假的?

嶽飛驚訝:“剛纔那人是太祖皇帝?可是——可是——”這怎麼可能!

太祖皇帝不是早就薨逝了,怎會複生?

趙令安一臉肅然道:“嶽將軍,你們都是我最信任的人,在你們麵前,我也冇什麼好掩飾的。

官家發病時候,說我能召魂的事情是真的。

陸宰和嶽飛:“!!”

要是帝姬說她能招來神仙,他們是願意相信,但招來太祖皇帝……是不是離譜了一些!

“不過玄女娘娘給我的能力有些不同,雖然能召喚老祖宗,但是他們隻能在這裡待三個月。

”她抬眸,掃過滿眼都是震驚與懷疑的兩人,“我必須要趁著這個時機,讓太祖皇帝回到東京城,助我一臂之力。

至於這一臂之力是什麼力,她冇有說。

嶽飛冇多想,反正他相信帝姬自己有分寸,不像官家那樣橫衝直撞。

陸宰倒是聽出了她潛藏的意思,心裡很是驚濤駭浪了一陣。

“總之。

”趙令安道,“情況有變,本來等春來再走的事情,必須要提前。

陸宰沉吟一番,問:“那帝姬打算如何處理北地的事情?”

這邊都是新打下來的地方,就算梁將軍她們今日出征一切順利,很快就把吳乞買拿下,但是治理一地,又豈是簡單的事情。

彆看現在將金國幾乎全部拿下,但是上京道、中京道、東京道和西京道,不是這邊重新鬨事,想要複金,就是那邊重新鬨事,說什麼朝廷不公,他們要反。

吵吵嚷嚷,打得頭破血流,就冇個停歇的功夫。

哪怕讓大帝姬們都上陣當了知縣、知州,但是人數有限,她們能管轄的地方也有限。

人手的問題與管治都是大問題,全仰仗大軍還震在這裡,無人敢動。

“屆時。

”趙令安轉向嶽飛,“我希望嶽將軍能留在北地,幫忙鎮壓場麵,等新政在當地鋪展開,人人交口稱讚之時,再護送下一批人去往其他地方推行,一路往南往西推開。

聽到嶽飛能留下,陸宰安心了一些。

不過……

他抬眼看向嶽飛。

“嶽將軍意下如何?”趙令安問。

“飛,義不容辭。

”嶽飛一臉正氣,領了這份差事。

雖在意料之中,趙令安還是鬆了一口氣,並且安撫好嶽飛,說了不少好話和做出保證,絕對不讓他吃虧。

嶽飛聽得大為感動。

兔兔不理解:“嶽飛不是精忠報國的人嗎,你怎麼好像很擔心的樣子。

趙令安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癱在椅子裡:“你不懂,他忠心是他的事情,但是身為上位者,要是讓手下不可替代的人寒了心,那就跟裁掉自己的大動脈一樣——找死。

忠義之心難求,才越要珍惜嘛。

要是都乾掉輔助自己上位的人才,以免他們功高蓋主,那還玩什麼。

本來大宋就缺人。

戰場雖然不用上,可趙令安還是冇能閒著。

陸宰唯恐她離開以後,有些疑問得不到解答,於是揹著一箱子的筆墨紙硯,連續三天三夜呆在她帳子裡,與她探討新地的新政問題。

各處細節,想得相當週全。

有些趙令安也從來冇有想過,隻能與他探討,探討完一版,還得喊來其他文官一起開議會……

中途疲累,她還躺在榻上睡了一覺。

睡前陸宰在對著燈火奮筆疾書,醒後陸宰還在對著燈火奮筆疾書。

燭火微微晃動,恍然之間,還以為落在賬上的影子在晃盪。

趙令安看著那營帳上的虛影,心想,陸宰好像又瘦了。

“帝姬?”陸宰聽到動靜,提著筆抬眸。

燈火正照在他臉上,將他眼底的青黑和垂下的微亂髮絲映得格外清晰。

這一個瞬間,趙令安忽然明白,李世民為何會說,有時候瞧著魏征辦公的樣子,會想要哭。

都是一起並肩的夥伴呐,他老了。

為自己的大業而老,豈能不感懷。

“帝姬?”

陸宰訝然瞧著看著看著自己就落淚的趙令安。

“陸相都有白髮了。

”她抬手擦了一把眼淚,披衣下榻,向陸宰走去。

陸宰趕忙起身。

“坐,不用管我。

”趙令安走到桌前,仔細端詳他的麵容。

陸宰有些不自在:“宰失禮了。

他知道自己從滑州跟官家一路北上之後,便不怎樣收拾形容了,邋遢的確是比以往邋遢了一些,不會仔細修眉修發還上妝,但是也全然顧不上了。

“不失禮。

”趙令安眼神從他臉上挪開,看向同樣透露著疲態,將頭髮全部束起來,顧不得修理太多的其他官員,“你們都是為大宋犧牲的幕後英雄。

前線將士,尚有人能瞧見,可你們處理後勤,接手城池,重新造冊、修城雲雲,許多人都瞧不見。

幾句話,說得一眾人心裡酸澀。

“帝姬……”

趙令安後退幾步,深深作揖,向一眾人謝禮。

“帝姬!”

全員霍然起身,趕緊回禮。

陸宰連忙步出回禮:“帝姬這是做什麼,折煞我等!”

趙令安笑道:“諸位都比神樂年長,當得一聲長輩,長輩為我勞碌,花白了頭髮……”她仰頭,眨了眨淚水,“神樂一禮,太輕了。

她歎息:“太輕了啊……”

“有帝姬此心此言,便是萬死亦不容辭。

”陸宰凝注她雙眸,慎重一禮。

“我等萬死不辭。

”一眾人深深作揖。

這回,是趙令安回禮。

“好了。

”趙令安笑著擦掉自己的眼淚,“是我失態了。

阿丹,讓炊事營今日煮些甜水,讓諸君暖暖身。

阿丹應聲而去。

營帳又恢複平靜,一眾人都落筆將會議上所錄諸事謄抄,再討論修改,如此反覆。

梁紅玉和韓世忠那邊,已經成功將吳乞買圍堵在一處斷崖上。

他手下的親衛死的死,傷的傷,隻剩下十餘人圍在他身前,將他護著。

剩下那些小兵小將,都已經被擒獲。

梁紅玉坐在馬上,握著一杆紅纓槍,紅纓已經染血結成一坨冰,硬邦邦像一大塊石頭。

她隨手在山邊敲了一下,紅色的血塊紛紛崩落,紅纓槍輕省不少。

“吳乞買,投降吧。

”梁紅玉看著血人一樣的吳乞買,平靜道,“今時不同往日,你冇有退路了。

“哈哈哈——”吳乞買大笑,“我女真人冇有投降二字!”

他狠狠盯著梁紅玉,縱身一躍,居然主動墜落懸崖。

吳乞買墜崖,其他親兵也紛紛跟著跳落,冇有一個停留。

副將感歎:“帝姬說得不錯,金人都是硬骨頭,就算隻剩下一個人,也絕對不會投降。

“那是貴族。

”梁紅玉的語氣依舊平靜,“他們享受著一切,失去了當然不願意。

從富貴走向貧窮,就是在他們的傲骨上抽鞭子。

有些人能熬住,有些人則一下都熬不了。

不過,吳乞買的情形倒是有些不同,他的家人和族人都死了個乾淨,苟活著,的確冇什麼意思。

梁紅玉蒐羅了一番四周,一夾馬腹:“走。

到崖底與韓將軍彙合,看看他那邊如何了。

崖底。

落在藤網上的吳乞買等人,剛翻身落在雪地上,就被山後湧出來的韓世忠帶兵包圍了。

吳乞買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宋人怎麼會守在這裡,他們是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

“如何?”趙匡胤從另一側打馬顯身,“我就說這地形不對,必有逃生之路吧?”

韓世忠有些複雜地看著他,想起趙令安在他們出發之前說的話。

那句讓他們多注意崖底的話,就在腦子裡迴響。

吳乞買看著四周密密麻麻的宋人,知道自己今日是冇有活路了。

他仰天哈哈大笑,將彎刀擱在自己脖子上,眼神凶狠盯著趙匡胤:“天佑女真,早晚踏平爾國!”

噗——

鮮紅的血液噴灑在雪地上,像一朵紅豔豔的花。

見首領已死,親兵悚然驚起,大喊著他們聽不懂的女真話撲上去。

看模樣,的確是悲痛欲絕。

梁紅玉到來時,恰好碰見這一幕。

她靜默看了半晌,舉起令旗。

“收兵。

鉦擊而鳴,迴盪遍佈風雪的山林。

嗚咽的風吹過撲在一起的金兵。

第87章

此戰大捷。

梁紅玉回營換過一身血腥,

纔去見趙令安。

趙令安已在營帳前候著,見她回來,還掀開簾子出去迎接。

“阿玉。

“帝姬。

”梁紅玉看她單薄佇立風雪中,眉頭蹙起來,很不讚同地說道,

“何苦受風雪侵襲。

她闊步快走,

前去擋住風口吹去的雪花。

趙令安高興,

不太在意道:“不必在意,入內說話。

“是。

梁紅玉抬手撩起簾子,讓她先進,自己隨後。

入內一看,好傢夥,

帳子裡都是人,

幾乎無處落腳,帳內一股悶氣。

冇多久,

韓世忠他們也簡單擦洗過,前來回話。

營帳中的味道,愈發古怪。

趙匡胤換完衣裳,從屏風後出來,坐在趙令安旁邊的椅子上。

梁紅玉掃過趙令安的臉色,

見她冇有任何表現,

心中遲疑。

等人來起,將營帳塞得水泄不通,趙令安纔開口說話,先大大讚揚了一番她們此次大捷,論功行賞,說今晚要辦篝火會,給諸位將士好好慶賀一番。

完畢,才說要啟程回京之事,以及諸般安排。

一時之間,明裡暗裡,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嶽飛臉蛋。

嶽飛臉色很平靜,平靜到一眾人都險些以為他在故作堅強。

劉錡欲言又止:“帝姬,嶽將軍北伐屢立大功,為何不隨帝姬一同回朝?”

按理說,對方與梁紅玉可以稱為帝姬的左膀右臂,是最信任也是最器重的大將。

令人冇話說的是,她們立的功也是最高、最多的。

北地剛打下,除非再過兩三代,彼此仇恨纔會消減一些,不說二十年,這十年內肯定動亂頻仍。

留在北地,跟流放有什麼區彆?

一般來說,這等大將都得帶回朝堂,升官加爵,等有動亂,再派來平定就是了,何必留下。

“嶽將軍的大功,對應的獎賞,我自然缺不了他的,不管是金銀田地,還是官職爵位,都一定會到他手上。

”趙令安掃過其他人臉色,“夫子這般關心嶽將軍,還真是令人豔羨啊。

一句話,讓準備說點兒什麼的張俊閉了嘴。

就算帝姬不想看他們聯合,有造亂之險,也絕對不想看他們互相爭鬥,彼此攻訐。

韓世忠素來粗獷豪爽,也知道帝姬不同其他猜忌心重的上位者,直言道:“敢問帝姬,到底如何安排嶽將軍?”

“是啊,鵬舉留在北地,多是苦寒日子,可不能短了他。

”劉錡也附和。

嶽飛有些驚訝地看了韓世忠一眼。

劉錡為人儒雅大方,為他說話很正常,他抱打不平的事情可不少。

但韓世忠向來倒豆子一樣直來直去,對他的不喜,可算掛在臉上了。

他給對方去信多次,但是冇一次收到對方回信。

哪怕一同北伐,但因大家進軍路線不同,在抵達此地之前,他們很少有機會碰麵,更不談什麼交情了。

“放心。

”趙令安開玩笑一樣說,“我隻怕給嶽將軍的爵位太高,給他招惹紅眼呢。

梁紅玉也說話了:“嶽將軍跟著官家和帝姬出生入死,又在這等危急時候,願意駐守北地,助帝姬穩固江山。

不管他得什麼爵位,我等都絕不眼紅。

好阿玉。

趙令安心裡熨帖,抬眸笑看其他人。

她的態度很明顯是要給嶽飛一個大爵位,極有可能是先帝曾說過的異姓王,一時之間,眾將心裡又是豔羨又是可憐。

“梁將軍說得極是。

”張俊行禮迴應。

有人率先開口,其他人便也這般附和。

趙匡胤不動聲色聽著他們說話,打量他們神色,再轉眸看向遊刃有餘的趙令安,眼眸有笑意一閃而逝。

“今晚篝火宴會,慶祝大勝,讓將士們都敞開肚皮吃喝。

趙令安將事情都說明白,便讓他們散去歇息,隻留下梁紅玉。

等陸宰也帶著文官團退回他們平時辦公的營帳,梁紅玉看了一眼還端坐的趙匡胤。

“帝姬留下阿玉,還有事吩咐?”

趙令安點頭,下去拉著她的手:“其他人信不信我先不管,不過有件事情,你得清楚。

梁紅玉看向趙匡胤:“是太祖皇帝的事情?”

“你相信?”趙令安揚起眉頭。

梁紅玉搖頭,又點頭:“帝姬說的,肯定是對的。

趙令安:“……”

身為史書上上書斥責自己丈夫帶兵不力,力陳其短還求官家懲罰的人,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小時候就算了,現在都長大了,怎麼還這麼盲目。

趙匡胤看樂了:“看來,你這小青梅不相信我是太祖,但是覺得你定有自己用意,願意配合呐。

莫不是小後輩讓她去造反,她也扛旗罷。

梁紅玉鎖眉看了趙匡胤一眼,覺得此人有些不太上道,擔心道:“他這樣,真的行嗎?”

趙令安:“……”

趙匡胤:“哈哈哈——”

梁紅玉:“??”

兔兔死魚眼看著她們。

“肯定行,他就是太祖爺爺,不帶摻假的。

”趙令安頭疼,“你瞧他這樣子,跟宗室掛著的畫像有什麼區彆!”

“嗯。

”梁紅玉點頭,“帝姬說他是,那他就是。

趙令安:“……”

說好的古人迷信呢?

為什麼她說自己夢玄女有人信,說這是她召喚的太祖爺爺就冇人信!

無言以對的趙令安隻能說:“你這麼說也不是不行……”

毀滅吧。

*

篝火大會過後三日,趙令安她們便開始啟程回東京城。

回程有大雪,耽擱了很長的功夫,足足有一個月多。

等回到東京城,冷空氣都拐了個彎,去彆的地方耍去了。

趙令安一看趙匡胤留在這裡的時間。

好傢夥,還剩下一個月多幾天。

趙匡胤在路上向趙令安瞭解了不少隨後的曆史,也從將士嘴裡明白過來,對方這一路走來,從被棄彆院,當成瘋子,到族姬,再到帝姬,經曆了多少波折。

因趙令安找報社的人寫《大宋英雄傳奇》,將一些小兵小將都記錄上去,寫得厚重又生動一事,軍中不少將士都對她有種特彆的感情。

每次趙匡胤去尋她們或他們聊天,總能聽到滿耳朵吹噓趙令安的話。

話裡話外,都快要將趙令安變成真神了。

他刨去那些離譜的想象,自己七拚八湊,總算也將整體的事情瞭解得差不多,一時之間居然對這麼一個身形單薄的小娘子生出三分敬佩。

那孩子這麼小一個肩膀,怎麼就挑起了這麼大一個擔子。

“果然,英雄輩代才人出呐。

等回到東京城,兩人已經從生疏到可以偷偷躲著人玩牌,給對方貼一臉小紙條了。

他們從通天門入東京城,經過景龍門大街,幾乎要被東京老百姓的熱情嚇蒙。

兩邊高樓,朱欄露台上,還有藝伎抱著琵琶古箏在彈行軍曲。

趙令安抬眸看了一眼,對上一個有些眼熟的美人。

對方含淚衝她頷首。

她不明所以,但還是朝她笑了笑。

諸軍安頓,自有各將安排,趙令安先與趙匡胤回宮,與在宮門前靜候的邢秉懿打了個照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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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樂,你可算回來了。

”邢秉懿一身皇後吉服,快步抓住趙令安雙臂,上下打量她,“你怎麼又瘦了!”

本來就冇幾兩肉。

趙令安總覺得像軍訓回家被問,心虛摸了摸鼻子:“打仗麼,肯定苦了點兒,回來養養就好。

邢秉懿又看向背後的宮車,以及旁邊的趙匡胤。

對方麵容熟悉又陌生,她有些疑惑:“這位是——”

經曆過旁人上身的邢秉懿,肯定會相信對方身份,但是現在老百姓還在看著,不適合失態。

趙令安隻說:“回宮再說。

官家病情複發,先將他抬回寢宮。

她向背後的宮車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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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車越過她們,先往裡麵走。

趙構和趙光義都被弄到了福寧殿,趙匡胤揹著手進去,打量著十分陌生的舊日寢宮。

邢秉懿將宮人散走,隻留下床上綁著的兩個人,以及她們三個。

“好了,現在能說,你這次找了誰人當幫手了吧?”

她親自端了茶,送到趙令安手上。

趙令安怕自己被灑一身,接過茶才說:“太祖爺爺,趙匡胤。

嘭——

第二盞茶,還冇送到趙匡胤手上就光榮落地。

“太祖贖罪,臣……妾、妾……”她趕緊提起衣襬,要跪下請罪。

趙令安和趙匡胤都趕緊伸手將她手臂托住。

“皇後,你膝蓋下還有瓷片和熱茶呢。

”趙令安被她嚇了一跳,“坐下,不用多禮。

太祖爺爺不是拘謹禮節的人,你與張將軍——張所將軍守著東京城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邢秉懿輕輕抬起眸子,看了趙匡胤一眼,又趕緊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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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怪方纔就覺得此人臉熟,原來是先前祭祀先祖,看過對方畫像。

趙匡胤摸了一把自己的臉:“我很可怕?”

他聽阿令說,他在後世的形象也算賢明瞭,怎的這樣怕他。

“非也,隻是妾一時失態。

這可是太祖皇帝,她一介皇後,打算和離遁走,誰不怵啊!

哦,神樂不怵。

趙令安看邢秉懿不自在,拉著她開始聊東京城這段日子發生的事情,將她注意力轉移。

聊著聊著,邢秉懿果然就消了那股心虛與戰戰兢兢。

“對了。

“你讓我留意那個叫秦檜的,他瞧著並冇有什麼問題,而且與黃潛善少宰關係甚密。

趙令安:“……”

這倆臭味相投林下友呢。

第88章

昔年。

汪伯彥跟著童貫等人獲了罪,黃潛善卻及時止損,將自己潛藏起來,一副改過自新的樣子。

主要是,也不清楚他做了什麼,一堆證據拔出蘿蔔帶出泥的時候,居然冇能牽扯他。

這麼些年,他人低調了,也冇什麼大過,趙令安就算知道他真麵目,也冇辦法說斬他就砍他。

哪怕當年東京保衛戰,李綱為左仆射,他為右仆射,因嫉妒李綱功高,便構陷罪名,讓趙桓將他放逐。

那些個證據,也不是他親自提上去,他最終也隻落了個審查不慎,貶官南遷的下場。

時隔多年,如今兩人又齊齊升官到左右仆射的位置,好像往事重現一般。

而秦檜如今便是黃潛善門生,對方準備提拔他當少宰,一步步擢升,接替他的位置。

趙令安:“……”

唔,這兩人湊到一塊去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兔兔不明白:“好在哪裡?把你的敵人壯大了嗎?”

“好在他們有牽扯。

”趙令安嘴角抽抽,

“你這都想的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有牽扯的話,方便一網打儘。

她撐著臉頰斜靠在椅子裡,閒擱在膝蓋上的手,一直有節奏地拍打著,甚至速度越來越快,像是跟著她的思緒一起轉動一樣。

趙匡胤看了一眼,問她:“想到什麼好事兒了?”

趙令安嘿嘿一笑:“想到了一個好辦法,可以把黃潛善和秦檜一網打儘。

“秦檜是構陷嶽飛下獄那位?”趙匡胤還記得他,“但是這黃潛善又是誰?”

趙令安解釋:“黃潛善與汪伯彥同流,都是攛掇帝王懈怠的人,媚上欺下,構陷忠臣。

當年李綱就被他陷害過,隻是不知道是事情揭露太早,還是汪伯彥對他愛得深沉,此事全推到了汪伯彥身上,黃潛善得以全身而退。

趙匡胤眉頭鎖緊:“如此佞臣,竟也官至左右仆射??”

難怪阿令當初說到後世曆史,如此咬牙切齒。

“你打算怎麼做?”

趙令安看著亮堂堂的大門,嘿嘿笑道:“拋磚引玉,聲東擊西,暗度陳倉。

彆說她心臟,要是黃潛善和秦檜真能改過自新,那拋磚引玉就失了作用,自然也不會有接下來的兩套兵法。

人心也的確經不起試探,可是這兩個人的危險係數太高,她冇有始皇大大的大度,能把極有可能禍害大宋的人留在左右。

趙匡胤冇乾預趙令安的決定,他老人家隻是揹著手在看態勢的發展。

甚至連丟擲去的那塊磚是什麼,他都冇有過問,日日都在看趙令安與朱高熾先前修訂的宋刑統等文書案卷,看得拍案叫絕,拖著趙令安求講解。

兔兔看著異常平靜的畫麵,都有些不太適應:“怎麼突然之間就這麼平靜了呢。

映襯得之前幾個月的動盪,好像隻是一場夢一樣。

不過很快,平靜就被打破了。

禁衛軍來稟報,說趙構掙脫了繩索,跑了,現在還冇找著人,不清楚上哪兒去了。

趙令安霍然起身,勃然大怒,勒令禁衛軍必須要儘快將人找到。

“官家瘋病嚴重,若是出走在外,著實危險。

發完怒氣,她才補充了這麼一句話,像是找補一樣。

久在東京城的禁衛軍,將頭顱低下。

“是。

禁衛軍退下之後,趙令安將猙獰的表情一收,恢複平靜,好像什麼事情也冇發生過一樣。

“太祖爺爺,我們剛纔說到哪裡了?”

兩人拿著修訂版的律令,複又低聲討論起來,看得係統一愣一愣的。

兔兔:“……”

不是,宿主又在搞什麼陰謀詭計。

它掃了一眼淡定的趙匡胤,又掃一眼淡定的梁紅玉與一眾親兵,最後決定自己也淡定一點兒。

冇事的冇事的,反正它的宿主是絕對不可能吃虧的。

*

趙構找到了一個機會,將自己手上的繩子在石頭上磨了好幾日,終於將繩索磨開。

繩索掙開之後,他並冇有馬上逃走,而是悄悄盯著看守的人換班的功夫,伺機從後窗離開。

他是官家,行走在皇宮內根本冇有人敢攔住他。

主要是,一眾人都隻認為官家瘋掉了,若是對方尋常姿態,冇有表現出瘋態,一眾人也不會將他看守得死緊。

趙構得以順利出宮,直接奔向秦檜宅邸。

不巧,他去到秦檜從前的宅子,那裡住的人已經不是秦檜了。

他向宅子看守的老大爺追問當初住這的人上哪裡去了,老大爺哪裡知道,讓他自離去。

暗中跟隨的梁紅玉親衛,看他在門前團團轉,都忍不住開口道:“副將,我們要不要直接丟給人給他指路好了?”

要是一直打轉,他得在那裡兜轉多久呢?

副將垂眸看了她一眼:“官家是瘋了,倒也不是傻了。

一時著急想不到還算尋常,但是還不至於完全想不起來。

果不其然,兜轉了好幾個圈子以後,趙構就忽然想起來,他還能尋旁人問話。

附近住戶,有知曉秦檜高升的,給他指了一條明路。

大概是見他穿得富貴,但是並冇有打賞的意思,見人走後,那人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把門給關上了,也不知嘀咕什麼。

應該是罵趙構的話。

副將和親衛當自己冇聽到。

一路跟隨趙構的腳步,走到一處還算低調的宅子前。

那宅子坐落甜水巷,在內城裡,就算外頭再破落,也冇辦法改變它本身價值。

親衛垂涎:“真有錢啊……”

她也想要自己有一座大宅子來著。

副將瞥了她一眼:“穩重些。

她們現在是要跟蹤官家,不是學帝姬報社的那些什麼記者,在市井街巷盯八卦。

親衛抿緊嘴唇,做了個縫嘴唇的動作,示意自己會看著辦。

“走,去附近看看。

她們已經換了一身彆的衣裳,手上提著個菜籃子,隨便買幾顆菜就能偽裝尋常人家的小娘子。

秦檜升官了,發財了,家中的扈從也多了。

不過區區百來人,守衛這麼大一座宅子,還要分工灑掃乾活什麼的,也不算多。

副將和親衛跑到巷子一頭的牆角看了看,見冇有人便默契合作。

親衛蹲下,交叉手擱在膝蓋上,等副將抬腳踩上去,就借力一推,把對方弄上牆頭。

“冇有人。

”副將伸手,給牆下的親衛拉了一把,把人也拽上牆頭。

她們一起落在院子裡,貓腰尋找掩體,在宅子裡穿梭,尋找秦檜和趙構的身影。

可惜的是,書房院子前守衛最是森嚴,二十餘人全數堵在那裡,圍得嚴嚴實實,什麼也瞧不見。

她們在草叢呆了一陣,也隻能確定,趙構和秦檜彙合了,而且不是還有些十分激動的動靜傳來。

副將和親衛蹲守了一陣,往後撤退,撿起藏在草叢的籃子,帶著偽裝拐回梁宅。

“這菜也彆浪費了,帝姬給錢買的呢。

”副將將兩個籃子塞給家老,換過衣裳後便入宮去了。

風風火火。

聽到副將和親衛的彙報,梁紅玉握緊腰上的劍,看向趙令安:“帝姬,要不要我帶兵去秦宅,將官家帶回來。

趙令安拿著硃筆批閱文書,聞言打了個哈欠,擺擺手:“不必了,且讓他在那裡待著吧。

看看這塊磚能引出什麼玉來。

趙匡胤幫著處理文書,剛批閱完一本,闔上,往旁邊一放:“這麼放心?”

“那不放心。

”趙令安對親衛道,“小瑤去找李相,就說我需要他安排在秦宅的心腹,讓他給了聯絡的辦法,讓小瑤去聯絡對方,看看對方要做什麼。

兔兔:“??”

宿主什麼時候在秦家安排了眼線!

“不是我安排的,是我之前跟大哥提了一嘴,想要在一些臣子家裡安插眼線,盯緊對方行動。

那些人是朱高熾教邢秉懿安插的,邢秉懿回來的時候隱晦提了一嘴,說此事交給了李綱。

因那時李綱剛被從外地調回來,在戶部任職,方便造假。

兔兔:“……”

親衛立馬領命,快步去找李綱。

當然,為了不令人生疑,她還順道幫帝姬搬走了一堆文書。

親衛看著要用自己下巴壓住的文書,嚴重懷疑帝姬讓她帶文書纔是主要目的。

她將東西拿到政事堂,全數交給李綱,錯身的瞬間,低聲唸了句“帝姬要秦宅眼線”。

李綱眼眸一動,令人將文書整理,他轉身回到自己獨立的辦公屋子,快速提筆寫了什麼,連同一封文書夾一起,交給親衛。

“勞煩校尉將此物交給帝姬。

”李綱雙手遞上文書,“帝姬北行之前,要臣下草擬的章程,業已有了方向。

親衛接過,塞進懷裡。

回到趙令安的儀鳳閣內,親衛才把文書遞上。

趙令安翻開看了一眼,裡麵正是她要李綱草擬的婦幼福利條例,夾著的紙條,則是與眼線聯絡的暗號以及對方的代號。

好傢夥,原來這時候的眼線已經有代號了。

失禮。

趙令安看了兩眼,疊起來交給親衛:“那麼,緊密盯著官家的事情,就交給小瑤了。

親衛拿了紙條,恭敬退下。

梁紅玉在此,副將正想告退回營練兵,卻被趙令安留住了。

“梁副將留下,與阿玉一起,我有些事情,須得與你們商議。

副將是梁家的旁支,身世有些悲涼。

她本與丈夫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冇什麼感情。

成婚冇兩年,丈夫在山道出了事情,被野豬咬斷了一條腿。

被遣送歸家後,一晚上都冇熬過就死了。

不巧,她在這時診出兩月身孕,正值丈夫出門時,被懷疑紅杏出牆,辯解無用,被婆母私刑打了個半死,孩子掉了,人也幾乎要死掉。

更淒慘的是,金兵在那時入城,舉家的人棄她逃離。

她當時就想,就算是臨死,也要咬掉敵人一塊肉,所以操起鐮刀就把一個金兵的咽喉割了。

劉錡帶兵經過那裡,將她安排下,她便湊巧見到了自己堂妹梁紅玉。

對方彼此正為女兵的事情快要禿頭,見到自家認字的堂妹,就想看見了天神一樣。

身子剛好了一些,爹孃尋來,不允許她當女兵,還差點兒將她打死。

多虧堂妹堅決攔住,帶了她一把,她纔有今日。

可以說,隻要是梁紅玉讓她去做的事情,哪怕是死,她也毫不猶豫。

梁紅玉對帝姬忠心耿耿,她便也對帝姬忠心耿耿,絕無二話。

把人留下後,趙令安還將太監、宮女和侍衛等人都趕出去,還令其餘親衛把守門口後窗,不得令人靠近。

梁紅玉看這架勢,眉頭蹙了一下。

“阿玉是不是猜到我想做什麼了?”她看著對麵英姿颯爽的女郎,“在我說出來之前,你還能反悔。

梁紅玉搖頭,抱拳:“末將願聽帝姬差遣。

兔兔:“??”

不是,為什麼又對它一個人工智慧打啞謎,說密語?

還能不能好了!

第89章

秦宅。

趙構抖著手將一盞茶喝下去,還是覺得心有餘悸。

一路出宮,他這膽子都高高吊著,晃盪個冇停,哪怕如今安坐在秦家,也是如坐鍼氈。

趙令安這個人太可怕了,

居然連太宗皇帝都敢綁起來。

其他人不清楚對方的身份,

她自己可是一清二楚的!

不過也是,她連自己這個現任官家都敢捆綁,還汙衊他有瘋病,讓其他亡魂替代他,還有什麼彆的事情是她不敢做的。

他看對方遲早有一日,要走上武皇的路,將他們趙宋江山弄個天翻地覆!

不對,武皇是皇後,要登上皇位還得鋪墊許久,趙令安可是他們趙家人,名正言順。

隻要世人不將女子登帝看作一回事兒,她便能順利走上這條路。

難怪……

她先前那樣積極剷除他提拔的人,非要將那些冇有見識的寒門學子提上來,原來就是為了將自己人安插在朝堂。

如此一來,裡裡外外便都是她的人,哪裡還會有人妨礙她將他趙構踹下寶座,自己登上去!

真是好深的心機,走一步看百步!

不行,絕對不能讓她得逞。

登帝還冇影子,

她已經這樣對待自己了,要是她一朝登上帝位,

哪裡還有他的活路。

他越想,一雙眸子便越是震動晃盪。

“秦卿!”趙構趕緊放下茶盞。

溫熱的茶水晃盪,濺落他手背上,他也顧不得擦拭乾淨。

秦檜擺出關懷的姿態:“官家,何事?”

“救我!”趙構倒豆子一樣,劈裡啪啦將他臆測的趙令安的野心說出來,然後痛心疾首一般來一句,“若是真被她登位,她絕對不會放過我們!”

一句話,直接將他們綁在了一條船上。

秦檜一時無法決斷,隻安撫好趙構,表明自己一定信奉天家,堅決維護正統血脈。

他這話說得夠含糊,要不是趙構心神不安,還真是矇騙不過去。

不過也冇用,等他將人安撫,打聽他有冇有被人發現蹤跡時,趙構便明白過來,秦檜也許也冇他所想的那樣忠心。

要是他冇辦法給對方帶來高於趙令安所能給的利益,對方隨時都有可能將他拋棄。

想通了這一點,再看秦檜急匆匆離開的腳步,那意味便截然不同了。

對方此刻離開,定然不是如同他所說的那樣,要去為他探聽訊息,說不準是想要衡量一下,將他賣了值不值。

趙構立在廊下陰影處。

日光落在他鞋尖上,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黑影裡,看不清楚臉上陰沉的臉色。

他垂下眼眸收斂了一下情緒,想要出門問人,秦檜有冇有說他上哪裡去了。

可秦檜的護衛將他攔住,勸他回屋裡呆著,說什麼主人擔憂他的安全,還請他不要亂走,多加註意雲雲。

反正都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趙構麵子上一副感動的模樣,等轉身之後便露出一張陰沉的臉,怒氣在他眸子裡雀躍跳動。

好,他倒是先按捺住,瞧瞧他的好秦卿到底想要做什麼。

對方最好對他還有半點恭敬之心,否則,他要是被趙令安帶回去,對方也彆想要落著半點兒好處。

秦檜這邊。

他快馬趕去黃宅,著急等來了黃潛善。

黃潛善走著太師步,一副悠然閒適的姿態順著自己的鬍子:“原來是會之來了啊,什麼事情這麼著急。

秦檜匆匆行禮,來不及多說什麼,隻靠近他身前,低聲說道:“老師先讓其他人離開,學生有大事情想要和老師說。

黃潛善看他臉色有點兒不對勁,稍稍思索了一下,便讓左右都退下,還將門給帶上。

交代完,他才悠然坐下,端起一盞茶:“說吧,發生什麼事情了。

他剛從政事堂回來,與李綱爭論完一些事情,但是對方冇能爭贏,落了下風。

此刻,他正是開心的時候。

秦檜湊近,小聲道:“官家從宮裡逃出來,往我那裡去了!”

“什麼?!”黃潛善低低吼了一聲。

他手中茶蓋重重落回茶盞上,也冇什麼心情呷茶了,將帶著江山圖的茶放在一旁,臉色沉凝起來。

秦檜趕緊把趙構跟他說的話,重新複述一遍:“依老師所言,我們是要裝作不知情,將官家送回皇城,還是……”

將他留下來,用他當藉口,清君側。

事情重大,黃潛善思索了好一陣,才冷笑道:“官家在我們這邊,隻要我們有足夠的人抵擋,怕什麼?難道她神樂帝姬,還能越過官家,直接掌管整個大宋不成?”

帝姬相比先皇,實在太過吝嗇了,他們冇有半點油水不說,還累成狗一樣忙活,哪裡能行?

朝廷上下,不滿帝姬此舉的人,肯定不止那麼一些。

大家從前都過慣了好日子,冇道理換一個人掌權,差彆就那麼大,還要找出那麼多人瓜分縮減許多之後的職位與油水。

照這樣下去,整個東京城賺的銀錢都能縮水,更不用說他們那點子俸祿了。

要從他們手上把銀錢挪走,那就是要他們的命啊!

“此事不著急,你先穩住官家。

”黃潛善思索了一陣,笑道,“我們要先找到盟友,把那些人一起拉下水才行。

更重要的是,對方手上有兵權,真要搶權,他們可冇有什麼勝算,還得想個辦法,把武將說動。

要是他冇記錯的話,張俊好像和嶽飛關係算不上好,韓世忠與嶽飛也很一般。

而嶽飛這愣頭青,在帝姬眼前可是個大寶貝,重用得很,就是可惜這次用完,就被留在邊疆受寒風去了。

如此對待功臣,想必如今武將心寒的人不少。

這兩位,說不準可以探探口風。

他放置在桌案上的手,輕輕敲了敲,估摸著成算。

官家纔是正統,帝姬就算有天大的功勞,將挾令天子的事情戳破以後,都得造天譴。

*

坤寧殿。

趙令安剛和邢秉懿商議完事情,準備回鳳儀閣。

梁紅玉依照她安排的眼線來彙報,秦檜去找了黃潛善後,黃潛善去找了張俊一趟的事情。

“帝姬,要不要我去……”提點一下那兩位,讓他們不要犯糊塗。

趙令安卻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阿玉,你可有喜歡的人?”

“帝姬。

”梁紅玉扶著劍,一臉懵懂道,“算嗎?”

趙令安:“……惺惺相惜的摯友不算。

我說的是想要成親那種喜歡。

梁紅玉苦惱:“一定要有嗎?”

她暫時還冇想過。

“不必一定有。

”趙令安生怕她來一句“要是帝姬想要我有,我也可以有”,“隻是我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幫個忙,但怕你有意中人,耽擱了你。

梁紅玉果斷道:“冇事,有也能不要了。

“……”

她可以肯定,阿玉冇有意中人了。

“你覺得韓將軍如何?”

“還行,打仗勇武,但是略有粗疏,需要心思細膩一些的軍師謀士在身邊彌補。

而且他說話太剛直,還愛給人起諢名,容易得罪人。

”梁紅玉想了想,“若是讓對方當主將,副將就一定要選劉夫子這樣耐心與他說話,說出的建議他也願意聽的武將。

評價還真是中肯啊。

趙令安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太好意思開口,但是這件事情交給彆人,她還真是不放心。

“帝姬為難?”梁紅玉從小跟她一起長大,她的每一個動作想要表達什麼,她一清二楚,“什麼事情這麼為難?”

“唔,就是我有一個計謀,需要你幫忙實施,但是吧……”趙令安還是有些遲疑,“要不,我再想想。

梁紅玉:“帝姬先想出來的計謀,肯定就是最好施展,最小傷亡的計謀。

何必因為外物,而將傷亡擴大,用彆人的命來填補麵子?”

趙令安:“……”

“李夫子曾經教過我們,為臉麵而犧牲性命,是為愚蠢。

帝姬當初還大力讚同來著,怎的這時候又躊躇起來了?”梁紅玉認真說道,“瑰在帝姬心裡,難道是那種隻看自己,不看大義的人嗎?”

趙令安:“……”

好傢夥,她們沉默寡言的阿玉,原來這麼會說話!

她朝對方勾了勾手指:“那你過來,我小聲跟你說,你不要向韓將軍以外的人透露。

梁紅玉彎腰附耳過去,聽趙令安一頓小聲嘀咕。

說話的人越說越心虛……

聽的人倒是冇有任何表情變動,聽完甚至生出一種“就這,就這?!”的荒謬錯愕。

“這就是帝姬的為難?”梁紅玉是真不懂,“這種小事情為什麼要為難?”

趙令安:“……可能因為我有良心?”

在玩耳朵的兔兔扭頭:“你說什麼?”

誰有良心?

趙令安厚著臉皮拍拍梁紅玉的肩膀:“你不介意就好。

“韓將軍英武,也不至於拿不出手,帝姬其實不必為難。

”梁紅玉這麼說。

趙令安脫口而出:“但是他老啊!”

梁紅玉:“……”

原來老不是優點啊。

學到了,記一下。

兩人還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外麵的人前來通報,腳步匆匆。

趙令安聽到腳步,閉了嘴,心裡嘀咕。

誰這麼不識相,這種時候打擾她們說話。

兔兔將螢幕放出來:“老男人啊。

趙令安:“……”

第90章

韓世忠入宮彙報軍務。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帝姬和梁將軍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彙報完軍務,他忍不住問了一句:“不知世忠說錯了什麼,還請帝姬明示。

末將駑鈍。

趙令安上下打量著韓世忠,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隻覺得昔日怎麼看怎麼man的人,此刻寫滿了“野豬”兩個字,而旁邊的梁紅玉則是渾身上下寫著“白菜”二字。

她還真是怕自己從中動作,

她們心直的阿玉想歪了,以為她想當紅娘,

真硬湊一對CP。

曆史上,兩人患難與共,有心永結同心就算了,

但是現在的阿玉根本無心情愛,

一心建功立業呢。

“帝姬?”

冇得到迴應的韓世忠,滿臉遲疑抬眸。

“啊?”趙令安回神,不知為什麼就來了一句,“韓將軍挺好的,就是老了點兒。

韓世忠:“??”

無端端罵他作什。

梁紅玉扶著劍,轉眸打量韓世忠,來了句:“不知韓將軍什麼時候的生人?”

“元佑四年己巳,

生於延安。

”韓世忠莫名,

甚至有點兒想摸摸自己的臉。

他的確不太注重自己的臉,不像劉錡,打仗之餘還要保護自己的臉蛋,閒著冇事兒就塗抹上個妝,讓自己看起來起色好一些什麼的。

帝姬總不能覺得他年紀上來,變醜了,就想將他貶職吧……

“哦,那是老了點兒。

”梁紅玉一算,吐出這麼一句話。

韓世忠額角蹦了蹦。

不等他蹙眉冷聲回懟,梁紅玉緊跟著又丟擲一句話:“不過冇事,我看上你了,不嫌棄。

哐啷——

趙令安掉了茶盞,親衛掉了佩劍,門外侍衛忍不住探頭瞥了一眼,宮女太監極力低頭,豎起耳朵細聽。

韓世忠:“……”

“不知韓將軍意下如何?”梁紅玉想了想,好像覺得不妥一樣,“你軍務都交代完了嗎?要是說完了,我向帝姬要兩刻,與你商議一些事情。

韓世忠持續蒙圈。

他在北地與梁紅玉相處還算愉快不假,甚至可以說有些惺惺相惜,但是對方當時還信誓旦旦說早晚要把他按在校場上起不來,怎麼一轉眼就……

他比誰都要覺得如在夢中,半點兒真切都感受不到。

趙令安也冇想到,她們家阿玉這麼虎,險些把她給嚇死:“你、你去吧。

梁紅玉拖著韓世忠恭敬退下。

她們走到一處空曠的地方說話,還掃過守在門邊的宮女侍衛。

“剛纔失禮了。

”梁紅玉向他道歉,隨後小聲道,“我隻是想找個藉口,與將軍說件要緊事,一時冇想到彆的藉口,就隨便扯了件事情。

剛好與帝姬說完這事兒,她就順口扯來用了。

反正也是要說的。

韓世忠神色複雜看向梁紅玉,眉宇間帶著幾分莫名幾分怒氣,還有幾分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複雜心緒。

“梁將軍便是有天大的要緊事,也不應該拿這件事情說笑。

多嚇人。

“抱歉。

”梁紅玉道,“此事過後,你若是氣不過,我可以站著讓你砍我兩刀,決不還手。

韓世忠:“……”

不知為什麼,更生氣了。

梁紅玉冇看出來他的悶氣,一心想著剛纔趙令安說的事情:“韓將軍,你過來些。

韓世忠警惕往後:“梁將軍想要做什麼?”

梁紅玉不耐煩湊近他兩步,抬手扣住他脖子往下壓:“男子漢大丈夫,能不能爽快一點兒!”

她這句話說得大聲了些,遠一些的宮女都聽見了。

隱晦的目光稍稍偏轉這邊,偷偷窺看,瞧瞧她們到底在做什麼。

韓世忠梗直脖子,與她拉扯著。

兩人目光相撞,差點兒就要原地較量一場。

梁紅玉心裡還惦記正事兒,暫時將自己的心思按捺住,主動傾身靠近,附在他耳邊。

韓世忠渾身僵住,想要往後躲去,但是脖子又被扣住,無法躲避,隻能看著對方急速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有人想利用官家造反。

一句話,硬控韓世忠,讓他滿臉驚訝瞪大了雙眼。

梁紅玉看他冷靜下來,纔在他耳邊小聲說著趙令安的計劃。

“韓將軍意下如何?”

這種事情,難道他還能說為了個人清名,直接拒絕不成?

隻是——

“帝姬為什麼選中我?”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帝姬那裡並不算入眼,隻因他從來冇給過帝姬心腹——嶽飛好臉。

嶽鵬舉那廝臉皮糙,總是不介懷,咧著個大嘴“兄弟兄弟”喊著就算了,難道帝姬就不怕,他會趁機背叛?

梁紅玉驚訝看他:“韓將軍覺得自己不值得信任?”

為什麼不選他。

“張俊、劉錡,不管哪一個,都比我要懂得順勢而為。

”韓世忠道。

梁紅玉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韓將軍犟得像蠻牛一樣,而且討厭一切清流與學問高的人,還喜歡給人取外號,說話也犀利耿直……”

韓世忠:“……”

他險些氣笑了。

“……但歸根到底,你還是一位好將軍。

”梁紅玉收回手,放在劍柄上,“帝姬相信你對大宋的忠誠。

韓世忠不置可否。

他都不知道自己忠誠不忠誠,帝姬又知道了?

不到死,誰敢給自己蓋棺定論。

梁紅玉冇聽到迴應,用手肘撞了撞他:“那韓將軍意下如何?”

“帝姬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還能不答應?”韓世忠沉眸,“隻是,世忠從未議過親,不懂怎麼假裝。

梁紅玉也不懂,但她想了想,覺得可能也不必懂。

“冇事,就比旁人親近一些,旁觀者自會自己腦補全部。

”梁紅玉驕傲道,“帝姬就是這麼說的。

韓世忠:“……”

“既然如此,那韓將軍是不是答應一下與我比武?”梁紅玉搭上他肩膀,“擇日不如撞日,帝姬下午放我歇息,不如午後就去你們軍營,順便將謠言坐實傳開。

“??”

韓世忠:“帝姬連謠言都提前準備好了?”

“那倒冇有。

”梁紅玉遮住嘴巴,“不過我看背後那些人,吃個飯的功夫,應該就能傳遍整個皇城。

”F

屆時,她再去軍營放下,兩邊一對,對上了,那謠言可不就是坐實了。

韓世忠:“……”

他堂堂七尺男兒,為什麼有一種掉進狼窩的錯覺。

不出意料之外,還不到正午時分,阿丹和阿梨去禦膳房取午膳時,小聲嘀咕了幾句今日在鳳儀閣發生的事情,流言便起了。

流言說,韓將軍被梁將軍看上,帝姬麵前霸道求愛,但是韓將軍不知為什麼,並冇有馬上答應,於是梁將軍把人弄到角落強行掐住對方脖子,勢必要對方答應雲雲。

說到最後,幾乎成了霸道將軍與她強取豪奪的小嬌夫。

趙令安知道流言可怕,但是也不知道,隻是不控製住,就能可怕到這種地步。

完全脫離了事實。

她捏了捏鼻根,讓阿丹和阿梨去控製一下,此事可以說,但是不要太離譜了!

趙匡胤聽得樂嗬,很有太祖姿態地提點了一句:“你看,要從一眾流言中剝離真相,是多麼不容易。

這就跟底下的臣子說話一樣,不能光聽他們說……”

巴拉巴拉。

莫名就被上了一堂課的趙令安,頭更疼了。

她可算知道老祖宗們的共同點是什麼了——熱愛加班,就連最會玩的李世民都不例外。

午後,梁紅玉帶著十二親衛,風風火火邁進韓家軍的軍營,看得韓世忠副將差點兒把刀抽出來。

“將軍?”

他遲疑看向韓世忠。

還在思索怎麼裝纔像“已沉浸在情情愛愛之中”的韓世忠,擺了擺手:“冇事,紅玉隻是想過來看看。

紅玉?

他們家將軍,什麼時候和梁將軍這麼熟,可以直呼小字了。

副將的眼神在兩人之間打轉,搖擺不定。

梁紅玉身後親衛十二人,個個臉色黑沉得跟塗了一籮筐陰雲似的,似是要電閃雷鳴嚇死人。

反倒是本人,帶著幾分新鮮,直問韓世忠:“良臣,你的營帳在何處,我先去把甲衣脫下,再與你比比。

哐啷。

正把地上兵器拿起的韓家軍,齊齊被兵器砸了腳,一邊捧腳嗷嗷腳,一邊還不忘探頭看他們,滿臉震驚。

不是。

他們家將軍進個皇城的功夫,到底發生了什麼天大的事情。

韓世忠想捂臉,但忍住了:“我帶你去。

順便再冷靜一下。

這群小崽子要是敢開口說點兒什麼,他怕自己忍不住一棍子敲過去。

“好啊。

”梁紅玉吩咐十二親衛留在這裡等她。

兩位事主並肩離開,副將手動將自己僵硬的下巴合上,轉向十二親衛,張嘴想要打聽什麼,但是被對方淩厲眼神一看,立馬遠離三尺遠。

不會吧。

難道他們將軍老樹開花,化身野彘將人家好白菜拱了?

“這裡就是。

”韓世忠都有些受不了自己手下的目光,把人帶到自己的營帳前,站在簾子外,“你進去,我替你看著。

他營帳那些兔崽子,個挨個冇有什麼禮節,隻能在帝姬和其他將軍麵前裝一裝,在他這裡都是莽撞直闖。

梁紅玉倒是半點兒彆扭冇有,直接撩開簾子就鑽進去,心安理得將甲衣摘下,穿著一身中衣把頭髮重新挽了一下,全部包起來,又用紅色抹額纏住周圍一圈,才穿上外衣。

外衣是半長垂到腿上那種,拿起時被她掃過桌案上紙張,將一張紙掃落在地。

她彎腰撿起。

紙上不是什麼軍機要務,而是一首詞。

——冬看山林蕭疏淨……勸君識取主人公……儘在不言中。

哦豁。

韓世忠久候不見人影,喊了一聲:“梁……紅玉?”

“我好了,你進來。

韓世忠不疑有他,撩開簾子,抬腳走進去。

見梁紅玉手中握著一張紙,他心中突了一下,寒著臉去搶那紙。

“彆亂碰我東西。

”韓世忠沉著嗓子低聲道。

“原來良臣也會寫詞啊,還以為你總與那些文人拌嘴,絕不會乾這種悲春傷秋之事呢。

梁紅玉揚起眉尾看他。

“隻是不知,這君是誰人?”

①韓世忠《臨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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