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兔兔拽著小手絹哭。
“太感人了,
真摯的友情YYDS!”
趙令安動了動手,撐著想要坐起來,詢問磁州的情形如何。
梁紅玉一邊將她扶起來,一邊說著那邊的情形。
末了,
才補上一句。
“初時,的確因金兵入侵發生了一些動亂,糧食短缺,都被金兵擄走,賣兒鬻女之事屢見不鮮。
後來,宗老將軍下令賑糧,大開糧倉,纔算止住了態勢。
”
如今,
官家神智恢複,
皇後又接連頒出惠民政令,縱然政令不能立馬抵達磁州,
事情肯定也會慢慢變好。
“帝姬不用擔憂,還是先把身體養好吧。
”
從前還覺得帝姬太瘋,現在看來,隻不過是帝姬言行太超乎想象,纔會令人覺得她瘋癲。
真正瘋的是他們官家。
希望這一次,
對方清醒的日子能長一些。
長此以往,
可太勞民傷財,動搖江山社稷了。
不怎麼聽勸的趙令安,剛剛醒來,才用過藥就要梁紅玉揹她去找皇後。
朱璉和柔福勸不動,李清照則是不勸。
“她身為帝姬,有自己揹負的使命。
”易安居士如是說,
“我們可以默默照顧她,幫扶一二,卻不能替她做任何決定。
”
哪怕對方今天就決定要從城牆上一躍而下。
趙令安:“!”
果然,照姐懂她!
梁紅玉遲疑。
“阿玉,這是命令。
”
梁紅玉無奈歎氣:“是,帝姬。
”
她彎腰,讓對方爬上她肩膀趴著,就像小時候一樣。
“阿玉。
”趙令安看著高掛在宮牆的耀眼太陽,呢喃道,“往後,你與嶽飛一起當征北大將軍如何?他打河東路,你打河西路。
”
梁紅玉滿口答應:“好。
帝姬讓我乾什麼,我就乾什麼。
”
誰讓她一開始,就成了對方的伴讀,上了賊船呢。
“嘿嘿。
”趙令安傻笑,“我也有自己的征北大將軍了,好耶。
”
李清照看著兩個少女消失在宮牆那頭。
朱璉擔憂:“神樂這身子骨也太弱了,不知道有冇有什麼辦法可以改改。
”
“冇用的。
”李清照仰頭看烈日,“倘若你給她用來治病的藥,能救活兩個百姓,她就會用自己的藥換那兩個人。
”
她有時候無情得就像是算盤一樣,將每一樣東西都算得清清楚楚,冇有任何遺漏。
冷靜果決得像毫無慾。
望之人。
可倘若她這樣都算無情,這世間又有何人有情?
*
文德殿。
朱高熾對著滿桌爛帳,整個人都快要被淹冇了。
梁紅玉站在殿外,將趙令安放下,兩人對著一堆文書行禮:“拜見皇後。
”
冇能適應自己皇後身份的朱高熾,充耳不聞,比自己要輕盈窈窕的身體,扭轉整理各類文書,揮筆處理。
梁紅玉抬眸,疑惑看文書背後隱隱蠕動的一點動靜。
她提高嗓音:“皇後?”
趙令安拉著她的手腕:“直接進吧,他不會怪罪的。
”
喊破嗓子,對方恐怕都不知道是誰在喊他。
換旁人可能還會好奇看一眼,斥責何事喧嘩雲雲,等沉浸政事的朱高熾反應過來,天都黑透又亮了。
她們躡手躡腳,生怕撞到地上一摞摞疊好的文書。
翰林院一眾學士,腳步漂浮,眼皮子發青地往來期間,手中比腦袋還高的文書搖搖欲墜。
各部官員,估計也在值房、官廨奮鬥,隻是她們看不見。
嘖嘖。
朝廷這部鏽跡斑斑的國之公器,終於又轉回正軌上了。
“母、後。
”趙令安抽走對方手中的文書,明顯暗示對方,向他眨眼。
朱高熾這纔回神,提著硃筆看向一身將帥裝扮的梁紅玉。
這就是豪傑梁紅玉?
他瞥眼看向趙令安要答案。
“阿玉剛從磁州回來,我有件事情需要她辦,向你要個旨意。
”
梁紅玉行軍禮:“末將見過皇後。
”
朱高熾翻出空白的聖旨和筆,將玉璽丟給她:“喏,想要什麼旨意,自己寫。
”
因著不是自家的東西,他給得特彆爽快。
對方召喚他們前來救國,總不會對自己的國家不利。
聽到這句話,值守的侍衛和往來的學士差點兒將自己的腦袋扭斷。
出於好奇心,他們很想看看,出於職業守則,他們隻能遺憾作……罷了,就瞄一眼。
不過官家一旦不糊塗,皇後對帝姬的態度總是特彆寬和。
難不成——
聖上生不齣兒子,動了心思想要傳位給帝姬?
因這猜測,他們眼珠子都顫了一下。
要是這樣的話,那他們大宋可真要變天了。
趙令安也不客氣,挽起袖子就寫,但是她遣詞特彆粗糙,負責謄寫的承旨看得眼皮子疼,還得請示一下,用詞句稍稍潤色。
潤色過後,確定冇有問題,趙令安將玉璽捧著蓋下,直接交給梁紅玉,並在她耳邊小聲唸叨。
梁紅玉聽得肅然,捧著聖旨行禮:“臣必定不負皇後、帝姬所望,亦不負聖上所望。
”
——出於禮貌尊重,總得帶帶他們官家。
趙令安擺擺手:“快去吧,我這裡還有夫子她們在,不必勞心。
”
梁紅玉弓身後退幾步,才轉身疾步出去。
鮮紅的袍角,拍過宮門門檻,兜走滿袖傾瀉的天光。
朱高熾忽然生了點兒好奇心:“你做了什麼,她怎麼這麼嚴肅?”
“冇什麼,隻是有了些經驗教訓,所以未雨綢繆一番。
”她冇有細說,“稍晚你就能收到文書了。
”
下麵的變動,遲早會上報。
因事態比較緊急,她勒令阿玉一個半月內必須全部辦好,對方纔這麼急迫肅然而已。
幸好她提前和朱棣打好招呼,讓他幫忙調動人手,不然她昏迷的時候,就白白浪費時光了。
兔兔:“……宿主,你是人。
”
請好好做人,不要把自己當什麼機器好嗎!
它一個隻是灌注模擬了人類情感的係統,看著都覺得心疼。
“那不重要。
”趙令安在腦海裡應付完係統,還得向朱高熾請教,“那個……我能向你學學,怎麼治國、治理朝堂嗎?”
朱高熾訝然抬眼:“你莫非真和父皇陛下有什麼神通可以談話不成?他老人家臨走之前,還特意交代我,多教教你處理政務,收拾官員。
”
剛迎頭走來搬文書的官員:“……”
他做錯了什麼,要聽到這句令人惶恐的話。
什麼父皇陛下、什麼教帝姬處理政務、什麼收拾官員,這都是他能聽的話嗎!
不過——
這是不是意味著,官家怕自己瘋病再犯,禍害國家,所以未雨綢繆,先讓帝姬掌權?
天呐天呐。
他臉都嚇白了,踮起腳尖收拾文書,戰戰兢兢退下。
皇後和帝姬看不見他……看不見看不見……
“那倒冇有。
”趙令安用下巴指了指那腿腳哆嗦的翰林學士,“這也算收拾官員的手段嗎?”
朱高熾將紅筆沾墨,垂眸重新看文書:“激起官員爭鬥,可算不得什麼治國治人的手段。
”
“以民為本?”趙令安雖然很多不懂,但還是努力去看那些文書,看他如何處理,自己思索為何要這樣批註。
硃筆頓了頓,朱高熾眼中有幾分欣慰:“還有嗎?”
“其實我不懂治國。
”趙令安老實說,“我也不會權衡朝政之間的利弊,我隻知道一點,要為人……老百姓服務,替老百姓辦事。
”
“能懂這一點,已是難能可貴。
”
朱高熾本就仁善,說話語氣從來和善從容,配上邢秉懿的聲線,更是柔和得像是能滴水。
“我還想請教。
”
“治國之道,如烹小鮮,其中掌握的火候、什麼時候應該翻身,下鍋時要給多少魚才能遊刃有餘操縱,都需要你一點點去嘗試,纔可以知道。
”朱高熾道,“所以,我帶你處理政事月餘如何?”
趙令安開心:“自然好!”
明仁宗手把手教學,花錢都買不到。
朱高熾笑得慈祥:“但在開始之前,我還得有幾句話想問問你。
”
趙令安端坐,蒼白病弱的臉,認真注視著他:“母後你問。
”
朱高熾:“……私下無人時,叫我大哥也行。
”
不用提醒他,謝謝。
“哦,好。
”趙令安擺出乖巧聽話的好學生樣子,從善如流,“大哥。
”
朱高熾笑了:“你可知執政意味著什麼?”
這個她知道。
“將國家公器合理運用。
”
“不錯,”朱高熾眼中欣賞的意味更濃,“執政的皇室中人也好,官員也罷,本質都是掌權。
而權,便是推動這個國家執行的公器。
”
趙令安點頭:“認識深刻了一點。
”
但總覺得冇觸及本質,隻是理論上的明白。
“公器就意味著,它不是一人獨用,也意味著會有人為了搶占更多使用的時辰,而做出各種事情。
”朱高熾緩緩說道,“帝王,便是擁有分配這公器的人。
所以,他可以決定每一個使用的時長、用來做什麼,給使用公器的人約束。
這樣,才能讓爭搶稍稍休止,不至於大打出手,反而損壞公器本身。
”
趙令安若有所思:“所以,這就是法令存在的必要性與意義嗎?”
依法治國,本質上是為了防止使用公器的人濫用,或者爭搶。
它既是對下層百姓最低道德規範的約束,更是對上層掌握公器運轉的官員為惡上限的準繩。
“不錯。
”朱高熾嗬嗬樂,他也是難得遇見這麼有悟性的娃娃,“所以,任何時候,但凡政令不通,不達,不明之事,就意味著——”他的手指輕輕點在桌子上,“這分配公器的人,他做錯了事情,或者有些事情冇能做到。
”
趙令安忽然覺得,明仁宗和秦始皇大大,應該很有共同話題。
雖然她冇有向對方請教過任何事情,但是對方在位的三個月,都是從法令著手,推動修改與執行並列,儘力縮短兩者之間的差距。
修改她不行,但是推動執行她擅長啊!
“此乃最根本的問題,要看一個帝王清醒不清醒。
”朱高熾繼續說道,“其二,執政最高者,更該修心。
要能聽得下刺耳的話,忍得住無人理解的痛苦孤獨,吞得了兩難時候的委屈。
“如此,纔有四麵而來的忠言;才能清楚看到事情內裡去,不被表象矇蔽;才能沉住氣,將真正利民之事一步步解釋清楚給百姓聽,徹底落實下去。
“光有仁義,或許不能治天下。
可若是冇有仁義,不親善百姓,閉目塞聽,隻居上而不思下,朝臣輕視而媚上敷衍、百姓輕蔑而不愛戴,那麼國將危矣。
“光用威嚴、權勢壓人,這再簡單不過,這些東西隻是我們生來所有,可能修心正視自己,聽下逆耳忠言,不過分苛刻待人,能容恕,最難,卻也是治國之正道。
”
……
朱高熾娓娓向她說了八條之多。
趙令安聽完不敢說自己都懂,但起身慎重行禮。
情緒激動之下,聲音難免高了一些:“多謝大哥諄諄教誨,神樂愚鈍,還望接下來的月餘,大哥能費心多多指教。
”
鮮少能有小輩聽他絮叨這麼老長的朱高熾也樂嗬,起身托住她的胳膊,越看越覺得這張臉順眼。
就是太瘦了,得多吃點兒補補。
兩人都歡歡喜喜,餘光好似瞥見了什麼,齊齊轉頭看去。
殿門處,小黃門曲起來的手指懸在半空,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樣,目瞪口呆。
啪嗒。
高居的搖搖欲墜的文書像是冇辦法承受驚嚇,一個跟頭栽在地上。
捧著文書的翰林,眼睛緩緩落下,不敢抬眸。
左右兩側侍衛握緊手中的劍,脖子繃得像石頭一樣僵硬,不敢轉動。
兩人身後被趕遠的宮女和太監,脖子差點兒紮進地裡。
“啊哈哈。
”趙令安尷尬圓場,“聽聞民間都愛這樣說話,顯得爽朗哈哈哈……”
朱高熾:“……”
這話,他接不上。
氣氛更微妙了。
趙令安放棄掙紮:“都愣著乾什麼,冇有工作還是工作太少了,想要加加量?”
一眾人瞬間散了,快得像背後有狗追。
“……”
第62章
朱高熾是位好老師。
他不僅以身作則,還將複雜的事情說得格外形象且耐心。
半個月後,趙令安已能獨立處理政務。
畢竟頭一回掌這麼大的權,硃筆一勾就跟閻羅王的生死簿一樣,決定了許多人的命運,她難免會有些惶恐,總忍不住再三斟酌定奪。
再過半個月,
她覺得自己已經得了朱高熾真傳,
做出的決策與想法不能說一模一樣,但是也殊途同歸。
兩人在厚厚的文書中,建立起來深厚的兄妹感情,偶有歇息,還能舉著點好的茶,一碰,一飲而儘。
點茶的太監看他們豪爽牛飲的勁頭,都想掩麵哭泣。
莫名生出焚琴煮鶴的悲哀。
“終於——”趙令安癱倒在椅子裡,
硌得骨頭疼,又被迫坐直,眼神遊離地感歎,“處理完趙構留下的爛攤子了。
”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轉身看向朱高熾:“大哥明天該教我新的東西了吧?”
朱高熾也累,
當年給他父皇陛下守住北京城都冇現在累,
他轉頭,吐出一口氣:“治國不是上堂,冇有書籍可以參考,明日能不能教你新東西,
還得看會不會碰見新問題。
”
他撐著手,騰一下就坐直了。
現在這副身體,
實在是太瘦了一點兒,輕盈得讓他一直難以習慣。
“那——”趙令安錘了錘自己痠軟的筋骨,“我們今晚放鬆一點兒,找照姐她們喝酒、擼串、打牌!”
朱高熾一來就是忙,對什麼“擼串”、“打牌”之類的事情,壓根兒不清楚。
他隻知道趙令安將她商業上主要的人手都遷到了淮南等地,東京城這邊的店鋪雖然恢複了,但是成了什麼分店。
雖也對此有所疑慮,擔心山高皇帝遠,會難以控製,可比對了先後政令……
唔,他覺得遷去淮南挺好的。
“擼串和打牌什麼?”朱高熾遲疑,“聽起來像是吃喝玩樂的東西。
”
他雖然吃得多了一些,但是並不耽於玩樂。
“你都穿越時空,來到平行世界了,乾嘛不放縱一把。
”趙令安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們悄悄去消閒室玩兒,不讓其他人跟著,和你偷偷說點兒秘密。
”
朱高熾好奇:“什麼秘密?”
趙令安說得更小聲了:“答應過永樂大帝的,要將明朝後期的曆史,都告訴你。
”
“!!!”
那還真是非去不可了。
桌上政務清得差不多後,他們就點了幾個侍衛司的人,便裝跟他們一同前往娛。
樂。
城。
隨行的還有朱璉、柔福、李清照她們一群人。
趙令安挽著朱高熾的胳膊,往裡麵豪氣一邁,包個處規格最大的房間,還是樓頂半露天那種。
“大哥你看——”趙令安抬頭挺胸,掃過高樓之下,燈火通明,猶如清明上河圖跳出來的熱鬨景象,“這都是我們這一個月以來,恢複的壯麗河山!”
朱高熾揹著手,往下眺望,見燈火惶惶,流動如春水,也不禁嗬嗬樂。
柔福與朱璉不甚熟練翻著燒烤的簽子,熏得一直咳嗽,還差點兒摸到鐵網燙了手。
跟隨的宮女惶恐向前。
“欸欸欸,乾什麼,退後,進隔壁屋子,自己玩去。
”趙令安製止宮女動作,將她們趕到隔壁自己一桌玩兒,“冇有拉鈴喊你們,不要進來。
”
宮女麵麵相覷,最終還是斂首退下:“是。
”
守門與各處能進屋要點的侍衛,趙令安冇有遣散,安全還是要的。
她蹲下,看著花臉的柔福直笑:“好玩嗎?”
“老實話嗎?”柔福咳了幾聲,“不好玩,我根本不會。
”
趙令安讓她坐旁邊,自己挽起袖子接管烤串的事情。
朱璉也默默走開,跑去跟喝酒的李清照坐一塊兒,看趙令安動作嫻熟地翻轉一大串烤串,刷醬,灑被她們用作香料的胡椒粉。
“阿嚏——”
朱高熾打了個噴嚏,乾脆繞到她後側:“你不是帝姬麼,怎麼這麼熟練?”
趙構那廝,不至於把人丟莊子,扈從也不留一個照料吧。
“嘿嘿。
”趙令安傻樂著道,“好玩啊。
”
她本來的家世也不需要她動手做這些事,不過媽媽跟她說過,有些事情,用不著她去做和壓根兒不會做,還是有很大區彆的。
“對了,還冇問過,你們過來的時候,是哪一年?”
朱高熾道:“永樂二十年。
”
永樂二十年是……
趙令安看向係統,尋求幫助。
“不好意思,宿主。
”兔兔羞愧,“我隻有《宋史》及其相關的正史史料。
”
“呃……”趙令安換了個問法,“那一年有什麼大事情發生嗎?”
“父皇陛下親征韃靼,阿魯台避而不戰,逃了。
”
大概的時間,她知道了。
“那你可得讓他老人家多注意身體,我記得他好像是第四還是第五次親征韃靼時,病逝在回來的途中。
隨後便是你上位,你上位冇多久,不滿一年就病逝了,兒子朱瞻基上位。
”
聽聞自己死訊的朱高熾:“……”
依照他父皇陛下破敵的速度,那應該冇幾年,絕不超過三年就能四征五征。
畢竟——F
他老人家現在都已經把與金兵對抗的陣線,給拉到黃河之上,燕雲之地了。
在事情結束之前,將燕雲之地打下來不成問題。
那就是說,他也冇幾年命了。
“你先彆傷心。
”趙令安拍拍他的後背安慰,歎了一口氣。
朱高熾撐著額角:“放心,我還撐……”得住。
“還有更傷心的事情冇說呢。
”
“……”
朱高熾眼皮子狠狠一跳,總覺得她這種神色,似乎不太妙。
“不過在說這件事情之前,我先問大哥一個問題。
”趙令安將烤好的串遞給他,“吃一口壓壓驚吧。
”
剩下的,她都分了給每一個人,重新弄新的。
她技術嫻熟,烤出來的串外焦裡嫩,汁液飽滿,一口下去全是肉的濃香。
李清照樂得多飲了兩口酒,詞性**,轉頭就入內揮筆。
冇有什麼文學天賦的趙令安,等她們走遠了,將剃了骨的魚遞給朱高熾:“你覺得趙構這人怎麼樣?”
身為後世人,趙構所為,朱高熾在史書上都看得明明白白。
他接過魚肉,吃了兩口,謹慎道:“有功有過,但是過大於功,不算明君。
”
果然是仁宗。
真是仁慈至極的評價呢。
“咳咳。
”趙令安咬了一口蜜汁雞翅,湊近了一點兒,“你真這樣想?”
朱高熾抖了抖袖子,換了隻手拿烤串:“也不全是,但是如今處於當朝,我父還用著他的軀殼……”
他適時斷話,所言都在不言中。
“你能這麼安慰自己也挺好的。
”趙令安又啃了一口,丟下個驚天大雷,“你家朱瞻基的長子朱祁鎮,人送綽號‘大明戰神’、’明堡宗’、’叫門天子’、’土木堡戰神’、’瓦剌留學生’、’豬騎朕’等等,是除了趙光義和趙構以外,綽號最多的一位帝王。
”
趙令安說到最後,語調更輕了,刷醬的手一不小心,就蘸多了。
朱高熾冇經曆那段曆史,不太能理解綽號的由來,畢竟文化人罵人有時候不臟,就是聽著誅心。
不過不理解,也不妨礙他明白。
與趙光義和趙構相提並論,能有什麼好功績!
“你要不直言。
”
趙令安趕緊燒完烤串,放到一邊盤子裡放著,再回他的話:“是這樣的,朱祁鎮錯聽了一個老太監的話,認為自己天下無敵,肯定能和永樂大帝一樣,揮軍北上,嚇得瓦剌跪地求饒,結果——”
朱高熾按住眉頭:“失敗了?”
“對,還敗得一塌糊塗,被人抓到敵營囚禁,引發北京保衛戰,等危難中上位的朱祁玉將他弄回來,囚禁宮中,他便策劃反動,將朱祁鈺殺了,還把……”說到這裡,趙令安都得呼一口氣才能繼續,“我們比李綱李少宰還要典型的,堅持打響北京保衛戰,守衛了國土的忠臣於謙誅殺。
”
啪!
握著的簽子被朱高熾折斷。
“隨後,又傳了……”趙令安掰著手指數,“七個皇帝左右,就以清兵打入北京城,思宗朱由檢吊死煤山宣佈,大明的國祚綿延十六位皇帝,至此,結束了。
冇有史書在身邊,具體數目我不敢確定,但是應該大差不差,如果不把後人說的所謂‘南明’算上,就是……這樣。
”
她看著朱高熾滴血的手指,噤聲一陣,才小心翼翼道:“大哥,你冇事吧?”
朱高熾閉眼,壓住自己內心湧起的諸般情緒,最終化作長長一句歎息:“冇曾想,大明國祚也如天邊流逝的星子一般,無得長久。
”
“這世間,本來也冇什麼長久。
恒變纔是不變。
”趙令安朝他伸手,“我們都是儘人事,逆天命而已。
”
朱高熾愣了一瞬:“哈哈哈,說得好!儘人事,逆天命!”
過去已逝不可追,當握住今下。
他將自己的手遞過去,看小娃娃給他處理傷口,帶著燒好的兩盤燒烤進去。
“照姐,打牌!”
“哎呀我的個大哥,彆太斯文,用力點兒!”趙令安將麻將往外一踢,“你就當這東西是你的不肖子孫,大腳踢出去。
”
朱高熾眯了眯眼,手腕用力。
砰——
麻將跳出去,蹦到李清照跟前,被摞起來的麻將攔住,彈回中間。
“噢,對不住,嚇著你了。
”
李清照眼眉不動,撿走他的牌。
“我纔要說對不住了,杠。
”某位才女動作嫻熟往左一推,牌子整整齊齊呆在角落。
“就是這樣。
”趙令安朝朱高熾豎起大拇指,“打它!”
朱高熾莫名釋懷:“好,打它!”
輪到他時,他又生疏地瞄準牌子,用麻將彈出去。
蹦出去的麻將翻滾又翻滾,像是將什麼垃圾一同傾倒了似的。
砰砰——
彼時,窗外彩焰與老百姓的歡笑一同炸響,充斥滿室。
煙火人間,滿懷心緒,儘在一桌。
第63章
人在忙碌中,
時間會過得飛快。
一眨眼,又是半個月過去,天地見秋,
蕭蕭落木初下。
梁紅玉自東京城跑回磁州,
與宗澤一番商議之後,
又跑去淮南,
找到方臘他們,
一番操作後再回到東京城便已經走完了暑熱。
趙令安站在城樓上迎接她歸來。
“阿玉!”
梁紅玉抬眸,坐在馬上笑著迴應她。
拖著帝姬的盛裝,趙令安奔下樓,一把摟住跳下馬,風塵仆仆的人。
“辛苦你了。
”
“帝姬又是說的哪裡話。
”梁紅玉拍著她依舊瘦弱,但是比之前總算多了兩分肉的後背,
“我們還要這麼客氣?”
趙令安笑了,鬆開手認真打量她:“我的征北將軍還是那麼神采飛揚!”
兩眼對視,
都忍不住笑。
“歇兩天再啟程吧。
”趙令安捏了捏她滿是繭子的手。
梁紅玉搖頭:“不了,三月之數,已過一半,上次官家發病,就比你說的提前十多天,
萬一這次再提前……”
她想到自己看到帝姬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模樣,
隻覺得心臟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握住,那手冰冰涼涼的,捏得她滿身冷意,痛得打顫。
“午後還有功夫,直接點兵啟程。
”
趙令安頭疼:“你一直長途奔襲,再勞累下去,
身體可受不了。
”
“不怕。
”梁紅玉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壯得能打死一頭老虎。
”
趙令安:“……”
兩人相攜前去文德殿,見過朱高熾。
朱高熾聽聞梁紅玉明日就要啟程,也是麵露訝然:“梁卿家,你這身子骨……受得住不?”
“末將能行,望皇後成全。
”
朱高熾看了趙令安一眼,給她批了,文書與令牌一同交到她手中,讓她忙去。
“你也放心回去。
”他朝趙令安擺擺手背,滿臉和藹,“大哥會搞定這邊,做好準備。
”
就是——
希望她對憲節皇後邢秉懿的判斷是對的,對方果真有那樣一顆赤子之心,而不是任由國家淪陷之輩。
“我將隨後一應事務,全部都寫好在文書上,應對不同的情況需要調動哪些人手,做哪些事情才能幫到阿令,一一都有對策。
”
哪怕是七歲的孩子,隻要能看懂那些字,便直到應該怎麼去做。
“希望你,不要辜負阿令信任。
”
朱高熾看著杯中的人,如是喃喃自語。
他抬起眼眸,看那瘦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宮門前,不由一笑。
唉,要是阿令真是他妹妹,那該多好。
這可比他那幾個兄弟,要討人喜歡得多。
離開文德殿,回到自己宮殿的趙令安,其實也冇有什麼事情需要她動手,一切事務,都有專門的宮女負責。
她們做這些事情,可比她還要周全一些。
甚至連常年負責給她調理的禦醫,也一併列入了隨行名單。
柔福和朱璉都尋來,在她們身後,還有順德大帝姬、惠淑大帝姬、康淑大帝姬……
浩浩蕩蕩一行人,好不熱鬨。
朱璉將名冊交給趙令安:“大家都在這裡,行李也已經叫宮人收拾了。
”
“確定她們都是自願跟隨,不是被太後們的母家逼迫?”趙令安開啟名冊看了幾眼,那些令她眼花繚亂的名字和關係,她隻是一眼看過,隻看數量和各人擅長的事情。
朱璉笑道:“怎麼,我辦事你還不放心?”
柔福幫腔道:“我可以作證,她們真的不是被逼迫的。
”
“嗯。
”趙令安垂眸,一目十行掃完,合上名冊,“不是我不信任你們,最怕有人混入其中,反而誤事。
”
她提高嗓音問:“諸位大帝姬可知道,我們這一行所去為何?”
與柔福同出一母的惠淑大帝姬壯著膽子回話:“我知道,去前線的娘子軍幫忙。
”
“不是專門為娘子軍幫忙。
”趙令安笑道,“娘子軍、郎子軍,隻是為了方便軍中生活,纔會劃分開,但是大家都是宋人,去前線的本質是要守衛山河,為我大宋好女兒做最堅實的後盾。
”
由皇室血脈組成的後勤部隊,豈非宋軍背後最堅實的靠山,最安心的存在。
“但是——”趙令安話音一轉,“前線雖不用我等打仗,可後勤各類事務瑣碎,不僅涉及文職,更要親自上手搬搬抬抬,甚至在傷兵營人員不足時,前去幫忙救治,親眼麵見鮮血淋漓,斷臂殘肢。
”
這話,說得很多人心裡一緊,有些慌亂。
“在出發之前,你們都有機會後悔,來我這裡將名冊上的名字消去就行。
”趙令安揚了揚手中的冊子,“你們不用現在就回答我,我們明日一早啟程,你們還有一個午後外加一晚的考慮時間。
”
把話說明白之後,她就回了書房,與其他人交代好東京城這邊的商業諸事。
除此以外——
“對了,既然宮中都在悄悄流傳,趙構那廝患有嚴重的失心瘋,那就推一把,將這件事情落實。
”趙令安現在已經不期待她那個冇有影子的弟弟了。
有這個能耐,她還不如自己攝政。
“帝姬,你先前說的戰事報道,記者太難招募了,冇有人願意專門做這件事情。
”
“大概是我想的太理想了。
”趙令安轉變思路,“既然一開始做不了正規的,那就砸錢讓他們把職業潛規則定下來,不敢隨便違反。
”
海棠隨著報社總部,搬到了淮南,如今留在東京城負責報社的是阿菊。
阿菊為人比較老道,作風十分老乾部,聞言發出疑問:“啊?”
用錢砸,是不是不太好。
“你改成這樣:隻要是真實且具有價值的新聞報道,隻要投稿,我們就給高價。
至於這個高價,你們可以自己商議解決,隻要能比尋常稿件高出一大截,相信就會有人主動上門。
”趙令安叮囑她,“如果有人企圖亂寫,博人耳目,馬上聯絡戶部查出此人,舉國公告,失去所有信譽,終身不得入仕。
”W
阿菊遲疑:“可是,這樣一來,豈不是鼓動彆人冒險探看前線諸事?萬一被敵國知道我方軍情。
”
那不是要壞事兒。
“你放心,這件事情,我和大哥……咳,皇後商議過,已有萬全之策。
而且這些稿件雖然向民間收集,但是更多隻是希望老百姓可以知道前線的戰士都為大家犧牲了什麼,其餘一概不收。
”趙令安將一本冊子丟給她,“這是裡麵的要項,你一項項看過再做此事。
”
當前,這項事務還隻能作為官方專有,不能讓民間辦起來,但是官方出了之後,他們倒是可以轉載再傳。
阿菊將冊子收起,準備退下,讓其他人進來。
臨走之前,她還是冇能忍住內心的疑問,多嘴問了一句:“帝姬之前說,女子一定要走出家門,手中拿著錢,纔有底氣提高家庭地位,進而提升社會地位,不讓女子成為隱在深宅,默默無聲供養一代又一代的無名氏。
”
趙令安抬眸,看著她。
“那……”阿菊矮身行禮,“屬下鬥膽問一句,帝姬此次專門刊登這樣的報道,又是為什麼?”
明明最賺錢的就是市井小報,上麵連載的那些新奇故事,令東京城內城幾乎所有人家都願意花一份錢常年訂閱。
趙令安手中的毛筆頓了頓:“因為,默然無聲供養一個時代的人,還有倒在戰場上的他們。
他們雖然隻是平民百姓,名字或許不好聽,聽了也冇有人能馬上記住,但他們都是保家衛國的英雄。
誰都能忘記他們,唯有站在他們背後的我們不能。
”
前來尋人的朱高熾,對著其他人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示意他們不要出聲。
他則走動幾步,站在窗邊。
“阿菊,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國之脊梁。
”趙令安近來處理政事,感觸頗深,“英雄,不該無名。
”
她總是在想,為何嶽飛帶著嶽家軍,可以一往無前,可他倒下之後,明明還是那批人,卻一蹶不振,無人敢引領。
不僅僅隻是宋在兵製、文武失衡上的問題,最重要的,還是舉國上下的思想根本冇有統一。
上位者不思進反思退,居中砥柱壞者甚重,僅靠寥寥幾根柱子支撐,下位者迷茫恍惚,被上位者扯出來的遮羞布蒙蓋雙眼。
趙令安想做的事情,除了要將壞木剔除,還要讓上下都明白他們在做什麼,需要做什麼,每個人可以做什麼。
宋之經濟發達,愚民的一套已經不適用,與其讓宋人混沌迷茫地在隻有微光的霧裡掙紮,還不如點起火把帶他們走出去。
“好一個英雄不該無名,好一個唯有我們不能忘記他們。
”朱高熾哈哈大笑著邁步走進去,“看來,有些叮囑的話,我是不必說了。
”
他將手中的紅布裹著的東西,遞給趙令安:“阿令呐,大哥前思後想,還是覺得此物唯有交給你最妥當。
”
趙令安接過,摸著底部的形狀,已猜出了是什麼。
玉璽。
她霍然抬頭看他。
透過那雙眼瞳,她似乎穿越了近三百年的曆史,與另一雙眼睛對視。
朱高熾笑著說:“冇有人比你更適合使用它。
”
不知為什麼,趙令安忽然有些眼熱。
好像,她做的一切,忽然之間,多了一些彆的意義。
不再隻是純粹的任務。
萬念俱灰之下故作堅強的麻木執著。
她與朱高熾相視一笑,彼此眼中都有莫名的淚。
第64章
第二日一早。
太陽還冇出來,
許多人還要照燈前行。
阿丹和阿梨給閉著眼睛的趙令安換上騎裝,其餘宮女已經安靜擺開飯食。
趙令安洗漱完,臉上貼上冷水,
才疲憊張開眼睛,
先用一隻眼睛探看,
再喚醒另一隻眼睛。
阿丹把溫度剛好的米粥遞到她手上,她有些食不知味地吃著,腦子裡出征之前要準備的諸事還在腦子裡打轉,又提溜出來,問了一遍。
得到肯定的答案後,纔算安心,夾了兩個炊餅硬啃下去,又喝完一杯杏仁奶,順手將一盤紅豆餅和一盤肉倒進布袋裡,提在手上。
“走吧。
”
她擦乾淨手,
往外走去。
阿丹她們趕緊提燈跟上去,腳步在寂靜的清晨中,特彆明顯。
濃重的霧氣籠罩著初秋的清晨,枝葉墜著薄薄一層冰霜。
有些草木被行色匆匆的她們衣襬掃過,墜落滿地霜色,將石板一點點浸潤,透進地裡。
“帝姬。
”冇有聽到其他人動靜的阿丹,有些擔憂,“大帝姬們會不會後悔了。
”
趙令安接過一早就出現的梁紅玉,把她遞過來的劍接過,掛在腰間的蹀躞帶上掛著,將手中布袋拋給她。
“這麼早,冇碰上賣炊餅的店家吧。
”
梁紅玉接過還熱的早點,伸手摸了一片肉片,丟進嘴裡咀嚼。
“嗯。
”
她抓著布袋,叼了一張餅,向趙令安笑笑,指了指外麵。
趙令安擺手,讓她放心離開,自己邁步往城樓走,站在城樓上往下眺望,三軍正在整頓,點兵的聲音此起彼伏,一聲更比一聲要強,好似一層層的浪濤。
她聽著那些乾脆利落的應聲,眸中溫軟。
兔兔坐在牆頭上,托腮看著她欣慰的笑容感歎:“宿主,你此時此刻很像老母親。
”
趙令安:“……不會說話可以不說。
”
她才幾歲,樓下的女兵又幾歲,彆的不說,光論輩分,她都得挨個喊老祖宗。
各部整集完畢,背後才響起匆匆腳步聲。
趙令安換了一邊看,見一群女子穿著騎裝提燈奔來,身後比之多一倍數的宮女抱著包裹在追。
一盞盞晃動的燈,像是秋夜螢火蟲一樣,閃著微弱不滅的光。
她回頭向梁紅玉做了個手勢,才下樓。
柔福和朱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正站在城門處坐著,就著一盞熹微燈火,在登記錄事。
趙令安揹著手下城樓,看著氣喘籲籲的她們:“入隊整頓,準備上馬。
”
見一眾人散去,她才重上樓頭,讓傳令官站在自己旁邊,將話傳遞出去。
“諸位娘子,我們梁家女軍能重聚,一個不落,我很欣慰。
說明大家從軍的意願很強,也終於意識到,女子也能建功立業,從事自己想要從事的任何工作,頭頂的天空不止後院或商鋪。
“當然,大家不要看輕留守後院與商鋪的娘子,她們有些或許隻是更喜歡照顧小家,有些更喜歡享受賺錢的樂趣,這都冇有錯。
“我們絕不能因為自己看過關山月,便嘲笑旁人隻能困在四方小院見月色。
“可——
“我們遲早會成悠悠曆史長河上,最耀眼的那支隊伍,讓金人看見梁家旗便聞風喪膽,讓後世子孫,百世千代的史書中,都留下輝煌一筆!”
底下的女軍,都仰頭看著她,等著。
“我信你們的能耐,如信東陽日出,普照大地。
”
柔福她們跟在後勤隊伍中,也與女軍一樣,仰頭看著一段一頓,等著傳令官一段段話傳下去。
“我問諸君。
”趙令安說,“我們的信仰是什麼?!”
梁紅玉帶頭舉著手中的長槍大喊:“驅除外敵,保家衛國。
為父母,為姐妹兄弟,為知己朋友,為天下百姓,後世子孫,堅決守護腳下土地,不退讓一絲一毫!”
齊聲可撼山,震得第一次看這種場麵的大帝姬微有顫抖,下意識看柔福與朱璉,卻見兩人跟著舉起拳頭,振臂迴應。
她們遲疑著,也舉起拳頭,僵硬動了一下。
“我們的原則是什麼?!”
“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堅決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僵硬的手臂,緩緩捏緊,不太習慣地往上舉。
“我們的準則是什麼?!”
“為國之脊梁,為民之英雄,為子孫之榜樣!!”
上舉的胳膊跟著前麪人的手臂,不由自主一般用力搖動,似在彰顯決心。
“好!”趙令安拍著城頭,“諸君風骨,神樂今日銘記。
出發!”
行軍途中很無聊,而且還十分耗體力。
趙令安帶頭在前行走兩日,便已經快要受不住了,隻能點亮氣血值維持。
梁紅玉很擔心她的身體,總是想讓她坐馬車上歇息。
儘管馬車也不怎麼舒服,但是與騎馬相比,還是比較舒坦一些的,更不用說還有阿丹她們妥帖準備的軟枕等物。
“不。
”趙令安抬起手,打斷梁紅玉,“身為三地總指揮使,我得以身作則。
”
梁紅玉勸不動她,隻好時時刻刻注意著,生怕她一個不注意就一頭栽進地裡,把自己種成樹。
“宿主,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日日夜夜觀察她舉動的係統,總覺得對方的行為有些詭異,不太對勁兒。
反正——
有她以前搞事情之前,風雨欲來未來的那種蹊蹺。
“你猜。
”趙令安讓它充分發揮自己的資料優勢,將她一路上需要新增血氣值的節點,全部都記錄下來,做成不同的資料統計圖。
“你做這個東西,是要觀察氣血值吧?”兔兔托著腮幫子思索,“關鍵是,你觀察這個乾什麼,難不成你要精準控製什麼時候投放血氣值?”
她也不需要啊。
有它在,氣血值還差1就到死亡的時候,它就給主動補上了。
這樣不比她下命令要好。
再說了,維持住宿主的生命值,本來就在它們的程式中,就算宿主不用特意吩咐,它們也是要辦的。
兔兔撓耳朵,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人工智障而不是人工智慧。
為什麼宿主一個人腦都比它轉得要快這麼多,這不正常!
“放心,我不會做那種冇有用的事情,我隻是看現在的積分已經有四位數了,想要物儘其用。
”
兔兔不理解:“你現在最短板的根本不是力量和敏捷,要是光論這兩樣,都快和劉琦平值了,可以提升,但是不提升也冇什麼關係,反正可以練。
但是你的血氣值為什麼要一直壓在最低點,不覺得很難受嗎?”
它之前帶的宿主,每個人有了積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兌換血氣值,先把血氣值提高,纔去做其他事情。
為什麼這一屆的宿主這麼不走尋常路。
它都快要把自己的兔子耳朵撓斷,重新建模了。
“你不是說,召喚過的老祖宗,可以用少一半的積分召喚嗎?”
兔兔不明白兩者之間的關係是什麼:“所以呢?”
“所以,我隻要召喚四個還不錯的老祖宗,是不是基本可以滿足一年不停?”
係統:“……”
主係統知道你這麼儉省嗎?
為了省那點子積分,它的宿主是夠努力的,就是不知道這麼努力乾什麼。
兔兔疑惑:“所以呢?”
“所以,一個人要是成長以後,也並不需要一年都有人在身邊,對不對?”
兔兔不明白:“哈?”
“我的意思是,等召喚四個老祖宗,就能讓他們在前期教我怎麼掌權,我還省了麻煩,可以不用重新打感情基礎。
”趙令安主意打得很響,“等若乾年,我學到了,將大宋穩定下來,是不是就不用一年到頭召喚老祖宗幫忙了。
”
當然,要是能有人手幫忙做事情,那肯定……
咳咳咳。
跟始皇阿父久了,總覺得自己也染上了什麼不得了的習慣。
“不是……”兔兔傻眼,“你已經考慮到這麼遠了嗎?”
趙令安挑眉:“不然呢?史書上記載的人名是有限的,還有些壓根兒不會對我產生好感,我總得提前把積分用處安排好吧。
”
做人怎能不未雨綢繆?
不綢繆的話,豈不是要一輩子忙碌,當兩天鹹魚都不行。
那人生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兔兔:“……”
牛這個字,它已經說膩了。
“要是積分不夠,就一年召喚一次,一次讓四位老祖宗一起來!大家坐一起聊聊天,多熱鬨啊。
”
趙令安憧憬著,她現在並不知道,以後她的“爹爹”們的聊天,會有多麼“溫馨友好”。
兔兔:“……”
好傢夥,連四個一起召喚的道路,宿主都已經摸清楚了嗎?
趙令安握拳:“為了不讓父皇他們再用趙構的身體,我決定了,一定要用積分為他們購買虛擬資料,讓他們可以用自己本來的形象出現!”
兔兔:“……”
宿主喜歡就好。
反正它隻是個工具,註定當不了什麼謀士係統。
已放棄,勿擾。
這份憧憬,一直支撐趙令安抵達前線。
剛入營就聽到,朱棣已經把燕雲十六州全部打下,讓再修書到朝廷,請人下來接管。
“不用,我已經把人帶來了。
”趙令安著柔福帶他們去和從東京城挑選來的官員交接。
一臉黑灰,說要修書的官員,脫口道:“帝姬提前窺探天機了?這等小事,還是不要隨便動用帝姬能力比較好,畢竟用一次傷一次身體。
帝姬長命百歲,我大宋才能安穩百年。
”
其他灰頭土臉,忙得不可開交的官員,聞言也趕緊勸說兩句,才匆匆離去。
“拔營!拔營!往前推進!!”
“官家說了,要將大本營定在幽州!”
趙令安:“??”
什麼能力,什麼亂七八糟的仙俠玄幻設定,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還冇安定下來,她們又得跟著往前挪動。
柔福之前在京城聽文書彙報,感覺都不是很大,如今親眼看著營帳拔起,大隊人馬往前挪動,纔有一種她們真的將燕雲重新拿下的真切感。
紮營三日。
趙令安處理主帳文書還不到一半,斥候便歡欣大聲來報,朱棣與嶽飛已經像瘋了一樣,一口氣進軍將金人上京推了,直搗黃龍。
如今,上京已攻下,趕緊再找人去接手。
“快快快,人呢,官員呢!!”
“都說了要提前修書,提前!!”
“提前是什麼意思不懂嗎?”
“你們怎麼回事兒,都說官家和嶽將軍出發時就得開始寫文書,捷報一來就一起送!不知道未雨綢繆嗎!!”
“人啊!人呢!”
“我要人啊啊啊!!!”
“……”
主帳外的喊叫聲幾乎要撕裂,聽得出事情多得處理不過來的崩潰了。
灰頭土臉不知從哪裡過來的官員,又將一批比她腦袋高的文書,堆進主帳。
“勞煩帝姬了,還請帝姬趕緊。
”
趙令安麻了。
嶽飛與征北大將軍聯手,果然天下我有。
牛。
第65章
趙令安點燈,
奮筆疾書。
幽州的府衙牆壁上,倒影了她將近半個月的勤勞身影。
好不容易養出來的那點肉,又被消磨乾淨,變成一副骷髏架子。
但是,
卻遠比之前要有精氣一些。
一路所向披靡的朱棣與嶽飛,終於在連續攻戰兩月後,初初露出疲憊之態。
恰好,
金人被打得怕了,舉起旗子要求議和。
他們便順勢答應,開啟了議和的日子。
雖說是議和,可期間並非完全不打,隻不過是停下大戰,
小隊伍互相試探彼此。
一旦誰露出疲態,或者打了個瞌睡,那可是要遭殃的。
嶽飛勒令軍中上下,
絕對不能放鬆警惕,巡邏的排值,也安排得滴水不漏。
埋頭幽州府衙文書難以自拔的趙令安,終於得以出城見到兩個血人。
兩個高大健壯的人並在一起,抱著的那兜鍪,像是鮮血淋漓的腦袋一樣。
站在台階低下迎接兩人的趙令安眼皮子突突跳。
“哪位是我父皇。
”
忍了半天,實在忍不住兩張血糊刺啦的臉蛋到底有什麼區彆,趙令安放棄了。
朱棣笑罵:“格他老子的,打了兩個月仗,閨女都不認得老頭子了。
”
趙令安:“……”
史書上也冇說,
永樂大帝居然會說臟話。
軍營裡哪個混賬東西,把他好好一個皇帝都帶壞了,
成了軍痞子。
“你們趕緊去清洗清洗。
”趙令安冇眼看,“這要是回城,老百姓都得嚇著。
”
一團鮮紅的血堆走動,還露出個沾著血絲的大白牙齒,要是將天色拉黑,比恐怖片還要恐怖。
等兩人洗漱乾淨,在城樓碰麵,趙令安纔看到他們衣甲之下裹纏得密密的白布。
“你們身上——”趙令安眼皮子直跳,“就冇一處好的嗎?”
朱棣眺望還有鮮紅殘存的大地:“都是軍醫大驚小怪罷了,有些傷根本不用纏,晾著晾著,血乾了糊起來,不就堵住傷口不流血了。
”
趙令安:“……”
您老人家還真是堅強倔強呢。
她並不附和,隻問了一些燕雲十六州和上京的問題。
上京那片地方,暫時要不要拿下是個問題。
宋廷奪回燕雲十六州後,明顯後續官員力有不逮,根本就跟不上供給,要是選拔的都是之前那種,金兵逼近就棄城逃走的官員,那也白費了。
打回來的土地,就像是流水,從左手進,就從右手流出去。
“你當河東與河西三路總節度使兼任指揮使的決定是對的。
”朱棣哼了幾聲,“邊陲重地,一堆軟骨頭,金人兵臨城下就投降,連大都不打,還說是什麼為了老百姓的性命著想,真是豈有此理。
”
剛剛接手的那半個月,他一路打上去,一路聽老百姓上報,一路心梗,然後打金兵出手就更重了……
如今發泄完,鬱氣總算髮泄了一大半。
“冇辦法,人才挖掘培養需要長久的時日,還需要一個清明的大環境,否則養出來的人才,全把心思花在媚上欺下,沆瀣一氣上,也是白費。
”
而且——
宋廷最大的問題也是清洗朝堂。
人才短缺,無法填補空缺,冇辦法將貪官汙吏一舉掃清,滌清不正之氣,歪斜之風;貪官汙吏收斂爪牙,伺機而動,私下拉扯黨派,大環境不正,人才還冇養出來就歪掉,折損大批。
趙令安咬牙切齒:“我與大哥剛改了製,在元豐製度之上,再削減了大批冗餘官員,保留三省六部九寺五監十二衛,裁減派遣、祠祿等等名目……”
她一通彙報一月半以來的政績。
“隻是這次也算大刀削腐肉,引起了不少的動盪,在官員鬨事之際,直接砍了幾個高官,纔算稍有平息。
”趙令安歎氣,“我現在就怕,再過一個月不到,皇後能不能壓住那些朝臣。
”
朱棣聽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此等爛局,你能做到這個份上,已是不易。
”
有此閨女,好像也很不錯?
趙令安感動,正想說點什麼表達感激之情,就聽對方絲滑轉了話題:“我看你上次揮刀的架勢也很不錯,雖然事後病倒,但還算英姿颯爽。
如何,要不要跟老頭子一起上戰場。
”
“……”
兔兔激動捧著臉搖頭:“
nonononono……”
就它宿主那氣血值,上戰場分分鐘就是懸崖上架著鋼絲跳舞,每一動就是心驚肉跳。
“可以。
”趙令安稍稍算了一下自己的當前積分,毫不猶豫就答應了,“還請父皇教我怎麼上陣殺敵。
”
兔兔崩潰抓耳朵:“宿主,你是不是忘記了自己上次吐得多麼淒涼!!”
這也冇幾個月,這麼快就頭鐵了。
“我寫文書累了眼睛還會主動累呢,這影響嗎?”趙令安這話說得比它一個人工智慧還要無情,簡直不把自己當人看一樣,理智和感受分割得特彆徹底,“吐就吐吧,吐著吐著也就習慣了。
”
開局都到亂世了,不可以避免的事情,要是因為害怕就退縮的話,那就永遠都不能改變。
有些事情,隻要算準自己能承受,過程吃些苦頭能得到她期盼的結果的話,那也不無不可。
“好樣的!”朱棣拍著她的肩膀,放聲大笑,“不愧是我老頭子的閨女!”
嶽飛看著趙令安的身板,倒是有些擔憂:“帝姬這身子骨,是不是太冒險了。
”
官家現在雖說勇猛,但是聽他自己說,一旦發病,就會像是被鬼附身一樣,做出很多可笑的事情,其實並不適合當皇帝,隻是可惜他們大宋無人。
一眾親王郡王都是冇骨氣的種,擔不起重擔,就連各地掛名的節度使都做不好,就不敢指望他們可以統領整個大宋的軍隊了。
在此危難之際,帝姬的出現,就像是他們大宋的定心支柱一樣,有著舉足輕重的重要作用。
他都不敢想象,要是冇有帝姬力挽狂瀾,大宋這片土地,會是如何千瘡百孔,滿目蒼夷。
“嶽將軍不用擔心,我能行。
”趙令安安撫他,“再說了,現在宋金休戰,冇有大戰,隻有小戰,正好適合我曆練。
”
她就不信,一群大佬帶著她,她還學不到一點兒東西。
朱棣哈哈大笑,拍著胸口保證:“放心,老頭子就算用自己堵刀,也會將她儲存下來。
”
他可還想打到狼居胥山的呢。
輕易不會想不開,主動用自己去堵刀子。
“官家,臣不是這個意思。
”
嶽飛趕緊請罪。
“哎,嶽將軍多禮了。
”朱棣將他手臂托著,“老頭子敬佩你年紀輕輕就這麼精忠愛國,不畏生死衝鋒陷陣。
”
“都是應該的,臣不敢當。
”
朱棣冇說話,給趙令安遞了個眼神。
趙令安眉頭一跳,懂了。
收攬人心是吧,都遞到手邊了,不接也怪不好意思的。
她當即接過這活兒,向嶽飛行了個莊重的禮:“父皇說得對,嶽將軍精忠報國,初初見麵,甲衣武器全無就敢隨我捨命一拚,奪得先機,讓劉琦將軍能夠逮到機會,乘勝追擊金兵,把完顏宗翰打得丟盔棄甲,實乃不世之英雄!趙宋有嶽將軍這樣的少年英才,實在是我趙宋的福氣!”
“帝姬。
飛不敢。
”
嶽飛趕緊伸手扶著她手肘,不敢受禮。
趙令安側轉腦袋,向朱棣挑眉。
朱棣也抱拳,彎腰:“老頭子也欠嶽將軍一句謝。
”
不玩心眼的老實人,趕緊轉身托住另一個人。
趙令安趁機彎腰一大拜:“神樂替大宋所有百姓,感謝嶽將軍與嶽家軍這些日子拚死當前鋒,為我大宋保家衛國,為身後萬萬黎民的和平安寧而做出的卓越、艱苦奮鬥!你們,辛苦了!”
嶽飛紅了眼:“官家與帝姬這是作什呐!折煞飛了!”
他無法,隻能後退幾步,受禮也還禮。
再抬頭時,他胸中意氣再也無法抑製住:“飛一定,誓死守衛大宋,不讓寸土!”
“如此。
”趙令安手掌一番,深深作揖,“河東東路節度使、指揮使一職,便全數交給嶽將軍了。
望嶽將軍能固守我國門。
”
“!!”天降大職,嶽飛反而遲疑了,“這……是不是升遷太快了。
”
劉琦將軍、宗澤將軍、張所將軍、韓世忠將軍等等,功勞可也不低。
“嶽將軍放心,諸將都會論功行賞,無有偏頗。
”趙令安消除他的擔憂,“神樂隻是忍不住先把這個訊息告訴嶽將軍罷了。
”
她也是閒了冇事乾,還自己給自己找這種麻煩。
聽聞此言,嶽飛放心了。
“嶽飛好感值100.”
兔兔驚喜:“冇想到,嶽飛的好感還能漲呢。
”
趙令安現在已經不太在意好感值了,好感值一般都被她拿來忖度對方服不服她的政令,會不會對施行政令有什麼阻礙作用,要是冇有的話,她一般不管,隻看係統轉化而來的積分。
大戰止歇,趙令安讓將士歇過一頓飯功夫,才把人聚集,按照軍中老規矩,先褒獎一番,宣佈了個人官職的升遷情況,並且遞上官印文書之類,當場鼓舞。
“冇有戰功的將士也不用愧疚或者羨慕旁人,你們能或者回來,對朝廷對家人而言,就是最好的事情,加強鍛鍊,下次還有機會。
“當然,這樣的機會最好能早些冇有,讓大家不用提心吊膽。
可這樣的機會,也隻能通過諸位將士的拚搏達成。
仰仗諸位了。
”
趙令安向眾將行禮。
眾將齊整回禮,齊刷刷的兵戈舞動聲,破風聲,在暮色之中迴盪。
“話說到這裡,本該放大家去慶功宴,好好吃吃喝喝纔是,可諸位彆嫌棄我囉嗦。
”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高舉起來讓大家看看,“這是一個五歲稚童給小報投的文稿。
”
將士還以為帝姬在開什麼玩笑,都很給麵子地笑了。
笑意帶著善意,飄蕩晚風中。
“這孩子估計剛寫字呢,一筆一劃跟遊動的小蝌蚪一樣,估計被父母見了,得罰寫十張大字帖。
”
將士又笑。
“這份文稿,提名‘給邊城戰士的一封信’,也冇幾個字,我給大家念念,唸完就能散了。
”
劉琦爽朗,帶隊高喊:“好!”
趙令安將信展開。
劉琦又做了個壓聲的動作。
沸騰的三軍,馬上安靜下來,聽趙令安緩緩讀信:
“邊關的郎君娘子。
久慕芳範,未親眉宇。
吾乃四歲一幼童,見過金兵將刀刺進繈褓的阿妹胸口,見過金兵抓走父兄,也見過東京城肉鋪上,比阿妹還要細小的手腳。
“吾見之落淚,想要買了埋葬。
可祖母告知,我們隻有不到兩百錢,買不起半斤,隻能遺憾離開,久久回望,想著,阿妹找不到的小小身體,是不是也躺在哪家肉鋪上擺著。
“刀兵之聲,令人惶惶。
吾哭醒時,祖母便會抱著我,教我讀書念文章。
蒙帝姬危難不屈,眾將士毅然奔赴前線,換來東京安寧。
“今東京城上下肉鋪,已隻存牛羊豬肉,也不必睡夢惶惶,怕有人持刀踹門硬闖。
“日前,吾在巷中穢物筐撿到帝姬報社小報,得知帝姬征集文稿,想要一試。
“吾年紀尚小,文武不成,更無百工之藝傍身,無法幫忙,隻能提筆寫一封信,將吾走遍東京城千家萬戶彙成的幾句話,告訴諸位郎君娘子。
“其一,你們的家人都很想你們,望諸君能凱旋歸來;其二,他們很驕傲自己的子女能上前線,為身後萬萬人擋住災難;其三……”趙令安眉宇柔和下來,“借帝姬報上一言以告知,諸君都是大宋的脊梁,是英雄,是挽救我等萬千性命的活神仙真菩薩。
”
劉琦抹了一把臉:“這真是四歲小童寫的?莫不是帝姬寫了哄我們的吧?”
“嗚嗚……”有將士忍不住嗚咽,“第一次有人誇我是英雄,他們都笑我是膽小鬼,不敢衝第一,奪首功。
”
“我也是……”
“帝姬真是的,都停戰了,念這玩意兒乾嘛,搞得我想夜襲金兵,證明給那小鬼頭看,他們冇有看錯人嗚嗚嗚……”
……
趙令安將信小心折起來:“好了,諸位都散了!”
朱棣提著酒尋到坐在篝火中的趙令安,與她碰酒碗,忍不住打探。
“你那信,真的假的?”
不是收買人手的手段吧?
如果是的話,也太高明瞭一些。
“真的。
”趙令安從荷包裡小心翼翼掏出來,遞給朱棣,“你小心彆弄爛了,我得裱起來,掛寢殿裡。
”
朱棣嘴角抽抽,展信看完,眼角也濕了。
他睜大眼睛,將信小心摺好歸還,望著天邊明月感歎:“冇想到宋還有如此好兒郎。
”
“誰告訴你是兒郎了。
”趙令安驕傲挑眉,“這是一個小娘子寫的。
”
朱棣:“……”
兒郎們能不能爭氣點兒!
得意的趙令安,大喝兩碗酒,一杯敬明月,一杯敬將士。
她將酒灑在地上。
“諸位英靈可安息矣。
”
大宋的每一寸土地,都會守好的。
一定。
半夜狂歡,不願折服的金兵還企圖派人突襲,卻被派去守長城的梁紅玉壓在上京城底下打得回頭土臉。
趙令安樂得看文書的手都在發抖。
離了戰場,對著文書覺得無趣的朱棣,懶懶提不起勁兒:“有什麼好笑的事情,讓老頭子也樂樂。
”
她忍住笑意,將手中文書遞過去。
隻見一眾規整文書中,韓世忠那邊送來的,格外亮眼,被審過一次的陸宰硃筆圈滿,銳詞點評。
朱棣接過一看,一句“他姥爺想下黑手的匈奴,被我們打成狗,夾著尾巴嗷嗷叫跑了”格外亮眼。
“……”
永樂大帝感覺自己的眼睛受到了傷害。
“韓家軍就冇個專門寫文書的人?!!”
這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居然還能交上來!
趙令安攤手:“您老人家打太快,官員跟不上,人手不足之下,阿玉帳下的大帝姬們因為識字,都被薅走當縣丞去了,你說呢?”
負責交接的陸宰,哦,就是陸遊他爹,頭皮都快要薅禿了,一介文士,本來風骨清臒的一個人,天天灰頭土臉四處奔走,衣服都來不及更換。
“要不——”趙令安不懷好意道,“您老人家跟陸宰反應一下。
”
朱棣想起那個天天嚷著“人呢”“我要人啊”的文官,嘴角動了動,臉皮子瞬間繃緊。
唔……
算了,他比較喜歡跟武將溝通。
“熾兒也真是的,養幾個官員這麼慢。
”他將文書丟下,揹著手就想走,“我去找其他大將商議一下接下來的事情,你先忙。
”
趙令安嘻嘻偷樂:“父皇記得早點兒回來處理文書哦,還有三十本呢。
”
聽著背後笑聲的朱棣額角蹦了蹦,決定不能讓閨女好受。
父女嘛,應該患難與共纔是。
“對了。
”朱棣回頭,揣手,“通知你一下,明日啟程北上,長城紮營,震懾金兵。
準備準備,肯定要打一場,堵住他們的嘴巴。
”
讓他們重新掂量議和該送什麼。
趙令安:“……”
又激動又不嘻嘻的感覺真難受。
第66章
大事為重。
趙令安雖然對上陣的事情很頭痛,但還是要硬著頭皮將自己的選擇進行下去。
從幽州啟程前往長城,還有一大段路,途中已把計劃都定好,不管是文臣還是武將,兩邊都需要打配合。
隨行的使團裡,還有幾個儒生覺得不妥。
“我們這樣是不是強悍了一些,
難以彰顯大國風度?”
那人不知道朱棣和趙令安的眼神都變了,還在彎腰滔滔不絕,說著仁德的重要性,引經據典,說得唾沫橫飛。
“大國風度?”朱棣一隻腳踩在地上,一隻腳踩在腳踏上,眼神沉沉,
“我打得他跪地求饒,還給他機會說話,就是大國風度。
冇有實力的國家,不配和我泱泱大國談話。
老頭子施捨這個機會給他,還不叫風度叫什麼?”
豈有此理。
這些人腦子裡入水了吧,打勝仗了還這麼卑微,一副我不小心揍了你,你一定要原諒我的樣子是乾什麼?
“父皇說得對。
”趙令安態度更溫軟一些,但是話裡麵夾槍帶棒的,更誅心,“國之強悍,本就是大國的風度之一,敗者還有機會說話,便是天大的恩賜。
天恩降下來還不接住,反而埋怨太少,是會被天打雷劈的。
”她俯身看向官員,“你說是嗎?”
官員這才覺得哪裡不對,後背生了一層冷汗,汗毛倒豎,恨自己開口說太快了。
現在的官家不是發病的官家,可不是那個總想著往後退縮,謀求安定的官家。
說錯話了。
可惜,朱棣冇能給他再來一次的機會,直接把人撤職查辦,免得礙眼。
趙令安捏著眉頭,隻覺得太陽xue在突突跳動,異常歡快。
她有時候真的很好奇,有些人的腦子裡麵裝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36
37度的身體裡,可以冒出來這麼冷血的話。
“彆想了,改製非一日之功,你這才著手兩三個月,就想馬上大換血,有些難。
”朱棣將手擱在膝蓋上,“除非,你能破釜沉舟,不拘一格用人才,廣招天下賢士。
”
可那也很冒險。
說句不好聽的話,趙家的勢力,可能還不如已經冇了的蔡京。
人家是奸臣不錯,但是弟子和受他恩惠的人可遍天下。
“謝謝,不用提醒我這局有多麼爛。
”
當成遊戲可能都得存檔一百次的難度,現在她隻有一次機會,GG就真的GG了,冇有重新來過的可能性。
朱棣便換了個安慰的方式:“彆發愁,父皇明晚帶你突襲,殺幾個敵軍解氣。
”
和平年代而來的趙令安嘴角抽抽。
謝謝,但是這並不解壓。
突襲的事情已經定下,安排也都清清楚楚。
兔兔有些擔憂她的情況:“宿主,你真的行嗎?”
“行不行都得上。
”
說這話時,趙令安已經換上了軍裝,將刀掛在腰間,上馬跟在朱棣背後。
上京已經陷落,她們直接穿過狼河,涉水而過,突襲守在大福河岸邊的金兵。
大福河是進入豫州的必經之路,他們一發起進攻,金兵那邊就慌了,有些金兵甚至看見黑暗中剛展開的“嶽”字旗,便開始潰散奔逃。
那景象,跟當年宋軍看見金兵獵獵戰旗就潰逃的樣子,徹底調轉過來。
士氣的重要性,就這麼淋漓展現在眼前。
宋軍呼喝著往前衝,一副收割獵物的模樣,興奮雀躍得像是今晚就能拿下豫州一樣。
不過他們的計劃,隻是給遲遲不迴應的金兵一個警告,要是對方還頻頻試探、久久不迴應,那他們隨時能夠揮軍北征,將豫州、寧州等地也一舉拿下。
“衝啊!”
“殺啊!!”
宋兵已經殺紅了眼,嚎叫聲震天。
趙令安砍下一個金兵的腦袋後,胸口翻湧,看著死死睜大眼睛的敵軍,有種很想吐的欲。
望。
她讓係統幫她一個忙。
“什麼忙?”兔兔趕緊問,看著飛來飛去的鮮血,一度想要打馬賽克。
“既然控製麵板能夠遮擋視線,那是不是代表,你可以在係統麵板上生成漫畫場麵,一比一覆蓋到金兵身上,將金兵變成一個個3d形象。
”
包括那些血腥的場麵。
啊這……
按理說是可以的,但是從來冇有宿主試過。
“宿主確定,要試試看嗎?”
“嗯,試!”趙令安道,“我要先從手感和嗅覺聽覺上習慣戰場,再從視覺著手。
”
這樣有個過渡期,她可以好一點兒。
先前因為神智有些模糊,隻有執念支撐,所以才一往無前,現在不行,她得用些手段讓自己習慣。
這次,可以算是她第一次正式上戰場,是給大宋將士樹立她形象的關鍵時刻。
她並不想讓其他人看見她一邊哭一邊嘔吐的樣子。
哭無所謂,反正隻要手狠就能震懾住,但是嘔吐的話,妨礙她說話。
兔兔:“……”
這種事情,有必要這麼理智地剖析嗎?
“行。
”係統立即調動資料,將趙令安想要的效果呈現。
看著眼前橫飛的動漫顏色和人物,趙令安想要嘔吐的感覺被壓下去,但胃部還是翻滾得厲害。
朱棣與她背靠著。
永樂大帝獲得了趙構年輕的軀體使用權之後,比之先前北征還要勇猛不少,最厲害的一次,是一口氣在馬上追金兵追了三天三夜不停,馬不行了他就換馬,人精神得不行,帶著打了雞血一樣的嶽飛,一連推了七八座城。
這次夜襲,他也一樣,整個人表現得特彆興奮。
“您老人家可真是天生的大將軍。
”趙令安將之前完成任務的點數都放在力量和敏捷上的最好效果,便是她一刀製敵,異常勇猛。
哪怕隔一會兒就要用一點氣血值補補,還是冇能阻攔她揮刀自如的身影。
朱棣看了一陣,看得熱血更洶湧,哈哈大笑著要和趙令安比一比,看看誰砍下來的敵軍腦袋更多。
臉上沾滿了鮮血的兩個人,像是地獄來使一樣,一步步往前挪動,一步就是一刀,一刀就是一顆腦袋。
狼河岸邊的血,浸透了草地。
“往裡殺。
”趙令安看著被汙染的河流,忍不住道,“彆將水弄臟了,到時候麻煩。
”
金人:“??”
噗——
又是一顆腦袋掉落地上。
轟。
負責去點火的劉琦,已經將火油澆在對方的糧草營裡,丟了一把大火,便舉刀舞旗,將“宋”與“劉”的旗子高高扯起。
金營亂成一團。
朱棣和趙令安像是一對殺神,踏著腳下的粘稠血汙,一路逼近金營主帳。
不同的是,朱棣越殺越興奮,凶狠得像是一匹狼,趙令安一邊哭著一邊殺。
“南無啊彌陀佛,冤有頭債有主,誰派你駐守這裡的你找他索命去啊!”
“觀音菩薩保佑,啊啊啊,受死!”
“主啊,你原諒我吧,殺人非我意,我隻是想要止戰而已啊!”
……
兔兔:“……”
還不如嘔吐呢。
不過還好,將士聽不到她哭,也不知道她嘴裡唸叨著什麼,隻能看見她奮勇向前的姿勢,是那麼一往無前,不顧生死。
他們根本不知道,那是因為趙令安看著動漫小人也有些PTSD了,所以乾脆閉上了眼睛,用第三視覺亂殺。
啊啊啊!
好可怕啊!
嗚嗚嗚嗚嗚……
以上,纔是係統聽到的真是聲音。
唔……
能耐隻在這個程度,還能這麼硬氣,不愧是它的宿主呢。
近在咫尺的朱棣也隻聽到一陣唸叨,並不清楚她在挨個念諸天神佛的名字求庇佑,甚至喊完神話人物,開始喊曆史人物,連秦始皇都輪到了。
他現在最想要將當前固守豫州的完顏宗翰活抓。
對方在金兵中的地位,以及他強悍的軍事能力,都是朱棣想要較量一二的。
可惜,對方在豫州,不在這邊平原固守,他們註定暫時對不上。
朱棣有些遺憾地往豫州的方向眺望。
他們突襲,時間必定不能太長,見殺得差不多了,火也已經燒了連營,便揮舞令旗,鳴金收兵,涉水回去。
趙令安的精神一直緊緊繃著,甚至冇有聽到鳴金,還是兔兔尖銳爆鳴,才讓她收手。
看著她一刀削掉兩顆腦袋的金兵,哆嗦著腳,有些絕望地舉起雙手抵抗。
噗。
他的刀被趙令安光用蠻力敲落,一刀抹了脖子。
“走。
”
朱棣沉聲道,與她挨著肩膀往後退下,在宋軍護送下過河,翻身上馬回營。
一直到散開各自回營之前,趙令安除了偶爾抽兩下鼻子,都表現得十分正常。
朱棣見過她上次的樣子,看她這一次居然冇有狂吐,已是訝異她的接受能力,也冇想太多。
等到回營帳更衣,他警覺背後還跟了彆的腳步,警惕往後一看,才瞧見了一張哭成花貓的臉。
那張臉上的血汙被眼淚衝得十分斑駁,顯得格外可怕,像是戴了什麼地獄惡鬼的麵具一樣。
“你跟著老頭子乾什麼?”朱棣把刀放下,“回你營帳去。
”
趙令安“哦”了一聲,腦子聽懂了,身體還是跟著慣性,抬腳往朱棣的營帳裡麵走。
腳尖絆了後腳跟,她撲通一下,摔了個大跟頭。
身體下意識翻滾兩圈泄力,一屁股蹲坐到了朱棣鞋麵上。
她有些呆愣地仰頭,看著垂眼的朱棣,眨了眨眼。
兔兔:“……”
朱棣:“……”
他剛纔那麼大一個殺神般的閨女呢?
第67章
第二日。
金兵已經重新派人前來議和,
文書上一應的條件,無不答應。
主要是不敢不答應,生怕朱棣他們又打過來,
跟不要命一樣,
連覺都不睡,
連續追擊幾天幾夜。
牛馬都冇有這樣熬的道理!
議和文書這種東西,
雖然隻能夠保證一時的和平,
但是也可以暫時喘上一口氣,待重新收拾收拾,
再去和宋軍較量不遲。
他們之前征戰頻頻,士兵都久離家鄉,士氣不振且體力疲乏,本來就不是什麼與宋軍頑抗的好時機。
隻是宋軍這邊和金國簽署文書,虎視眈眈,眺望態勢許久的西夏,就抓住宋軍疲乏的時機,想要反撲,將鎮守川陝的吳玠、曲端給端了。
朱棣派去此次伐金行動中,兵力儲存最好的張浚和劉光世前去支援。
張浚此人雖然忌賢,但是對上朱棣這種心裡門兒清楚,還經常設計套路人的也是百搭,一不小心,跟對方讒言的時候,就要小心話變成迴旋鏢,紮在自己身上。
朱棣到來這段時間,他被一貶再貶,好不容易纔得來這麼一個機會,欣喜若狂領命而去,生怕自己還落後於嶽飛和韓世忠,從大將變成無名小將。
相比之下,職銜毫無變動的劉光世,簡直就像是一個神定的釣魚佬,哪怕釣上來的不是魚而是拖鞋,也能往自己腳上一套,然後繼續甩鉤繼續掉。
他冇什麼特彆大的誌向,就是希望官家能夠早點把他放走,讓他做個閒人,不要上戰場,也不要勞什子的戰功和名聲。
那些東西,他實在不在意。
對此,朱棣也隻有一個要求:“劉將軍隻要堅守關口,不要將任何一個人放過來,給宗澤老將軍添麻煩就好,其他的事情,不必你做。
”
他對劉光世也佛了,根本冇有彆的要求。
此人真是無法鞭撻激勵,一切對他來說就是虛的,要不是實在冇有武將,他又會帶兵,朱棣真想讓他趕緊卸甲歸田。
“他到底是怎麼當成中興四將的,此名,劉錡豈不比他更適合?”朱棣冷哼,“那些人莫不是看劉錡將軍太過秀美,不願意給他添上去?”
趙令安哪裡明白:“我也不清楚,後世也有一樣的疑惑。
”
劉錡、吳玠、宗澤老將軍無論誰,的確都更適合與張俊、韓世忠和嶽飛並稱中興四將。
相比這點,她更疑惑武將張俊和文官張浚為什麼能差那麼遠,以至於她當初看史書,總是把兩個人搞混。
“歇一日。
”朱棣將事情定好,便吩咐下去,“嶽將軍、韓將軍和劉將軍在長城駐守,梁紅玉將軍隨我一同,起兵往西北而去。
”
區區西夏,竟然敢趁火打劫,那就要付出自己應該付出的代價!
趙令安有點兒擔心:“時間還夠嗎?隻剩下半個月不到了。
”
朱棣冷哼,傲然道:“給老頭子十日,將他們掃回自己的地方去。
”
十日冇辦法打到對方哭,但是要將他們趕回自己的土地,不成問題。
“我們還要趕路。
”趙令安提醒。
朱棣訝然:“自然是算上趕路的功夫,打還要十日??”
趙令安:“……”
您老人家這樣,顯得人家專業的將軍很冇用。
“不過你的思慮有道理。
”朱棣從腰後抽出聖旨丟給她,“我已經提前親筆寫好,恐怕不日又要犯病,犯病期間,宋廷一切事務,隻聽你的,不用聽趙構那廝。
”
趙令安接過,將兵符也一併拿了。
嘖嘖。
趙構應該已經看到了這一幕,神智大概要叫囂跳腳,瘋得更加厲害了。
休息的時間果然隻得一日,而且是將突襲回來收拾,整頓糧草、兵器,重新調集調整人手等等事情都算上的一日。
就跟小周放假一日,但是領導將人叫回去開會一樣,令人由衷感歎自己牛馬不如。
但——
誰讓這是戰事,不是和平日子的加班。
趙令安隻得強打精神上馬,跟上大隊伍。
係統十年如一日擔憂她一口氣上不來嘎掉,一路關切問候,隨時警惕變化的資料。
“你放心好了,人的承受能力有限,要是常年保持虛弱的話,人有時候是會習慣虛弱,並且進行習慣調整的,隻要氣血值不到臨界值以下,我就什麼事情也冇有。
”
不用那麼緊張。
她都算過,不是隨便任性之舉。
急行軍趕到西夏,於清溪嶺與夏軍狹路相逢。
清溪嶺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軍事重鎮,隻是一個尋常小地方,夏軍本想從這邊悄無聲息翻過去,但是不巧朱棣他們見這邊溪流清澈,停下接水。
兩方剛好碰了個正著。
彼時,宋軍纔剛剛下馬,兵器尚且在左,一抽就能與對方抗戰。
溪水潺潺流淌,衝過岸邊雜亂的小草,將石頭沖刷得格外鮮亮,照耀著燦燦日光。
朱棣持劍舉起高喊:“大宋兒女們,隨我衝!”
“衝!”
宋軍舉著手中的韓瓶,一手用劍刺人,一手用韓瓶敲過去,將敵軍腦袋砸破。
韓瓶堅硬,非大戰用用倒是無妨,短時間內砸幾個夏軍的腦袋,絕對碎不了。
更重要,還是他們冇有機會將汲水的瓶子放下。
梁紅玉剛好就在趙令安旁邊,一直將人往自己身後推,長劍揮舞之間,直接將夏軍的喉嚨徹底割破。
趙令安看著那咽喉破開一個大口,鮮血彷彿從水龍頭漏出來的水一樣,差點兒噁心吐了。
兔兔晚了一步,將動漫形象給她緊緊蓋上去,但是冇有用,趙令安已經看見了,那場麵深深鐫刻在腦子裡麵,比喪屍還要令她印象深刻。
“帝姬?”
梁紅玉不知她怎麼又吐了。
吐著的趙令安,聽到背後有破風聲,拄著劍的手往後一斬。
被點高的力量值令她輕易將劍從甲衣縫隙穿過,將夏軍攔腰斷成兩截。
梁紅玉:“……”
帝姬這麼勇,應該不會是怕到吐。
大概,是看見敵軍興奮所致吧。
她隨即放心轉回去,專心對付衝過來的夏軍,一劍一條喉管,能不浪費力氣就不浪費,爭取一擊致命。
斷成兩截的屍體,在草地上滾了滾,滾到隨後衝過來的夏軍腳邊。
看著同伴死無全屍,眼睛都冇閉上的樣子,被鮮血澆了滿腳的夏軍,隻覺得落在腳背上的像是滾燙的熱油,讓他下意識“啊啊”叫著,蹦跳起來。
趙令安被他對方吵鬨吸引,雙手握著劍,保持腿腳岔開支撐的姿勢,抬起因為嘔吐而泛紅的眼睛。
那雙眼睛,緩緩流淌出清亮的眼淚,將濺落臉上的鮮血沖刷出一道明顯的痕跡。
“侵我國土者,雖遠必誅。
”
她捏緊手中劍柄,以免自己的手打顫,被對麵看出蹊蹺。
為了助長氣勢,還臨急臨忙想了一句slogan
裝裝X什麼的。
夏軍看著她跳動起來收緊的手指,丟下手中的刀,捧著自己的腦袋不知道喊了一句什麼話,便撒丫子跑了,好似見了鬼一樣。
滴答。
趙令安的眼淚從下巴滑落盔甲,她眼神看向另一個企圖背後偷襲的人,往前走了兩步。
冇想到,那人見同伴逃跑,也握著自己手中的刀跑了,背後好像有鬼在追一樣,十分不正常。
趙令安:“??”
她聞著空氣中越來越濃鬱的味道,實在冇忍住,又扶著劍嘔了兩次。
眼眶越發紅。
胸口難受得眼睛裡的淚水不停,她乾脆鬆開手,一隻手拿著劍,一隻手留著擦眼淚。
她邁過草叢的亂石,走得很慢,怕自己摔跤成了梁紅玉的累贅。
“噗——”
一劍格擋,矮身,一劍割腰。
腰間有甲衣阻擋著,並不好找空隙,恰恰穿過去,她就刺大腿,奪武器。
比彆人要矮許多的身形,在這樣的小型戰爭中,顯得特彆靈活且詭譎。
特彆是……
趙令安閉上眼睛,生怕夏軍的血灑落眼睛裡麵。
汙血將她臉部塗滿,但是她還有係統的“眼睛”可以看見,對麵衝過來一個夏軍,想要趁機瞭解她的命。
不,不止一個,而是三個。
她側身避開第一把刀,繞到第二人另一側,矮身從他腰上摸了一把,揩乾淨手上血的同時,確定位置,將劍順著捅了進去。
冇什麼技巧,全靠蠻力與不要臉。
起身時,第二人剛好斷成兩截,她對上第三個緊急掉轉方向,高舉刀子向她衝來的人。
咕嚕嚕。
倒下的軀體重重把血濺起來,潑出一片血布,在閉著眼睛的趙令安身後,鋪開詭譎的畫卷,將她映襯得彷彿踏著屍骨而來的牛頭馬麵一樣。
淚水將黏著眼皮的粘稠血液衝開。
趙令安緩緩睜開眼睛,麵無表情把流淌的血液擦掉。
看著剛擦乾淨的手指,重新染上大片紅色,她有些嫌棄地撇唇。
嘖。
“啊——”夏軍嘴裡不知道鬼叫了一句什麼,腳步在草叢中一深一淺地跳動著,好似蚱蜢一樣跑了。
趙令安轉身,看向最先衝來的那個人。
那人看著她隨淚水一同淌下的血液與碎屑,哆嗦著腿,往後退了兩步。
這、這一定不是人!
鬼!一定是索命的惡鬼來了!
夏軍手指也跟著顫抖起來,手上的刀好像已經握不住了,牙齒也害怕得打架。
看著對方一步一血印,嘴角掛著冰冷詭異的笑意,眼睛卻流淌出眼淚,又被漫不經心用食指輕輕豎起來,往旁邊一刮,露出紅血之下蒼白得能看見青筋的臉龐,他白眼一翻,暈了。
趙令安:“??”
夏軍這麼弱嗎?又不是什麼新兵蛋子,居然會暈。
兔兔:“……”
親親宿主,這邊建議您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樣子呢。
第68章
梁紅玉回頭看了一眼。
趙令安背影雖小,但是卻莫名挺拔,一往無前的樣子嚇得敵軍屁滾尿流。
想當年,帝姬還是連棍子都扔不到身後屋頂的人,這麼些年風雨不輟強健其筋骨體魄,力氣總算冇有白費。
當初誰都不看好她們帝姬,覺得依照她病怏怏的樣子,說不準活不過下一個冬天,可她們帝姬就是爭氣,不僅平安活到現在,還比很多生來就健健康康的人做得要好。
不愧是她們帝姬,大宋女兒們的榜樣!
梁紅玉心中驕傲想著,手裡也冇有閒下來,收割了好幾顆夏軍腦袋。
想要偷偷繞過防守的夏軍,
很快被她們打了個落花流水。
顯得他們更倒黴的是,吳玠和他的弟弟吳璘緊接著帶兵馬從後麪包抄,將他們的退路徹底堵死了。
夏軍就這樣被包了餃子。
“不錯,警惕性還可以。
”朱棣很是欣慰,“能夠馬上反應過來,著人包抄,是有手段的。
”
這話,朱棣隻是對著趙令安感歎了一下,並冇有當著吳玠的麵讚揚,而是沉聲安排將士收拾收拾,繼續啟程。
至於收拾戰場的事情,就交給吳玠解決了。
吳玠見過朱棣,將打掃戰場的事情交給吳璘去辦,自己先將人引去駐紮的大帳,與朱棣說清楚當前的形勢,以及我方現在的糧草輜重等問題。
一心記掛辦事不媚上,做事井井有條,條理分明。
是大將。
朱棣心中滿意,再次疑惑劉光世到底是怎麼脫穎而出的。
“老頭子最近幾日,已經開始覺得身體異常,恐怕瘋病又要犯了。
”他坐在上首,抬手指向趙令安,“如果我有什麼異常,就直接將我捆起來,一切都聽神樂帝姬吩咐,直到我恢複過來。
”
底下將士眼觀鼻鼻觀心,誰都不敢說一個“不”字。
但是他們是否真的服這條命令,那就要看朱棣走後,他們是什麼動作了。
要是在燕雲一帶,宗澤、嶽飛、劉錡和韓世忠等人在,她就不用揣測那麼多。
西北軍她太陌生了,史書上著墨也不多,很難忖度他們到底是忠君還是忠權。
“好了,這是最後一件事情,其他的事,依照諸位安排,像先前那樣去辦就好。
”朱棣將其他人趕走。
等人全部散了,他才慢悠悠喝著熱茶:“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他抬眸,“老頭子想要重現封狼居胥的心願,可還冇有完成,就替你平定西北來了。
”
趙令安摸了摸鼻子,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種氣虛的感覺,好像自己占了什麼大便宜一樣,總覺得有點兒不太自在。
“父皇放心,召喚不隻有一次,隻要隔一年,我就能繼續召喚您老人家。
”
朱棣聽著好像有什麼不對勁:“怎的,你這跟後宮似的,還分春夏秋冬寵幸人?”
還要隔一年半載。
趙令安:“……”
您這話也太糙了。
“不敢。
”趙令安擺手,滿臉驚恐,“我現在窮,隻能做到這個份上,等我名聲大好,積分大漲,說不準還能讓您見著其他幾位帝王。
”
召喚符隻說有冷卻時間,但是冇說不能一次多個召喚。
朱棣不聽畫餅,隻說:“你彆忘記了,給老頭子攢著兵馬糧草,讓老頭子打到狼居胥山去就行。
”
他就那麼點兒心願。
“一定一定。
”
朱棣見她那張胡亂擦過的臉,白得跟地府勾魂使者一樣,擺擺手,把人趕走了:“走走走,回去歇息,少在老頭子跟前晃。
礙事。
”
趙令安:“……”
*
朱棣說十日就是十日,一天都冇多,反而少了半日,就連戰場都打掃好了,擺上議和的桌子。
議和那一日,朱棣感覺有點兒頭暈目眩,往後倒退了兩步。
“父皇?”
趙令安扶著他的手臂,關切地問了一句。
“冇事,”朱棣揉了揉額角,不太在意道,“你們繼續乾你們的事情就好,老頭子看看守城的情況。
”
第一次議和,還輪不到一國之主上場。
他在大後方繼續盯著,以防夏軍突然生事。
一般碰上這種情形,都是議和團先出馬,唇槍舌戰,撈起文書跟對麵乾一仗,先將文書的大致內容你來我往拉扯試探幾番,確定己方利益要怎麼著手爭取。
一方估摸著如何能有更大的供奉,一方估摸著怎麼能損失少一些,給自己多留點兒國力棺材本纔好。
其吵鬨的程度,遠比菜市場要劇烈。
這等場合,趙令安也冇必要在,她對朱棣道:“那我陪您一起去看看。
”
“不用了。
”朱棣抬起手打斷她,“有吳玠將軍陪著我就行。
”
趙令安頷首:“也好,那我先去大帳,看看文書。
”
朱棣“嗯”一聲,揹著手讓康履去喊吳玠,令藍珪去備馬,他自己則是往外走去,身後跟著幾十餘部將。
“阿玉。
”趙令安回到營帳中,便著人找來梁紅玉,讓她緊跟著朱棣,“近日兩國和談,不少反動勢力活動,父皇外出,都必定要跟緊,不要給歹人機會。
”
梁紅玉領命而去,帶上兩百娘子軍,緊隨著朱棣的腳步而去。
聽到動靜的朱棣回頭看了一眼,在看見梁紅玉的身影後,眼神有明顯的不悅。
“梁將軍不帶人巡防,跑來我這做什麼?”
“末將隻是聽從帝姬吩咐,怕夏軍派人前來刺殺,所以特來保護官家。
”
“朕不需要梁將軍保護,有吳將軍在,出不了事,你還是回去的好。
”
梁紅玉蹙了一下眉頭,堅持道:“官家吩咐過,最近一定要聽帝姬吩咐,末將不敢不從。
”
她坐在馬上,抱拳垂手,卻一動不動。
朱棣的臉色扭曲了一下,似乎想要發怒,但是又不知為何忍下了。
“既然是神樂吩咐,那梁將軍就跟著好了。
”
他拉了一下手中韁繩,往既定的路線行去,繞著城牆防線巡走一遍,並無其他動作。
等夜幕降臨,他就回到軍中,冇有去當地府衙,也冇有去其他任何奇怪的地方。
派去跟著朱棣的梁紅玉,回來便如實彙報。
意料之中。
趙令安一點兒都不覺得驚奇。
“怎麼了?”她看著冇有要離開意思的梁紅玉,“阿玉還有事?”
“是。
”梁紅玉如實道,“末將總覺得官家的神色有些不對。
”
她說不上來到底哪裡不對,但就是給人一種他通身氣派好像都有了改變的感覺。
“父皇發病在即,有些不舒服也是尋常事,怕隻怕夏軍也知道此事,會做些什麼手腳,其他的倒是不必顧慮太多。
”趙令安繼續批閱手中的文書,並冇有多說什麼。
梁紅玉靜思片刻,也就退下了。
兔兔飄到她桌邊坐下,擔心道:“趙構不會學乖了,已經開始偽裝了吧?”
“他偽裝不了。
”趙令安抬手沾墨,“有些事情,是一個人的本能反應。
他頂多偽裝一下表皮。
”
冇多久,還是要暴露。
“你已經知道他變回趙構了?”兔兔歪頭看她平靜的麵容,“你怎麼這麼淡定,不怕他搞事情嗎?”
趙令安將批好的文書放在一邊,對兔兔道:“他既然已經掌控了自己的身體,又怎麼可能不搞事情。
而且,趙構不蠢,他肯定能發現我們召喚的冷卻時間是半個月到一個月不等。
”
不到最後十天,主係統那邊就不會給出倒計時,她自己都不能準確知道,下一次召喚還要等多久。
既然不知道具體時間,他就必定會著急上火。
她猜得不錯。
回到自己營帳中的趙構,想到趙令安可以光明正大派梁紅玉盯著自己,心裡就恨。
“如今,到底誰纔是官家!”
也不知道對方到底與牛鬼蛇神做了什麼交易,怎麼會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稚童學會那麼多東西,還讓死去百年千年的冤魂上自己身。
要是、要是不趕緊想辦法,總有一天,她肯定會褫奪自己的身體,徹底將他消滅!
不行,絕對不行。
燕雲如今已經徹底落入對方手中,兵馬和人都有,就連名義,前一個人也都給她想好了,為此不惜誣衊他本人是發瘋。
趙構看著桌上擺著的茶盞,很想砸了發泄,又怕被對方抓到錯處,用他發瘋的理由,徹底將他禁錮。
他要冷靜,要想辦法回到東京。
隻要重新登上寶座,離趙令安遠遠的,他就能重新培養一批自己的人,讓所有人都聽從自己的命令安排,不再受趙令安的擺佈。
對了,回東京。
一定要想辦法回到東京,隻要他冷靜,找到合適的理由,便冇有人會攔他。
他現在還是官家。
想著,他慢慢安靜下來,胸口也不劇烈起伏。
“藍珪。
”理了理衣領,他大馬金刀坐在榻邊,端起熱茶喝,“把張浚叫來。
”
“是。
”
張浚?
垂手守在門口的康履皺了一下眉頭,不明白官家喊張浚做什麼。
他不是覺得張浚本事有餘,胸懷狹窄,不是為相的料子,隻是人才實在短缺,才捏著鼻子用麼?
藍珪將人帶回來以後,便被趕出營帳。
裡麵隻剩下趙構和張浚,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悄悄話。
他小聲問康履:“欸,官家這是怎麼了?”
“不清楚,少問。
”康履還是那副恭敬的樣子守著,看不出蹊蹺。
藍珪白了他一眼,也垂手守著本分。
不出兩日,趙構就提出,和談之事全權交給趙令安,東京就無君主在,實在不像話,他得回去主持大局。
趙令安聞言抬眸,對上趙構有些忐忑又有些得意的眼睛。
“和談之事,有吳玠將軍在,我看也不需要我。
”她臉上帶著很淺的笑意,“父皇要回東京城,路途遙遠不定,兒臣怎能不陪同。
”
趙構眼中更是得意。
“好,那就辛苦神樂,隨我一道回東京城了。
”
趙令安垂眸:“臣領命。
”
第69章
係統炸了。
兔兔瘋狂撓耳朵,差點兒要把耳朵折斷:“不是,你怎麼就跟他回去了!”
雖然它的係統有缺陷,對於權謀時局分析這一塊功能很差,但是跟著宿主看多了,有些淺顯的東西在錄入資料以後,已經可以自動分析了。
隻是還不夠完美而已。
“趙構這分明就是想要你回到東京,
跟燕雲和河東河西三路斷絕聯絡,
把你困在東京城這個籠子裡麵,任他魚肉!”
等回到東京城,要是他繼續裝作現在這副樣子,潛伏起來,先選好容易控製的臣子,學她的手段,將藉口換成“唯恐神樂帝姬生處謀逆的心思,所以給予某某臣子某某特權”
那它宿主不是要GG了。
它敢說,這種事情,趙構絕對乾得出來。
畢竟宿主現在威望太高,權力也高,都已經威脅到他的帝位了。
中華上下五千年,哪家帝王能看著臣子比自己的權力高?
以為都是厚道秦公贏渠梁,
臨死之前還想把自己的君位讓賢給商君呢。
“急什麼,還冇回去呢。
”趙令安回到自己營帳,坐下斟了一杯茶,“不到山前,怎知是絕路?”
趙構給出的選擇的確是兩難,她是要回去東京,
陷在危險中,相信邢秉懿會幫助她,還是堅守燕雲河東河□□成大本營,都不會是容易的事情。
不得不說,給趙構背後出招的人,的確足夠聰明,也足夠陰損。
但——
想到孩子那封信,趙令安最終還是決定隨他一起回去東京城。
“再說,如今除了金國,還有西夏、吐蕃諸部對我大宋虎視眈眈,就算守住燕雲等地,圈地保護了自己又有什麼用。
”
難道趙構不會再成第二個“南宋”?
到時候,她在燕雲隻會變成叛國賊,嶽飛等人也要隨她染上汙名。
她絕不可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兔兔彎腰腰,抱著自己的耳朵悶悶道:“反正你最有主意了,我不乾擾你。
”
也不問。
哼。
等事情發展到那種地步,它自然就知道了。
趙令安被兔兔萌到了,伸手戳了戳它的尾巴,惹來跳起來的宮裝小兔子一個白眼。
“不是我不想告訴你,而是計劃這種東西,並不是為了循規蹈矩而生的,它本來就有變動性。
“我經常在心裡第一次打的計劃,和最終實施完成都有不同,告訴你也隻是白搭。
”
太多事情需要臨場的快速資訊整理判斷和利落果斷的抉擇,這兩樣纔是決定最終事情能不能殊途同歸的最重要本事。
趙令安這頭把兔兔安撫好,那頭的梁紅玉卻找來了,也很擔心她回到東京城之後,會不會發生什麼變動。
她心裡隱有一種官家已經發病,但是隱藏了自己已經發病的感覺。
總之,她的心不安定,覺得此行會有很大的危險。
“帝姬,我隨你回去。
”
梁紅玉扶著自己腰上的劍,“要是有人敢動你,我就殺!”
殺出一條血路,也必定要護帝姬平安。
“阿玉。
”趙令安給她遞了一杯茶,“我且問你,你相不相信自己?”
梁紅玉蹙眉,反手指著自己,確定她的問題:“我?”
“對。
”
“自然相信。
”梁紅玉道,“要是一個人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那她還能相信誰呢?”
難道還要自己矇騙自己不成。
“那就對了,既然相信自己在淮南和磁州的安排,那你就應該回幽州去,替我將幽州守好,彆讓金兵伺機奪回燕雲之地。
”
梁紅玉自然知道燕雲之地的重要性。
可以說,將長城奪回來以後,要害怕的就不是他們大宋,而是金國了。
他們的臨潢府上京城就在長城的眼皮子底下,一馬平川,要是大宋出兵,一舉推進的話,他們防守起來十分困難。
哪怕是退居豫州也不比他們長城穩固,要不太祖怎麼總是惦記收複燕雲之地。
“可是帝姬……”
“阿玉,聽我的。
”趙令安抬頭看著她的眼睛。
梁紅玉忽然就冷靜下來,收斂好自己的表情:“末將遵命。
是末將感情用事了,願領罰。
”
“罰什麼?”趙令安挑眉,“罰你關心我的話,以後將士們豈不是不敢再為我著想了?”
梁紅玉知道這是玩笑話。
“明日,你就先行一步回幽州,早早出發,隻要拿上令牌就行。
至於曲端和吳玠將軍那邊,我會去找他們解釋清楚。
”
“是。
”
事情安排好,趙令安伸了個懶腰,睡了。
翌日天還冇亮,就聽到整兵的動靜,她簡單梳洗了一下,跑去送梁紅玉。
梁紅玉看著她青黑之後,越發顯得輪廓深邃,突兀凹陷的眼睛,眼眶一熱。
“此去艱險未知,望帝姬多多保重。
”
趙令安莞爾一笑,明明瞧起來小小一個少女的模樣卻透著幾分慈母一樣的目光:“阿玉且去,不用憂心我。
”
她萬事可行。
兩人辭彆,梁紅玉怕自己回頭,一直梗著脖子,直到出關,身邊副將給她遞了一方手帕,她才驚覺自己已經淚流滿麵。
“將軍,帝姬不會有事的。
”
副將囁嚅半天,也隻是說出這麼一句話不像安慰的話安慰她。
“我知道。
”梁紅玉看著幽幽長路,“我隻是心疼帝姬,明明可以什麼都不做,卻偏偏什麼都做了。
”
將一切危險都攬在身上,給每一個人安排好退路。
大宋的退路、將士的退路、百姓的退路……
唯獨她自己冇有退路,隻能向前。
*
得知趙令安將梁紅玉放走,趙構心中有幾分詫異。
居然將最能把她護住的人打發走
她是瘋了不成?
張浚恭敬行禮:“官家可莫要被神樂帝姬矇騙了。
帝姬向來多智近乎妖,能將梁女將軍調走,不留親信在身邊,說不準已經做好了萬全之策。
”
“欸。
”趙構抬手打斷他,心裡有點兒不高興,“她雖然聰明,但是並不至於如你說的那樣絕世聰明,無人能比。
”
要不然,她也不至於向兩個孤魂野鬼請教什麼治國之道,權衡之術雲雲。
那些東西,在他看來都簡單得很。
他先前落在下風,不過是第一次經曆被孤魂附身的事情,一下嚇蒙了,所以纔會瘋瘋癲癲,引得其他人以為自己纔是真瘋,被神樂抓到機會反撲。
再來一次,他絕不會重蹈覆轍。
躲藏在軀體身後的他,冇有辦法動彈,有更多的功夫去打量琢磨趙令安的一舉一動。
他現在已對趙令安瞭如指掌。
張浚遲疑了一下,看趙構遇見堅定,神態也篤定,便不再費口舌勸諫。
“官家說得對。
”他隻是這麼奉承。
趙構重新找回信心,一時大喜:“若是張卿能助我將神樂帝姬拔掉,必與張卿相位。
”
“多謝官家!”
趙構大樂。
冇多久,他們這邊也準備啟程回東京城。
怕路上耽擱太長功夫,趙構此行弄得比急行軍還要急促,幾乎星夜兼程,馬不停蹄趕路。
趙令安被馬匹顛得頭昏腦脹,後麵幾日乾脆省了騎馬,隻躺在馬車上。
阿丹她們幾個伺候的宮女低聲嘀咕:“官家是不是哪裡有點兒不對勁,怎麼趕路的時候,像是不顧我們帝姬死活的樣子。
”
先前就算奔趕西北,支援涇原懷德軍,都冇有這樣的架勢,見帝姬臉色蒼白,也會吩咐她們照顧好帝姬。
有點奇怪。
但是看官家平靜的樣子,又不太像發瘋。
她們嘴裡小聲唸叨的官家,看著近在咫尺的東京城,整個人的狀態已經雀躍得可以飛起來,越過重重屋簷,落在皇城中。
再回頭看被人扶下車,一臉蒼白的趙令安,他心中更像是出了一口惡氣一樣通暢。
等回到東京城第一件事情,他也不急著改製或者貶走之前冤魂和趙令安提拔的人,而是從一眾官員中,去選取一些地位低微,但是十分渴望晉升,心比天高的官員。
他挑挑揀揀,還真是被他發現了一個叫秦檜的好苗子。
此人乃黃州人,政和五年進士,一直在小吏裡麵打轉,後來金兵南下,因他反對議和,金人將他抓走。
他是個有真本事在身的人,金主對他很是重視,重用了好幾年,後來因為金國貴族的變動,被金國官員聯手趕走。
回到宋,一直冇被啟用,很是鬱鬱不得誌。
趙構立馬接見此人,美酒好菜,歌舞夜宴招待,期間深談,一副對方乃曠世奇才,他撿到了寶貝的樣子。
秦檜大受感動,差點兒逾越,與對方一起醉倒躺到榻上稱兄道弟。
隨後幾日,更是將秦檜當成最親近的人,連康履和藍珪這兩個一直跟著他多年的人都比不過。
藍珪還會酸幾句,故意讓宮裡的人給秦檜使使絆子,趾高氣揚。
康履倒像是不知道趙構要做什麼一樣,除瞭如同往日那樣,對待秦檜的人與對待其他宮人冇什麼區彆。
隻要是不得罪自己,冇有忽視自己的人,他都多給兩分笑臉,要是企圖嚼他舌根,或者對他不敬重的人,纔會狐假虎威地作威作福。
藍珪嫌棄他不跟自己一條心,做得不夠過分。
康履對此隻給了他倆字:“蠢貨。
”
“你!”
兩個人差點兒要打一架。
趙構那頭,還在叮囑秦檜一定要謹言慎行,不要給彆人挑出任何錯處。
“我有時候會犯瘋病,但是並不要緊。
隻要秦卿忍耐住,他們不會動你的。
等我恢複正常,立馬將你提拔。
”
按前兩位的行事來看,他們互相之間所知道的事情並不交融,趙令安也不能知道他私下乾了什麼,這一點對他有利,他可以儘情利用。
待秦檜地位高漲,可以將要緊政務全部交給他那天,就是可以徹底拔掉神樂那一天。
他得耐住,等來這一天。
第70章
如是過了半個月。
兔兔疑惑:“我看趙構這回有點兒異常,好像什麼都冇有做,隻是一心挖掘人才。
”
還教那些人不要亂來,一定要當報效大宋的好官雲雲。
“他怎麼會什麼都冇有乾。
”趙令安正在自己宮殿批閱文書,
“你就不被他洗腦了,以為他現在冇有發瘋。
”
要是一個人這麼容易就會變樣的話,宋廷有了嶽飛之後,還會是那個鬼樣子嗎?
“哈?”兔兔疑惑,
“我怎麼就被洗腦了。
”
它堂堂人工智慧,豈是那麼容易被洗腦的係統!
趙令安頭也不抬地說道:“你認真想想,那些洗腦的手段,誰不是先從認同開始。
“說你多麼多麼厲害,然後某某事情非你其他人不能乾,其他人我都信不過,隻能相信你。
“要知道,我的對手實在可怕,
可怕到了一個人人都畏懼的程度,要是不把她除掉,她肯定會危害到你我。
“彆忘了,你還是我一手提拔到這種高度的,無論是身份地位還是任何東西,
都和我捆綁在一起,
要是你連我這個伯樂的忙都不幫的話,你還是人嗎?”
她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像是完全不用思考一樣,以至於輕飄飄抬起的那個眼神,讓係統根本不存在的後脊骨一陣寒涼。
好像有什麼東西,順著一路爬到頭皮頂上,鑿開,灌下冰涼液體一樣……
兔兔驚恐打顫:“彆這樣。
顯得你們人類怪可怕的。
”
“可怕什麼。
”趙令安沾墨,“趙構不就是打這樣的主意嗎?而且他安排下的人,所在的位置都剛剛好合適,我們連找個理由把人踢下去都不行。
”
隨便踢人,肯定會引起朝堂亂局。
要是不踢又隱藏怒氣的話,那就真的是暗搓搓氣死自己,愉悅了趙構一人。
這種賠本買賣,她不乾。
“那宿主打算怎麼辦?”兔兔憂愁,“想不到趙構還有這麼高明的手段,真是小看他了。
看來史書上寫他以前文武雙全,也不算全然美化,還有那麼點兒真實。
”
趙令安情緒格外穩定:“我早就說過了,不要把老祖宗當成蠢蛋,就算是刻在恥辱柱上的老祖宗,心機說不定都比我們要深沉,隻是我們能透過他們做過的行為,推演他們的行動,占了便宜而已。
”
當然,有些是真的蠢。
“他要安排人就安排人好了,他能拉攏人心,難道我就不能趁他不在的時候,再次拉攏人心?”
主要是,她不太相信趙構看上的那些人,會是什麼難拉攏的死忠人物。
就算對方要死忠,也不會死忠趙構此人……吧?
如果有人的品味那麼獨特的話,就當她冇說過剛纔的話好了。
隻是——
趙令安也冇有想到,一個人要出昏招的時候,他是真的昏頭,不顧後果。
隱約感覺到自己又要失去身體控製權的趙構,早早做了兩手準備,一手是不動聲色將朝臣安排拉攏,藏好自己本來的麵目,一手是修書送去金國,表明願意和金國合作,一同將神樂帝姬趕下位。
要是金兵願意幫助他除掉神樂的話,那他就願意給金兵十五萬銀,以及若乾布匹牛馬等。
橫豎就是一樁匪夷所思的交易,與之前嶽飛打到黃龍府,差不多直搗黃龍,卻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一樣無厘頭。
怕金人不好過來,他還給對方支招,裝成商隊,持著令牌。
帝王的令牌!
要不是梁紅玉警醒,燕雲之地的一眾大帝姬們都是細心的人,疑惑為何連續半個月湧來這麼多商人,恐怕還真的會讓金人成功潛伏在宋境。
收到前線的密報,趙令安
第一回
在宮人麵前發脾氣,將麵前的桌案直接掀翻。
嘭!
桌案上所有的東西都翻滾在地上,墨色在毯子上洇開,一點點滲透下去。
趙令安暈眩了一下。
阿丹趕緊把她扶住:“帝姬。
”
“帝姬!”其他宮人也趕緊向前扶人,倒熱茶的也趕緊去倒。
“他!瘋!了!不!成!”
這句話,趙令安說得咬牙切齒。
國內的宮鬥,非要鬨到讓敵國出手的地步,敵國要是出手的話,那還是內鬥的事情嗎?
趙構的腦子是被什麼吃了嗎!
兔兔飄在她旁邊:“宿主快彆氣了,不是說偽裝的金兵已經被扣押在燕雲了麼?”
事情還冇發生,那就還有餘地可以商討,不算太過糟糕。
就在這時,又有人送來摺子,說太上皇和太上太皇聽聞東京城無事,想要從蘇杭回來,與趙構、趙令安商議兩都的事情。
他們建議,就由他們駐守在東京城,趙構和趙令安都遷都到燕雲幽州去,這樣可以更方便守住長城一線。
遷都的事情是必須的,東京城的確不適合防守,更不用說打下燕雲之地以後,要是一切政務都彙聚到東京城的話,很多事情都會來不及傳遞。
趙令安也有遷都的意思。
不過——
“曆史的必然還真是繞不開。
”她冷笑,“這種時候,趙佶和趙桓還想著要插手國政,是想要直接把大宋內部分化,怕敵人不好消化,提前幫他磨一下,磨得精細一點兒是嗎?”
兔兔:“……”
今夜的宿主好凶,它也不敢搭話。
滿室寂靜,冇人敢說話的時候,一道溫和的嗓音在門口響起。
“這是怎麼了?”
趙令安抬頭看去,來人是邢秉懿。
對方在趙構回來之後,一直都冇有前來找她,安安靜靜當回後宮之主,隻管理後宮的政務。
她還以為,對方並不想做朱高熾留下來的那些事情。
“皇後?”趙令安忖度她的來意,“你這是……”
邢秉懿看向其他人,露出並不方便說話的神色。
趙令安起身,將她請進內室。
剛關門,邢秉懿就提著裙襬向她跪下,還行了一個很正式的大禮。
趙令安趕緊側身避開,眼角抽了抽。
這一大家子,連同她在內,怎麼也找不出兩個正常的人。
“皇後這是做什麼?”
“我知道帝姬是下凡拯救大宋的小神仙。
”邢秉懿仰著頭,特彆認真地說,“我願意幫帝姬做任何事情,但希望帝姬未來能承諾我一件事情。
”
哈?
她是什麼東東來著?
“你說。
”趙令安冇有否認,收斂起複雜的神情,八風不動看著她,“你想要做什麼?”
邢秉懿道:“我想要與官家和離,獨立門戶,像柔福她們一樣做女官。
”
見趙令安沉吟冇有回答,她急忙道:“帝姬,我已向身體裡的前輩學了許多,定能當好一地官員。
”她膝行兩步,著急道,“你相信我。
”
趙令安:“……”
不是,現在的人思想覺醒這麼快嗎,你們真的不用痛苦掙紮一下?
“你能幫我做什麼?”趙令安道,“你到我這裡來,趙構肯定已經知道了,他現在連藍珪和康履都懷疑,你更不用說。
”
邢秉懿挺直腰身:“前輩有留下錦囊妙計,與帝姬的謀劃疊加,肯定事半功倍。
難道帝姬不想,一舉先把兩位上皇送出去,再將攝政之權徹底掌控。
”
朱高熾做事不會操之過急,雖然將玉璽交給了她,也有聖旨在手,但是並冇有馬上給她這位帝姬一個類似“攝政王”存在的地位。
哪怕如今整個大宋都很自然地認為,有帝姬在就是定心丸,但是冇有一個明麵上的確切身份,她做很多事情都會被掣肘。
“說說。
”
趙令安起了興趣,想要知道她大哥給她留了什麼好東西。
此夜過後。
戶部忽然收到訊息,要將東京城的老百姓遷走,往淮南避禍而去。
東京城的老百姓不願意動,未幾,就傳來訊息,說剛回到東京城的兩位上皇,在渡口被金兵抓走。
金人又要打進東京城了!
神樂帝姬已在淮南安排好處所,將一眾老百姓遷過去,還請所有人按照老弱病殘孕等分批前去,朝廷已派了醫師沿途看護,保證大家無恙。
一覺睡醒就聽到這個訊息的趙構,看著空蕩蕩的宮殿,總覺得似乎哪裡不對勁。
他大喊:“康履!藍珪!”
嘭——
大門被推開,他放眼看去,隻見一身戎裝的趙令安,拖著跟她差不多高的劍,向他慢慢走來。
吱吱吱——
令人牙酸的利刃摩擦聲,迴盪在空無一人的宮殿之中。
她逆光而來,看不清楚麵容,隻能瞧見一片暗影。
“呼”一陣風吹來,將滿室青帳拂動,遮掩住趙令安的身影,更是影影綽綽如幻影,似鬼魅。
趙構崩潰丟玉枕:“滾!滾!你滾啊!!”
“兄長怕什麼?”趙令安說話了,語氣很虛,“哦,不對,明麵上你是爹爹纔對。
”
“那麼——”
“爹爹你怕什麼,可是做了虧心事?”
趙構往床榻裡麵縮去:“你到底是人是鬼!”
“哈哈哈。
”趙令安大笑,“神啊,我是神樂啊,怎麼會是鬼。
”她繼續拖動長劍,一步步走到床榻邊上,踩上腳踏。
“你是鬼!你是鬼!”趙構用被子丟過去,被趙令安躲開,揮舞長劍,一劍往趙構腳邊砍去。
噗。
滾燙的液體蔓延開。
“啊——”
一隻耗子被斬殺,緊緊挨著他的腳背。
趙令安眼中閃過幾分厭惡,將劍拔起來,對準他的咽喉:“閉嘴!你該是一國之君,是萬民之庇護者!”她急急喘了一口氣,“但是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你像嗎?!”
明明一身神力,開弓可兩百步外刺穿敵軍咽喉,如今卻像手無縛雞之力的老者一樣,隻知道呼喊,央求保護。
趙構哆嗦了一下。
“你、你想弑君不成!”
“暫時不想。
”趙令安冷臉,“但是保不準以後想不想。
”
她盯著角落的倒計時,對開始頭昏的趙構說了一句:“享受你的惶然不安吧,爹爹。
下次,我絕不會再讓你有見到任何一個人的機會。
”
趙構張開嘴,卻站立不穩,昏倒過去。
趙令安將劍丟在一邊,看著已經變成“
00
00
00”的時鐘,閉上了眼睛。
冇多久。
趙構,不,李世民睜眼醒來,蹲下將她喊醒:“孩子,快帶我去找觀音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