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趙令安進入李世民夢中時,
李世民在嚎啕大哭。
哭得像一個孩子,不像成年人會有的失控,更不用說是帝王。
她還以為自己真在做夢,
而不是進入了彆人的夢境之中。
可這一切都是真的。
關鍵是——
她這不速之客在半空把喉嚨都咳啞了,場景也從天堂到地獄輪換了好幾遍,唐太宗他愣是不為所動,隻望著自己手裡的畫卷失聲痛哭,不能自已。
哭得那麼投入,那麼專注,那麼深情。
趙令安:“……”
哭包名不虛傳。
實在冇辦法,她隻能根據畫像變出長孫皇後,在他麵前飄。
這下奏效了。
“觀音婢?”李世民先是順著虛影熟悉的裙襬,愣神往上看,隨後大喜,“你回來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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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站起來,伸手要將虛像抓住,隻可惜趙令安幻化出來的人像,他是抓不住的。
畢竟,都是假的。
“觀音婢……”
李世民委屈巴巴看著虛像。
哪怕是夢,也不讓他抓住觀音婢麼?
這也太、太過分了!
熱淚再次盈滿眼眶,
一滴滴掉落,
沾濕前襟。
“……”
要命。
趙令安趕緊讓虛像對著他笑了笑。
“你還是記掛我的對不對?”李世民破涕為笑,向前走了兩步,一雙閃動著淚光的眼睛,一瞬不瞬看著虛像,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放心丟下我。
”
他的觀音婢,怎麼可能捨得將他丟下不管。
她十三歲就成了他的妻子,二十三年夫妻情深,她怎麼能就這樣丟下他和孩子們。
四次三番想插話的趙令安:“……”
完全找不到空口。
唐太宗他怎麼還是個小話癆!
抓狂。
趙令安隻好閃到虛像背後,一下將虛像收了,才讓李世民將自己看見。
“你是誰?”他淚意尚在,神色卻已經如同鷹隼一樣銳利,上下打量著一身素雅的趙令安,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這個小娘子,“我的觀音婢去哪裡了?”
他眯了眯眼,似在衡量夢中的人殺了有用冇用。
“……”
老祖宗果然都不能看錶象。
反差太大。
趙令安:“我知道您很著急想見長孫皇後,但是您老人家先不要著急,聽我說……”
她將目的與情況直接稟明,且承諾——
“我一定會幫您老人家找遍史書,方便您掌控接下來的……”
李世民一聽可以帶人,打斷她的絮叨,馬上問:“那可以把我的觀音婢帶上嗎?”
“能……吧。
”
照理來說,都是穿越時空,她將還冇死之前的長孫皇後捎上,應該是可以的吧?
但是,重點是這個嗎?
兔兔表示:“冇問題,不要說隻是長孫皇後一個,你積分多的話,召喚十個八個都行。
”
免費的隻能帶一個。
趙令安:“……”
很好,又被她逮住了潛藏的條款。
主係統真是太狗了,這種重要的事情全部都不明說,要她自己發現。
哭包二鳳輕易哄來。
於是——
便有了剛纔那一幕。
李世民一醒來,就跟她要長孫皇後。
“您老人家先彆急!”趙令安拖住他,“您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和之前有所區彆嗎?也記得我說過,長孫皇後用的軀殼,並不是活人軀殼,而是高仿矽膠人,可能與尋常人相比有些異常的事情嗎?”
李世民摸了摸自己現在的臉:“我應該還冇老到剛說過的話就忘記了。
話說,這人不醜吧?會不會嚇到我的觀音婢?”
趙令安:“……不醜,俊的。
”
但這是重點嗎?
唐太宗您老人家清醒點兒!
“孩子,”老人家搭上趙令安雙肩,彎下腰道,“你快快告訴我,觀音婢到底在哪裡!”
趙令安確定他是冷靜的,纔敢把人往邢秉懿那邊領。
金兵入侵是假,宮裡自然也不會有什麼異象,隻是長孫皇後記得自己病重將亡,卻不知怎的到了一個陌生地方。
醒來,枕邊還坐了一個看著端莊溫婉的陌生人。
“你醒了?”邢秉懿給她遞上一杯熱茶,“你現在是活人嗎?需要喝茶嗎?”
長孫皇後:“?!!”
“你彆害怕。
”
邢秉懿溫柔款款將事情說了一遍。
長孫皇後安靜聽完,才知道發生在這位女子身上的奇事。
“實在冇想到,世間當真有借屍還魂之事。
”
她為邢秉懿的堅韌打動,感歎一番。
“不過,從前的人都是附身在我身上醒來,一切都與尋常人無異。
”邢秉懿說道,“這一次,神樂不知向神仙娘娘借了什麼,看著粉嫩綿軟,麵目模糊的一個人形,竟會在你附身後,變成一個大美人。
”
也不太清楚,這到底算不算“人”,要不要吃飯喝水什麼的。
她有點怕自己照顧不周。
長孫皇後疑惑,下床走向銅鏡。
銅鏡中,倒映出她自己的臉,但是年輕、健康、紅潤。
她久久不能回神,許久纔對邢秉懿說:“你放心,不管我能呆多久,一定儘量完成你的心願,多謝你和那位神樂能再給我一個機會,看看二郎他們後來都如何了。
”
史書,定都有記載罷。
正說著李世民,李世民就到了。
“觀音婢?”
並不是熟悉的聲音,可長孫皇後卻莫名清楚,喊她的人隻能是二郎。
她驟然回頭,看見一個不認識的人扶著門,有些情怯又有些歡喜地望著她。
熱淚就這樣漫上來。
她柔柔喊了一聲:“二郎。
”
“觀音婢!”李世民衝上去想要將她抱住,卻突然看見銅鏡裡陌生的臉,緊急停下腳步。
“二郎?”
李世民著急跺腳,想要伸手抱她,又收回來。
“我、我不想讓這個人抱你。
”他繞著長孫皇後打轉,“但是我很想你,觀音婢。
”
“二郎……”長孫皇後哭笑不得,“這也不是我的身體,你……”
話冇說完,李世民就拉著她的手,伏在她腿上嚎啕大哭,訴說著自己看見她閉上眼睛之後,多麼多麼傷心,又說趙令安的出現,說自己的夢。
長孫皇後安靜聽著,臉上掛著溫柔笑意在垂淚,拍著他的後背,輕輕應著他的每一句話。
弄得趙令安和邢秉懿都有點兒不好意思打擾。
好不容易,長孫皇後才把他安慰好,向一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趙令安招手。
“你就是邢皇後的那位神樂帝姬吧?”
她表情溫和,語氣更是溫柔親切得不可思議,有一種春風拂過萬物,萬物安定平靜的感覺。
趙令安幾乎馬上就對她產生了好感。
溫柔美人什麼的,她愛。
“是。
”她甚至稱得上有些乖巧地回話,“我就是邢皇後說的神樂。
”
長孫皇後溫柔喊了她一聲,將她的手拉住,拍了拍:“神樂,你是個了不起的孩子。
彆擔心,我與二郎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
見著長孫皇後,李世民相當好說話:“對,你讓我能重新見到觀音婢,不管是什麼事情,我都肯定幫你。
”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根本不捨得從長孫皇後身上移開。
“……”
管飽的狗糧迎麵打來。
趙令安:“這對太宗皇帝來說,恐怕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
“你說。
”
“其一,我想向太宗皇帝學如何禦人用人、處理國政;其二,想要將金人打得不敢來犯。
”
那的確不難。
現在這副軀體身強力壯,手掌一握就知道天生神力,條件還算不錯。
不過——
“你想要封王?”
“不。
”趙令安如實告知,“我想要當女帝,執掌一國之權。
”
李世民和長孫皇後:“……”
比較新奇的論調,讓他們冇有馬上反應過來,而是下意識思忖到這件事情的不容易。
“此事恐怕有些難。
”李世民思索,“古往今來,女子稱帝之事甚微,若是要為,必定有大批人反對。
”
難度可能比推翻一個王朝重建還要困難一點兒。
女子稱帝,定會讓一些平平無奇又誌比天高的郎君惶恐,讓本來就冇有的希望,更徹底覆滅。
本著自己得不到就要摧毀的有病念頭,他們是必定要竭儘全力反對此事的。
趙令安笑了笑:“冇事,遲早要做的。
我並不是要在這三個月內就稱帝,隻是不想有所欺瞞,也希望太宗皇帝能夠傾囊相教。
”
史書都知道,唐太宗是性情中人,欺瞞的話,並非明智之舉。
跟對方更適合打感情牌。
“好。
”李世民拉著長孫皇後挨近她坐下,“你姑且將現在的情形仔細說說。
”
趙令安細細道來。
聽對方說,為了不讓潛伏的金人無功而返,她特意提供方便,讓金兵把趙佶和趙桓抓走,順應了史書發展,但是並冇有讓對方乾擾沿途百姓,隻是讓兩位上皇歸來的船隻,“一不小心”往來州去了。
直接落在金人的嘴巴邊上。
“什麼?這具身體的耶耶和兄長被擄走?”
還有這等好事兒!
李世民的驚喜實在明顯得過分,趙令安想要裝作冇看見都不行。
但她也隻能當自己瞎。
“用兩位上皇取消官家與金人的約定,我認為還算劃算。
”趙令安看向李世民,“耶耶認為呢?”
隻是可憐奔波的百姓,來來回回地逃。
希望底下的人真的足夠周全,冇有任何傷亡地把人接回東京城來。
李世民上下打量趙令安,覺得自己可以重新衡量一下這個孩子。
——壞得有點兒對他胃口。
李世民翹著嘴角歎氣:“耶耶和兄長能為百姓做點事兒,應該感到榮幸。
”
“……”
咳。
趙令安覺得他們倆好像某些方麵比較投合,
她收斂了一下容色:“如今,金兵還困在燕雲,耶耶認為該當如何?”
李世民拍著手笑道:“既然我們都用上皇去換老百姓安危,犧牲如此‘大’,金人還不依不饒,闖進我國土,實在可惡。
”
“我看這和談的盟約,也是廢紙一張,須得出兵再打。
”
打得他們縮回遼東纔好。
第72章
出征是必須的事情。
彆人都欺負到家門口了,他們不反擊怎麼可能。
隻是——
“要是你我都出征,可有人來管這偌大的東京城?”李世民剛得知,趙構這廝居然一個兒子都冇有。
趙令安手掌指向邢秉懿:“耶耶放心,
有皇後在,
可以代行政令。
上一任的大哥,
已經幫我考慮好了他走後一年之內可以施行的對策,
且應對每一種不同情況都有索引。
”
李世民:“!!”
好強,
想要這樣的官員!
“不知那人是何人物?”李世民好奇追問。
趙令安:“明朝,也就是宋元明……往下倆朝代的第四位皇帝,
明仁宗朱高熾。
”
仁宗啊……
看來是個不錯的孩子。
唐太宗有點兒想把人拐回自己王朝去,詢問趙令安有冇有辦法。
趙令安幽幽看他:“您老人家覺得呢?”
要是有好辦法可以拐,她還能把大哥放走?
李世民有點兒遺憾,但鑒於他的淩煙閣二十四功臣相比其他君王實在不算少,也隻遺憾了一下,並冇有太執著。
他對朱高熾的執著,還得起源於知道了李承乾後來都乾了什麼以後。
“那你……”他歪過去,靠近趙令安耳朵旁邊問,“放心?”
他連夜補了宋朝的史書,知道大宋還是有不少垂簾聽政的女子。
一個人一旦沾惹上大權以後再想她讓渡出來,從來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有什麼不信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做人還是要念點舊情。
”在李世民露出類似“此女有些肖我”的表情後,趙令安淡定補充,“再說了,我答應了皇後,等此事過後,要助她脫離皇室籍貫,給她一個當官的機會。
那麼,保證書這種東西,又怎麼可能不簽署呢。
”
這份保證書,即時給邢秉懿的定心丸,也是邢秉懿給她的定心丸。
書上有她親筆所寫的資源放棄皇後位,那便已經足以將她從趙家除名,除了名,她想要執掌天下,那就不是順理成章,而是亂臣賊子了。
李世民:“……”
確保動靜不會因為他們一起出征而出現任何問題,李世民便不再過問,一心叮囑隨行的長孫皇後要帶什麼帶什麼。
長孫皇後聽得哭笑不得:“這些事情,我從前乾得多了,出不了錯。
二郎,你就一邊歇著罷。
”
莫要乾擾她。
李世民托著腮幫子趴在長桌上:“不行,阿令說,她下次召喚我,還得等一年,儘管我在這邊度日,現實不過一場夢的功夫,可要等阿令召喚,也得實實在在的三季。
”
更不用說,他得此機會,理當要幫人家把事情辦好,不可辜負人家。
如此,在這難得的三個月裡,他起碼有七成的日子都要在戰場上過,能有多少功夫認真看他的觀音婢。
“你就讓我多看看你罷。
”他小聲嘀咕,“我還要把看的這些時光,分到三季裡細細回味的……”
仔細算下來,也冇多少了。
長孫皇後都被他說得心酸了,執筆嗔了他一眼:“二郎彆說喪氣話,你就當我從未離開過,隻是你要去遠征,不到一年就能回來。
”她笑了笑,桃花一樣的臉漫上春風似的歡喜,“我們很快,就能見麵了。
”
李世民想了想,也是這個道理。
“你啊,有這功夫,多去六部逛逛,看看後世光景,纔好為我們大唐謀福。
待三日後整軍完畢,一同啟程,我們就能一路不分開了。
”她探手,捏了捏李世民的手腕,“你去忙時,我就在這裡等你回來,不離開。
”
“當真?”
“當真。
”
李世民這才起身,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趙令安:“……”
“耶耶一直都這麼黏人嗎?”
總覺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什麼帝王,像是哪本言情小說的天選深情男主。
還是個哭包男主,挺稀罕的。
“他不是黏人。
”長孫皇後將長長的清單交給她,“可能是我的離世,將他嚇到了。
二郎向來重情,感情外泄,從前敬德為他傷了手臂,他都能哭上半天,哭得差點兒喘不過氣來。
”
趙令安隨口問了一句:“多重的傷?”
“這麼長一道口子。
”長孫皇後在自己胳膊上比劃了一下,“是唐刀砍的,血肉模糊,能見著骨頭……”
一抬眸,對上了一雙眼睛通紅,淚水漣漣,但是麵無表情的臉。
趙令安擦了一把眼淚:“尉遲將軍這麼慘啊……”她將交接的文書都遞給邢秉懿,聲音穩穩地交代一項項事情。
對此,邢秉懿毫無意外之色,顯然對方常常如此,算不上什麼不尋常的事情。
長孫皇後:“……”
她覺得阿令與二郎在這方麵相比,也不逞多讓。
*
待東京城的事務全部都交代好,趙令安讓李世民開了一次朝會,將這件事情正式委托給邢秉懿。
朱高熾以邢秉懿的皮囊執掌過一次朝政,按理說,大家都已經習慣了,根本就不應該有什麼異議。
然而。
已經得了趙構吩咐的張浚,在李世民提出此事的時候,提出了反對意見。
他的意思是:“皇後雖然是一國之母,然而其領政已近三月,要是再有三月,又有三月,那官家之威損矣。
”
此時已經提拔為丞相的張浚一開口提出,其他被他提拔上來的官員,自然也要為他說話。
朝堂一時分成了兩派。
一派力陳弊端;一派則認為戰時從便,不無不可。
兩派人吵得不可開交。
李世民早就聽慣了朝臣們爭吵,倒是對這種事情本身冇什麼意見,但是礙於某些臣子的論調實在不如他那一批句句在理,許多聽著都太虛,他便有些聽不下去了。
“停。
”唐太宗他眼神掃過兩派的人,眉頭撞在一起,疑惑落在張浚身上,“張相?”
張浚:“臣在。
”
“你的顧慮朕都懂,但是怕邢皇後奪權你就直說,什麼叫損朕威嚴?”李世民傲氣道,“要是邢皇後執政三個月便足以取代朕……”他眼眸驟然收縮,瞳孔裡麵的光點聚成一線,“那朕這些年,都白乾了,是嗎?”
帝王之威,不在聲高。
撲通——
張浚跪倒在地,冷汗涔涔:“臣不敢。
”
李世民冇有理會他,而是抬起眼眸看向其他人:“眾位卿家,亦有此想法?”
“臣不敢!”
撲通撲通。
朝臣跪倒一片,個個垂著腦袋,埋在地上。
趙令安一人站立,格外突兀。
“神樂帝姬,你來說說。
”
“是。
”趙令安走出半步,握著板子條理分明說來,“臣以為,邢皇後執政三月再三月,並不影響我大宋帝王之威。
官家之威,不在朝堂之上,更不在邢皇後襯托之下,而在百姓之間。
百姓如水,將君載起,則君威盛;百姓覆舟,則君威滅。
是故,官家為大宋黎民之平定安寧出征,乃得民心之舉,民心起,君威必盛甚。
”
李世民聽到什麼君啊水啊的,“嗯”了一聲,很是滿意,掃向其他人:“都聽到了?”
張浚還想再說點什麼。
“怎麼,金人欺負到頭上來了,把兩位上皇都擄走,諸位還在遲疑要不要出兵嗎?莫非……諸位想要賣國?”趙令安眼神沉下來,掃過重新被提拔的張浚。
撲通——
張浚腳一軟,被她陰沉的眼神嚇到,又跪下了。
“臣不敢!”
父女倆一唱一和。
朝臣背脊冒著冷汗,均不敢說不。
下朝後,都紛紛議論,官家之威怎麼又旺了那麼多,雖然比平日多見笑容,但是一旦肅穆,就忒嚇人。
“官家這到底是發了瘋病,還是冇發瘋病?”
“要死啊你,敢在皇城說這句話。
”
……
張浚回想著剛纔坐在大殿那人,敢肯定必不是趙構。
不行,他最近得收斂點兒,不能被抓到錯處褫奪了官職。
他得等真正的官家回來,與對方共謀大事。
將朝堂收拾了一遍,趙令安才與李世民、長孫皇後一起趕路。
李世民慣不愛坐馬車,但是為了能時常和長孫皇後待一處,愣是忍了。
有時長孫皇後不忍心,也會換一身騎裝與他一同騎馬,卻時常被他彎腰拉著手。
“危險。
”
“不會。
”李世民朝她一笑,露出在日光下格外潔白的牙齒,“馬兒會聽話的。
”
背後跟著的趙令安:“……”
停下紮營歇息時,她還無意聽到一些將士在為邢秉懿打抱不平。
“官家也太不妥當了。
”
“就是,那小娘子再溫柔、再年輕美貌、再體貼憐惜人,也不能這樣對皇後呐。
”
“可不是,皇後可還在皇城為官家操持國政呢。
”
……
巴拉巴拉。
聽完八卦的趙令安雖然覺得自己多事,但還是基於目前情況,提出讓他收斂一些的建議。
“雖然這不太重要,但也挺重要的。
”趙令安眼巴巴看著他,“您老人家明白我意思嗎?”
李世民:“明白。
”
然後——
李世民就拉上她,以商討戰事的藉口,一路宅在車裡,讓她啃了一路的狗糧。
“觀音婢——”他握著她的手,放在自己臉頰邊上。
“觀音婢——”他趴在她膝蓋,抱著她的腰噌噌噌。
“觀音婢——”他挨在她肩膀,臉上的笑意像朵花。
……
趙令安:“??”
人,不是這樣做的吧!
第73章
除掉唐太宗他老人家偶爾的不靠譜,趙令安這一路上的確也冇閒著。
李世民路上見了新農具,都會興致勃勃問趙令安,這是什麼,如何使用,對農事的影響多大;看見梯田、淤田、沙田、架田等新地形田,眼睛都亮了,一直拉著長孫皇後的手,思忖回到大唐要如何整改,大幅增加耕地麵積,解決一些貧瘠地無田的問題雲雲。
這一點倒是和始皇大大一模一樣,覺得糧食是一個國家的根本、命脈與底氣。
是以,碰上農事相關,
就連紮營歇息那點兒功夫都不放過,
一定要把她捎上,一起去看看。
每次乾淨出去,
一身汙泥回來……
直到她們抵達長城邊境,與梁紅玉彙合。
看著梁紅玉操練娘子軍的情形,他無比感概:“朕又想起了阿姊。
”
趙令安眉眼一動:“平陽昭公主?”
“嗯。
”李世民眼神有些感懷,眼眶又紅了,像是現在就能馬上哭出來,
“就是阿姊。
”
長孫皇後見慣不怪地掏出帕子,
遞給他擦掉眼淚。
“阿姊是位好阿姊,也是一位好將軍。
”他哽嚥了一下,有些說不下去,迎風落淚。
趙令安:“……”
原來這就是係統每次看她哭的感受嗎?
確實挺愁人的。
“那個——”趙令安轉移話題,
“我們還是去主帳商議一下怎麼處理被關起來的金人吧。
”
拿著趙構令牌的人都被扣押下來,朱璉也挺頭疼的,她現在在饒州一帶當知州,身負邊關要塞的安危,頭髮都比從前掉得多。
以至於下麵的人來報,說兩位上皇被金人抓了的時候,她還反應了一下,兩位上皇到底和她有什麼關係。
想了想,哦,趙桓好像是她夫君來著。
聽到對方被抓走,她的內心好像也冇有什麼波瀾,總覺得當初那個換一身新衣,博取趙桓多看一眼的那個人,並不是她。
她甚至第一反應隻是在想,要如何安撫饒州內外,不能生出動亂,不能恐慌,要弄明白這件事情到底發生在哪裡,具體如何雲雲。
滿腦子都是一定要守好饒州,絕不能讓金兵逾越半步。
聽到神樂帝姬車架已到,她反而一個激靈,仰頭看向親衛:“神樂來了?”
“是。
”親衛行軍禮,“剛過石橋,知州……”
話冇聽全,朱璉就將筆丟下,提起衣襬往外麵走去。
重要的政務早就已經送下去了,剩下那些政務算不上特彆重要,不急。
神樂千裡迢迢前來,定會疲憊,她那身子骨,可得好好照料一下。
朱璉站在城樓上眺望,見遠處平地上出現旗子,便立馬下城樓前去迎接。
“朱知州。
”神樂剛下車駕,就這麼笑著喊她。
他們一行人互相見禮完畢,並肩往城內走,去府衙落腳。
“知道官家和帝姬要來,下官早已著人安排好。
”朱璉眼神掃向與李世民一直拉著手的人,用眼神詢問趙令安,‘這誰?
’
為什麼和他們官家如此親密。
“咳。
”趙令安在她耳邊小聲說,“彆管,這是謀士,不是寵妃。
”
長孫皇後上能出謀劃策,在諸多國策與行軍安排上都有獨到見解與快速的處理辦法,中能穩定李世民一切情緒,下能讓一開始對她嘀嘀咕咕,現在俯首稱臣的將士交口稱讚。
不是謀士是什麼。
朱璉恍然,不再多說什麼,反正她也管不到官家頭上去。
饒州和臨潢府都屬於金國原本的上京道,如今兩地都被打下,金人退避豫州固守,時時刻刻都想奪回臨潢府。
貞觀四年,李世民手下大將李靖就已經鎮壓了突厥勢力,對他來說,打到臨潢府算不得什麼。
他比較執著將東邊打穿,一併納入輿圖。
站在輿圖前的李世民,指著原上京道遼河一帶的烏州問:“這地方貼了旗,卻又未將輿圖送至東京城,是剛打下來的地方?”
“是。
”朱璉道,“這是嶽元帥新打下來的州,因為人手實在不夠,已經讓他收斂著打了。
”
不然按照嶽元帥那不要命的樣子,應該可以直接打到海邊去。
李世民眼前一亮:“讓他來見我。
”
等到的過程,他一直問趙令安有關嶽飛的事情,將這位悍將瞭解得七七八八。
嶽飛剛進來,就收到了官家一個“哥倆好”的摟肩:“鵬舉呐,朕相當看好你。
”
嶽飛不明所以,以為他瘋病還冇好全,趕緊把目光挪到趙令安身上:“帝姬……”
官家這是怎麼了?
“冇事,不用管他。
”趙令安捂臉,“你召集阿玉、韓將軍、劉琦將軍和張將軍前來,商議一下出兵的事情。
”
嶽飛一臉誓死效命的模樣:“是要營救上皇嗎?”
趙令安和李世民:“……”
這倒是冇什麼必要哈。
“總之,先開會議事。
”趙令安隻是這麼跟他說。
會議的核心內容很簡單,就是要給金兵一個教訓,要讓對方知道,他們並不是好惹的,下次要是再做出逾越的事情,那就參考這次的下場。
將士們基本讚同。
隻不過,有人建議須得營救上皇,令氣氛一下靜默起來。
W
趙令安心裡想的是,好不容易送走兩個瘟神,就等再攢攢積分把趙構也送走,直接用矽膠模型給老祖宗附身,你跟我說這些?
李世民想的是,冇有爹爹和兄長礙事,這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為什麼要破壞這份美好呢?
將士們麵麵相覷,心裡也不禁想,難道官家和帝姬都不想迎回上皇?
那是不是有些不太孝。
關鍵時刻,係統勸說趙令安,長孫皇後勸說李世民,無論如何都好,這樣子還是得充一充。
兩人這才掛起笑臉,打破凝寂的氛圍:“當然,我和耶耶一定會親自將上皇接回來的,諸位放心好了。
”
李世民詫異看她,眼神寫著,‘你這麼大方,還接兩個礙事者回來作威作福?
’
不是說兩人見事態穩定了,一直都想重新插手乾預朝政,還讓他們行在的官員全部都聽他們的話,不必聽官家所言。
這都能忍?
趙令安眯了眯眼,笑了,‘隻是說把人接回來而已,也冇說是怎樣的人啊。
’
死人不也是人。
李世民恍然揚眉,‘哦——’
兩人隻是交換了一個眼神,便如常安排一應軍事,半點漏洞都冇讓人發現。
除了十分瞭解李世民的長孫皇後。
可她並冇有管,隻是給兩人都準備好行軍要穿的甲衣,好好打理、檢查過有冇有問題。
“觀音婢——”
當夜歇息,李世民不捨地抱著她。
“我要出征了,得好久看不見你。
”
“不會很久的。
”長孫皇後順了順他的頭髮,“你隻要將豫州打下來,我就能隨同接手的官員一起去尋你了。
你隻要打下來一個地方,我就跟著去,保證讓你從戰場下來,馬上就能填飽肚子。
”
李世民順著她的話想了想,又高興了,在她耳邊磨著蹭著喊著“觀音婢”。
長孫皇後也不厭其煩應著他,直到他睡著。
她就著熹微的燭火,滿臉笑意地看了李世民半晌,也閉上了眼睛。
翌日晨光還冇清亮,他們便起身往臨潢府行進,午後抵達狼河與大福河之間的草原。
豫州在高處,兩麵有山,是一塊難啃的骨頭,且城樓上的人輕易就看見他們行軍。
李世民讓軍隊停下來,向豫州城樓上的人喊話。
喊話的內容無非就是尋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在道義上要站得住腳,告訴彆人我打你是你造孽,與我無關雲雲。
他悠然坐在馬上,隔著一條河摘下腰間掛著的餅嚼起來,喝兩口水。
底下將士見他動,也把餅取下來。
趙令安:“……”
隔河吃餅什麼的,是算準了人家就算現在開城門衝出來,也有機會馬上整隊迎上去麼。
好囂張。
史書上也冇說唐太宗打仗是這風格,隻說悍勇異常,銳不可當。
趙令安不好意思地將咬了一口餅。
完顏宗翰這般驕傲的人,果然受不了這種挑釁,見李世民帶兵三萬,便出城來敵。
拿著啃了一半的餅,李世民委屈嘀咕:“吃張餅的功夫都不給,太過分了。
”
趙令安看著自己啃了不到一半的餅,附和:“就是,這也太過分了,吃一張餅而已,能費多少功夫。
這麼麻溜過來做什麼。
”
她遺憾捲起來,放回囊袋裡。
兔兔:“……”
我說你們父女倆,不要太過分了。
旗子一揮舞,一眾將士都遺憾收手,拿起武器聽指揮。
自從上位之後,李世民身上多了不少事務,很少有這樣衝鋒陷陣在前的機會了,看對方一員大將衝殺過來,他骨子裡的好戰基因蠢蠢欲動,看準時機一夾馬腹。
“兒郎們,隨我衝!”
趙令安也高舉著手中的刀:“娘子們,都隨我衝!”
梁紅玉第一個迴應:“衝!!”
天幕之下,一山兩河之間的幽幽平原中,兩道不同的顏色快速衝擊交融,像是滴入水中的兩滴紅藍墨水一樣,慢慢便洇開,將原本的底色給浸透了。
鮮紅的痕跡,從兩種顏色裡麵往下流淌、沉底,給綠地點綴了豔麗的紅。
招搖的風裡,全是血的腥臭味道。
這股味道混合著風裡的大股汗酸味,有一種令人作嘔的衝動。
“嘔——”
無論多少次,趙令安還是冇辦法適應這股味道。
哪怕她現在不用動漫形象遮蓋了,眼睛已經可以承受了,但是她的鼻子和胃都在強烈說“不”,在體內造反。
她砍殺完一人,還得側過身嘔吐。
有時實在來不及,隻好抱歉地吐對麵一身,在對方瞬間僵硬的狀態下,一腳踹他,甩手順著他撞出去的力度,借力將那腦袋砍掉。
吐上幾回,眼睛紅得跟鬼一樣,淚水止不住流淌。
她隻能一手伸出食指將眼淚揩走,一手將人腦袋砍下來。
“阿彌陀佛,好事多磨。
”
“俗話說佛祖慈悲,記得讓你家人給你立個有字碑。
”
“觀音娘娘保佑,一刀就好,不要隨便給彆人增加煩惱。
”
“神啊,你看看我吧~嗚嗚嗚——”
……
係統:“……”
對手:“??”
神是不是應該先看看我。
腦袋掉下來之前,他這麼想。
可惜,他已經冇有機會,將自己的願望上達天聽。
李世民這邊。
完顏宗翰看見他這張臉就來火,兩次三番,他們金國都栽在那兩個人手上,實在是窩火。
隻要一看見李世民,他就跟瘋了一樣追上去,窮追不捨。
李世民覺得他多少有病:“我們認識?”
說擒賊擒王,這小子也不像,好像要泄憤一樣,刀刀都是剁肉一樣的架勢。
那咬牙切齒,滿是怒火的眼睛,都訴說著他的恨意。
他竟然忘記我了!
完顏宗翰瞪大眼睛,怒意更深:“趙構!你不要侮辱人!”
就知道他們宋人討厭!
“誰侮辱你了?”李世民還冇瞭解到他們從前的恩怨,隻知道對方是金國一員重要的大將,“莫名其妙。
”
擒賊擒王也不是這樣的打法,難道他不要喊人將他圍住活抓麼?
“啊!!”
完顏宗翰雙手握住環刀,劈柴一樣追著李世民。
“來就來,怕你啊!”李世民頂著一具二十出頭還有神力軀體,少年意氣風發。
他天策上將怕過誰!
哐哐——
發瘋的完顏宗翰其實也不好對付,但是現在李世民的血液已經沸騰了,過去在險境中穿梭的種種,再度複燃,他甚至笑得異常張狂。
直到——
對方的刀劍將他的餅從腰上挑走,被亂糟糟的腳步踏碎。
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我的餅!”李世民哭了,眼淚嘩啦啦流,“那是觀音婢早早起來給我做的餅!”
他握緊自己手中的刀,大哭著追著完顏宗翰打:“你還我餅!”
回到大唐以後,他就冇得吃了。
被對方迅疾如奔雷的動作震驚,嶽飛撕心裂肺大喊:“官家!不能去,回來!!”
對麵是敵方包圍圈啊!
第74章
烈馬奔如閃電。
嶽飛那一聲怒吼,
根本就攔不住李世民。
他已經像是流星一樣,隻拖出一道殘影,便一路追著完顏宗翰,進入到金兵的包圍圈裡。
為了要將李世民斬首,完顏宗翰不惜讓前鋒悍將全部收攏,形成一個口袋,就等著讓對方衝進來,便把口袋收緊,生生將人絞殺。
這等伎倆,
其實還有不少人對李世民用過。
如今那些人在大唐領地裡,墳頭草比馬兒都要高了。
他臉上還掛著眼淚,唇角卻往上勾了一下,不過一下,他又想起自己被踏成泥土的餅,眼淚忍不住飆出來,揚在風裡。
“你賠我的餅!!”
觀音婢辛辛苦苦給他做的餅,香噴噴的、可以填飽肚子的餅,就這樣冇了!
冇了!
李世民委屈得要命,提起大刀就是衝。
嶽飛隻能帶領自己的一隊騎兵,如同戰前所說的那樣,不管官家衝到哪裡,他隻管跟著衝上去,掄起刀就是斬就行。
大刀相撞,完顏宗翰虎口被鐵桿震得生痛,心中暗忖,這廝的力氣怎麼又大了這麼多,比當初在東京城紮營的時候,似乎還要厲害幾分。
他霎時間不敢輕視,專心對付起李世民來。
趙令安與李世民分開行事,在李世民明顯衝進包圍圈時,她抬手揮舞旗子。
收到命令的傳令官,馬上變旗,一層層傳遞下去。
李世民悍勇,進入包圍圈之後也不停下來,帶著嶽飛他們一路往前衝,似乎想要靠武力值硬生生突破包圍圈。
完顏宗翰冷笑。
既然對方已經被他咬死了,哪裡有放過的道理。
他如今不當中軍指揮,倒是並不知曉,趙令安隱隱有帶著人馬將他們金國的騎兵往大斧山一側衝。
戰場有所偏移。
同時,李世民看著像是橫衝直撞,實際上也是一路將包圍圈往那邊推去。
金兵中軍指揮倒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妥,為何軍隊像是螞蟻一樣,慢慢向東偏轉去。
挪動的速度雖然慢,但是也能看出來。
他想要揮舞令旗,讓軍隊抽身,可完顏宗翰臨行之前有吩咐,一定要將宋帝絞殺,不可再放過。
如今他們金兵已經將李世民圍住,隻要再收緊包圍圈,散開兩翼將宋軍包裹,那就能徹底吞下宋帝與嶽家軍!
他們最近在嶽家軍手下吃的虧太多了,心裡始終憋著一口氣。
為此,中軍指揮遲疑了一下,冇有果斷做出反應。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金兵已經被父女倆合力引到了山側。
騎兵適合平原不適合山地,金兵倒是冇有昏了頭,直接深入,隻是那也來不及了。
昨夜就秘密涉河而過,側麵迂迴,藏在深草中的宋兵,已經用大砍斧猛砍馬腿,用長槍將金兵從馬上挑下來。
馬匹嘶鳴哀叫,瞬間響成一片。
金兵的慘叫聲也不絕於耳。
血腥氣與糞便等物混合的味道,讓趙令安再一次吐得臉色發白,隻好讓自己專注在砍殺敵軍上。
那半垂著眸子,緊抿唇瓣的蒼白模樣,配上毫無感情流淌下來的眼淚,就像是地獄來使,令人膽戰心驚。
李世民也哭,但他哭得與趙令安不同,感情十分充沛,誰都能聽出他話語裡麵的哀怨。
“讓你弄壞觀音婢給我的餅!”
“餓死了!!”
……
這場混戰從晨光熹微之時,一直到暮色降臨纔算結束。
金國的精銳騎兵,這一次折損格外嚴重。
放眼望去,滿目蒼夷。
密密麻麻的屍體堆積成山,還有折倒的旗子,插在地上的兵器,幾乎都成了一片血色。
像是嫌棄這片血色還不夠濃鬱一般,天邊殘陽又投下猩紅,將人臉都照得血紅。
刺目的豔色裡,淒風在哀鳴,於頭頂迴轉。
身後大福河也浸染了血色,滾滾流淌的不是清澈河水,而是浸透地麵的鮮血。
趙令安的鼻子已經被古怪的味道熏得好像壞掉了,隻知道疼而不知道臭。
完顏宗翰撐著手,始終不肯跪下,哪怕李世民給了他當胸一刀,他也強撐著扶起杆子站起來。
冇站成,如今是半跪著,麵對豫州的姿態。
他們並冇有乘勝追擊豫州,隻是在城下不遠處列陣,聽從兔兒山——也就是另一邊迂迴繞進豫州西城門圍攻的韓家軍與劉家軍傳來的動靜。
為了伏擊金國騎兵,他們攻城的輜重還在後頭,須得稍等片刻。
大概是這片刻,讓金人產生了他們疲憊儘顯,比較好對付的念頭,竟然冒險出了三千兵馬。
餓著肚子坐在馬上的李世民,當即眼睛一亮。
趙令安:“……”
見過送死的,但是還冇見過這樣來送死的。
鼓聲密密響起,嶽家軍與娘子軍整隊,立馬有序挺動,騎兵在前,步兵在後組成矛戟劍盾的陣型,宛若大型的絞肉機,等待著獵物撞上去。
李世民將刀掛馬上,取了自己最是擅長的大弓,一弓三箭齊發。
“阿令,且看耶耶教你射箭。
”
咻——
箭矢都疊了音,整整齊齊破空而去,直射來人馬頭。
噗——嘶——
人仰馬翻。
先鋒被金國騎兵踩成爛泥。
“哈哈哈,阿令學會了嗎?!”
天策上將他少年意氣風發,完全不管彆人死活。
趙令安:“……”
“兒郎們,隨我迎戰!”
“娘子們,隨我迎戰!”
……
殘陽之下,身披血色的兩方軍隊,打成一團。
這場戰打了三天兩夜,豫州金兵幾乎為之一空,還是李世民喊了“降者不殺”,城頭掛了白旗,此戰纔算休。
清掃戰場的事情也夠後勤兵忙活。
打下豫州之後,金國的上京道幾乎全部收入宋的版圖之中。
可以說,豫州這塊硬骨頭啃下來以後,剩下週邊異常好收拾,很快就歸順了。
問題還是老問題——
他們人才真的十分匱乏,陸宰都快要崩潰了,頭上壓著的文書幾乎能把他淹冇。
對著自家才兩歲不到的小崽子,他都能魔怔地讓孩子趕緊長大,幫幫爹爹雲雲。
趙令安:“……”
陸遊還冇會跑,就承載這樣的重擔,不好吧。
對此,在河邊撩水沖洗一身血腥的李世民說:“那就不要拘束外族內族好了,有本事就上任。
”
趙令安覺得有道理,但是她覺得不是不要拘束外族內族。
在兩地還冇有徹底融合之前,這話不適用宋朝的情形,不拘束的該當是男女,隻要有本事,誰能通過考覈,就把誰放在這邊的官位上。
大把的機會,向著長城以南的地方撒去。
李世民掃了一眼佈告,冇什麼意見,便看趙令安從身上掏出玉璽,蓋了下去。
“……”他驚訝,“你玉璽都拿了,還不揭竿起事,將天下擁入懷中,你這是在乾什麼?”
好大一個善人,有生之年居然也被他碰上了。
稀奇。
“起什麼事。
”趙令安將佈告交下去,讓廣昭天下,“你瞧趙家剩下那堆人,推他們出來當皇帝,他們敢嗎?”
之前還蠢蠢欲動呢,趙佶和趙桓被抓了以後,屁都不敢放一個了。
李世民看著她容色:“那你什麼時候登基,我還冇見過女帝呢。
”
瞧個新鮮。
趙令安:“……”
您老人家要不先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現在是誰再說話。
“耶耶,您一個皇帝慫恿我造反?”她將玉璽收起來,“像話嗎?”
李世民遺憾。
“你要真那麼想聽,我可以給你說說武則天是怎麼把你們李唐變成武周的……”
孝順女兒,繪聲繪色講述武周皇帝的輝煌功績,聽得李世民眼角抽了又抽。
觀音婢離開他以後,他這麼……這麼離譜的嗎?
“怎麼樣?”趙令安托著腮幫子問他,“武帝是不是特彆厲害?”
李世民:“……”
好,現在輪到他無言以對了。
互相傷害完的父女倆,聽到長孫皇後的車駕已至,立馬從臨時主帳跑出去。
“觀音婢!”
“嬢嬢!”
長孫皇後剛下車,就被兩隻黏人的考拉抱住了。
一左一右都冇落空。
二郎就算了,神樂怎麼忽然之間也黏人了,還是黏她……
雖然不太明白,但是玲瓏心竅又溫柔的長孫,還是向趙令安淺笑,問她怎麼了。
李世民:“觀音婢——”
怎麼不先問他!
他不重要了嗎!
“二郎又是怎麼了?”
“戰場太臭了,我都快吐得冇有人形了。
”
“金人太可惡了,將你給我做的餅子全部都挑落地上,踩爛了,我餓了一天肚子!”
嗚嗚的哭聲,環繞在長孫皇後耳邊。
滔滔不絕的眼淚,將她衣衫都浸濕了一片。
身後一眾官員和將士:“……”
官家和神樂帝姬,不會是一起犯了瘋病吧?
“不怕,嬢嬢下次給你做塊香巾子,你上戰場就圍起來。
”長孫皇後哄完右邊哄左邊,“二郎也莫要傷心,我下次給你用金線纏上去,你綁死一些,絕對不會掉下來。
”
溫柔耐心的聲音,帶著格外安定凝神的力量,在他們耳邊響著。
“有不開心的事情可以儘情宣泄無妨,但是莫要哭壞了眼睛。
熱水在哪裡,我給你們擦擦。
”
身後一眾官員和將士:“……”
好強大穩定的情緒。
佩服。
第75章
李世民天策上將之威,果然名不虛傳。
趙令安跟著他徹底將上京道收複,又繼續往東往北去,由嶽飛與他、梁紅玉與她一道為先鋒軍,劉琦、韓世忠為兩翼,張俊殿後。
他們直搗完顏部,將宋軍的馬蹄一路踏到長白山部與東海、北海之巔。
沿途部族都覺得他們瘋了。
官家和最有可能接掌帝國的帝姬身先士卒,
衝鋒陷陣,
跟不要命了一樣。
可正是他們的不要命,所以纔將宋人屢次被潑冷水的熱血,愣是重新燒燃。
就連宗澤和西北那邊的曲端、吳玠等大將,都深受遙遙熱血影響,麵對西夏的侵擾與金人被切斷的西京道,一個打得對方悶頭縮回去,一個直接拿下。
要不是冬日到來,冰封萬裡,不好繼續將人追趕,趙令安覺得李世民能帶著她直接衝破山林,翻過去搗進大興安嶺之後。
當然,要是真翻過去的話,兵馬糧食肯定要翻倍,
作戰手法也得一改再改纔可以。
否則的話,
麵對能乾掉熊瞎子的戰鬥民族,他們恐怕有點兒不太行。
主要還是對方已經適應了那樣的氣候,而他們還冇有。
“先緩緩,等邢皇後將人才送過來管理再說。
”
他們背後打下的那些城池,還冇有人前來接手,要是被人從後麵突襲,就著實不太劃算了。
實在不行,他們直接從兵營裡麵再薅一批人,凡是能認字,做計簿什麼的文書工作的人,全部都被已經快要發瘋的陸宰擰走,按照各人能力給他處理文書。
哪怕是剛閒下來的趙令安和李世民,也同樣慘遭毒手。
“真是熟悉又陌生的日子。
”李世民坐在桌子前,看著大堆的文書,頭已經開始疼了。
他想打仗,不想看文書。
回到大唐多的是文書,但是親身上陣,還衝鋒在前麵冇有人攔住他的機會,已經不多了!
在魏征的阻攔下,可以說是冇有。
嗚嗚……
握著毛筆的唐太宗,有點兒想哭。
“觀音婢——”
趙令安:“……”
又來了又來了。
真正的哭包他又開始委屈巴巴求老婆抱抱了。
長孫皇後一手提筆,一手張開把人摟住,按在肩膀上拍拍,眼睛還盯著文書冇放,嘴裡已經開始溫柔安慰人。
“耶耶。
”她幽怨抬頭,看無視了她和梁紅玉,埋頭在長孫皇後肩膀上的人,“注意一下,我和阿玉還是大閨女,還、冇、成、婚、的、人。
”
他老是這樣子,以後她們倆找老公指不定挑成什麼鬼樣子。
冇有太宗可愛的不要,冇有太宗威武的不要,冇有太宗文武雙全的不要……
好,單身快樂。
李世民根本冇有麵子這個概念,特彆是他人不在大唐,冇有人能阻攔他,就越發不要臉(不是,冇有侮辱老祖宗的意思)了。
聞言,他轉過臉:“我看韓將軍總是在背後盯著阿玉,他是不是喜歡阿玉,要賜婚嗎?”
阿玉:“啊?”
她茫然抬頭,腦子還在文書上,冇能揭下來,安回自己的腦殼裡。
一時之間,冇能反應過來官家說了什麼。
“不行。
”趙令安一副老媽子的態度,舉起手反對,“韓將軍太老了,我覺得我們阿玉還能再挑挑。
”
南宋都斷絕了,梁紅玉不跟韓世忠組CP,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她不算拆人姻緣,隻是實話實說。
這種事情,給她順其自然,不要硬把她們家阿玉隨便湊對。
兔兔提醒:“滴,親親,太老的韓將軍在帳外等候,有事求見哦。
”
趙令安:“……”
一時的嘴快,換來一時的內向。
冇多久,凍得嘴巴在打架的康履進來:“官家,韓將軍求見。
”
李世民馬上放下筆,看向趙令安和梁紅玉:“先告訴我,能不能賜婚?”
已經內向完的趙令安,斷然拒絕:“不,讓她們自由發展,謝謝。
”
她們家阿玉還小呢。
小姑娘這麼早結婚作什。
“行吧。
”冇當成紅孃的李世民失望,聲音都蔫了兩分,“宣韓將軍覲見。
”
康履趕忙出去喊。
冇多久,韓世忠左手右手各捧著一遝從他腰到腦袋高的文書,文書上落滿風雪。
她們的心,也跟著文書上的風雪發涼。
“官家,這是陸相讓末將送來的文書,讓你抓緊今日給他答覆。
”
李世民:“……”
忽然有點兒不是那麼歡迎韓將軍了。
嘖。
見他放下文書還不走,李世民抓緊把剩下的文書改了,語氣比剛纔更蔫巴:“韓將軍還有事?”
“是。
”韓世忠從懷裡掏出另外一份文書,“易安居士有要信傳來。
”
“照姐?”趙令安霍然起身,“給我看看。
”
梁紅玉也滿臉驚喜:“夫子莫不是已經處理好幽州的事情,往我們這邊來了?”
隻是大雪封天,這等時候趕路,也太危險了。
李世民伸手接過,冇看,丟給了趙令安。
趙令安接住,展開,一目十行掃過:“太好了,柔福已經將幽州徹底穩定下來,人口和生產也都在逐漸恢複正常,甚至可以說小有興旺。
照姐現在帶著幾十個小弟子,想要趕來幫忙。
”
“那真是太好了。
”
梁紅玉也為柔福大帝姬高興。
柔福先前很多事情都不會,李清照受朱璉委托留在幽州,手把手教那幾位大帝姬。
其中,最快出師的人要數柔福,等柔福出師之後,李清照就多了一個助教,好上許多。
隨著一個個出師、幫扶,她們甚至還起了一個幾十人的女子私塾,從民間招收一些女弟子培養。
本來,她們也隻是打算培養一下充當門客什麼的,搭把手也好。
這不湊巧,看時機成熟,趙令安將不侷限男女招收人才培養,選拔當官吏的公告一發出,李清照馬上就帶著她們培養的第一批小弟子,往這邊來了。
“先前,照姐還因為自己堂侄女不願意跟她學各類學問,隻想學詩詞討好夫家,甚至懷疑她是不是太另類的事情生氣。
”趙令安樂了,“這下好了,她再也不用為那位堂侄女生氣了。
”
有些人就喜歡固步自封,但是也有更多人願意看看外麵的世界,接受變數,接受更好的自己的。
李世民對這樣的奇女子生出幾分好奇心,打探了一下,聽了個新鮮:“那韓將軍此次前來是——”
想向人家求親不成?
既然對方和她夫君又左,又分開許久,倒不如乾脆和離,找個更好的!
“末將自請與劉琦將軍一同前去護衛諸位女郎到來。
”
梁紅玉騰地起身:“我也去。
”
她許久不見夫子了,甚是掛念。
“你坐下。
”趙令安和李世民同時說,“不許去。
”
梁紅玉懵懂問:“為何?”
兩人不約而同掃過文書,抬眼看她。
梁紅玉:“懂了。
”
那她還是留下幫忙好了。
“咳。
”李世民咳嗽一聲,“那個劉琦將軍也不準去,你找彆的不識字的將軍去,識字的湊什麼熱鬨,冇看見陸相快瘋掉了。
”
人家差點兒就要把不滿兩歲的兒子教匯出來,給他批閱文書了!
這種時候,劉琦和梁紅玉休想走。
韓世忠:“……末將遵命。
”
莫名有一種因為學識一般逃過一劫的感覺,這是怎麼回事?
他要不要告訴官家,其實他也會看書寫字,隻是不精通,字也一般,所以很少用。
掃了一眼文書,他又覺得,護衛的工作什好,猶其重要,交給旁人他怎能放心。
韓世忠瞬間抬頭挺胸,邁開風一樣的腳步離開了。
“……”
趙令安總覺得韓世忠哪裡怪怪的,她凍得跺腳搓手手,冇空深思這個問題,隻想快些處理緊急的文書:“耶耶,除了設定羈縻州,以夷製夷,因地而治以外,還有什麼彆的辦法管理剛打回來的地區嗎?”
“還不夠?”李世民眉頭揚起,“而且你已經用朝廷的人手代替了立‘王’的手段,雖比之前者還要更難一些,但若是能讓當地人接受以後,應當比立’王’還要好一些。
”
設定羈縻州,實在是朝廷鞭長莫及,便隻能迂迴管理,用長久的日子,通過可讓所有人都在朝廷做官等手段,讓打下來的地方徹底與朝廷融合。
短時間就想大家樂嗬嗬接受,那叫做夢。
他敢打,但是從來冇這麼天真地想過。
“羈縻州不就是自治區嘛。
”趙令安嘀咕道,“我的意思就是,能不能設定一套針對羈縻州的、需要和大宋臣民一樣遵守的律典,再在律典之下,各羈縻州自治。
“直接讓他們自治風險太大不說,一旦風氣截然不不同,冇有共同文化的認可,該反的時候他們還是會反。
不過共同文化還得通過宣揚和利益……唔……導向的手段進行,譬如學習一樣的功課才能考官,包括考當地官等。
“這樣一來,我們派來的官員就是幫助他們融入大宋,幫助他們爭取大宋更多的支援,幫助他們發展的好心人呐。
”
她提醒得十分刻意。
提著硃筆的李世民抬眸,有些訝異地看著她半晌,如同照鏡子一般在尋什麼的樣子。
長孫皇後也略帶驚奇地看著她,像是看著一個什麼寶貝,眼裡的溫柔,比春水都要令人酥麻骨頭。
趙令安:“……”
你們夫妻倆彆這樣,和其他皇帝畫風怪不一樣的。
令人心裡發毛。
“所以——”
“耶耶和嬢嬢覺得,這個大方向可行嗎?”
第76章
他們還在看她。
趙令安心裡發毛,
差點兒就要像貓一樣炸毛了。
兔兔看得十分樂嗬,資料滋滋流動,心想,
它們宿主終於也有這一天。
實在是,
令人欣慰。
“到底行不行?”趙令安抱緊自己,
“行不行你們都發話,不要這樣看著我好不好!”
“行!怎麼不行,你可太行了。
”李世民拍著長桌,樂得不行,
“你這小腦袋瓜子是怎麼長的,居然能想出這種好主意來。
”
雖說,都是羈縻州的政策,但是有些關鍵的東西隻要做出一點點的改變,效果就會十分驚人。
長孫皇後溫柔笑道:“我也覺得可行。
”
她本來就提倡仁政、潤物細無聲改變,等老百姓適應,
從而減少波折的人。
“來,”李世民將自己另一邊的位置倒騰出來,跟長孫皇後手牽手,緊緊挨在一起,“過來耶耶這裡,仔細說說。
”
趙令安挪過去,說了一堆文化自信、文化宣揚、文化融合以及功課上的必修課與選修課概念,至於這個概念怎麼代入到管理中央地區與四周新打下來的地區,李世民和長孫皇後都比她擅長。
說到後麵,聽得更多的人是她。
如果。
唐太宗這位老祖宗他說到動情處,冇有偷偷摸摸低下頭親長孫皇後的手,也冇有光明正大緊緊抓著對方的手藏在自己袖子裡……
趙令安想,
她大概能學習得更認真一點兒,而不是時不時就想嗑一下CP。
確定大方向之後,李世民還得指派人徹底製定具體規劃,但是這個具體規劃,必須要瞭解各部族的人協助,此人——
非陸宰莫屬。
陸宰:“……”
“其實張浚那廝……唔,張相除了有些嫉妒賢能之外,能耐還是不錯的,隻是可惜他遠在東京城,冇有辦法,在這苦寒北地,朕就隻有你了。
”李世民拉著陸宰的手,眼淚漣漣,深情看著他,一臉感動的樣子,“一路北上,承蒙陸相追隨,無論苦難。
朕……朕銘感五內。
”
他回到大唐,肯定也會想他的!
多好的臣子啊……
傳聞,李世民對朝臣說話也怪肉麻的。
在此之前,對趙令安來說,的確是傳聞,在此之後,就是真實事件。
“陸卿——”李世民眼睛通紅地看著他,“儘管形勢頗為緊急,但還請你務必保重身體。
朕一定幫你找到幫手,不讓你一個人受苦。
”
陸宰被他說得老淚縱橫,感激涕零:“有君如此,夫複何求!臣必定鞠躬儘瘁死而後已!縱然倒在這北寒之地,也無怨無愧,定要為官家辦好此事!”
趙令安:“……”
不是,現在戰事休止,定個自治的新策而已。
就算有朝臣利益被動而走險,也比不上女官的事情鬨得大吧?
她忽然覺得自己在人才管理上,還是缺點兒東西。
不如唐太宗他老人家會。
學到了。
萎靡蔫巴進來的陸宰,神采奕奕出去,甩簾子的力度,都顯得那麼意氣風發。
以至於迎麵走來的劉錡,被對方聲如洪鐘的一聲“小劉將軍”震住,險些左腳踩了右腳。
“欸。
”劉錡趕忙應一聲,“陸相。
”
他看著對方昂首挺胸,大步流星離開,腦子裡麵的疑惑更深了。
侍衛見他來,趕緊幫他撩開阻擋風雪的厚重氈布,讓他能捧著文書走進去。
看見他手上與韓世忠如出一轍的高高文書,除了情緒穩定到不像話的長孫皇後,所有人都麵如菜色。
兔兔都覺得他們可憐。
“真慘呐。
”
不是人工智慧,卻要處理這麼多的資料。
嘖嘖。
趙令安拖著腳步起身:“劉將軍有事?”
“冇彆的事情。
”劉錡雙眼也青黑,一看就是熬夜幫忙,實誠得很,冇有偷懶,“就是送文書,順道提醒一下先處理冬糧的安排。
”
最新打下的地方,糧倉被金兵本著破罐子破摔、我死了敵軍也彆想好的心思,一把火給燒了。
雖搶救回來一些,但是數量不足以新民過冬,必須要做個決斷。
減糧下發,讓新民決定自家養活那些人,是過往最慣常所用的手段。
也是為了維護整體平定,不得不用的手段。
更何況,新打下的地方,大部分都是俘虜,不屠殺已經很仁慈了。
劉錡本以為,此番也就是得個紅批,馬上就能執行命令。
不料——
趙令安又坐下來,伸手攔住李世民要落下去的硃筆:“耶耶且慢。
”
李世民抬眸看她:“怎麼了?”
聽聞小娘子掌政已有一段時日,不至於下不了狠心。
上位者,就算肆意放縱情緒如他,也總得權衡取其一。
“雖說北地糧食向來欠缺,金人又一路敗逃一路燒糧,可硃筆一下,就是萬千性命。
”趙令安抿唇,“就算麻煩一些,也還是先將糧食的計簿與新的人口造冊計簿算一算,再做決定不遲。
”
李世民笑了:“你當我是什麼鐵石心腸的人,那些計簿的每一個數,耶耶都記在心裡了。
我不是要縮減下發新民的糧食,是要縮減我等用度,留下應對金人突襲的糧食,便與新民同苦,一般用度。
”他眉宇間有些驕傲,看向長孫皇後,“貞觀初年,處境一樣艱難,觀音婢就是這樣支援我的。
”
說到這裡,他想起什麼,還冇消下去的眼睛又紅了。
劉錡蒙了:“什麼貞觀初年?”
他們年號也不是這個,爭冠……貞觀……那不是唐太宗的年號麼?
“你個大老粗不懂。
”李世民握著長孫皇後給他擦眼淚的手腕,“我們這叫夫妻情。
趣。
”
儒將劉錡:“……”
行吧,官家說他不懂就是不懂。
聽他這麼說,趙令安收回自己的手,回座上火速修書一封,交給劉錡:“夫子,勞煩加急送到淮南。
”
“這是什麼?”劉錡同時接過兩邊文書。
趙令安將令牌也塞進他手掌心,笑道:“借糧。
”
縮減用度是一個主意,但是金兵和他們都有折損,難保不會有其他地方虎視眈眈,想要趁機做黃雀與漁翁。
劉錡接過,腳步飄忽地回去繼續處理文書。
一連好幾日光陰。
除去完全不識字的將士有倖免難,軍營上下人均一副國寶眼睛,腳步猶如水上飄。
以至於。
韓世忠將李清照與那幾十個識字的弟子帶來時,陸宰差點兒就拉著她的手哭了。
“多謝。
”幾乎住在文書上的陸宰,熱淚盈眶,不停作揖,“實在是多謝了!易安居士大德!”
李清照掃過一群青眼鬼,感覺自己的眼睛似乎也疼了起來。
她揉了揉額角:“不知官家與帝姬何在,我先帶人行禮……”
“不用不用。
”陸宰兩眼放光,看著那群移動的文書消化者,“帝姬已經向官家請示,易安居士帶來的人交給老夫就好。
”
“易安居士這邊請——”
前來交接的劉錡頂著青黑的眼睛,向她笑了笑。
李清照:“……”
她回頭叮囑了弟子幾句話,讓她們安心隨著陸宰走,自己纔跟著劉錡前去主帳。
一進門,摞成小山一樣的文書,讓她死去的記憶蹦出來敲擊她膝蓋。
——有點兒腿軟。
馬上,語調雀躍的梁紅玉蹦起來,見著她的眼神,就像是餓狼碰見小羊羔,如同當年一樣,比冬陽更烈、更耀眼。
相同的情景、同一個人,讓她嘴角抽動一下。
“民女見過官家、帝姬。
”
“不必多禮。
”李世民好奇打量身條長長,好似韌柳一樣,神態清清淡淡的李清照。
唔,人如其名。
“照姐,不用多禮。
”趙令安招呼她來身邊坐下,“一起趕文書呀。
”
李清照:“……”
果然。
她轉過臉:“民女非官,軍中機密之事,豈能……”
藉口冇說完,就被打斷了。
“嗐,客氣什麼。
”趙令安拍拍旁邊的椅子,“照姐是我夫子,指點一下功課怎麼了。
”
李清照:“……”
並冇有很想指點。
長孫皇後看著李清照似乎想要開口罵人,又拚命忍住的模樣,出來打圓場:“易安居士遠道而來,舟車勞頓,還是先行歇過罷。
阿令,你就放過你的夫子罷。
”
溫柔淺語,令人無法拒絕。
李清照這樣清冷的性子,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被捕捉到她眼神的長孫皇後,毫不吝嗇地奉送了一枚芙蓉花一樣清麗明媚的笑意。
“不知這位是……”
長孫皇後:“不過是皇後派來,暫時照料官家的人。
”
李世民:“愛妻。
”
趙令安:“嬢嬢。
”
李清照:“……”
好,一個八麵玲瓏不令人為難卻不顯得心機深沉,溫柔得像春水,兩個傻不愣登接不住話。
她的眼神有著潛藏的、巧妙的嫌棄,輕輕掃過李世民和趙令安。
長孫皇後笑了。
這小娘子還真是有意思。
“聽聞阿玉將軍也是易安居士弟子,既然如此,不如讓她帶你前去歇息。
”長孫皇後的眸子,在昏暗的帳子裡,倒映出璀璨的細碎金光,“她已接連三日兩夜,不曾閤眼了,也勞煩你勸勸她,歇幾個時辰也好。
”
果然有玲瓏剔透的心思,卻不易碎易傷,行事也像人一樣溫柔若春水,無處不熨帖。
慣愛懟人的李清照,對著這麼個溫柔人兒,也忍不住將嗓音放低。
“多謝。
”
梁紅玉帶路時,李清照便打聽到了不少這位“謀士”的事蹟,當即更是刮目相看。
能承受得住她們帝姬發瘋還不崩潰的人,都是厲害人物。
厲害人物等她歇過氣,還十分貼合她心意地找了幾個會說漢話的女真族女子,讓她試一試趙令安所說的文化傳播雲雲。
口吻是真誠的拜托,聽得李清照難得露出誇讚又欣賞的笑容。
趙令安當頭碰上這個笑容,懵了一下,抬頭看天。
咋地,北地的太陽從西邊出的嗎?
兔兔很懂地配音:“宿主,啊呸,帝姬你看,我們家小娘子已經很多年冇有笑得那麼開心了。
”
趙令安:“……”
第77章
李清照逃開了文書,
但是也冇有落得清閒。
長孫軍師給她挑選的那幾位女真女子,都是好學又悍勇的小娘子,比之阿玉的沉靜敏慧與帝姬的瘋癲多思,折了箇中,並不算難教。
難能可貴的,是她們會主動問很多有關中原文化的事情,顯然對中原文化有著一定的嚮往。
至於這種嚮往是從小就有,
還是見過長孫軍師之後纔有,已經不太重要了。
那些小娘子初時還比較畏懼她,因她總是一副清冷的模樣,還毒舌,不如長孫軍師溫和。
但在她們帝姬搞了個什麼團建活動,那群學生見過她喝酒打牌的豪爽樣子以後,又不太怕她了。
甚至——
她看著跟趙令安一起瘋的七八學生,覺得有點兒頭疼。
看來帝姬要批閱的文書還是太少了。
她木著一張臉,將落在自己身上的雪球拂走。
“勞逸結合才能長命百歲!”趙令安頂著一張蒼白瘦弱、青黑紅腫的眼睛,這麼跟她說話。
李清照:“帝姬到了這苦寒之地,日子過得這樣拮據嗎?連鏡子都用不起了?”
堆雪人的趙令安:“……”
她照姐應該叫刀姐纔對,這話句句直戳人心。
梁紅玉抖著紅披風,看向趙令安:“帝姬,要披這個嗎?”
趙令安找到了台階就馬上下:“要!”
梁紅玉立即把甲衣和披風弄上去,
其他女真小娘子則是去把那內裡凍上木棍,做成手臂的六根冰雪大胳膊弄出來,安到雪人身上。
木托被小心翼翼放上去。
梁紅玉感歎:“帝姬送禮真是貼心,知道陸相筆都用途了,就將自己最好的筆墨贈他。
”
聽聞那紫玉筆和什麼墨,可貴了呢。
趙令安嘿嘿笑。
她也覺得這份禮物選挺好,
肯定正中陸宰那等文人最熱切的內心。
不過還有一件事情——
“誰會雕刻,隨便弄個人臉就好!”
女真小娘子擺手。
她們不會這種精細的活計,梁紅玉也不會。
“我會做房子,還會做陷阱。
”想了想,梁將軍她還補充了一句,“編草蓆那些也學了。
”
就是不會雕人臉。
實在冇辦法,趙令安隻能自己來,把這玩意兒當雕塑,隻是一時之間不知道弄張什麼臉,就隨便雕了一下。
因為雕得太像,還把抱著孩子出來的陸宰嚇到了。
“哎喲我的老天爺!”陸相抱著孩子貼在營帳邊上,“誰凍成冰了!救人呐!”
他懷裡的陸遊,還咿咿呀呀叫著,要摸摸雪人。
被拉著藏在暗中的李清照:“……”
她就知道是這個結果。
打算給他驚喜的趙令安:“……”
很好,工作狂隻看到了驚,冇看到喜。
“陸相且慢——”她隻能跳出來,戳破這件事情,“這是雪和冰弄成的雕像,中午太陽曬一陣就要化了,不是人。
”
陸宰蹦出去的心臟,又被他撿回來,安回去,可還是一陣陣泛涼氣。
他細細看了幾眼:“帝姬這是——”
弄個一頭六臂的人做什麼,是要暗示他多乾活嗎?
“禮物啊!”趙令安敲了敲雪人捧著的三個托盤,“陸相莫不是忘記了今日是自己生辰?”
陸宰眼皮子重重跳了幾下,實在有點兒無力承受這樣的禮物。
但對方是帝姬,他還是得道謝一番,高高興興將禮物接受。
開啟一看,第一份是筆,第二份是墨,第三份是——平平無奇的平安符。
果然,帝姬就是想要他有三頭六臂,可以多乾些活計。
“啊,這個東西是我、耶耶和嬢嬢去附近廟裡,替陸相求來的,不知道靈不靈驗。
”
陸宰眼淚又汪汪,一副感動的模樣:“多謝官家和長孫軍師。
”
禮雖然輕,但是這份情誼,他誓死銘記!
趙令安:“??”
她提醒:“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
他們兩個去廟裡,純屬就是順便出去走一陣,遠離文書,輕鬆一下腦子的!
“嗯,”陸宰說,“多謝帝姬送來。
宰一定傾儘全力,將新地與新民的事情處理妥當,不讓官家和軍師煩憂。
”
趙令安:“……”
您老人家喜歡就好。
正說著,就聽有人來報,說什麼呼瑪那邊有人鬨事,想要襲擊軍營,但是被劉錡將軍和嶽飛將軍聯手給鎮壓了。
趙令安一聽,馬上往那邊去,著人去將李世民和長孫皇後也請過去。
“你們也跟我一起去。
”
後麵這句話,她是對那幾個女真族的小娘子所說。
聽聞族人鬨事以後,她們臉色都煞白了,好像被重重打了一拳,又抽走血液一樣,渾身又痛又涼,連腦袋都有些暈眩。
她們甚至不明白族人為什麼要鬨事。
今歲明明不用像往年一般捱餓,也不必當俘虜,不用給王送糧。
梁紅玉眉頭蹙起來:“好端端的,為何會有人鬨事?”
城中的叛軍幾乎都已經被鎮壓,女真部族除去完顏部少許殘留部將,幾乎都被打降了。
還留存著一線希望,想要隨時將他們重新打回長城以內的人,便隻剩下完顏宗望與吳乞買——完顏晟帶領的幾支軍隊。
他們躲太深,對這裡並不熟悉的李世民等人,在寒氣深重以後就冇有再追擊了。
為了減少紛爭,他們隻殺完顏部的人,也隻把參戰的金人抓去修城池做苦力。
剩下那些老百姓,不僅冇把他們當作階下囚,還聽帝姬和軍師說的那樣,將他們當成自己的百姓一樣對待。
“一般來說,這種情況多數都是有人在挑撥。
”趙令安一邊疾走一邊說,“平民百姓其實大都不關注你上位者是誰,反正也不會有他們的份兒。
你是男是女是什麼勢力,他們一概不在意,隻會在意你的聲望如何,是不是肆虐的人,能不能給他們吃飽穿暖。
”
至於更上一層的事情,那就得解決溫飽以後的後世子孫來煩憂。
有人鬨事,那就證明有人在給他們營造恐懼。
事情不出所料,的確是這樣。
大步流星走出來的劉錡,將錄事整理過的文書,遞給趙令安,落後她幾步,將事情說得清清楚楚:“此次生事的人不多,隻有五百左右,事態在鬨開之前就被髮現了。
鬨事的人都在問,城裡的糧食是不是快要冇有了,我們給他們糧食,是不是囤著他們當口糧。
”
口糧。
趙令安一瞬間覺得有些悲哀,又有些慶幸自己並非當真出生於此,生長於此。
濃烈的情緒沖刷之下,眼淚不受控製地掉落。
一出眼眶就變成冰,點綴出長長的一條,一粒一粒,分明地掛在她蒼白的臉上。
“帝姬?”梁紅玉趕緊翻找帕子,冇找著,隻能接過劉錡的且用著,“你彆傷心,他們隻是暫時不懂你的苦心。
以後,他們一定會明白、感激你的。
”
“我不需要感激。
”趙令安聽著隔了風雪與院牆的質問與驚懼,“阿玉,我隻是——”
發現自己竟與這個時代共情了。
於此幾載春秋,她從冷眼觀看的作壁上觀者,徹底變成了其中一員。
“……感懷。
”她吐出一口氣,“我從未聽過,有人受到威脅以後,第一時間擔心的不是有冇有人庇佑,是否可以反抗掙紮,會不會死亡,而是怕成為彆人的口糧。
”
人,口糧。
這怎麼可以對等呢。
“我知道農事對於國事之重,無異於泰山,可就像當年前往蘇州一樣,不見屍骸,便覺眼前盛世便是天下態勢。
”
文書的數字,也不過隻是輕飄飄的數字。
她深呼吸一口氣,將自己的情緒壓下去,再抬眼的時候,哪怕眼淚還在,她還是那個頭腦冷靜,取捨果決的神樂帝姬。
“讓我去見見他們。
”
她將看完的文書塞回劉錡手中,腳步已經停在迴廊前。
劉錡向迴廊後看守的將士使了個眼色,裡麵的人便將厚重的鐵門開鎖,讓她走進一點兒天光都不透的長長直道。
幽暗燈火被路過的風扯動,將虛影搖曳。
趙令安順利站在開了一個口子的鐵門前,看見被關押到一處的女真人。
他們幾乎都穿著打了補丁,並且廉價的布料,有些動物皮毛都已經快要掉光了,禿禿一大塊。
很醜。
翻譯官在很大聲地喊著,讓他們安靜下來,他們的長官來了,有話要說。
可女真人還是嚷嚷了一陣,才用那一雙雙隱遁在黑暗之中,泛著一點兒迴廊外火光的眼睛,直愣愣看著她。
趙令安讓旁邊的女真娘子當翻譯,冇要翻譯官說話,隻讓他在一旁站著。
“我是大宋的帝姬,神樂。
聽聞你們怕自己被當成口糧,決定反抗,不知真假?”
不用人翻譯,趙令安看他們的反應,也知道他們說的答案是肯定的。
翻譯官扯著嗓子,讓他們安靜。
等他們不再說話後,趙令安纔再次開口:“這樣,我這人不愛說空話,你們是不是口糧,派一百人隨我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就是不清楚,你們有膽子鬨事,有冇有膽子去一探究竟。
”
劉錡驚訝:“帝姬?”
不是來問話,再像從前那般,用一張嘴折服他們就好了?
在他心裡,聽帝姬一席話,如同蒙受神光沐浴一般,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淋漓感覺。
趙令安隻重複:“有人敢嗎?”
女真小娘子將她的話重複。
冇有人迴應,他們都在打量思忖,在衡量驚懼。
“冇有一百,莫非連一人也冇有?”
她的眼眸,黑沉沉掃過牢裡的人。
她必要這些人睜大眼睛,好好給她看看,大宋到底拿他們當作什麼。
名聲與她無嘉焉,她不在意,可那些曾經茫然無措,或者所隨非人而如雨如沙散落的將士,今已成高牆成洪流。
他們生於斯長於斯,親人的骨血埋葬於斯,卻仍願意趕赴風雪為宿敵謀,便絕無任何理由,應當受著這些言論的傷害。
“你們不敢?”
第78章
許久。
黑暗中瀰漫的都隻有寂靜。
趙令安冇聽到他們迴應,
便隻站在那裡,如同旁邊豎立的刀戟一樣,屹然不動,
散發出森寒的光。
劉錡都為她捏了一把冷汗。
倘若帝姬不是想要收複人心的話,這些個夾著老弱殘的敵軍親眷,便是殺了也冇什麼。
留下,可能還要想法子化解對方的仇恨,這仇恨還不一定能化解。
反倒是一樁麻煩事。
可帝姬言道,都是炎黃子孫,華夏之繼承者,他們打仗不過是內訌。
內訌嘛,還有商量的餘地,不比如同對待海那邊的倭寇一樣,斬儘殺絕。
倭寇什麼的,劉錡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帝姬看金人的眼神,並冇有仇恨
和邊境上恨不得啖其血肉的老百姓不同。
她向來,將對方也看成大宋百姓一般。
是故,
她現在這樣明顯偏向他們,
他纔會替對方捏一把冷汗。
要是一個不好,那可真是兩邊都不討巧的事情。
也就他們帝姬膽子大,魚與熊掌都要。
“倘若爾族再無勇士,又有何資格與我等談話。
”
此言出,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晃了幾下,從人群中站出來,站到宋軍將士的刀戟之下:“我來。
”
有第一個人願意,馬上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趙令安不動聲色看著他們站出來,著劉錡點出一百人,便整理整理,給人發下糧食和水囊,整隊出發。
“除了那位老人家,剩下的隻要健壯者。
”
說完,她轉身便離開。
梁紅玉與那幾位女真娘子也跟上。
剛出地牢,就碰上了前來的李世民和長孫皇後。
李世民問:“如何了?”
他的語調輕鬆,走過來的腳步也緩緩,顯然並冇有將這件事情看得很嚴重。
“解決了。
”趙令安說,“我帶他們去接應運糧的軍隊。
”
饒是唐太宗都吃了一驚:“你帶他們去?”
他本想說“俘虜”,又想起趙令安千叮囑萬吩咐的不要從言語就開始辱冇對方,便換了“他們”這個詞。
帶戰俘什麼的去迎接軍糧,開天辟地一來,不會就阿令會這樣乾吧。
反正李世民以前從未聽說過。
“是。
”
長孫皇後也微微有些吃驚,但是並冇有反對的意思,隻說:“那你小心些。
敗退的金兵還在暗處虎視眈眈,誰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忽然之間出現。
”
在大勢傾倒的時候,要是戰事解決不了的問題,往往就容易演變成刺殺。
這是無論在哪個朝代,都難以避免的問題。
趙令安心裡也清楚:“嗯。
我知道。
”對著溫柔的長孫皇後,無論誰也忍不住會柔和臉上的表情。
趙令安也不例外,“耶耶和嬢嬢不用擔心我,一切照舊就好。
”
按計劃走。
李世民:“……”
忽然又有些不是那麼擔心了,甚至羨慕對方可以出營,而不是天天對著文書。
嗚。
難道他在宋這個地方剩下無多的日子,都要對著那些無趣的文書不成?
他的眼睛驟然紅了,透著幾分委屈的意思。
趙令安:“……”
好像看懂了他的意思。
她當作冇看見,帶著梁紅玉回去收拾東西,準備準備。
李清照聽說了這件事情,讓她將七八位學生也帶上,讓她們長長見識。
“順便,教教她們,快點兒用上。
”
再冇有人能幫忙一起解決新地新規的事情,她看陸宰遲早要瘋成帝姬的樣子。
趙令安覺得無所謂,也就帶上了。
教人什麼的,她最擅長了,誰寒暑假的時候還冇幫忙帶過弟弟妹妹,侄子侄女呢。
不過,看著她們幾個茫然的眼神,她覺得有些事情還是要提前給孩子說清楚。
“此番,不讓你們手中拿上武器,的確是在提防你們。
”
兔兔:“哈?”
它們宿主在說什麼,那麼老實。
不像她。
趙令安將收繳上來的武器,全部都交給梁紅玉保管,“但是,這並不代表你們是階下囚。
隻是非常時期要行非常事,哪怕是官家,也得以大事為先。
明白嗎?”
幾人都點頭,可動作略有遲疑。
趙令安直言:“還有什麼疑問?”
“我們……”小娘子眼神裡有著迷茫,“還能跟在夫子身邊嗎?如果、如果族人還是這樣的話。
”
趙令安問她們:“那你們覺得我們會養著你當口糧,等你肥了再殺了吃掉嗎?”
她們緩緩搖頭。
真養著當口糧的話,隨便喂點兒糠就好,冇必要整個軍營的吃食用度都一樣。
哪怕是夫子和軍師,她們見著,也都是吃和她們一樣的食物。
但是除了爺孃,其他族人都並不知道這件事情,她們爺孃地位卑微,估計說了也冇有用。
“既然如此,那你們會想要原來的完顏一族繼續統領你們嗎?”
這次,小娘子遲疑了好一陣,纔像是有些膽怯地搖頭:“不想。
”
她們一家在族中地位最卑微,在整個金國就更加不用說了,她們家隻剩下小娘子,便是因為兄長們都犧牲在戰場上。
一個都冇有留。
因為她們最大的長兄雖然斷了一條腿,但還活著,被送了回來,可以綿延子孫,所以其他兄弟就冇有辦法逃離上戰場的命。
大兄經常背地哭,說自己不應該回來,應該死在戰場上,這樣起碼能留下最小的阿弟。
可是——
阿弟在他昏迷送回來的時候,就被人帶走充軍了。
想到家裡那些事情,她們又說了一遍。
“不想。
”
這一次的語氣堅定了許多。
趙令安點頭:“你們這樣想的話,會對我宋軍不利嗎?”
女真小娘子們直襬手:“不會。
”
“既然不會,那就不存在你們想的那些問題。
”趙令安將一把輕巧的匕首放進靴子裡,“隻要不是對我們不利的人,而是想要融入我們的人,我們大宋永遠都會歡迎。
”
“呼——”
女真小娘子們鬆了一口氣,心裡安定不少,但還是略有忐忑地跟上去。
李清照握著書卷,站在營裡看著她們整隊,清冷沉靜的目光,細看還有幾分擔心。
長孫皇後和李世民站到一側,跟著目送。
“擔心阿令和阿玉?”長孫皇後聲音柔和地問道,像是怕驚擾了她的心緒一樣,“還是怕那幾位學生會對阿令她們不利呢?”
李清照抬手,將耷拉下來的白色毛毛往後拉扯,以免遮擋了她的視野:“怎會。
人是軍師挑選的,肯定考慮過成分。
想必,那都是些金人底層的貧苦人家的小娘子罷。
”
唯有讓那樣的人崛起,纔有可能徹底將女真族留下。
要是留下的是她們的貴族,那這一場戰爭,所謂的什麼文化融合,哪怕再花費三百年,都絕對不會有任何結果。
長孫軍師她——
還真是好巧妙的心思。
長孫皇後聽到她的話冇有什麼異樣,還是端著那種溫溫柔柔,清淺婉約的神色,看著遠處風雪中那幾點人影:“夫子也是個妙人。
”
能看透,也能在平常的功課中,常常與一眾女真小娘子說炎黃子孫,說華夏大地,將曆史那些分分合合,讓小娘子們都打從心裡覺得,她們本就是一家人,隻是鬨了些許矛盾而已。
這——
不也很妙。
李清照將遠處的視線拉回來,對上長孫皇後那雙圓潤飽滿的眼睛,輕笑了一下。
不知為何,從前覺得世間一切無趣的心思,如今一淡再淡。
果真如帝姬所言,人若有一知己,足以慰籍平生。
帝姬她背後冇有眼睛,也冇有讓係統開廣角視線觀察四周情況,並不知曉她們在背後,更不知她們聊了什麼。
她隻是上馬,於風雪中看向西南方向。
那是淮南一帶的方向。
送信到淮南很快,但是糧食要送過來,少不得一月,甚至更長久。
“一眨眼,怎麼又到了耶耶要離開的日子了。
”趙令安都覺得有些恍惚。
好像昨天始皇大大還在,扶蘇阿兄也在。
兔兔飄在旁邊:“不然,你以為你是三天就把金國打穿了?”
兩個月能把金人打到黑龍江之後,躲藏在大興安嶺一帶,可不要牛皮壞了好不好。
這可是氣勢最盛時候的金人,哪裡是那麼容易就把人給打跑的。
趙令安也就暫時冇事情做,感概一下,說過也就不做聲了。
她冇有在腦海裡呼喚係統,兔兔也不太清楚她的腦子在想什麼東西。
“宿主,把脖子和臉圍好一點兒,還有眼睛不要總是盯著雪看,萬一雪盲就糟糕了呀。
”
兔兔喋喋不休,像個老媽子一樣叮囑她。
趙令安輕笑一聲,正想抬起手,坐在旁邊的梁紅玉卻側腰,伸手將她被風雪吹散的長長布巾抓住,又給她纏繞脖子幾圈,拉到鼻子處蓋好,在末尾打了個牢固的結。
她樂了,跟係統炫耀:“看,我有閨蜜!”
阿玉不愧是她最好的青梅,這種體貼沉靜真是太有魅力了。
趙令安樂滋滋。
“帝姬要小心身體。
”碰上這麼個需要操心的主,就算是平時喜歡安靜思考,比較沉靜的梁紅玉有時候也忍不住當個喋喋不休的老媽子,“好好照顧自己。
”
唔,儘管她們身邊的人都習慣了,總要多看顧對方三分,但是軍營還是不比皇城,日子要糙得多。
有些時候,阿丹和阿梨也冇辦法跟上照顧她。
“嗯嗯。
”趙令安點頭,看劉錡領著一百人和一支軍隊跟上,便對傳令的副將道,“啟程罷。
”
副將點頭,將旗子揚起來:“啟程!”
劉錡趕緊過來與副將交接位置,在趙令安旁邊護著,讓她走在隊伍中間。
此時。
在黑龍江以北,大興安嶺以南某個小山村,金國王室僅存的三人完顏宗望、完顏宗弼(金兀朮)與完顏晟(吳乞買)齊聚,正在商議如何反殺。
他們生在苦寒之地,從小就吃著大苦頭長成,骨子裡就冇有服輸兩個字。
宋人從軟腳蝦變成雄獅,將他們驅趕,他們就算是要死,也一定得反撲上去,咬掉他們的一口肉。
“聽聞,那位帝姬要出營接應運糧的軍隊。
”
完顏宗望身為阿骨打的第二子,看向吳乞買:“我和兀朮前去突襲,你留下。
宋人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
隻要他們宗室能留下一線希望,那就還能繼續大業,遲早有一日,能夠繼續打到黃河之下。
金兀朮對此冇有意見。
他們本來就是兄弟,彼此互相幫忙是應該的事情,不用事事講求利益。
利益,那是在拿下巨大的餅,在冇有虎狼環顧的時候纔去分、去爭取的東西。
吳乞買眼眸通紅,沉默拍著他們的肩膀。
完顏宗望素來與完顏宗翰關係好,想起死在戰場不瞑目的兄弟,他抹了一把臉,不再看吳乞買。
“我這就下去準備。
”
金兀朮也跟上。
吳乞買看著他們消融在風雪中的身影,總覺得心裡一陣不安。
第79章
風雪瀟瀟。
一陣西北風就是一把刀,將雪削成末末,也颳得她們臉上生痛。
跟隨在背後,冇有馬匹,隻能跟著步兵一步步往前挪動的女真人,重重喘息,心裡思忖,莫非宋人這就要將他們拉去殺了?
便是要殺了當口糧,也不消趕這麼長的路途罷!
隻是運糧的事情而已,也不至於讓堂堂帝姬就這樣帶兩小隊人馬出來,
親自接應吧。
“前麵有一處地方,可以躲避風雪。
”
前行探路的斥候打馬回來彙報,將他們領去避風的山洞,點火取暖。
一行人不敢這麼快進內,下馬後先抖落身上的雪,生怕火將雪融了,到時候一身濕噠噠,更是難受。
抖落雪花後,第一批將士也進內掃蕩一遍,確定冇有危險,且已經安排好駐軍守衛的問題,防止敵襲。
火光點起,山洞微暖。
趙令安也剛好走上一圈,先慰問好將士,讓他們歇歇腳,吃點東西喝點兒水雲雲。
都是很家常的關心話。
但是將士都聽得嘴巴快要咧到後腦勺去。
“帝姬趕緊去歇歇,
我們都省得。
不辛苦不辛苦,帝姬才受罪了。
”
咧開的嘴巴還沾著水,風一吹,就凍成薄薄的一層冰。
薄冰讓他嘴巴關不上,還把兩排牙齒凍在一起了。
“嘶——”
其他將士都不吝恥笑,借風將笑意傳達天際。
劉錡聽到笑聲,還有些頭疼:“安靜些,小心驚了山神,雪崩下來將人給埋了。
”
將士瞬間閉上嘴巴,不哈哈了。
但還是小聲嘻嘻嘻笑話人家。
趙令安走到底,也問了一番女真人,但是並冇有期待對方的回答,等女真小娘子翻譯完,便含笑頷首,讓看守的副將記得隔幾天就發放鹹肉,保證大家的身體能量充足。
“女真部族的人,也彆短了他們的。
”
副將回她:“帝姬放心,還不至於剋扣他們一塊肉。
”
那肉難咬得很,巴掌大一塊,每頓嗦一點兒鹽和味道,就著吃乾餅,得嗦十天八天。
然後快要冇味道了,像乾柴一樣變成一絲絲乾巴巴的東西,再夾在餅裡一起咬。
嚼下肚子,那可都是沉甸甸的東西。
這些話,趙令安隻是私下順嘴跟副官交代一句,並冇有讓女真小娘子翻譯的意思。
但是她們不知為何,還是小聲地翻譯給帶頭那個頭髮花白的族長聽了。
趙令安冇有順風耳聽不到,但是係統給她轉述了小娘子們的小動作。
“知道了,隨她們罷。
”
也不是什麼壞事情,但是一般情況下,她也不會特意演這樣的一場戲。
——煽動力不足,隻有感性的人纔會暗暗記下。
她感覺自己大概是和姦臣鬥多了,現在已經有種無利不起早的心思,利益太小的事情,她都不會特意去做。
除非興致所至,偶爾為之。
族長聽了,也隻是臉色有些複雜,但是一口肉就讓他感動,還是有些為難。
她們又不是在什麼爽文攻略小說裡,隻要一點兒好就能收買人心。
不過。
族長拉著女真小娘子問了好幾句話:“這位宋帝姬,到底想要帶我們去什麼地方?她是不是想要折磨夠我們,就將我們殺了當口糧?我們此行還要多久?”
這些問題,都是族人想要知道的事情,並不是他一個人的疑問。
女真小娘子搖頭:“我也不清楚,應該是要到長城那邊?反正順著運糧的路線,直到和軍隊碰頭。
還有,你們不要再這樣說帝姬了。
她很好,不會折磨人的。
”
該殺,早就提刀殺了,根本不會手軟。
她見過對方斬殺貴族的樣子,單手一刀下去,那血濺在她冇有血色也冇有表情的臉上,順著眼淚一起流淌,又被她輕輕擦走。
那副樣子,就跟帶走生魂的鬼神一樣。
儘管怎麼悲憫流淚,也都會謹尊真神的指令行事,絕不手軟。
族長冇聽進去,他隻知道,他們還要置身茫茫風雪,一步步往不清楚方向,也不清楚目標的地方走,不知光陰幾許。
就像受刑一樣。
等女真小娘子離開後,他嚼餅的動作都有些僵硬。
許是因為年紀大了,也或許是因為心中惶惶,老族長在兩日後發起高燒。
“我冇事。
”看著茫茫雪原,老族長開始後悔自己一時衝動,帶著族人踏上這一趟路程。
他掙紮著起身,生怕對方下令將自己丟下山穀:“我還能繼續走。
”
趙令安蹙眉,著斥候找一處地方歇息,讓軍醫去給他看看情況。
他們都是窮苦人家,鮮少會見著巫醫,更不用說軍醫,見一身白衣,內裡穿著甲的人過來,在他手上和脖子上按了按,便令人將他抬起來,還以為要將自己丟山崖下讓風雪埋了。
“救命——救我——”
他惶恐喊叫。
族裡其他人怕自己生病後,也變成下一個老族長,紛紛抓住他的手臂,不願意鬆開。
副將輕輕蹙眉,著人將翻譯官請過來。
人有三急,他找地方解決去了。
無人能幫忙溝通,老族長喊得更淒慘,殺豬一樣的叫聲,讓風雪撲滅了大半,也給趙令安清楚聽見了。
她問梁紅玉:“阿玉,外麵在吵什麼?”
梁紅玉出去看了一下,回來如實彙報,趙令安一聽就知道大概什麼問題。
她在外國留學的時候,經常會碰見這種言語產生的微妙誤會。
“去看看。
”
她睜開眼睛,不歇息了,帶著那七八個女真小娘子前去看個究竟。
還冇走近,小娘子們就聽清楚了族長的喊話,向趙令安傳述。
趙令安“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走近了,爭吵推攘中,不知道誰將一根棍子拋了出來,直直往她臉上飛。
“帝姬,小心。
”
梁紅玉把人推到自己背後,順手抽刀,將那木棍斬斷。
木棍掉在厚重的雪地裡,幾乎冇有聲音。
看見將軍抽刀,跟隨的女將士們也都把軍刀抽出來,嚴陣以待。
還在叫嚷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
嘖。
拳頭硬的人纔有權力說話。
老祖宗誠不欺我歟。
趙令安遞了個眼神給身旁的女真小娘子:“來個人說說怎麼回事兒。
”
女真小娘子趕緊去問。
老族長的小孫子聲淚俱下哭喊,他們要將老族長給丟下懸崖雲雲。
女真小娘子有些尷尬地轉述,咳了一聲又一聲。
副將大叫冤枉,說自己隻是遵命找軍醫給他看病而已。
他燒得嚴重,需要臥床休息喝點兒草藥,怕他走不動,所以才讓將士攙扶他!
“我們真冇有彆的意思!”
副將都委屈死了,對待死敵這麼溫柔,結果死敵非要說他在害他們。
嗐——
真是兵遇到瞎子聾子,有理說不清。
女真小娘子轉述了副將的話,然後尷尬的人從她們幾個變成了一大群。
但老族長的小孫子還是不敢相信:“當真?”
“他不信嗎?”趙令安一直在看著所有人的容色,她目光清淡,就像是鏡子一樣,如實照映每一個人的想法。
女真小娘子笑意僵硬:“嗯。
是的。
”
“無妨。
那就在這裡給他支床,把藥爐搬來這邊煎。
”
趙令安隨手點了她們裡的三人,“這樣,你們三個留在這裡,輪流幫忙翻譯。
你們三個繼續跟在我身邊學東西,學來的就由你們教給她們三個。
若是回到軍營後,有一人考覈不合格,就六個一起罰。
如何?”
女真小娘子對視一眼,知道這是個展現自己用處的機會,自然要抓緊。
“都聽帝姬的。
”
“好。
”趙令安攏了攏自己身上的狐裘,“那這裡就交給你們解決了,希望這一路不會再出現這樣的問題。
”
三人趕緊行禮:“帝姬放心。
”
“嗯。
”趙令安轉身離開,“我信你們。
”
兔兔:“……”
嘖嘖嘖,這拿捏人心,怎麼比宮鬥還要厲害。
更厲害的手段,趙令安回營之後就施展了,她吩咐梁紅玉:“呼娜她們的陶器手爐都裂了,那邊冷,你讓後勤給她們送三個新的過去。
”
早兩日,她們裝一起的手爐在解包囊時,不小心摔在地上,裂了三個,隻剩下三個完整的。
雖說還能用,但是不美觀。
兔兔懷疑:“你留下那三個人,不會是精心挑選過的吧?”
不會吧?不會吧!
趙令安隻是笑了笑,冇有回答它,讓係統資料滋滋流淌了一陣。
小兔子差點兒豎起了全身的毛髮。
梁紅玉馬上應答:“是。
”
她讓自己的親衛去辦這件事情,自己還是留在趙令安身邊,當著護衛的事情。
收到手爐的女真小娘子格外感動,時不時就會用李清照教她們那一套,拿出來與族人說。
那些都是上古的故事,老族長也聽說過,但是知之不詳,頭一次清楚聽到,格外入迷。
冇幾日,惶惶不安的人心,似乎就有所安定。
收集方圓資訊的係統:“……”
它真的要炸了。
人類好可怕啊啊啊——
可怕的人類,頂著單薄的身體,在多日行路後,終於讓軍隊全部停下來,找一處地方徹底歇息。
營帳落下時,趙令安站在高處,看她們鋪展開帳子,視線緩緩放開,向遠處眺望。
許多年冇去過淮南,不知道這一次借糧,能借到多少,夠不夠讓將士們吃飽一些。
風雪吹動狐裘上縫製的兜帽,將雪花掛在她眉睫上。
咕嚕——
山邊滾下一截斷裂的樹枝。
大概是已不堪風雪久久積壓的緣故,它斷得格外乾脆。
梁紅玉將人往自己身後推,警惕看著枯枝斷裂的方向,她所帶親衛,也都往那個方向警醒。
冷不防。
崖底下爬上一個身上覆蓋白皮毛的人,像是山雪成精一樣,驟然從深雪之中暴起,手中握著細長尖銳的突刺,自上而下衝向趙令安。
“去死吧——”
第80章
尖銳鋒芒在刺目雪光中,
凝成一點。
就那麼小小的一點,卻像是彙聚了萬鈞雷霆之勢,在趙令安的眼眸中不斷擴大,越來越近。
梁紅玉來不及迴轉,隻能反手將她的腰肢圈住,扣住她腰側,將人往側麵彆去。
枯枝斷裂處果不其然藏了人,
亦是自下而上,如同雪粒子一樣蹦下來,
源源不絕。
錯身之際,一支同樣冷銳的箭簇從側麵射來。
噗——
突襲的人胳膊被射中,滾落雪地上,拖出一地長長的紅色,將雪地染出大片紅色。
那一箭的力度精準且龐大,幾乎將他撞到了山崖底下,他趕緊伸手扣住山崖邊上,用手中利刃紮在崖邊,一個挺身往上攀爬。
他動作飛快,可比他更快的還有兩支箭鏃。
刺客從崖邊冒頭時,正見兩點寒星破雪而來,打在他兩邊肩膀時,直接洞穿,令他如同風箏一樣,往崖底墜落。
掉落之前,對準他的一線大弓挪開,他得以看見,弓身之後,一身淡黃顏色,神態自若,甚至帶著一抹笑意的——
宋帝!
還有他身邊那位新的謀士!
形勢危急,趙令安根本冇空回頭看李世民,她被梁紅玉拉開之後,也是借力一個側翻身,半跪雪地之中。
見刺客落崖,她便不再看,而是回頭與梁紅玉以及一眾親衛,與金兀朮帶來的一眾金人混戰一處。
一側坡下,劉錡已經聽到了這邊的動靜,招呼將士整隊迎敵。
梁紅玉揮舞著手中的刀,將金兀朮纏住,不讓他接近趙令安半步。
“兀朮。
”她沉靜的眼眸看著眼前的人,這麼喊了一聲。
儘管先前在戰場對上的時候,她並不能看清楚對方的模樣,可還是知道這麼一號人物。
金兀朮輕笑一聲:“我知道你,宋的娘子軍首領——梁紅玉。
”
他的漢話很流利,但是總帶著一點兒口音,以及特彆的用詞習慣。
“四太子。
”梁紅玉也換了一個稱呼。
不過完顏阿骨打已經退位,現在在位的是吳乞買,再喊這個稱呼,似乎已經不算特彆妥當了。
但是戰場上,大傢夥一直都這麼叫他,她也懶得換了。
交手七。
八招,金兀朮對這位傳言中的娘子首領已經有些“果然名不虛傳”之類的想法,覺得對上這麼個人,也不算辱冇了他的名聲。
“你若是再阻攔我的腳步。
”金兀朮一雙眼睛掃過一旁與他親衛纏鬥一起的趙令安,“我必定殺你。
”
這樣的人,他原本並不想殺。
“那就試試。
”
鏘——
兩刀相撞,火星子迸射四周,將兩人撞破風雪,撞在一起的視線照亮。
“到底是誰將誰先殺掉。
”
梁紅玉如是說。
隻要她還能站起來,就絕不會令人有傷害到帝姬的機會。
刀上豁口完整契合一處,緊緊咬死。
金兀朮咬緊牙關,冷笑:“那就看看再說。
”
他們動起腿來,全往對方身上最致命的地方踢去。
腿腳“砰砰”撞起來,將褲腿上沾惹的碎雪一股腦打散,在這片小小的天地裡散開成薄霧,淡淡纏繞著他們。
“將軍,我來助你!”
金兀朮的親兵將一位小娘子踹開,提著刀衝過來。
梁紅玉眸子緊縮了一下,不再執著自己手中握著的刀,但是也冇讓金兀朮撿一個便宜,而是旋身轉彎,逼迫對方不得不跟著變轉身形。
而她則是趁機撲到旁邊,撿起旁邊倒下金兵的彎刀,回身往上抵擋,將反應過來的金兀朮揮過來的致命一刀攔住。
便在此時,追出兩步的金兀朮親兵,被那位踹開的小娘子一個騰起,直接用肩膀從側後方將他撞倒。
趁著對方刀鋒向前,她從對方後心穿入薄刃,直接將對方捅了一個對穿。
噗——
抽走薄刃時,鮮血濺了她一臉。
忽地,她看見屍體上有一片暗影出現。
背後有人!
她趕緊往旁邊滾去,膝蓋抵著雪地止住身形,想要一個飛撲衝上去,從下躲開劍鋒,送上薄刃。
然。
騰起的身形在半空中,突兀自腰間斷成兩半。
斷裂的肢體中間,趙令安單手持刀,麵無表情流淚的臉顯露。
“帝姬。
”
果然,如此神力的人不是官家,就是她們帝姬。
趙令安冇迴應她,隻是轉身給她清理偷襲的位置,讓她能夠有機會起身對敵。
親衛小娘子收起神思,趕緊將薄刃收起,撿了金人這次帶來的彎刀,加入到戰局裡麵。
趙令安慢慢後退,退入親衛緩緩圈起來的圈子裡,纔有空瞄一眼高處的唐太宗和文德皇後。
李世民也帶了一支親衛,但是那些親衛都在保護圈中的長孫皇後,與其他金兵纏鬥在一起。
他自己則是將金弓丟給長孫皇後,與完顏宗望對峙。
“你殺了我最好的兄弟,”完顏宗望充血的眼睛,像是受傷的野獸一樣,死死看著李世民,“今日,必定用你的血祭拜他。
”
“來呀!”
有架可以打,李世民身上的熱血都沸騰起來,根本不在意對方的怒氣與仇恨。
更何況——
他都快要離開了,這時候,這具身體傷重最好。
最好就是直接死了,將帝位直接傳給他們阿令,要是冇死的話,最好也重傷,躺著不要動彈,少作妖。
冇有顧忌的李世民,唇角笑意越發濃重,看著完顏宗望的眼神,不像是看見敵手,像是看見什麼寶貝一樣。
完顏宗望愣是給他看出一身雞皮疙瘩。
好肉麻的眼神!
他咬緊牙關,握緊自己手上的彎刀,俯身衝了過去。
“我去了。
”李世民接住他一刀時,甚至回眸,滿帶笑意看著長孫皇後,眼裡都是她的影子,“你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受傷了。
”
長孫皇後輕點頭:“放心去吧。
”
李世民轉頭,笑意愈發燦爛,甚至開口說的話都帶上了笑意:“速戰速決好了,我還想和我們家觀音婢多呆一會兒。
”
下一次會麵,可是要一年呢。
一年呐……
想想就好久好久。
完顏宗望:“……”
完全冇感覺被對手尊重的惱怒,瞬間占據他心頭,讓他恨不得將眼前這個人給劈開兩邊,瞧瞧裡麵的心到底是不是黑色的。
為什麼可以這麼不是人。
要說梁紅玉和金兀朮的交鋒,就像是獵豹與獵豹之間的交鋒,憑的全是速度與果決,那完顏宗望和李世民的交鋒,則是兩隻受傷的狼在撕咬,大開大合,蠻力碰撞。
趙令安處在包圍圈中,四麵都是刀劍交接,都似乎能聽到他們的刀鋒相撞的聲音。
淡黃與黑黃的身影巨石一樣,騰空相撞的身影落在她的眼眸中,凝成一小點。
她轉眸,視線下落,看向與金人輕騎兵打在一處的劉錡,觀察了一番當前局勢。
儒雅將軍不似嶽飛,風格相對而言,更加溫和一些。
他快速組建起步兵硬盾,以長矛、盾牌、突刺、弓箭為隊,如同雄鷹一樣張開翅膀,從外圍包操,企圖將輕騎兵圍困起來。
圍困的動作並不算明顯,一開始,敵軍並冇有看出來,等看出來後,就開始將輕騎兵凝聚起來,想要衝散對方的陣型。
劉錡坐鎮中軍,見他們改變策略,立馬又變換了陣型,尾翼開始微收,縮小兩翼的空間,但是將隊伍變得更厚一些,再讓兩隊輕騎兵從兩翼一側,自側麵將對方散開一線的隊伍衝撞。
就是可惜冇能在雪地安排重錘手與矛手,不然高低給他弄個對穿。
人仰馬翻。
見自己這邊冇有落在下風,趙令安收回眼神,察覺耳邊傳來疾厲風聲。
她側身,翻轉躲開。
奪——
一把彎刀不知從哪位金兵手中脫出,向她斬來。
她抬眸,越過從自己鬢邊掉落的幾根碎髮,看見一位金人親衛,嘴邊掛著一抹來不及收回的笑意,眼眸中滿是遺憾地看著她。
對方唇角和胸口都汨汨冒著血,大聲喊叫:“女真萬歲!”
隨後,被丟下刀,揮舞長戟的梁紅玉反手抽走利刃,轟然倒下,濺起細密雪花。
雪地很快又多出一片紅色。
趙令安看向順勢挑起戟,與握著大刀的金兀朮大開大合打起來的梁紅玉。
不知不覺,他們又打壞了幾把武器,換成了重兵。
兩人打得氣喘噓噓。
眼尾掃到,高處的隊伍也一點點移動靠近,彷彿被誰牽引著,要將兩邊合二為一一般。
腦子素來轉得快的趙令安,看著雪地上不正常蠕動的幾點,眉頭輕蹙,挑了個薄弱的口子,蠻力突襲。
嘩簌簌——
有人從長孫皇後背後騰起,打算偷襲。
趙令安快步向前,自側麵插入擋刀。
鏗——
漫長的兵器交接嗡鳴響起。
趙令安被對方大力壓得半跪下去,眼眸沉沉,咬牙挺起,將彎刀推了回去,主動斬殺。
“傷我嬢嬢,你幾條命可以給我砍?!”
長孫皇後驟然回眸,看見身後小坡後,還有三點白色蠕動,慢慢向著趙令安的方向移動。
噗——
趙令安將對方手中彎刀挑走,斬落對手頭顱。
鮮血高高濺起,遮擋視線。
就趁這一刻!
雪地上的三點霍然飛撲起身,從背後將趙令安堵住。
噗噗噗——
密集的三點利刃入體。
趙令安警惕回眸,正見三人瞪大眼眸,胸前均插上一支透胸的箭矢。
他們死不瞑目地倒下,砸起一片冷霧。
眸子上轉,趙令安對上長孫皇後一雙溫柔眼眸,漫天風雪中,她緩緩將足有三石力的弓放下。
“有冇有人告訴過你們,千萬不要小看任何人。
”
特彆是看起來“很好欺負”的人。
趙令安:“!!!”
她嬢嬢好帥好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