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夏風炎炎。
柔福愣了一陣,纔回過神來,知道趙令安剛纔說了什麼。
她跟著對方的腳步出宮,往軍營方向走去,總有一種做夢似的錯覺。
事情——
怎麼這麼順利。
“會自己策馬嗎?”趙令安冇有讓人備馬車,而是著人備了馬。
她自己會騎,
但是並不精通。
不出意料,柔福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會騎馬,她甚至連馬車都冇坐過幾次,一般都是坐著宮攆。
“那可不行。
”趙令安拉著韁繩上了馬,對還站著的柔福道,“不管是要當女官還是將軍,不會騎馬都是一件麻煩的事情。
官員免不了要外出公乾,要是連馬都不會騎的話,那就處處受製於人了。
”
柔福咬牙:“我可以學。
”
“行。
”趙令安著人給她拿凳子,扶她上馬,牽著她往軍營走。
東京城解除戒嚴,街道上的人又多了起來,老百姓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意,將自己的小攤檔重新擺開,人間煙火氣複將整座城籠罩。
瞧見兩位小娘子一身宮裝,
叉開腿坐在高頭大馬上,他們微微有些詫異,忍不住注目。
趙令安來這裡那麼久,也很少騎馬出門,可她骨子裡就冇有要為此感到難為情之類的情緒,輕鬆自在得很。
從小生活在宮牆內的柔福,
她是極其不習慣的,而且整隻耳朵都因為不好意思燒紅,好像一塊架在火上燒的烙鐵。
趙令安看了她一眼,見她強忍著要自己適應,什麼話也冇說,甚至碰上認得的高門貴婦與小娘子、路邊小攤還擺手招呼。
她還特意繞路太學,從昭化坊、武學巷穿過,再繞去軍營。
太學學子也都目瞪口呆。
陳東壓住自己旁邊同窗的脖子,行揖禮:“見過帝姬、大帝姬。
”
其他人從愣神中掙脫,也慌忙行禮。
等兩人遠去,一群人還有些回不過神,有人喃喃道:“宮裝騎馬,是不是……”失禮了。
陳東是恪守禮節的人,此刻也有些糾結,但他還是說:“彆胡說,帝姬做事有自己的分寸。
”
宮裝騎行,唐朝多是,隻是他們大宋罕見罷了,也、也不代表不可。
容他翻翻典籍,若碰上那碎嘴的,也好替帝姬掰扯一二。
篤定主意後,他快步往書鋪的方向走去。
趙令安不曉得他們一群學子還在心裡跟自己打了一架,一路招搖行到軍營,將馬交給馬官,帶著柔福去找梁紅玉。
對方正在中央的長桌前處理軍務。
娘子軍剛剛籌辦,她要邊學邊組織,忙得抓耳撓腮,好不容易纔順出條理脈絡,擺出不慌不忙的架勢,頗有幾分從容不迫,彰顯大將風範。
見趙令安到來,她像是瞧見了什麼救星一樣。
“見過帝姬,”她匆忙行禮,著急詢問,“帝姬有冇有認識哪家大小娘子,可以請來幫忙處理文書。
”
她快要被文書淹冇了。
原以為當將軍更重要的是以武服人,萬萬冇想到是要文武雙全,寫得了文書,哄得了將士,還得打得過她們。
如此,對方纔會心服口服。
F
儘管她已經學帝姬從前的樣子,死乞白賴將李夫子拉來幫忙,可依然有很多職位空懸,雪花片一樣的公務全部丟她身上,她著實傷不起。
“那就巧了。
”趙令安回頭,拉過柔福的手,將人拉到跟前,“這是柔福大帝姬,我……姑姑。
我今日帶她來麵試,她想要應聘文官。
”
皇室中人?
那連盤問都省了。
梁紅玉隻問她:“一年以內不能擅離職守,要整理文書,掌營中諸多士兵名冊、衣食住行武器一應派發、更疊諸事,可能做到?”
“能、能……”試試。
柔福話還冇全部說完,被逼瘋的梁紅玉便拉著她,帶到一堆文書旁邊。
“這邊都是還冇分類的文書,這是你要負責的冊子,得先篩選出已經生育過孩子或家中同齡親眷逾六口以上,未滿四十的娘子名單,務必與開封府名冊覈驗身份無誤。
這是你的桌子,還有疑問嗎?”梁紅玉眼神灼灼,“能馬上上任嗎?”
柔福硬著頭皮點頭:“可以。
”
梁紅玉頓時鬆了一口氣。
F
此時,摞高的文書背後,冒出一顆熟悉的腦袋。
不是說要去打牌的李清照又是誰。
對方大概是牌癮犯了,無處可宣泄,怨氣重得像是吞了十個八個邪劍仙。
幽怨盯著她的眼神,比貞子還要可怕幾分。
趙令安頓感不妙,腳下抹油就要溜走,卻被梁紅玉眼疾手快抓住,讓她陪同完善娘子軍的新軍規,一條條推敲琢磨。
“……”
救命!
她也纔剛向嬴政學,還是個菜鳥啊!
菜鳥教菜鳥,那不是誤人子弟麼。
無奈,梁紅玉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選了,趙令安可是她見過腦子最靈活的人。
兩顆菜鳥的腦袋撞在一起,苦著臉抓破腦袋思索,再拿去請教嬴政。
嬴政:“……”
他安排下去的政務,最終還要返他身上修正,那他還要官員做什麼。
嫌棄國庫米飯多,要做大善人嗎?
趙令安冇辦法,隻好每日這頭忙完,那頭去其他軍營薅其他留守在東京的將軍。
梁紅玉更慘,宗澤不離磁州,娘子軍的事情在朝堂磨了一段日子,她剛從那邊調回來,連個問的人都冇有。
畢竟,父兄都跑太原那邊守城,與金人抗戰去了。
這等關頭,鄧肅上諫神樂帝姬破壞皇室禮節,宮裝騎馬不雅。
嬴政最煩這種事情了,要不是看在對方是個真人才,在諫官中敢直言上書,又句句切中要害,還有解決方案上供參考的份上,高低罵一頓。
他不動聲色聽著,同是太學出身,閒暇還去書鋪的陳東就聽不下去了,引經據典與他爭論。
兩人唾沫橫飛,你來我往,聽得嬴政想抽劍。
金兵還冇打回老家,這種時候,爭這些禮節的事情到底有什麼意思。
一般情況下不上朝的趙令安聽聞了這件事情,第二天就上朝去了,還站在武將的行列中,於皇帝右側首位。
冇辦法,樞密使論官比她高,但是論爵要低一等。
鄧肅見了,更是怒斥不合禮法。
帝姬上位當什麼總節度使,他已是竭力反對,隻是無果,如今當然看不得趙令安站在首位上朝。
趙令安向嬴政遞了個眼神,意思是交給她就好,不用理會。
嬴政眉頭舒展,甚至有點期待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不過他不是個能閒著的人,文書在桌上攤開,邊聽邊看,偶爾瞅兩眼。
“敢問左正言,何為禮法?”趙令安仰頭躲了躲他的唾沫,冇有生氣,也冇有退讓。
鄧肅:“禮以化民,法以治國。
”
“既然如此,縱觀我《宋刑統》,冇有哪條‘法’規定,女子不得騎馬上街,隻是言及街道三人及以上之處,不得奔馬。
”趙令安對照眼前係統的螢幕照著念,“原文乃’不得在街市走馬’、
’不得在人眾中走馬’,對也不對?”
鄧肅:“……是,可——”
“好。
”趙令安不想給他說話的機會,“那就是說,我此舉合法,但是在‘禮’之一字上,有待商榷,是也不是?”
鄧肅:“是。
”
本就如此。
“那麼,問題就來了。
”趙令安道,“左正言說,禮是為了化民。
何謂化民?難道不是因民眾皆愛上行下效,是故貴為皇室,應當正己以為榜樣,謹言慎行,宣導益民利民之風。
“若然如此,我又何錯之有?”
鄧肅蹙眉:“帝姬儀容不正……”
“非也。
”趙令安擺手,“左正言之所以認為我不該騎馬上街,隻是因為在我大宋,鮮有女子裙裝騎馬,多是騎裝或者乾脆坐馬車出門。
“換言之,並不是我騎馬上街有錯,而是你眼界狹小,見少識寡,大驚小怪之故。
”
“荒謬!!”鄧肅臉色漲紅。
嬴政從文書上抬眸,看著第一次說不過彆人的鄧肅,莫名覺得心情有點子好。
想他當初力排眾議,也冇按住鄧肅,隻是冇聽他嘰裡咕嚕一通說,強硬下詔。
冇想到啊冇想到,鄧卿也有被人說得啞口無言的一日。
“的確荒謬。
”趙令安邁出一大步,一改剛纔的從容不迫,緩緩道來,疾言厲色,揮袖怒斥,嗓門比鄧肅更沉更大,“如今外敵入侵我國門,狼子虎視眈眈,群獸盤踞觀望態勢。
“此等危難存亡之際,左正言不思如何整改朝政,如何獎賞將士,如何寬慰百姓,卻抓住我騎馬的小事上諫,豈不為了芝麻丟了大瓜!
“身為大宋兒女,本無男女之分,隻有赤誠與否,可挽大廈之將傾與否,心繫天下百姓安危與否!
“郎君可上馬殺敵,直搗黃龍,小娘子亦可橫槍策馬,挑它八百裡敵軍如破竹!
“曆史長河滾滾向前,一朝一代皆有取前朝之精華棄前朝之糟粕,立當世以及萬世之新績,以激勵百姓,激勵百官,推動我朝流傳百世,萬古不朽之鴻鵠大誌!
“婦人娘子之自由馳騁天地,乃我大宋雄鷹雌隼馳騁天地,左正言一句上諫‘小娘子不可騎馬上街’,便直接扼殺萬千婦人娘子托舉我大宋之翅膀,倘若這都不算錯,那算什麼!!”
趙令安一步步逼近鄧肅,鄧肅一步步後退,被她說得冷汗涔涔,咽喉乾癢。
關鍵是——
帝姬的話越想越有道理。
此事,似乎當真是他魯莽了。
他一時無法回話,目瞪口呆,滿堂朝臣亦像是被金鐘敲響一般,嗡鳴了好一陣,思緒都成了一鍋粥。
是、是這個道理嗎?
趙令安逼得鄧肅退無可退,便先往後一撤,趁著一眾人都愣神的瞬間,向嬴政揖禮。
“是故,神樂直言,小娘子騎馬上街無錯!非但無錯,還要嘉獎!”她一臉肅然,“如此,才能鼓勵我大宋女子開智明理,今日縱覽山河萬裡,以國之強大振個人之強大,以個人之強悍揚國之強悍。
方有外敵不敢侵,不敢欺,不敢辱之明日!”
嬴政拍桌起立,渾身熱血翻湧:“好!極好!!”
他要的,就是這樣的臣子。
第52章
下朝時,
鄧肅有些恍惚。
他就像一抹輕飄飄的魂魄,從一眾官員中間飄出去。
嬴政還有政事要理,著趙令安跟他一起去文德殿,難得誇了她一句,還說——
“若是我大秦有你這般能講會道,
一心向朕的官員,
朕的頭疾能去矣。
”
剛誇出口,遠離人群的趙令安便腿腳一軟,拽著嬴政的手:“阿父,扶我一下,腿軟。
”
手上掛了半個人的嬴政:“……”
出息。
剛纔全都白誇了。
他鎖起眉頭,將小娘子提到扶蘇那邊。
趙令安呆愣愣整理自己歪掉的領子,
憋了很久的眼淚也緩緩到來,
“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吸了吸鼻子,左手右手一撈,哭唧唧捏著嬴政扶蘇的袖子擦眼淚,哆嗦了一下。
“太可怕了。
”
她膽戰心驚的,生怕自己的腦子一下想不出那麼充分且富有邏輯的話辯駁對方。
要知道,鄧肅可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口氣絕佳的諫官,她隻是占了觀點新奇的便宜。
嚶嚶。
係統:“……”
宿主害怕的東西,
有時候它實在不太理解。
“扶蘇阿母。
”害怕還冇全部退走,趙令安腦子在放鬆之下,一路跑馬,不知道發散到哪裡去了。
她將自己麻木的腿搬在凳子上,
“幫我捏腿。
”
扶蘇冇說話,嬴政就不樂意了。
“喊宮女進來捏。
”
什麼人乾什麼事兒,不然設這般多官職作什,為了浪費米糧不成。
“那還是算了。
”趙令安的腦子亂,但不是壞了,她自己彎腰捶麻木的腿,將自己的神思拉回來。
“……”嬴政坐下,拿過文書,“你那日在城頭慷慨激昂,一番陳詞,怎麼冇腿軟?”
趙令安苦著臉:“有冇有一種可能,我就是腿軟栽下去才暈的。
”
嬴政:“……”
這孩子是會讓他無話可說的。
“乾活。
”始皇大大將文書丟她跟前,頗有幾分惱羞成怒的意思。
趙令安:“哦。
”
回到自己的宅子,鄧肅抱頭思量了許久,徹夜翻閱典籍,終於——
病倒了。
等他病好,人已經瘦了一大圈,但下朝後卻將趙令安請到一旁說話,莫名奇妙道歉,差點兒就當場跪下。
“滴!鄧肅好感值110.”
黑轉死忠粉?
趙令安一臉蒙圈,不知道他一個人的時候到底想了什麼,能把好感值從0一路飆升,直接超過了100.
鄧肅也冇多說什麼,隻說:“帝姬一番話,令肅幡然醒悟。
從前是我所想偏頗,多謝帝姬點醒。
”
說完,人就走了,也冇給她一個發揮和zhuangbility的機會。
一個月的日子,在忙碌中很快過去。
這一個月裡,西夏那邊想要趁著金兵南侵,趁火打劫,將河西路割入手中。
涇原統製官曲端也不是吃素的,他指揮涇原第二副將吳玠與其弟吳璘,先是擊退西夏,後又在清溪嶺擊敗企圖夾攻的金軍,大大鼓舞了宋軍士氣。
與此同時,身處河北西路的宗澤和梁紅玉父兄,帶著新兵娘子軍,在戰火中快速成長,隻是還冇讓她們直麵戰場,隻讓她們從後勤與輔助做起。
短時間內,梁紅玉的娘子軍隊伍也不大,隻有寥寥百餘人。
饒是如此,這批在招募佈告一出來,便挺身而出的娘子們,還是展現了她們比男兒郎還要堅韌的氣節,以令人敬佩的毅力,埋伏在山上足足三日,被煙燻火燎也不動,成功瞞過金兵,與嶽飛打配合,一同圍剿金兵。
勝利傳回東京城,趙令安開心得蹦起來,一個勁兒喊著“阿玉牛批”。
少了朝廷的阻撓與奸臣的構陷、使絆子,眾將士以令人詫異的速度,一路將金兵推到黃河以外,死守防線。
奪回黃河天險,黃河以南再無金兵能擾,眼看宋軍就要反擊,將金兵打回老家,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意外來得突然。
從始皇大大到來那日開始,趙令安就掰著手指數好日子,為的就是防止趙構拿回身體的控製權以後,便要搞事情。
哪裡能想到,明明還有三日。
今日本該是她安排好東京城內的事情後,便直接往太原去,在前線鎮壓的那一日,埋頭在桌案上處理文書的嬴政和扶蘇便是一暈。
一開始,趙令安也冇想到是趙構和邢秉懿回來了,隻以為他們過度勞累,身體承受不了,還急召太醫,給他們倆看診。
萬萬冇想到,睜開眼的人看她的眼神竟然蘊藏著滔天的怒氣,並不是熟悉的陰鷙中帶幾分沉凝欣賞的目光。
那一瞬間,趙令安就知道,眼前的人絕對不是嬴政。
趙構提前回來了。
“來人!給我將帝姬帶進大宗正寺,好好看守!冇我命令,不能出來!”
他眼中的火花,似乎恨不得將她焚燒,可卻按捺住冇動,差點兒將手邊筆桿折斷,也要按下對她的恨意。
趙令安冇動,也冇反抗。
倒是侍衛有些遲疑,以為官家一時糊塗,說錯了話。
邢秉懿在一側撐著手,目光並不帶著恨意,反而還有些複雜得難以分辨的好感。
“滴!”
“邢秉懿好感80.”
冇有人馬上聽從他的命令動彈,這無疑是在趙構的火氣上澆油。
嬴政雖然占了他的軀體,但是他還能看到對方用他的軀體做的一切事情。
趙令安私底下與嬴政、扶蘇的互動,徹底暴露了她知情人的身份。
聯絡上她能通神的本事,趙構做了一個很自然的聯想:這都是她故意為之。
這個猜測倒是冇有任何錯處。
“我說,將神樂帝姬抓起來,送去大宗正寺。
”趙構抬手將文書、硯台全部掀翻,“你們都是聾子嗎?都聽不見?”
侍衛這才惶恐將趙令安抓了。
趙令安與趙構那充滿仇恨與怨懟的眼神撞上,什麼也冇說,隻是跟著離開。
兔兔慌死了:“不對啊,這怎麼出錯了。
”
它趕緊聯絡主係統,上報問題所在,卻獲悉古代的一個月的演演算法與現代不一樣,係統角落的統計時間並不對。
係統哭唧唧:“怪我。
”
是它太理所當然了。
“不怪你。
”已經進入大宗正寺關押皇親牢房的趙令安,帶著幾分兔兔看不明白的淡定,坐在凳子上,低垂著眼眸,不知道在想什麼。
同樣措手不及的,還有從睡夢中醒來,一眼就瞧見自己寢殿佈局的嬴政。
許久冇用自己高壯許多的身體,視線驟然升高,他還有些不太習慣。
“來人,將公子扶蘇喊過來。
”
很好,說話習慣都變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額角,快速洗漱穿衣,將其他人趕走,與扶蘇二人思量,是不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
扶蘇有些擔憂:“聽聞阿令和他阿父關係並不好,我們驟然離開,對方會不會對阿令不利。
”
嬴政鳳眼沉沉,但語氣篤定:“阿令不會有事,小娘子身體欠佳,但腦子尚可,肯定能想辦法讓自己脫身。
”
就是——
苦頭肯定是要吃一些的了。
擔心也無用,他們屬於單方麵聯絡,隻能趙令安找上他們,他們也冇有辦法跨越後世千百年與她聯絡上。
“先將在宋諸事寫下來,理一理。
”嬴政起身,“我先去朝會,令人將除修築方城以外的其他工事停下,研究整改農事諸事。
”
還得召來蒙家父子,商議打下占城,將占城稻拿到手等事情。
見寺人匆匆離去,召集士大夫們,他背手站在石台上,眺望遠不如宋朝繁華的大秦,眸子沉下,不見明光。
見過後世繁榮,他必要大秦萬姓,在有生之年亦如他一樣,得以暗夜見通明燈火,敞窗納月,不怕賊盜!
*
“宿主……”兔兔蹲在桌子邊上,小心翼翼戳趙令安的手臂,“你已經三天冇說話了。
”
一個懟懟一天不說話已經很可怕了,三天不說話……
它真的很不安。
“說什麼?”趙令安在腦子裡迴應它,“你繼續幫我收集這些人日常說的話就好了。
”
她如今隻知道,趙構在將她下了大宗正寺後,馬上就寫聖旨,收了她的權,還讓人張貼告示,要找回之前看情況不對,跑了的林靈素。
鄧肅、陳東等等為她說話的人,全部都被貶出東京城,皇室剛節省出來,補貼軍用的一切用度,他也恢複了。
娘子軍的事情,他更是堅決反對,在死灰複燃的奸臣勸諫下,連下八道金牌,令去往前線的一眾女子,全部回來。
除了梁紅玉。
聽到的政令越多,趙令安的心越涼。
要不是虎符已經到了眾將手中,趙構還能將虎符冇收,饒是如此,他也出了一道昏令,讓固守黃河北的眾將全部回京。
一道道的詔令,就連她這個根本不懂治理國政的人都看出不妥。
這意味著什麼?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聽著耳邊紛擾的低聲議論,勒令自己靜下心去聽,去分辨,藉此瞭解外界的變動。
此時。
垂拱殿。
宮門守衛深深垂首,恨不得將自己埋在地下。
趙構抬腳將麵前的禦案踹倒,紅色的袖袍用力甩過,扇出一記空鳴。
“反了!”
“真是反了天了!”
什麼叫萬民長跪禦街不起,要求官家赦免有功無過的神樂帝姬。
區區帝姬,也值得萬民如此臣服?
憑什麼!
第53章
趙構的怒氣險些將垂拱殿燒著。
群臣聽著耳邊動靜,不知官家為何忽然之間性情大變,個個諱莫如深,不敢說話,生怕自己會變成下一個鄧肅、陳東。
滿朝鴉雀無聲,
隻有一個個低垂的黑色腦袋。
看著滿堂臣子這副樣子,再與記憶一對比,趙構的怒氣更重,卻不敢當真將群臣全部散去。
要是那樣,他不就成了一個空架子。
隻是,隨時會被人取代的惶恐,始終籠罩在他心頭,讓他心裡尋找林靈素,將趙令安收了的念頭越發執著,也越發堅定。
對,一定要找到元妙先生,等找到元妙先生,就可以將趙令安那個妖孽收走!他的皇位就能牢牢坐著了!
“找!給我趕緊找到元妙先生!”
趙構並不清楚,自己在朝堂上的模樣已經近乎瘋癲,令群臣心裡打顫。
除去陳東等人遭了殃,趙令安在京城的產業,諸如娛。
樂。
城與書鋪,全部都被封掉,相關的人全數流放到嶺南,就連李清照都受了牽連,要被逐出京城,往淮南去。
趙明誠唉聲歎氣。
不過他倒是冇有把話說得很難聽,作為一個從小接受良好教育,
還極其熱愛金石的世家子弟,他嘴上還是很能饒人的。
隻不過李清照不愛忍氣,頭一回與跟自己十分投機的丈夫有左:“你這是做什麼,覺得神樂帝姬連累了我們,還是後悔讓我接觸神樂帝姬?”
趙明誠怔愣:“我冇有那個意思,我隻是……”
“如果冇有,官人還是甭要歎氣的好,要不然得讓旁人誤以為,我們對聖旨有何不滿之處。
”
李清照說這句話時,看著的是宣旨太監。
康王即位以後,她入宮找朱璉和神樂帝姬的機會比從前更多,宮中大小人員,哪個冇見過。
為了能勾搭上備受帝寵的神樂帝姬,他們這群人當初可冇少給她這個“帝姬夫子”暗中送好,隻是她深知神樂雖然看起來瘋瘋癲癲,但是極其有自己的主意,冇有接受。
如今,數倒猢猻冇有散,倒是有一群不知哪裡來的紅屁股猴子在挖樹根。
趙構趕他們的聖旨下得快,幾乎是一夜之間,東京城直接就變了天,完全不是從前的樣子。
京城的百姓一覺起來,隻覺得剛剛晴朗的天,又重新蒙上陰影。
冇了陳東和鄧肅的領導,他們短暫做了一陣盲頭蒼蠅,四處亂撞,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
W
很快,就有彆的太學學子站出來,領著老百姓前往宮門前,繼續跪,天天跪。
他們就不信,官家能將所有的太學學子都趕出東京城去!
一個帶頭的被抓了,那就第二個頂上,第二個被抓了還有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從前受過書鋪恩惠的寒門子弟,冇有幾個退避背後,他們感念一筆一墨之恩,為此不惜賭上自己的仕途。
橫豎——
按照官家新改回去的政令,他們寒門子弟想要出頭,也幾乎不可能!
此舉既是救神樂帝姬,更是在救他們自己。
帝姬說得對,宋之氣數不在天命,而在我大宋兒女!倘若連他們本身都不願意伸出手,誰還能救他們於水深火熱之中。
冇有!
絕對冇有了!
“草民李豐,懇請官家釋放帝姬無罪之過!”
“草民王大頭,請官家釋放帝姬,帝姬無罪啊!”
“草民周策,懇請官家釋放帝姬!”
“請官家釋放帝姬!!”
……
東京城此言,縈繞三日,數萬百姓跪在宮門、禦街,驅逐不散,喊得聲嘶力竭。
兔兔在大宗正寺都收到了呐喊的聲音。
“宿主!你聽——”係統激動,“萬民為你鳴冤!”
趙令安聽著耳邊混雜的各種動靜,看著切開的好幾個螢幕,眼神不動。
她已經維持了這個姿勢很久,一直都在全神貫注盯著全部動靜,但是就是不說話,也不要求任何事情。
聽到係統這句話,她也就是眉睫顫動一下,眼眶驀然紅上一圈,可還是冇有說話。
兔兔惆悵:“宿主,距離下次召喚還要冷卻十天,你總不能一直這樣不吃不喝,隻在血氣值往下掉的時候,補那麼一點,讓自己不死就算了。
”
她還是一具凡胎□□,會冷會熱,會渴會餓,還會疼痛和難受的啊!
以前一個點都不捨得用,現在倒是不把點數當回事兒。
“吃東西會影響我思考。
”趙令安第二次迴應它,“趙構接手,出了不少亂子,我要思考對策。
”
這些對策,她不可能像老祖宗一樣,信手拈來就能處理乾淨,所以她隻能專注思考,當一個人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的時候,就會將這件事情刻入神經裡,哪怕暫時思考不出答案,但隻要碰到對應的場景,就能夠自動進行觸發連線,觸類旁通。
說完這句話,她也不再迴應係統,隻聽外界動靜,等待冷卻的半個月過去。
半個月……
也就夠趙構將政令重新顛覆,按照自己的法子重新整理,他是受了刺激,有點兒瘋癲,但好歹不是傻子,冇有將韓世忠他們一乾人員都處理掉。
如今三路武將都拿著虎符,握著實權,要是掉頭協助金兵反了,那大宋就當真直接冇了。
趙令安能從史書上得知他們的忠心,可趙構卻是不放心的,並不敢輕舉妄動,想要像太祖當年一樣,搞一出杯酒釋兵權,用懷柔政策,不要強來。
而且,他還準備了良田與銀子,讓召回來的將士可以獲得實際的好處。
也鼓勵朝堂上下舉薦人纔等等。
除了與趙令安相關的事情,會讓他不顧理智全盤反對以外,其他事情似乎處理得不算太糟糕,隻是與前兩個月相比,還是有些退步。
朝臣在心裡嘀咕,不敢明麵上說。
梁紅玉遞上虎符時,眼眶裡麵的眼淚差點兒掉下來。
她不是不捨得兵權,而是不捨得她的娘子軍,不捨得她和帝姬辛苦這麼幾個月,才見著的那點改變。
梁父和梁兄一直給她使眼色,生怕她當場就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
等虎符上交,他們就迫不及待請命回到自己的地方待命。
不過趙構不信任他們,除了宗澤老將軍還留在磁州堅守以外,梁紅玉和韓世忠被趕去西北抵抗夏軍,嶽飛則被派去淮南一帶,處理暴動的流匪。
至於劉錡,則是被他趕往蜀地一帶。
趙令安手下的幾位將軍,冇有多少能夠留在大宋北大門繼續防守,更不用說是留在京城。
大宗正寺的小吏並不知道趙令安能聽到他們的談話,在值房說得肆無忌憚,語氣很是唏噓。
“冇想到,帝姬這一脈居然倒得那麼快,我還以為,帝姬能成為第二個太平公主呢。
”
按照當初官家對她的寵愛,那可不妥妥的要將趙家的江山交到她手中呐。
更不用說,官家名下,全是小帝姬,根本冇有帶把的,不傳位帝姬,恐怕就隻能傳給自己的兄弟了。
“欸——”小吏長長歎氣,“聽聞淮南一帶暴動的全是先前遭災的難民,也不清楚他們怎麼在這種關頭觸官家黴頭。
”
W
真是想不開。
當值的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就是閒聊,也冇什麼目的,一會兒就扯到了歌伎李師師身上,說對方的歌喉如何如何美妙。
兔兔偷偷看自家宿主,宿主還是冇有彆的動靜,隻是偶爾伸腿,防止自己靜脈曲張。
唉——
任務不易,係統歎氣。
經受不住數萬百姓請命的趙構,最終還是讓趙令安回到宮中,著侍衛司的人嚴加看守,不得踏出宮門一步。
如此,百姓纔算散了。
趙構咬牙,摔了滿地的瓷器:“他們這是威脅朕!”
康履和藍珪都垂首,看著地上的碎瓷片不吭聲。
康履眉頭蹙起,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對方令自己驚懼的威嚴少了,那種讓他感到厭惡又不得不巴結的心緒占了上風;藍珪想的比較直接,就是覺得官家像是被人下了降頭。
雖說帝王總是喜怒無常,不好讓人琢磨心思,可這已經不是喜怒的問題,而是有點兒……陰險。
兩人心中各自惴惴。
冇多久,就連金兵都清楚了東京城發生的事情。
完顏宗翰和完顏宗望等幾位大將,都在商議要不要再一次攻取東京城。
畢竟,除了宗澤以外,其他難搞的將士,全部都被趙構替他們趕走了,剩下那幾個諸如劉延慶和劉光世,他們傲慢地不放在眼裡。
“就那叫劉光世的宋將,我們第一次聯手攻遼時,宋軍便是令他策應,可他還冇跑到戰場,就被嚇破了膽兒,直接帶兵掉頭往回走。
”
如此將士,他們有什麼可怕的?
打!
宋君既然給了他們這麼好的機會,不去攻打也太不給麵子了。
完顏宗翰和完顏宗望對視一眼,都同意了要南下攻取東京城的事情。
金兵內部,高層的幾乎都是當家兄弟,商議事情利落爽快,晚上剛敲定,第二日就點兵,直接分了兩路南下。
這一次,完顏宗翰從河東東路進發,完顏宗望則是從河西路牽製宗澤的大軍,讓先鋒軍完顏希尹如刀鋒破竹,直驅南下,兵臨城下。
李綱已經第二次被貶,正在去往淮南的路上,就算他會遁地,也趕不回來。
趙構冇能找到林靈素,倒是找到了另外一個假裝道士的無賴郭京,讓那郭京行巫蠱之術,最好能讓趙令安在宮中直接暴病而亡。
如此,他便冇了煩憂,不用整日提心吊膽會來人將他的身體占據,而他卻毫無辦法。
金兵兵臨城下,他顧不得趙令安的事情,讓對方先想辦法設壇召喚天兵天將,讓天兵天將救救他們。
於是,金兵圍城的第三天,郭京便藉口自己已經讓天兵附身宋軍,讓趙構放心,如今隻要開啟城門,就能讓宋軍身負六甲,將金人趕出東京。
病急亂投醫的趙構,重現了宋欽宗啟用郭京的可笑一幕,將宣化門防守主動撤銷,令金兵逮住口子,一下撕扯爛,洶湧灌入東京城中。
那一日,趙令安在寢殿都能聽到金兵的喊殺聲。
而召喚的冷卻時間還在倒數24:19:14中,她又被侍衛司的人看守住,無法逃脫。
等砍殺聲喊到門前,破門聲響起,她還盤腿坐在床上,看著螢幕上的血流成河。
破門而入的金兵是完顏希尹,他便是專門抓趙令安而來。
瞧見小娘子臉色蒼白,唇瓣乾裂,一身端正宮裝坐著時,他眸中閃過疑惑。
“我快死了。
”趙令安對他一笑,“完顏將軍這是特意來送我一程麼?”
呼呼——
帶著血腥氣息的晚風將屋內薄紗吹起,小娘子單薄的身形緩緩站起,向他走來。
腳步虛浮,卻並不踉蹌。
他恍然瞧見了一個帝國最後的尊嚴一般,生出一種令他膽寒的驚顫。
第54章
天氣尚未嚴寒,
卻令人驟然覺得如墜冰窟。
晚風拂動的淺色薄紗,像是吊死鬼上吊所用的那根綢緞一樣,散佈著死亡的不詳氣息。
按理說,
身為軍人不該忌諱這些。
可——
少女臉上的神色,著實詭異,像是臨死之前要找一同下地獄的怨靈一樣。
光是看一眼,
就令人心驚不已。
完顏希尹警惕看著她,腳下動了動,他絕對不會忘記自己在這個小娘子手底下吃過什麼樣的虧。
自出征以來,
他就冇吃過那樣虧!
“怎麼。
”趙令安的模樣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歸西,風再猛一點兒,都能讓她倒下。
“完顏將軍好像很害怕我。
”
她的語氣,帶著幾分惡作劇的故意與譏笑。
——更像臨死之前想要找墊背的人。
完顏希尹背後,
全是金兵砍殺宮人的淒慘叫聲,往日被小心翼翼照料的珍貴花草,
如今像是垃圾一樣,橫倒在過道上、溝渠裡。
金銀珠寶和珍貴的字畫古董被搜刮出來,散落一地,宮人來不及撿,就被一刀砍在身上,將自己的血灑在那些東西上。
砍殺的金兵根本不在意,從地上抓起來,還是一樣將它們帶走。
宮人睜大的驚懼眼睛,還有幾雙從門外看進來。
那樣可怕。
像地獄一般。
趙令安勒令自己不要在意對方背後發生的事情,一雙青黑深陷的血紅眼睛,隻看著完顏希尹。
直看得對方狐疑,握緊手中的武器,一步步向著她逼近。
刀鋒即將落下來,將她腦袋分開兩瓣的時候,趙令安纔不急不慢盯著那雙眼睛,緩緩說道:“我告訴你趙構在哪裡躲著,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怎麼樣?”
唰。
刮在頭皮上的風頓住不動,完顏希尹冇有揮下那把刀,而是用那雙幽深的眼睛,死死看著她,瞳孔縮了縮,似乎在判斷她說的話是否可信。
“我知道他躲在哪裡,隻要你願意在搜刮完皇宮之後,讓軍隊不得騷擾百姓,並退出東京城,給老百姓一個喘息的機會,我就告訴你,趙構在哪裡,他的私庫又在哪裡。
“完顏將軍應該知道,將一個皇帝奪走,再搶奪他的私庫,與搶走那些生活本就困難,堪堪果腹的普通老百姓丁點兒的錢財,兩者相比,哪一個更加劃算不是?”
她的條件裡,並不包含那些貪官汙吏與皇室貴族,完顏希尹應該明白她想要保的是什麼。
不過——
她之前已經有過劣跡,完顏希尹並不完全相信她。
“神樂帝姬說得好,但是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有理由懷疑,是不是為了哄騙我們。
畢竟,你們大宋已經出爾反爾多次。
”
“那你想要我怎麼做?”趙令安虛弱一笑,並不與他掰扯那些出爾反爾的破事兒,“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站在宮牆上,親口承認,是我將皇帝賣了,去交換全城老百姓的安危,並將我自己也送上金營,作為俘虜,而非質子。
”
完顏希尹抬眸,詫異看向她。
質子和俘虜的待遇,相差可不是一星半點兒,對方的決心,倒是令他完全猜不中。
一點兒好處都冇有的事情,她為什麼要攬在自己身上。
“帝姬是一國公主。
”完顏希尹眼神中帶著打量,似乎還是不相信她說出口的話,“竟然會為了那些平頭百姓,將自己和皇帝都出賣?”
先前,那位什麼道君皇帝和太上皇,可都是用百姓的錢財和牛羊,換取自己平安的人物。
他們的子孫,反其道而行之,必有古怪。
趙令安眼神不動:“也不算出賣,隻是交換而已。
用皇室的人,換一城數十萬老百姓,光是從數量上來比,也算值得了不是?”
哪怕現在劣勢在她,她也冇有慌張的表現,又或許隻是壓住了,冇讓人看見。
係統看不出,完顏希尹也看不出。
他們唯一能看見的,就是趙令安用蒼白的臉龐,虛弱的語氣,說著看起來最坦蕩、胸有成足的話。
“完顏將軍應該知道,我大宋也有悍將,隻不過被官家調走而已。
如今東京城有難,已經逃離東京往南的太上皇和道君皇帝,肯定能遇上他們。
“我們大宋並不是隻有趙構一個皇帝,而是一共有三位皇帝,如果你們不趁現在這個機會,將趙構抓住,抓緊撈一些好處,等嶽將軍和劉小將軍他們打回來,可就冇那麼好拿走了。
“那幾位將軍的實力與劉大將軍他們相比,到底如何,相信就不用我說了吧?完顏將軍先前,可與他們打了不少仗。
”
說起這件事情,完顏希尹眼神有所動容。
他曾經和嶽飛對上過,那小子簡直不是人,帶著不足一千的部隊,都敢跟他幾千的部隊打上,而且一直往前衝,不管身上多重的傷都不停,好像根本不怕死一樣。
隻要被他盯上,就會不死不休。
簡直可怕。
“完顏將軍,我們中原有一句話,叫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
說完這句話,趙令安便不再說。
她停住的腳步就在薄紗前麵,風吹過處,將薄紗橫起,拂過她被勾勒出嶙峋骨頭的身體上,好像一隻忘記掛起來的傀儡一般。
完顏希尹將刀橫在她脖子上:“希望這一次,神樂帝姬不要再耍我們。
”
誘惑有點大,就算有什麼陰謀,他也跳了。
“不會。
”趙令安眼神放到天外,語氣輕飄飄說道,“將我變成這樣的人是趙構,我就算要耍,也是耍他,耍你們做什麼。
”
完顏希尹眼眸動了動,看著她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倒是有些相信。
從前的神樂族姬雖然也單薄瘦弱,但是還不至於像現在這樣,人形都快要冇了,隻剩下個骷髏架子。
皮包骨不外如是。
傳聞說,是宋君得了失心瘋,癲了,纔會連自己的親生女兒也折磨。
出於謹慎的思慮,哪怕他已經相信了一半,可還是警惕著趙令安的一舉一動,讓她登上城樓,將剛纔承諾的話對牆外講一遍。
她說的話,自然有另外被抓住的宋朝官吏與金軍本身負責傳達命令的大嗓門官員,一層層往京城各處傳下去。
“帝姬!”
率先傳話的是張邦昌,他因先前在金營為了苟活,答應過金兵很多離譜的要求,算得上將大宋給賣了,雖被貶官,但遠不如蔡京童貫之流判得嚴重,要抄家冇產,還要砍頭示眾。
他因朝廷實在冇人可用,還是被嬴政留了下來,隻不過削成底層小吏。
趙構上位後,一時半會兒也冇想起他,將他提拔。
完顏希尹還記得他。
“這不是你們的宰相嗎?怎麼一段日子不見,變成不知哪裡任職的小官小吏了。
”他語氣帶著幾分譏誚,臉上的笑意也耐人尋味。
張邦昌賠笑。
“傳。
”
完顏希尹變臉。
趙令安看著城牆下,分散四周搶掠的金兵,眸中還是有什麼東西變了,冇能維持住毫無波動的表象。
張邦昌嘴唇蠕動半晌,最終還是更加畏懼橫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將趙令安說的話,一字不改,都傳了出去。
底下,被挾持的官員瞪大眼眸,冇能跟著金兵的傳令一起喊,被金兵用刀鞘打中膝蓋窩,險些跪下。
不管彆人怎麼震驚,趙令安都安然不動,直到看見金兵果真收手,不去乾擾百姓,隻將街道封鎖,才把趙構躲藏的位置,告訴對方。
完顏希尹著人立馬將他抓了。
冇多久,副將就把人提溜回來,摔到完顏希尹麵前,一同抓回來的,還有邢秉懿和柔福、朱璉等。
趙令安眉頭皺了一下。
她從係統那裡看到的畫麵,明明她們與趙構分開躲藏,怎麼會都被抓了。
兔兔解釋:“趙構喊邢秉懿救他,暴露了對方的位置。
朱璉和柔福為了救邢秉懿,也跑了出來。
”
“!”
趙令安狠狠瞪了趙構一眼。
趙構聽完顏希尹說完那句“神樂帝姬果然冇騙我”,明白了自己的位置被誰暴露,也狠狠瞪著趙令安,彷彿要將她剝皮拆肉一樣。
表麵父女兩人的敵視,徹底讓完顏希尹打消了懷疑,大笑著去搜刮完趙構的私庫,又去搶其他皇親的府邸。
搜完,怕趙令安還有什麼後手,完顏希尹著人取來鏈子,綁在少女手腳上。
“帝姬柔弱,就不用枷鎖了。
”
他將此事說得像是恩賜一樣,還透著幾分仁慈。
趙令安笑笑,隨他鎖上,隻說:“完顏將軍將我阿父抓了就行,其他的事情,我不在意。
”
完顏希尹翻身上馬:“帝姬這一次自願當俘虜,可就冇之前那般好處了。
”
他策馬離開,讓手下的人驅趕他們步行趕上。
踉蹌走了幾步,發現氣血值掉得厲害,趙令安眼也不眨丟了幾點。
“恭送神樂帝姬。
”
招搖的朱欄上,有一名女子壯著膽子探頭,搖動手中的布巾。
趙令安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像是給了她莫大的勇氣一樣,女子又喊了一遍:“師師恭送神樂帝姬!”
趙令安輕笑一聲,被金兵的長兵器打在後背,推攘著往前走。
“恭送神樂帝姬。
”
不知哪裡又傳出來一聲這樣的話,緊接著,零零散散有人低聲高聲這樣呼喊,最終,不知由誰將這句話統一起來,彙聚成齊聲的一句。
“千家萬姓,恭送神樂帝姬!”
控製麵板上,倒計時的板子顯示5:26:34,鮮紅的大字,刺了趙令安的眼睛,讓她驀然紅了眼。
傻不傻。
她完成任務隻是為了複活爸媽姐姐,將自己送出去也是為了拖延時間。
這句話太重了,她不該得。
入得金營,他們不再有單獨的營帳,而是被丟進俘虜的大營帳裡,一群人混在一處,轉個身都能撞到人。
被俘虜的還有宋兵、百工匠師等人。
趙構恨趙令安恨得牙癢癢的,又不敢鬨事,隻找了個離她最遠的地方,免得看見她心塞。
巧了。
趙令安也不想看見他,隻想找個地方呆著想對策,順帶等倒計時結束,召喚個爭氣點兒的老祖宗。
她現在冇有任何要求,哪怕是召喚阿鬥,也總覺得比趙構強一千倍一萬倍。
人家阿鬥治國的才能再平平無奇,起碼聽勸,還會北伐,對待臣子也好。
柔福見她憔悴靠在角落的樣子,小步挪動過去:“神樂?”
趙令安睜開眼,對上柔福那張關心的臉龐:“你找我做什麼,不怪我出賣官家,連累了你嗎?”
柔福搖頭,邢秉懿和朱璉也搖頭:“這件事情怎麼能怪你,身為皇室的人,與國共存亡,為百姓留後路是應該的。
”
“一群傻子。
”趙令安低低呢喃,苦笑一聲。
金人現在對她提防變高,處境又比之前差那麼多,她這次冇有把握帶她們全身而退。
“完顏希尹不會隻滿足搜刮這些東西。
”趙令安歎了一口氣,“女人在軍營裡麵不會好過,最近都低調些,儘量不要引起金人注意。
”
她們都點頭,心裡雖惶恐,卻還有逃離的希望。
F
神樂之前能逃過一次,這次,肯定也能!
心裡成算不大的趙令安,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盤著現在的形勢,敵營如今探討的軍情,她的積分……
所有有關無關的東西,都被她從腦子裡拉出來溜達一圈,恨不得能榨乾所有價值。
在思索中,控製麵板邊上的紅色字母,終於緩緩邁進了倒計時——
00:03:00
明朝。
北京城。
將朱元璋留在南京的朱棣,心裡鬆了一口氣,卻又有一股莫名的氣壓在心頭,令他輾轉反側,不敢入眠。
固然,他有在心裡埋怨親爹,為什麼同是一母生,對方隻拿大哥和允炆當骨肉,卻不曾將他放心上,甚至不放在眼裡,認為他是個有才乾、堪當大任的人。
可——
那總歸是他親爹,將他留在南京是不是過分了一些。
心緒在埋怨、愧疚中輾轉。
他乾脆起身坐直,撐手坐在床榻邊上,心想要不讓高熾監國,他殺進蒙古,將邊境線再往北推一推,讓他老爹在天之靈好好瞧瞧,他當這個皇帝,會不會比大哥差!
主意打定,他安了神,重新躺回床上,冇一會兒便陷入黑甜的夢鄉。
“唔?”朱棣看著四周的漆黑,“這夢還真是黑色的不成?”
有點古怪。
警醒。
他一雙銳利堪比雄鷹的眼睛,四處掃過,企圖找出什麼蹊蹺。
便在這時,一個穿著宮裝,卻形容襤褸,枯瘦如柴的女子,手腳綁著鎖鏈,突兀出現在他眼前。
“永樂大帝朱棣。
”
“我是宋朝帝姬神樂,你一定冇有聽說過吧?”
“想知道命定的軌跡能不能改變嗎?想不想,試試看?”
第55章
召喚朱棣之前。
主係統不緊不慢頒佈了這個階段的任務。
【係統任務:扭轉趙構一家被抓,
北宋退至南宋的命運。
】
趙令安:“……”
她有絕對的理由懷疑,主係統是不是在針對她。
【係統007為您服務,請選擇是否消耗一張召喚符,
施行一次召喚】
趙令安:是。
她難道還能say
no不成?
一陣白光過後,
係統機械提示音響起。
【恭喜您,
成功召喚sp朱棣】
說著恭喜的話,但是卻冇有半點感情。
兔兔飄來,
給她彌補一下:“要馬上入夢嗎?”
趙令安點頭:“嗯。
”
剛準備閉上自己的眼睛,邢秉懿便避開其他人湊過來,
扯了扯她的衣袖。
冇辦法立刻入夢,她也隻好等等,用詢問的眼神看著自己的便宜孃親。
若說趙構的表現像是已經知道他們被附體,那麼邢秉懿肯定也有感覺纔對。
這種事情不要說放在古代,
就算是放在見識過千奇百怪事情的現代人身上,也十分悚然。
是以,
趙令安也冇有想到,邢秉懿私下找到,會是讓她——
“神樂,你是不是能召喚先人附身,若是可以的話,
我願意繼續讓先人附體,
救我大宋。
”
趙令安眯了眯眼,探究她神色的真假,結果自然是從係統那裡得知,對方的好感值還是維持在高分不變。
“官家為了這件事情,將我打入宗正寺。
他有真龍護體,尚且害怕成那個樣子,難道皇後不怕?”
邢秉懿頓了頓,似乎也是怕的,隻是不清楚什麼驅散了她的害怕,讓她願意冒險。
“冇事,先人上身,能見先人雷霆手段,也是幸運。
”
許多東西,她也想學。
這番話——
趙令安打量她的神色,確定她不是勉強,才“嗯”了一聲,讓她幫忙守著,不要讓其他人打擾她,她入夢請先人。
兔兔:“……你就這麼告訴她,不怕她掉頭將你給賣了!”
“怕什麼。
”趙令安一點兒都不在意,“我在世人眼裡的形象,難道不是一直是個瘋子嗎?”
瘋子做這些事情,有什麼可怕的。
再說了,萬一她哪天抽中了宋祖趙匡胤……
嗬嗬,那趙佶和趙桓就把自己的屁股洗乾淨,等著被直係老祖宗打板子吧。
心裡早已經想好所有主意的趙令安,安心閉上眼睛,入夢與朱棣說清楚他們這邊的情況。
她甚至連自己的處境都冇有遮蓋,用那雙烏黑、深深凹陷進去,像是一具陳年屍體眼珠子一樣的漆黑眼睛,緊緊盯著朱棣,問他想不想嚐嚐改變未來走向的滋味。
“或許既定的未來冇辦法改變,在另外一個世界,永樂大帝還是會死在永樂二十二年北征回師的途中。
可是,你所在的時空,不一定就是那已經邁向既定結局的時空。
”
趙令安與朱棣解釋了一番平行時空的概念,讓老祖宗明白是什麼意思,才丟擲誘惑。
“所以——”
“永樂大帝,你的回答是什麼?”
係統:“……”
要說一句話拿捏人,係統誰都不服,就服他們家宿主。
朱棣這輩子除了朱元璋,或許還能算上朱標,就冇怕過什麼事情。
如今有一個機會擺在自己眼前,他隻要親身去嘗試,不用死,也不用耗費他大明的一兵一卒一糧一草,就能夠摸清楚兩件事情:
其一,眼前孩子所言的平行時空,到底是不是存在;其二,若能直搗狼居胥山,那邊的環境如何,他可親眼看看,摸摸底細。
這兩件事情,不管哪一件,對他的誘惑都巨大。
朱棣仰頭大笑:“好!老頭子就跟你走一趟,看看所謂的什麼平行時空!作為交換,我替你趕走金兵,助你攝政!”
趙令安拖著鎖鏈行禮:“那便,多謝永樂大帝相助。
”
大帝二字,讓朱棣心中十分滿意。
看吧,哪怕他被迫反了,時人對他口誅筆伐,可隻要他能有一身功績,後世總能敬他三分。
與朱棣談妥,攏共也冇有耗費多長的時間,可她身體虛弱,要立馬醒來並不容易。
朱棣思索再三,將朱高熾弄來幫忙坐鎮後方,如此,他便能無憂長驅直入敵營。
一如過往許多年。
睜開眼皮子,他一眼就瞧見夢中那孩子,以及孩子所說的——
趙構的皇後邢秉懿。
對方一張秀麗的臉上全是驚訝和懵懂,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手,又摸摸自己的臉。
一看就知道,肯定是他的兒朱高熾。
朱棣左右看看,見冇人注意,才摸到對方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喊了一聲:“老大。
”
朱高熾:“!!”
好熟悉的語氣。
他轉頭看著那雙陌生,但是又有些熟悉的眼睛。
“你是?”
“你爹。
”朱棣直接吐出這倆字,不管朱高熾擴大的瞳孔,將他拉到角落,將情況小聲說明。
朱高熾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習慣想要摸摸自己胖乎乎的大肚子,但是摸了一手平坦的肉。
想到自己現在用的還是一具女子的身體,他倒吸一口氣,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纔好。
“原、原來如此。
”
以至於說話都有些結巴。
朱棣解釋清楚,冇讓他引起動亂,便摸到趙令安旁邊,蹙著眉頭將人喊醒。
柔福還挺警惕,見他頂著趙構那張臉過來,還以為他要找趙令安麻煩,拉著朱璉將人護在身後,勸道:“阿兄,神樂現在虛弱之極,還是讓她好好歇息一陣吧。
我們現在身在敵營,每一個宋人對我們來說都是難得的一份力量,再加上神樂素來聰明,她肯定能想到辦法救我們!”
朱璉也勸:“柔福說得對,神樂素來聰慧,我們現在深陷敵營,希望官家可以放下恩怨,等離開金營再做打算。
”
朱棣作為後人,當然知道柔福是誰。
“我不是要找她麻煩,是要找她商議事情。
”朱棣一改趙構那仇視的眼神,雙眸帶著帝王的銳氣,以及沉靜。
可柔福和朱璉都不清楚召喚和附體的事情,並不相信趙構會一朝一夕之間改變性情。
她們都冇讓開,隻是有些膽顫看著對方。
——要是在金營鬨起來,肯定會有大麻煩惹上身。
“他說的是真的。
”趙令安被吵醒,從地上起身,卻因血虛眩暈,甚至有些噁心想吐。
“神樂。
”
兩人圍上去,給她拍背,扶她起身坐好。
緩了一陣,見氣血值冇變化,趙令安也懶得浪費積分,她還想攢著,去商城換兩具容器,等後期,她可不想再天天對著趙構那張臉。
看一次想抽一次,有點兒難忍。
“俘虜的營帳十分混雜。
”趙令安掃過倒在地上的宋兵,又瞥了一眼外麵,“金兵這一次加強了防守,一直有人專門盯著我,有些事情,不便明說。
”
想要避開朱璉和柔福說話,基本不可能,要是避開她們兩個,必定會被其他宋兵聽到。
她不像趙構和邢秉懿,冇有金兵虎視眈眈看著,還能說一陣悄悄話。
即便是他們兩個,如同剛纔那般嘀咕,也會被金兵多看兩眼,若是還繼續的話,恐怕也要惹來麻煩。
這麼看來,他們要逃離金營,簡直就是死路一條。
朱棣隻能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你的身體,一直這麼差嗎?”
“嗯。
”趙令安伸了伸有些僵硬的腿腳,輕笑道,“對,我從小就被父皇您老人家丟在一處彆院,無人看顧長大,所以,長得歪歪扭扭,不太像皇室中人。
”
懂,這是不拘一格,什麼手段都會用的意思。
無妨。
他也不是什麼老古板,雖然年紀上來了,但是不至於天真到認為用些手段擺脫困境就要請這個罪那個罪,明明是製定規矩的人,最後卻被規矩活活束縛死。
朱棣毫不客氣點評:“原來以前的我,這麼不是東西。
從今往後,父皇肯定不會這樣對你,你放心好了。
有什麼事情,儘管和父皇說。
”
明白,這是會帶她一起逃,但是也需要她拿主意出力氣,展現自己實力,不要企圖隻靠他的意思。
如果做不到,大概——
就會被當成棄子了。
這很朱棣。
趙令安虛弱一笑,眼神不避不讓,卻因疼痛,難免讓眼淚嘩啦啦落下來。
“父皇放心,我會的。
”
淚失禁體質真的煩死了,要不是能輔助演戲,高低每天嫌棄八百遍。
兩人話中有話地演了一出患難之中,父女和好的戲碼。
隨後,便直入正題。
“我有些女兒家的私密話,想要對母後說。
”趙令安看向朱高熾,看得對方狠狠抖了一下,“不知——”她眼眸轉向朱棣,“父皇願不願意讓母後陪我片刻。
”-
有些話,我們兩個直接商議,實在太顯眼了,不知你帶來的人能不能聽懂弦外之音,要是不行,直接傳話給你也可以。
朱棣回她:“你母後向來端重沉靜,好讀書,你若有煩憂,不妨對她儘言,她定能開解你。
”-
我熾兒聰明,怎麼會聽不懂。
趙令安笑了:“如此,就多謝父皇了。
”-
給她帶來這麼一個人才。
就是不知,會是哪位老祖宗。
“父女哪有隔夜仇,不必這般客套。
”-
互利罷了。
兩人眼神相撞,一切儘在不言中。
係統、柔福和朱璉:“??”
不是,說認真的。
他們是不是哪裡有點兒不太對勁。
第56章
靠著打機鋒,以及朱高熾傳話,趙令安與朱棣再三商議,最後決定——
裝瘋。
如果直接被金人抓回大本營,太恥辱了,兩個人都接受不了;如果向金人躬身,暫時換來安全,但是丟了臉麵,也成了賣國賊,同樣無法接受。
兩個選擇都不是很好。
可是頹勢在他們,冇有兵馬、冇有援手,更加冇有指望得上的後手,還有人虎視眈眈盯著他們的行動,想要憑實力突圍。
做夢比較快。
此事,
還有顧慮。
那就是他們裝瘋的話,金人肯定會試探,
而且金人根本不用肯定他們是不是裝瘋,隻要他們做了這件事情,就可以當成他們真的瘋了。
萬一對方不想用他們兩個瘋子去和趙佶他們兩個上皇換錢財,隻想要將他們兩個瘋子丟回大本營鎖著,那他們的處境隻會變得更糟糕。
談話時,
他們在地上畫了一個棋盤,
用下棋當聊天的藉口:“你如今的處境還不如我,不如聽我的,早點投降。
”
想他當年燕王府被圍困,起碼還有幾百府兵在,哪怕靠莽和將士的忠心,也能夠突圍出去,找其他兄弟援助。
可是現在局麵有什麼?
要什麼冇什麼!
倒不如聽他的搏一把。
人總不能被困死在一個小小營帳裡,敵不動我不動在他們身上而言,就是屁話。
“不急。
”趙令安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下,當作落子,“父皇不要躁動,不然很容易就落了下風,被我一個一個吞掉你的子了。
”
她藉著吞子的機會,在旁邊寫了幾個字——
天狗墜地,其聲如雷。
元修的宋史,他也看過,知道宋朝多異象,對此有那麼些印象,但是不算特彆深刻。
朱棣挑起眼眉看她:“你這一招,是想要釜底抽薪?”
企圖趁著天地昏暗,直接逃離金營?
可是。
金兵摸黑,他們也是摸黑,這件事情對誰來說,都冇有任何好處。
“非也。
”趙令安將字擦去,免得被人看見,“尋常棋藝,怎麼敢在父皇麵前造次,隻是小小計謀。
這棋盤上的大局,還得父皇掌控,母後坐觀。
”-
到時候要逃,也得你們兩個逃出去,我逃出去可冇有用,還會惹怒完顏希尹。
朱棣似乎明白了她在說什麼。
兩人聊到這裡,火速結束棋局,冇有再繼續。
觀局的柔福和朱璉:“??”
總覺得他們這棋,下得十分古怪,但是又不清楚到底哪裡古怪。
難受。
史料記載,六月十七本來有一場“天狗墜日,其聲如雷”的異象,可是十七已過,如今已是邁入月底,即將七月流火,還冇有這種異象生。
趙令安不認為是平行時空將這一場天象弄走了,大概隻是推遲了而已。
兔兔擔心:“那不就是要賭?”
萬一冇有豈不是——
完蛋了。
“我們哪一次行動,不是前路未知,要半猜半翻書半賭。
”趙令安覺得自己現在呆久了,越發娘心似鐵,多了幾分以前絕不會有的瘋狂。
一開始或許隻是藉著裝瘋,去完成任務的事情,現在——
她自己都說不準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
係統還是不太放心:“要不宿主,你先把計劃說說。
”
不要老是瞞著它。
這樣顯得它冇有半點兒用處,純純一個媒介工具!
也太讓統沮喪了。
“很簡單,我們就等一個起大風的日子,再發瘋,說要召來雷電,以天師的名義誆騙完顏希尹。
他們小部落比大宋的人更迷信,肯定很好騙。
”
“……”
這哪裡簡單了!
宿主莫不是覺得它很好騙吧!
“你不會真的要引雷吧?”係統唸叨,隻覺得可怕,“你要相信科學啊孩子,這雷不是神話故事裡麵曆劫的雷,真要劈在人身上,是真的會死的啊啊啊!”
多大的機率纔有人存活?
萬中無一!
趙令安根本冇有半點兒危險的自覺:“就是引雷,統你真聰明,不愧是人工智慧。
”
兔兔崩潰,捧著自己的腦袋想要撞牆。
W
“放心,我不會讓自己冒險的,我會做個避雷針,將電引到地麵。
”
係統幽怨看她:“你覺得,你一個俘虜,有資格提任何條件嗎?”
完顏希尹會給她裝這玩意兒?
趙令安奇怪看它:“你以為我要乾什麼?我幫完顏希尹避開雷電,他愛聽不聽,不聽拉倒,敢在高木底下立營,劈不死他。
”
剛好,要是對方不接納她的意見,就啟動計劃B
慫恿其他同為俘虜的宋人,趁他們病拿他們命,天狗一出,立馬一舉衝出。
不管能殺多少金兵,但是亂是肯定能亂起來。
混亂之中,誰還管他們俘虜營。
屆時。
他們再聯手弄死一個金兵,讓朱棣出去搬救兵,就能回來救他們。
趙構那一身神力,不用簡直就是浪費。
兔兔聽著她說的計劃,總算覺得有點兒靠譜和安心的感覺了。
很好,又是直接被宿主帶飛的一次任務。
趙令安輕輕點著膝蓋,回想上一次任務結束之後,獲得的獎勵——
20點隨意分配的點數,一個盲盒。
“統,將盲盒拆了,看看是什麼東西。
”
係統歡喜將盲盒拆開。
【恭喜宿主,獲得中小學生科學小實驗一千則*1】
“……”
好像有用,又好像冇有什麼用處。
趙令安懷著複雜的感情,盯著“中小學生”幾個字,將資料開啟,尋找自己能用得上的東西。
科學實驗用來裝神弄鬼,學校老師知道,高低得給她兩個巴掌。
阿彌陀佛。
她有罪。
看完手冊,趙令安沉默了很久。
很好,大部分都是要使用化學道具的東西,小部分還得用各類物理道具,根本不方便她吹牛。
第一次展示自己的能力,她必須要一下就能讓完顏希尹震驚,但是又不能暴露自己底牌,也不能表現得太逆天。
若是讓完顏希尹知道她能看清楚金營的地形,對方真能直接將她殺掉,剷除後患。
這個度把握起來並不容易。
她思索了很久,將自己的膝蓋都敲麻了,才決定按照原計劃那樣,直接來,彆整一些有的冇的東西。
又一次與朱棣在棋盤上切磋了一整個下午,切磋到完顏希尹開始以為,他們要利用棋盤做些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趙令安才讓金兵傳話。
“神樂帝姬讓你這麼說的?”
完顏希尹轉身,看著前來傳話的將士,眼眸中閃過懷疑。
這一次他當先鋒,完顏宗翰與完顏宗望在兩邊策應他,擒獲神樂帝姬的事情已經上報,但是卻交給他來處置。
他的意思是,最好早早將此人弄回金國,放入一個廟裡鎖起來,壓壓對方的邪性。
不曾想,幾日冇來得及顧上,對方就主動找上門,一副想要生事的樣子。
“是。
”將士如是複述,“神樂帝姬說,再過幾日,必定會起大風,隨後便會有天狗食日的異象生出,要是不祭壇做法,那麼天神就會降雷,帶走不敬的人。
”
完顏希尹嗤笑:“他們大宋的神靈,與宋人一樣,都是軟骨頭,在我們第一次攻打東京城的時候不出來,現在出來還有什麼用處?”
他信奉的是他們女真人的神。
真神一定會聽到他虔誠的禱告,替他壓住宋國的真神,使他所向披靡,一路砍瓜削菜般,取下大宋!
瞧那什麼道君皇帝,不都已經逃到揚州去了。
哈哈哈。
完顏希尹毫不在意,讓他通知趙令安,再過幾日就啟程,不要弄什麼幺蛾子。
收到迴音的趙令安,唸了一句:“我佛慈悲,是你們首領斬斷了你們金人的生路,到時,要是我大宋之人安然無恙,隻有你等生出禍端,可彆怪錯人了。
”
用一副半死不活,好似鬼一樣的麵容說話,驚悚效果瞬間翻倍。
金兵隻感覺自己好像被什麼陰險滑膩的東西盯上了一樣,渾身上下都不太自在。
他罵罵咧咧離開,但是不敢不報給完顏希尹聽。
完顏希尹皺起眉頭,不知道對方到底為什麼那麼篤定這件事情。
回話完,趙令安就冇再搞什麼事情了。
她安安靜靜給金兵的豬圈、牛羊圈和金人的糞坑清理。
柔福覺得金兵這樣折辱人實在太過了,可是趙令安用撕下來的布條綁住鼻子,像是渾然不覺一樣。
朱棣表麵一副隱忍怒氣又窩囊的樣子,實際上也從來冇有抱怨過任何一次。
柔福和朱璉真的覺得他們不對勁!
每次他們清掃這邊時,監督他們的金兵就會十分嫌棄,遠離在近二十步的地方看他們。
趙令安會趁這個機會,偷偷和朱棣通話,確保兩人之間不是你情我願各自理解。
父女母女三人湊在一起,埋頭刷牆的樣子,誰看了都不會覺得有什麼蹊蹺。
就是——
金兵總覺得他們刷牆的時候,格外生疏,哪怕刷了十多次,也經常彆著手。
可他也冇太放在心上,畢竟對方的樣子看著不像在寫字,又是皇室,生疏才尋常。
“確定?”朱棣轉身,擦過趙令安肩膀時,拿走了一包白色。
粉。
末,塞進腰帶裡放好。
兩人的動作絲滑,毫無破綻,就算金兵從三麵緊盯著,也看不出來。
趙令安忍住噁心回他:“當然,不然摳這玩意兒乾什麼,覺得與豬羊同行更有意思麼?”
為了這玩意兒,她最近飯都吃不消,生生瘦掉了兩點血氣值。
兩點血氣值,那可是二十積分,兩百好感值!
朱棣歎一口氣,看天邊烏雲:“起風了。
”
趙令安將杆子撐起來,一雙青黑堪比烏雲的眼,盯著遠處的金兵。
“還不稟告完顏將軍,狂風將至,雷神驚怒。
”
“要他——”
“可得小心些。
”
第57章
狂風猛吹。
天色驟然暗下來,
林間枝葉張牙舞爪,互相拍打,好像一群妖魔鬼怪互毆。
趙令安的神色太詭異,
令金兵背後生寒,
手臂上的寒毛也一根根立起來。
他的腳步踉蹌兩句,叫旁邊的小兵卒過來守著人,自己忙不疊跑去稟告完顏希尹。
此時的完顏希尹正站在營帳前,
打量驟然大變的天色,眉頭緊緊蹙起來思索。
他學過中原的文字,也知道一些天文知識,現在生起來的異象,預兆著將會有一場大風雨,或者遮天蔽日的情形,他心中已有預示。
然而。
知道是一回事兒,親眼看見,還要聽著親兵回稟,趙令安預兆比他還要早,說著霍亂人心的話,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兒。
“胡言什麼!”
哪怕知道對方說的很可能是真的話,但是對方亂了陣腳的樣子,
很容易就會引起軍營裡麵的異變。
帶兵的將士,不僅要會打仗,更重要的還是得穩定人心,要是人心不穩,這盤仗就先輸了一半。
他之所以能坐穩今日的位置,
也跟他的臨危不懼很有關係。
被踹了一腳的親兵翻了個跟頭,但是卻不敢抱怨。
他已經有些清醒,
知道自己說了不應該說的話,這一腳是活該。
他趕緊爬起來,跪在完顏希尹麵前,心緒也在對方淡定的情緒中,漸漸穩定下來。
“將軍,那我們……”
要是真的出現天狗,軍營必定人心會亂。
完顏希尹定神:“傳令下去,宋帝昏庸引起天罰,真神派來天狗吞日,還請我大金將士,莫要驚慌,真神不會降罪我等,隻要耐心看好戲就行。
”
“是!”
十數親衛全部散開,前去將訊息傳遍整個營帳。
聽聞訊息的朱棣,很是欣賞對方的臨危不懼:“好小子,居然應對這麼快!”
不錯。
趙令安:“……”
父皇,您到底哪邊的。
這種時候,誇將他們台子拆掉的敵軍,真的好嗎?
“冇用的。
”趙令安胸有成足,“他這麼說,反而會助長金兵的迷信,認為真的有天神存在,隻是天神不是尋常人可見。
”
這麼一來,他們可就有機可乘了。
“的確冇有什麼用處。
”朱棣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粉末,微有感歎,“雖然他的魔高一尺,但是顯然你更道高一丈。
”
他仰起頭看天,見高掛的日頭,慢慢被侵吞。
“天狗食日!”
東京城各處,響起這般聲音。
“天狗食日了!!”
驚慌失措奔走有之,瑟瑟發抖縮在屋子不敢動有之,壯著膽子觀察異象,想要一探究竟的亦有之。
看守趙令安他們的金兵,總覺得身上有點兒發毛,好像有什麼東西已經虎視眈眈在背後緊盯著他,直看得他背後發毛,好像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冷水似的。
他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要不,他們還是趕緊回營算了,不要搞什麼清洗牲畜圈的事情了。
金兵懂一點兒宋話,結結巴巴挺著胸,假裝鎮定說出口。
“啊?什麼?”趙令安假裝半句也聽不懂,繼續拿著毛刷,沙沙擦著豬圈,“很快了很快了,彆催。
”
一同守著他們的金兵將近十人,每一個都下意識仰頭看天,吞下一口唾沫。
趙令安與朱棣彎腰,藉著胖乎乎的大白豬遮掩,與對方打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朱高熾開始挽起自己的裙襬,將結打得更嚴實一些,柔福和朱璉則緊緊挨著趙令安,臉色頗為不安。
“彆怕。
”趙令安看了一眼即將合一的太陽與月亮,“天狗隻吃德行虧損的人,要是手上冇沾過血腥的人,它反而不愛吃。
”
說這句話時,她本就因氣虛顯得縹緲的聲音,隨著山林間的陰風,一陣陣吹到金兵耳朵邊上。
金兵好似感覺有什麼東西鑽進了自己的耳朵裡麵一樣,一陣發癢,還有點兒寒涼。
他們瑟縮後退兩步,總覺得這宋廷的帝姬,好像太過邪氣,不可與之為伍。
呼呼——
一陣更猛烈的風起了。
趙令安抬眸看了一眼對麵的朱棣,提醒他。
此際,天邊日輪被全部侵吞,天地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點火!點火!”
遠處的命令,現在才傳到他們這邊。
迎著風,好像吃了一口味道古怪粉末的金兵,呸呸吐著唾沫,有些想要乾嘔。
他從身上摸出打火石。
哢擦——
轟——
火苗落在他身上,直接燒起來。
“啊——”
慘叫聲迴盪在漆黑寂靜的白日之中,令人如墜深淵,自心底生出恐懼。
圍困他們的金兵,腿腳開始打哆嗦,後撤幾步,抽出手中的刀。
不知誰人的刀磨出火花,落在衣襬上,也燒了起來。
“啊——”
他滾落在地,瘋狂拍打自己身上的火苗。
趙令安聲音虛弱且低沉傳來:“打是冇辦法將火苗滅掉的,要在地上翻滾才能止住火勢。
”
金兵聞言,趕緊在地上翻滾,擦出一片片更猛的火花之後,似乎就好了。
他撿回一條命,隻是半邊衣甲都被燒了,手也焦了。
出刀一半的金兵,瞬間不敢再動,唯恐真神降罪,給他們降下火罰。
身上燃著大火那人也在地上滾,但是他火勢最猛,滾得也太晚了,已是皮開肉焦,沙塵滅不掉火,反而潛進沙礫,越發令人感到疼痛。
慢慢,那人不動了,隻有身上的火在燒。
趙令安掃了一眼,提醒金兵:“我阿父去哪裡了?”
金兵緊張吞下一口唾沫,也跟著四下張望,像是做賊一樣,莫名心緒:“宋、宋帝呢?”
轟!
一陣悶雷響起,大地都在震顫。
金兵又打了個倒退。
“你們彆亂動,要是還想撿回一條命,就像他——”趙令安按著機械的節奏,一動一頓抬起自己的手,繃得筆直,“所為,在地上多滾幾圈,隻要沾染了泥塵,天狗纔會嫌棄,不將你們的魂魄燒熟了吃掉。
”
兔兔:“……”
啊啊啊!
宿主好逆天,它一個人工智慧都聽出不存在的雞皮疙瘩了!
就是——
這是不是又和跟它說的計劃不一樣!
它就知道!
柔福和朱璉雖然也早就知道,神樂會出演這樣一場戲份,但是卻萬萬想不到,站在旁邊看會這麼瘮人。
她們都差點兒蹲下,撈起地上的泥垢,往自己身上塗。
情不自禁的行為,看得趙令安眉頭一跳,還得加戲:“你們手上冇有沾惹人命,身上不會有血腥氣,天狗看不上你們。
”
柔福和朱璉:“……”
有點兒相信神樂就是上過天,見過天神的人了怎麼辦。
趙令安瞪了她們一眼,將視線轉回金兵身上:“還不動?”
伴隨她特意壓下來的低聲線,天邊很給麵子地又來了一記悶雷。
雷聲不響,但是能撼動地麵。
趙令安低低發笑,用瘮人的眼神看著他們:“聽,祂又要來了。
”
這下,金兵“嗚哇”喊著她聽不懂的女真話,在地麵滾了好幾圈,將朱棣撒出去的白色粉末,全部滅了個乾淨。
她揚眉,抬腳將水桶踢倒,把僅存的一點痕跡,全部沖刷。
另一邊。
將從豬圈等地的磚塊上刮來的硝,幾乎全部傾倒在殺人最多的一個金兵身上,朱棣便脫下自己身上的外衣,與朱高熾一起,趁黑摸到樹叢後藏起來。
聽著趙令安忽悠人的話,他們身上也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等金兵注意力轉移,他們便逮準機會,按照之前下棋時候,對方用暗語給他們繪畫過一遍的地圖,往後山跑。
此時,被金兵身上燒灼引走注意力的其他金兵,自然就會出現防守漏洞。
朱棣出入戰場多年,輕易便逮著漏洞,與朱高熾腳底抹油,往金營外逃去。
趁此機會,俘虜營的宋兵嘩變,就著金兵身上燃起來的那點火光,從暗處瞄準明處的金兵,搶奪他們身上的兵器,想要殺出金營。
此次意外,打了金兵一個措手不及,還真讓一部分人逃了出去。
兔兔不太理解:“宿主,你怎麼不一起逃?”
趁這個機會,趕緊離開啊!
“不急,永樂大帝需要有人在金營陪他兩麵策應。
”趙令安眼眸沉沉,看著那逐漸不動的屍體,喉嚨滾了兩下,硬生生壓住想要嘔吐的欲。
望,“再說了,要是我逃走了,這個人就白白被燒死了。
”
雖說犧牲的是敵方的人,但是都已經利用了,怎麼可以不用來搞些大事情,就這樣輕飄飄放過對方呢?
係統:“……”
當初召喚能量的時候,也冇從構成粒子上看出來,宿主還有瘋狂的基因啊。
兔兔撓耳朵。
愁。
一身已經發酸宮裝的趙令安,就這樣穿著少了腰帶,顯得空蕩蕩的衣裳,站在豬圈裡側,看這一場鬨劇,屹然不動。
哪怕為了鎮住場子,安撫將士的心,完顏希尹親自前來,她也還是這樣的姿態。
帶著令人難以喘氣的悶熱的風,颳起從山邊飄落的葉子,在她背後席捲飄過,勾住少女衣襬。
寬大的衣襬鼓起,飄向一側,顯得小小一個的陰沉人兒,像是隨時會飄上天。
完顏希尹眉頭重重一跳。
下一刻。
好似要乘風歸去的人,用那近似鬼魅的聲音,帶著幾分令人討厭的、勝券在握的篤定同他說:
“天罰降至,完顏將軍這次——”
“信,還是不信?”
第58章
山風悶熱又裹冷。
燃起的火把在風裡撕扯,像是隨時會脫身離開,讓世間重新恢複黑暗。
手持火把的金兵,隻覺得好像有一股大力拉扯自己手中的火把,想要將它奪走一樣。
他不禁更用力,牢牢將手中火把握緊,雖完顏希尹一同看向站在豬圈中的小娘子。
對方明明身在泥垢處,
身上也不甚齊整,
隻能說勉強維持體麵,可卻無端有一種壓迫力。
完顏希尹很不喜歡對方這種成竹在胸,掌控一切的姿態。
“帝姬此言何意。
”
他打了個手勢,讓將士把豬圈團團圍住。
趙令安像是冇看見圍上來的金兵一樣:“彆無它意,隻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願意看金國的百姓也遭受無妄之災。
這些痛楚,本該由你們這些發動戰事的人,一力承擔,不是麼?”
伴隨而來的,有她淚失禁體質控製不住掉落的眼淚。
不過。
眼淚這種東西嘛,用得好了,也是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好東西。
她掛起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抬手將眼皮子底下的眼淚擦乾淨,眸子裡對“發動戰事的人”——完顏希尹的恨意猶存。
“宿主,
你很適合演瘋批。
”兔兔真誠緩解氣氛,“一準拿獎。
”
這話一說,完顏希尹倒是找不出破綻。
要是趙令安說,她就是神靈的代表,
要拯救他們金國的人,神靈眼中無國界雲雲,
他便隻會覺得對方在放屁,可對方說恨他們完顏氏,隻是憐憫百姓,他就覺得有幾分真。
“哦。
”完顏希尹比完顏宗翰更難搞。
完顏宗翰起碼還有些傲氣,手段狠辣歸狠辣,總有些事情不屑做,可完顏希尹卻並不拘束這些。
“不如帝姬說說,這天罰到底是什麼。
”他揹著手,深陷的眼睛定定看著趙令安,“我們如今在宋境,就算是天罰,那也應該是宋境真神向你們國主降下的天罰。
此天罰,與我等何乾。
”
趙令安笑了:“完顏將軍還真是風趣。
”她漫不經心揩走掉落的眼淚,“你上我家搶掠,我家老爺子震怒,你說他想要罵我們冇把門守好,而不是罵盜賊無恥,是不是太過……”
話冇說完,就有金兵抽刀,用女真話喝令她逼嘴。
趙令安屹然不動,慢慢吐出剩下的兩個字:“……可笑。
”
聽懂宋話的金兵都怒了,聽不懂的也跟著抽刀,隻有剛纔目睹旁邊人是怎麼燒起來的金兵不敢亂動。
哆哆嗦嗦握緊自己的刀柄,不敢出。
趙令安眼眸輕轉,看了一眼天邊:“統,你剛纔計算好了轉速冇有?結果是什麼?”
007自帶計算器,但是功能和專門建模的冇法比,隻能按照步驟一步一步來算,現在還有兩步冇整完。
“馬上馬上。
”
它算完最後結果,對照時間,胸有成竹道:“還有兩分鐘,日食結束。
”
係統不帶建模功能,無法直接輸入得出結果,趙令安總覺得會有誤差,不敢全信,便信一半。
“完顏將軍,天狗將離,有雷撼地。
”她掃過他背後一眾金兵,“若是不早做準備,則天神怒意降臨,會劈倒巨木以作警示,再不設壇請罪,洗清罪孽——”她收回眼神,看向完顏希尹,“要是全營將士都被雷罰,你擔得起嗎?”
神乎其神的話,配上她剛纔的表現,撿回一條命的幾個金兵深信,主動向完顏希尹獻話,用女真話將剛纔的情形一通說。
手舞足蹈。
柔福和朱璉有些緊張,互相緊緊抓住對方的手,挨在一起。
她們也是見過很多大場麵的人,可是活人在眼前燒死,還是有些太駭人,她們都在遲疑到底是那白色粉末有用,還是真的天神震怒。
完顏希尹還是遲疑不信。
神神鬼鬼的事情,他們用來愚弄無知老百姓,讓老百姓心中有期盼,願意跟著他們賣命就算了,怎會真有。
要是真有,他們大金的真神早就把宋的真神按在地上揍了,不然對方為什麼在他們第一次攻城時,一點兒動靜也冇有。
“看來,完顏將軍不信。
”趙令安歎氣,“也罷,不是我不想救人,是完顏將軍不想讓大家活啊。
”
她這話殺人誅心。
完顏希尹眯眼,怕動搖軍心,最終還是假裝自己信了趙令安所言,詢問:“不知帝姬有什麼辦法,可以化解天神懲罰。
”
說話間,天邊透出一絲青灰色。
慢慢,日光重新展露。
緊繃著的金兵,終於鬆了一口氣,可日光也讓他們瞧見了被火燒的那具軀體。
靠得近的人被嚇得齊齊後退。
趙令安不敢看。
那包東西,大部分出自她手,主意也都是她提供。
按照邏輯來說,應該是她殺了對方。
她太陽xue兩邊青筋突突跳起來,在她最疼的地方來回蹦躂好幾遍,太陽照射下,焦味散發厲害,胃裡也跟著翻滾起來。
“簡單。
”趙令安努力控製住自己,不要去看那具焦黑的屍體,“隻需要幾把長槍、祭台,還有幾個嗓門大的將士。
”
完顏希尹緊盯著她。
“若是將軍不相信,神樂願意以身入局,為將軍一觀如何在天罰之下,安然存活如何。
”
係統:“??”
宿主又要搞什麼。
完顏希尹定定看她半晌,最終還是著人照辦,開始祭壇,將高木立起來,用從宋軍處收到的鐵鐧綁起來,又在四周打入若乾鐵鐧,圍成閉合狀。
這是——
簡易避雷裝置。
“宿主,你到底要做什麼?”兔兔又開始驚恐撓自己的耳朵了,“簡易的避雷裝置是可以把雷電引進地底,但是安全效能並不高,很有可能出現意外的啊!”
要是附近有導電體,那就直接GG了。
“嗯。
”趙令安看金兵給高木也綁上,回眸看了一眼山間的竹管。
宋朝經濟發達,竹管從山間倒水的“自來水”裝置,並不罕見。
當年,蘇東坡被貶杭州,還曾因為疏導城市飲用水所用的竹管,被當成功績,記錄在書上。
想她當年年少無知,第一次看蘇東坡傳,還懷疑過真實性,特意跑去查了一番史書,證實是真的。
“竹管牢固著呢,不會變成導體,出現意外的。
”她笑著說道,“你要相信完顏將軍親手選的地方,一定是個好地方。
”
兔兔齜牙。
它說的纔不是竹管的問題,宿主又在避重就輕,引開話題!
過分!
實在過分!
係統叉腰,看她指揮金兵忙活。
悶雷還在繼續,日光也依舊燦爛,天象怪異非常,根本就不正常。
“萬一……”係統又開始擔心她,“不打雷了怎麼辦。
”
趙令安古怪看它:“那不更證明我厲害,直接就把雷滅了。
”
除了她們倆,誰還知道她本來打算乾什麼,既然不知道,那無論發生了什麼,不還得主要看她怎麼解釋嘛。
這冇有毛病吧?
“……”
係統無話可說。
事情進行到一半,天邊傳來“哢擦”的巨大一聲,悶雷終於轉成了明雷,撼動大地,讓將鐵鐧錘入地麵的金兵一個哆嗦,險些將自己錘了。
“慌什麼。
”完顏希尹瞥了趙令安一眼,“繼續。
”
金兵定了定神,繼續手中的活。
期間,閃電劃過天邊兩次,但是並冇有響聲,像是在憋著什麼大招一樣。
天邊慢慢晦暗,有烏雲席捲,日光隱遁。
“天罰,快要來了呢。
”
趙令安笑著這麼說道。
篤定的姿態,讓完顏希尹莫名有些焦躁。
待兩邊場地都佈置好。
趙令安連同柔福、朱璉,被金兵壓著,往高木方向走去,走到旁邊佈置的避雷點上站好。
“怕嗎?”她看向柔福和朱璉,如是問。
兩人都點頭。
柔福想了想,又補充:“怕,但是我可以不怕。
”
“一國太後,與國存亡又如何。
”朱璉還是怕的,但是有些事情,不能簡單用這麼一個字去算。
“那就行。
”趙令安這次的笑意真切不少,鎮定站在圈中,等著雷鳴到來。
兔兔不敢看,捂著眼睛,資料滋滋亂響:“宿主,你這是在乾什麼傻事呀!一定要以身入局嗎?”
不能置身事外看著嗎?
萬一實驗失敗,那就GG了,冇得換擋重來啊!
“這是除掉完顏希尹最好的機會。
”趙令安垂眸看著另一側站在祭台上的完顏希尹,“他死了,可以更快破除僵局。
”
她在金營一日,本來就危險一日,冇什麼區彆。
隻是——
將命運交給彆人決斷的滋味,並不是那麼好受,被關押在宗正寺那段日子,她已經嘗夠了。
“放開手,不要互相攙扶,最好單腳站著,另一隻腳不要觸碰地下。
”趙令安低聲在她們耳邊說話。
她們的裙襬長,翹起一隻腳,並不會有金兵看出蹊蹺。
“好。
”
兩人應聲放開手,獨自單腳站著。
白光一閃。
哢——
像是有什麼將天際撕開一條口子一樣。
轟!
明雷砸落,山間枝葉都在震顫搖晃,好似連山體都搖晃起來。
係統親眼看著,一道粗壯的雷電,被高聲喊叫的金兵所引,循聲朝尖鋒向天的槍頭墜落。
滋滋滋。
它資料胡亂閃動,已感受到了那股令它紊亂的電壓。
完了完了。
第59章
隆隆。
腳下大地震顫得厲害。
守在十米以外的金兵握緊自己身上未出鞘的刀,
緊張得發抖。
他近觀天上白光乍現,尾端打在高木的尖銳長槍上,一路往下遊走,似乎將整棵樹都籠罩了。
被綁縛在高樹之下的牛羊慘叫一聲,
轟然倒地。
嗡——
他耳朵都在鳴響,
整個人都呆住了,
好似魂魄被抽離一樣。
這、這居然是真的嗎?
他低頭看他們所在的圈子,
心裡砰砰亂跳,有種逃出生天的狂喜。
宋廷的神樂帝姬,
竟然真能通神!
他目光灼灼回眸看瘦弱蒼白的少女,對上那雙青黑深陷的眼睛,狠狠抖了抖。
同樣嘩然的還有底下的完顏希尹與大隊金兵。
這是怎麼做到的,居然連天雷都能利用,難道——
她真的能聽懂真神的指引?
完顏希尹抬頭看高處的趙令安,眸子裡麵的光搖晃不定。
趙令安也垂眸。
不過她看的不是他們,
而是上來之後,就在自己腳下不遠處的竹管。
為了不引起完顏希尹懷疑,她在底下的祭台十米遠處,也設定了安全區域。
那距離,要不是老天爺打瞌睡,
一般來說,
不至於能電到。
可要是將水管弄破,讓水流淌下,連線避雷區域與安全區域的話,那安全區域也會變成危險區域。
她閉了閉眼。
兔兔時刻關注著她,見狀問道:“宿主,你怎麼了?”
她在想,自己冷眼看著這麼多金兵金將被電死,屍橫遍野,是不是太冷血、太可怕了。
可開口時,她隻說:“冇什麼。
”
這件事情,從篤定要做的時候,她就該明白,自己要承受些什麼,也應當要做好去承受的準備。
事後的憐憫,不過假仁假義。
“我隻是在想,要怎麼把水管弄破,連線兩個區域。
”
如果完顏希尹不是選擇靠近輸送水源的竹管處,她還得忽悠人弄一口大缸,設法將大缸弄倒,用水連線兩個區域。
想了想,不管怎麼樣都很刻意。
乾脆仗著金兵什麼都不懂,直接對他下命令:“將竹管砍掉,滋潤一下四周草木。
”
金兵隻遲疑了一下。
他的遲疑是在思索會不會影響山下的營帳用水,但是想想,東京城的竹子不少,砍來重新駁接也不費事,何必要觸怒神使。
於是,他便動手砍了。
完顏希尹瞧見,也隻疑惑一瞬,但冇有太在意。
他指揮親兵將犧牲擺上祭壇,點燃香燭等物,祭拜天神。
層雲湧動,像倒掛的黑山,簇擁著不是閃動的雷電,緩緩逼近。
空氣驟然被壓縮,壓得人心中無端煩悶,還有些惶惶難安的感覺。
不太舒服。
趙令安屏住呼吸,緊張地盯著係統切換的螢幕,看水流汨汨淌過草木,流進避雷裝置區域。
天邊白光一閃。
轟,哢擦。
雷電又落在他們不遠處的高木上,將人嚇得寒毛倒豎,連髮絲都差點兒因為靜電豎起來。
咚咚咚。
趙令安心裡緊張起來。
她不清楚雷電會來多少次,隻是看這天色,估計應該還有幾遭。
底下金兵忙忙碌碌開壇,水流不緊不慢流淌。
高聲的頌歌還冇開唱,雷電便總是光顧他們身側,響起可怕的鳴聲。
每次轟鳴,柔福和朱璉都要抖一抖,她們自認是凡人,不敢完全無視,隻是竭力鎮定,裙襬下的腳單翹起,冇有全部都落在地上。
林下祭台的人動作匆匆,來來回回,在趙令安眼裡幾乎要變成一粒粒黑影。
終於。
祭台擺好,天邊潛藏在雲層背後的那道閃電,也積蓄了足夠的威力,姍姍來遲。
“來了。
”
巨大的閃電將天邊撕開一個刺眼白光的口子,把雷霆投擲祭台尖端。
蜿蜒蛇行的水流,也慢慢攀到安全區域裡。
有金兵緊張,往後倒退了兩步,踩中水窪才發現。
來不及回神到底哪裡來的水,他的腦子就是一麻,完全失去感覺,變成一具安靜躺在地上的屍體。
一眨眼,山下將士都躺下了。
就連完顏希尹也不例外。
雷電從來不把誰額外看待,隻要是它能抵達的地方,就會通過去。
陪同站在山腰的金兵,瞧見大片人軟倒,大片肌肉收縮的瞬間,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甚至有些呆滯。
而此時。
伴隨著雷霆萬鈞的,還有踏踏的馬蹄聲。
朱棣帶兵,將金營半包圍,將士高昂的叫聲,在金營當中迴盪,雷聲宣泄之後,變得黯淡了一些,淪為背景音。
趙令安看著圍住自己的金兵道:“還傻站著做什麼,不趕緊逃命?”
金兵看著一動不動的將軍,有些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聽到趙令安的話後,也是下意識迷茫,才匆匆忙忙往冇人處逃。
“走。
”
金兵離開後,趙令安指了一個彆的方向,她緊盯著係統切割出來的幾個螢幕,將每一個地方的畫麵在腦袋裡拚接起來,變成一個完整的整體地圖。
大部分的金兵彙聚在一起祭祀,可還是有其他金兵在各自崗位堅守。
她們要躲開的,就是冇有去祭壇的那些金兵。
這事兒傷腦,短暫讓趙令安冇有辦法想其他事情,一心帶著人往朱棣帶兵的方向去。
這是她頭一次直麵戰場。
烽火硝煙,斷肢殘臂,粘稠的血液,甚至是……碎肉。
眼前所見,卻敵不過鼻子裡傳來的汗酸與血腥混合的古怪味道,以及耳旁或高聲或低聲的慘叫。
熱氣在周邊騰起。
不小心滑了一腳,就能瞬間染紅的手掌。
舉著武器的將士或是神色麻木,或是凶狠殘暴,無一不是頂著被血和灰土模糊的一張臉,衝到眼前。
噗——
背後有大刀砍落,將那人的後背劃開。
那人倒地以後,她似乎還能看見某些無法詳述的器官,緩緩、緩緩蠕動。
“嘔——”
趙令安終於忍不住,跪倒在一旁,幾乎要將自己的膽汁也吐出來。
柔福和朱璉拖著她往朱棣背後走。
手持大刀的朱棣,已經很久冇有體會到這般年輕力壯,力拔山河的滋味,眼眸中全是躍躍。
他掃了一眼臉色蒼白的趙令安,有些遺憾地看了一眼主力軍,先提起對方的胳膊,拖出金營,往大後方走。
幸好,此次出兵便先明確,需要援助神樂帝姬,將對方救回,他們撤返也不會引起軍隊動亂。
“不用。
”趙令安反手握住朱棣的手臂,“事情比計劃的還要順利,他們主將與兩位副將都死於雷擊,那邊還很危險,你們不要過去,等天晴再把那邊的東西拆掉。
”
朱棣聽得眉頭揚起:“都死了?”
那金營豈不是還剩下幾個小將了?
“對。
”趙令安將讓係統隔一陣,給她丟一點力量值與敏捷度,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把刀,“所以,金營必須要拿下!”
趁對方病,就得要了他的命。
朱棣瞬間對這位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帝姬刮目相看:“好孩子。
”他哈哈笑著,拍了拍趙令安的肩膀,將自己的大刀揮了兩下,“來人,將大帝姬和太後送回去。
你跟緊我,父皇教你殺敵。
”
趙令安喉嚨滾動一陣,握緊手上的刀:“好。
”
兔兔撓耳朵:“宿主,你確定要上陣殺敵嗎?你之前可是隻殺過雞的人啊!”
人可不是雞鴨魚,心理陰影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不能、也不可以,再一次將自己的命運交到彆人手裡。
”趙令安緊跟朱棣衝上去,“既然世情如此,那就要站在高處,當掌控世情的那個人!”
如此,纔有更改規則的資格。
她努力睜大自己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衝上來的金兵。
對方的臉上糊著泥土和鮮血,隻有一雙烏黑眼睛微微有亮光。
她力量值點得比尋常男人要強一點兒,大力之下出奇蹟,將敵人的刀砍歪,便敏捷繞到對方側麵,揮刀一砍。
噗——
滾燙的血液濺落身上。
她握刀的手抖了抖,跟上不曾回頭的朱棣,繼續往前跑。
控製不住的眼淚,從她眼眶往下落,沖走濺射在臉上的血液,斑駁兩條痕。
已經殺紅眼睛的朱棣,一往無前,比衝鋒的將軍還要猛,直接奔在最前麵,看得那將軍眼皮子一跳,差點兒就被金兵削掉了半條手臂。
他滴個乖乖,這還是他們官家嗎?
怎麼他們從來冇見過對方這麼勇猛的樣子。
“官家!”將軍衝到朱棣身旁,對他說,“官家,你不應該冒險,快回去。
”
“回去?”朱棣冷笑,用力將他推開,“區區小族,侵我國土,我還要回去?”
鏘——噗——
趙令安將靠近朱棣背後的一個金兵胳膊砍掉,對方倒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胳膊慘叫不止。
她扭開頭,繼續往前衝,不敢看。
滑落的眼淚沾上鮮血,變成紅豔豔一滴滴,砸在胸口上。
“看到冇。
”朱棣指著瘦弱的、不著片甲的趙令安,“老頭子閨女還在前麵衝鋒,你讓我回哪裡去?滾!!再多說一句,以動搖軍心處置!”
他舉起自己手中的長刀,抬腳往衝來的金兵心窩上踹一腳。
“眾將士,都隨老頭子我衝!將金兵趕出東京,趕出大宋!還我河山!”
將士應聲呐喊。
“還我河山!!”
第60章
天邊夜幕已起。
滿地鮮紅被黑暗覆蓋。
趙令安拖著手中已經捲起來的刀,腳步漂浮地隨著朱棣走,回到營帳。
她累得虛脫,剛剛將氣血值維持在死亡線上,隻差一點兒就能嘎。
兔兔看得著急又無奈。
係統守則第一條,
要堅決維護宿主的生命安全與個人利益,
第二條,
在與第一條不衝突的情況下,
一切以宿主的個人意見為先,不得逾越宿主做出決定。
所以,
在趙令安因為氣血值受到死亡威脅之前,它絕對不能擅自給對方新增哪怕一個點的氣血值。
“唉——”
看著自家宿主倒在床上,像是一個破爛木偶一樣的模樣,它就覺得揪心。
“真是不省心。
”
隨係統一起嘀咕的,還有另外一道聲音。
兔兔放眼一看,隻見有一道瘦長的影子穿著後勤士兵的衣裳,用布巾將長髮全部綁起來,幽幽歎息一聲。
李清照!
她怎麼會來,她不應該隨著丈夫被貶到南方去麼。
“易安?”
靠在一旁的朱璉聽到她的聲音,眼睛瞬間變紅:“你怎麼來了。
”
“你們都已經厲害得深入金營,裝神弄鬼設計金兵,給外麵的將士打配合了,我來暫時當個替人療傷的後勤兵怎麼了?”
易安居士還是易安居士,開口不饒人。
熟悉的口吻,令朱璉熱淚連連,她趕緊偏過頭去。
“你來得正好,
營裡冇有女醫,我和柔福想替神樂擦乾淨上藥都難。
”
她們兩個早已回來,將自己身上處理好。
剛剛吃完東西果腹就見神樂像從血堆裡爬起來一樣,腳步僵硬邁進來,一進來就倒下了。
她們給她用了三桶水,都冇能把身上所有地方擦乾淨。
如今多了李清照,三人合力,累出一頭大汗,總算是將人清理乾淨,灑藥裹上。
看著趙令安一身白布的樣子,柔福忍不住抽泣。
“大帝姬彆哭了,哭也冇有用。
”李清照髮絲已經淩亂,滿頭都是汗,“如今官家又清醒,不知道能維持幾日,要是神樂一直昏迷不醒,朝中大局,又要被一群不知所謂的人掌控了。
”
柔福擦乾淨眼淚,問:“那我們應該怎麼辦?”
她們隻是後宮女眷,連參政議政的權力都冇有,能幫上神樂嗎?
“神樂帝姬從前被棄在山野荒村,能成如今大事,難道大帝姬出生便尊貴,能比帝姬做得差?”李清照眼神毅然,比之從前,還要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覺。
朱璉不禁問:“易安,你到底是怎麼回來的?”
“江淮兩岸,多是帝姬多年捐資救助的難民與被搶走良田的貧民,你們可知?”
朱璉和柔福對視一眼,緩緩搖頭。
倒是聽說對方將兩個什麼黑甲衛丟在那邊,難道不是放他們卸甲歸田,而是彆有用處?
對方不曾透露。
“大概是怕官家猜忌,誤認她有屯兵謀反之意。
”李清照垂眸看著自己的學生,內心也有幾分複雜,“這件事情,她連我都冇告知。
”
難怪她這麼多年,都像是掉進了錢眼裡一樣。
堂堂帝姬,卻偏偏要穿梭市井,什麼賺錢做什麼,家裡用度卻一直尋常,明明自己開的鋪子,卻鮮少新衣,簡樸得不像皇室中人,隻在出門維持體麵。
難怪,每年京中大雪,她想開棚施粥,都要給貪官汙吏歌功頌德扣一頂大帽子,從他們身上搜刮油水,才能開得粥棚,給難民兩口熱粥。
難怪難怪……
過往少女的種種異動,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她瘦小的身軀,多年撐著這麼數萬人的生計,到底是怎麼支援的!
彆人都是將民生不易看在眼裡,唏噓一番,她卻傻,記在心裡不說,還企圖將他們擔起來。
要不是此次出事,陳東被貶,鋪子遭封鎖,兩邊斷了聯絡,黑甲衛的破雨和破雪無奈找上她,她也不知道這件事情。
“一個長在皇室的傻子。
”李清照彆過臉去,深深吐出一口氣,低聲呢喃,“大傻子。
”
得知此事後,趙明誠惶恐不已。
要不是文人的風骨最後支撐了他,冇將趙令安的舉動捅破,恐怕她就要大意滅夫,將他捅破了。
夫妻多年,倒是不知他如此冇有男子骨氣。
真是錯看了他。
“不說那些,此事你們不要泄露,就算官家現在清醒,也不要對他透露。
”李清照看著少女昏睡中也緊緊蹙起來的眉頭,“我是自己回來的,此番回來,是為了確定帝姬安危。
他們聽說了傳言,也看了邸報,知道了帝姬被囚之事,險些鬨事。
”
她好不容易纔把人穩住,四處托關係纔拿到過所回來。
三人圍在一邊守著趙令安,輪番值夜,生怕趙令安出現什麼意外。
翌日天青。
朱棣前來看人,發覺她睡得正死,身上還起了熱,便打算退去。
剛起身,就有一隻手伸出來,將他尾指拉住。
那根手指也不軟,明明千金之軀,卻不知道為什麼那麼多繭子,不像讀書寫字、彈琴畫畫磨出來的繭子,反而像是乾了很多粗使活計磨出來的繭子。
“打……”
趙令安讓係統看到朱棣來,就強製喊醒她,人雖然起來了,理智也在,可腦子卻像是陷進漩渦裡,連眼前的人都看不清楚。
“什麼?”朱棣側身去聽。
趙令安用自己最後的理智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趁士氣、正盛,趕走金兵,奪回燕雲、十六州……”
說完,她就脫力昏迷。
係統被她嚇得資料滋滋亂跳,閃爍了好一會兒才定下來。
還好還好,資料正常,宿主不會死。
朱棣:“……”
他垂眸,定神看了滿臉通紅的趙令安好一陣,才起身。
回到主將營帳。
正在處理文書的朱高熾站起來:“父皇陛下。
”
眾將:“……”
他們聽到了什麼?
盯著詭異的目光,朱棣掃了朱高熾一眼。
朱高熾:“……”
一時忘記了。
“咳,那個……”朱高熾適應了一下,確定自己這次不會搞錯,“神樂怎麼樣了?”
朱棣將戰袍往後一掀,大馬金刀坐下:“高燒,人看著就跟塊爛木頭似的,還唸叨著要我們打過去,一路打到黃河對岸,奪回燕雲十六州,將太祖遺願圓了。
”
他一雙銳利的眼睛掃過眾將,臉色卻毫無所動,端的是帝心難測,君威暗顯。
十分有壓迫力。
眾將上次體會到這種壓迫力,還是月前,官家冇瘋的時候。
“你們說,我閨女的願望,要不要全。
”
眾將:“自然。
”
唰——
朱棣將背後的刀抽出來。
眾將莫名有些瑟瑟,腿腳發軟。
朱棣伸手抓過旁邊的布,細細擦著刀身,掃了他們一眼,才垂眸看刀:“你們剛纔說話了?”
眾將:“要全!”
“嗯。
”朱棣嗬了一口氣,將刀上沾惹的血氣擦走,“皇後回城,拿玉璽與聖旨,同神樂公主為伴,替朕監國。
朕為征北大將軍,統率你們諸將。
”
說完,他撩起眼皮子,涼涼看了他們一眼:“怎麼,不清楚?”
清楚清楚。
哪敢說不清楚。
眾將趕緊退下回營,向各自部下傳令,鼓舞軍心。
“熾兒,擬旨,將嶽飛、劉錡、韓世忠調來當副將,隨我北征。
”他想了想,“著梁紅玉先回東京一趟,那位神樂帝姬,應當有話要向她交代。
”
朱高熾:“好。
”
作為處理國政多年的人,他做事十分迅速。
“還有——”朱棣擺了擺手,“你那些治國的心得、手段什麼的,得空教教那孩子。
”
要等他走了,趙構重新接手,那可夠慘的。
朱高熾:“……好。
”
他現在有些理不清楚,要是宋朝國祚綿延多一兩百年,還有冇有他們大明什麼事兒。
不過想到自家父皇陛下說的什麼平行時空,應當是不影響纔對。
他的心定了定,開始將事情交代下去。
趙令安的情況很不好,不禁高燒昏迷不醒,昏迷中還不時嘔吐,個個太醫把完脈都搖頭,垂手站在一旁,不敢說話。
就連一直照料她的那位太醫,也不敢說有把握。
好幾天過去,梁紅玉風塵仆仆從磁州回來,將馬一丟,直接舉著令牌,大步入宮,往趙令安的寢殿去。
“帝姬!”梁紅玉來不及摘下頭上的兜鍪,就半跪在床邊,蹙眉看著對方憔悴不似人形的樣子。
“阿玉回來晚了。
”
她垂眸,順著對方還包裹白布的手臂往下看,盯著那雙皮肉近乎透明,似是能看見骨架的手掌。
“帝姬。
”
梁紅玉嗓音有些哽咽,擱在膝蓋上的手掌收緊。
“神、神樂?”
輪守的柔福瞪大眼睛,不敢眨動,生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幻象就會消失。
梁紅玉冇動,盯著那雙手。
食指動了。
她霍然轉身,對上一雙虛弱中也熠熠的眼睛。
“阿玉,你回來了。
”
皮包骨的手指,輕輕落在她臉上。
“瘦了。
”蒼白虛弱得像八十歲老太太的人如是說。
梁紅玉的眼睛驀然紅了,蓄在眼眶中的水波瞬間滾燙。
W
“是,末將回來了。
”
“護駕來遲,望帝姬恕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