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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山風,帶著草木初醒的清香,沿著官道悠悠盪盪。
一個青衣小女孩,梳著嬌俏的花苞頭,兩條馬尾垂落身前,格外好看。
斜挎著小包,騎著匹駿馬,噠噠噠地靠近瞭望城山腳。
紀舒一手牽著韁繩,另一隻手還舉著串鮮亮的糖葫蘆,時不時咬上一口。
她一路左瞧右看,晃到了這天下聞名的望城山之下。
隻見群峰如黛,環抱疊翠,林木幽深,四季青意不褪。
千級丹梯在蔥蘢中蜿蜒而上,曲徑通幽處,空氣清冽得彷彿能滌盪神魂。
“這地還不錯。
”她輕聲自語,將吃完糖葫蘆的簽子隨手一拋,簽子被力量一催化為飛灰,紀舒勒馬停步。
山門前石階潔淨,偶有香客上下,石階之上有青衣道士執帚輕掃落葉,神情安然。
紀舒翻身下馬,將韁繩繫於一旁古樹,獨自踏上石階。
一步輕踏,身影微晃,下一瞬已無聲無息立於山門牌匾之下,冇有一人關注到她。
“望城山”三字筆走龍蛇,仙氣飄逸。
再一步,小小的身影已出現在一座古樸雄渾的三清殿前。
殿內檀香清雅,沁人心脾,令人神思為之一靜。
“小妹妹,你也是來進香的麼?”一道清亮的少年音自背後傳來。
紀舒轉頭,見一個身穿道袍的小道士站在不遠處,約莫十六七歲年紀,眉目乾淨,帶著幾分未脫的少年氣。
他見紀舒回首,自己倒先愣了一下。
好……好生漂亮的小妹妹。
他在心裡想,像從畫裡走出來的小仙童。
見紀舒隻靜靜看著他,不說話,小道士上前幾步,努力端出年長的架勢:“我叫王一行,是掌教座下大弟子。
”王一行?好像未來主角團會遇到他。
紀舒忽然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眉眼彎彎:“我不是來進香的,隻是聽說望城山風景乃是一流,特地來瞧瞧!”王一行聽見她誇自家山門,哪怕隻是風景,他的胸膛也不自覺地挺了挺,驕傲之色幾乎要溢位來:“那是自然!我們望城山不僅風景好,還是當今江湖中一流門派!”紀舒笑眯眯地聽著小道士滔滔不絕地自誇,目光卻悄然掃過殿中供奉的神像,瞧著並無真靈駐守。
這個世界看來是冇有神靈的?等王一行說得儘興了,她才禮貌開口:“小道長,可否方便帶我四處轉轉?我想多領略些山中風采。
”“冇問題!啊,對了,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紀舒。
”“紀舒……好名字!走,我帶你去看看我們望城山最好的景緻!”兩人便一前一後,沿山徑而行。
天師洞的幽深,祖師殿的肅穆,上清宮的清曠,老君閣的高遠。
王一行如數家珍,講得眉飛色舞,看得出對這山上一草一木都十分瞭解。
正說到興頭上,他的聲音卻戛然而止,腳步也頓住了。
紀舒順著他有些僵硬的視線望去,前方一座清雅亭台中,一位髮色青灰、仙風道骨的老者,一手持書卷,一手抱著一個約莫一兩歲的幼童。
此刻,那幼童烏溜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過來,老者也放下了書,目光溫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落在王一行身上。
咦?大氣運者。
紀舒目光微凝,落在那幼童身上,隻見其周身靈氣清正,卻隱隱纏繞著幾道無形的枷鎖,與頭頂天地深深勾連。
小童身上,也有願力勾連。
再看那老者,身上亦有淺淡卻純正的靈氣流轉,根基不俗。
王一行頭皮發麻,連忙躬身行禮:“師父……”老者微微頷首,目光緩緩移向紀舒,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探查之意,這女孩身無內力波動,似是尋常人?他緩聲開口:“一行,功課未畢,何以在此遊走?這位是?”王一行趕緊回道:“稟師父,這位是紀舒小妹妹,上山賞景的香客。
弟子,弟子正為她引路介紹。
”又壓低聲音對紀舒道:“小妹妹,這是我師父,望城山掌教真人,呂素真。
”紀舒從容一笑,抬手一禮:“呂掌教安好。
”呂素真撫須,目光在紀舒坦然的臉上停留一瞬,淡聲道:“一行,你且好生待客。
待回去後,將無量劍法多加練習十遍,不可懈怠。
”“是……”王一行內心叫苦,偷懶被抓個正著,這下可好。
他正想帶著紀舒開溜,卻見亭中那幼童忽然邁著小短腿噔噔噔跑過來,伸出小手,輕輕拉住了紀舒的衣袖。
他仰著小臉,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撲閃撲閃地望著紀舒,滿是純粹的好奇。
紀舒低頭看他,心中一動。
這孩子……靈覺好生敏銳。
呂素真眼中卻閃過一絲驚詫。
他這小弟子趙玉真,靈性超凡,卻向來沉靜,除卻對後山桃子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執著外,鮮少對外人如此主動親近。
他踱步過來,聲音不自覺地放得輕柔:“玉真,是想和這位姐姐一同玩耍麼?”那溫柔的語調,讓一旁的王一行忍不住抖了抖肩膀。
嗯?玉真,是趙玉真?那幼童點點頭,小手轉而牽住了王一行的手指,意圖明顯。
呂素真看看徒弟,又看看紀舒,撫須輕歎:“罷了,便一同走走罷。
”於是,王一行隻得硬著頭皮,領著這一老一小繼續遊覽,介紹依舊詳儘,語氣卻比先前拘謹了許多。
紀舒瞧著他那副強作鎮定又暗藏忐忑的模樣,心中暗暗發笑。
一路遊賞,日影漸西。
回到三清殿前,紀舒停步,對王一行笑道:“今日多謝小道長引路,讓我得見此間山中盛景。
”王一行不好意思地擺手:“小妹妹客氣了,分內之事。
”紀舒眼中掠過一絲狡黠:“為表謝意,我想送你一份小禮物。
”“啊?這……這不必的!”王一行連忙推辭,“我們望城山接待香客,不求什麼回報的……”“可我今天見到你,便覺得投緣。
”紀舒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令人難以拒絕的魔力,“王小道長莫要推辭。
”“……那,是什麼?”王一行終究是少年心性,好奇壓過了矜持。
紀舒從身側那隻看似普通的小包裡,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銀白色盒子。
盒身是很普通的模樣,看著並無特彆之處。
她將盒子遞給王一行。
後者小心開啟,隻見盒內絲絨襯墊上,靜靜躺著一枚圓形玉璧。
玉質瑩白如凝脂,中心卻有一抹濃得化不開的碧色,如水波盈盈,生機流轉。
僅是開啟盒蓋這片刻,一股清靈寧靜之氣便瀰漫開來,令人神思清明,雜念頓消。
“這是?”“此物名為‘靈犀玉’,據說能助修行者澄心靜慮,更好地與自身功法本源共鳴,於修行或有裨益。
”王一行聞言,心中劇震,啪地一聲合上盒子,就要遞還:“這太貴重了!不過引路之勞,萬萬受不起如此重禮!”紀舒卻將盒子輕輕推回:“這東西於我無用,贈予有緣之人,方能物儘其值。
就當……交個朋友?”朋友?王一行一怔。
他從小長於山上,接觸的多是同門師長與香客,偶爾會下山遊玩。
但是,這還是第一次有山下來的人,這般鄭重地要與他“交朋友”。
掌心貼著微涼的玉盒,他心中泛起一絲奇異的熱流。
“小友,”呂素真此時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此物非凡,心意老道與劣徒心領,然無功不受祿,還請收回。
”紀舒看向呂素真,老道目光深邃,顯然看出了這“靈犀玉”的不凡,也生出了警惕。
無緣無故贈此重寶,難免惹人猜疑身後目的和所屬勢力。
修道之人,清淨為本,最忌與外界勢力無故牽扯。
紀舒心中瞭然,今天這個禮物是送不出去了。
亦不堅持,無奈一笑,將玉盒收了回來:“既然真人這樣說了,那便罷了。
”她能理解這份謹慎。
目光再次落回呂素真身旁那懵懂稚子身上。
紀舒緩步上前,俯身蹲下,輕輕握住趙玉真一隻小手。
王一行與呂素真瞧著紀舒的動作,不明白這個小女孩要做什麼。
孩童的手掌溫熱柔軟,她抬眼,對上那雙清澈見底、不染塵埃的眸子。
瞳孔深處,倒映出的,是常人不可見的景象——數道因果之線纏繞於這幼小身軀。
紅線繾綣,是未萌的情緣;藍線沉靜,是已定的師徒傳承;最觸目的,是那道璀璨卻沉重的金色枷鎖,自虛空垂下,將他與這片山川地脈、乃至某種宏大的“天命”緊緊捆縛。
一隻無形的手,自紀舒掌心探出,輕柔地伸向那道金色枷鎖。
就在即將觸及的刹那,她手背上那朵沉睡的紅色鏤空蓮花驟然變得滾燙,灼熱感要直透神魂!與此同時,九天之上,隱隱傳來沉悶的雷音,似在警告。
【逆天改命,必遭天譴!】冥冥中似有不知名存在低語,紀舒卻恍若未聞,眼底泛起淡淡金芒。
能接三千小世界任務的人,她所依仗的,又豈是凡俗手段?金光自她周身悄然漫開,溫和卻堅定。
那悶雷之聲彷彿被無形之力撫平,漸漸低微,最終消散。
宿命或可敬畏,但並非不能更改。
如果連嘗試破開的勇氣都無,又何必修行?身旁另外兩人完全冇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隻有那小童好像感覺有一道無形的枷鎖忽然斷開,渾身竟然輕鬆下來不少。
金光落處,在那道金色命線之上,烙下了一個極淺、卻不容抹去的印記。
自此,潛龍在淵,枷鎖已鬆。
隻待風雲際會,便可翱翔九天。
她一直不喜歡那種“氣運繫於一人,終生困守一隅”的所謂天命。
天地廣闊,少年當有恣意馳騁的自由。
這一切心念流轉,於現實不過彈指一瞬。
紀舒鬆開趙玉真的小手,站起身,輕輕拍了拍他的發頂,聲音清越如山泉:“世界很大,莫要困於一山一隅。
”言罷,她轉身,步下石階。
身影不過晃了兩晃,便消失在暮色蒼茫的山道儘頭,彷彿從未出現。
“好……好快的身法!”王一行怔怔望著空蕩蕩的石階,心中震撼難以言表,小妹妹的身法居然如此厲害。
呂素真收回望向山道的目光,眼中凝重與思索之色交織。
他撫了撫幼徒的腦袋,又看向大弟子,輕歎一聲:“一行,你天賦不差,隻是心性還需磨礪……回去後,無量劍法,再加練二十遍!”王一行頓時露出一副天塌的模樣。
在原本既定的軌跡中,約一年之後,呂素真以及望城山其他長老,將為趙玉真起卦,卜出那令整個望城山黯然神傷的“不可下山”之讖。
然而此刻,在那卦象未成、天命未顯之前,命書就已被悄然改寫了一角。
自此往後,無論再如何推演測算,那條困龍之局,已悄然轉向。
你說趙玉真命理更改會不會影響天下局勢?畢竟他的天賦之好,世間罕有。
紀舒想,現在他的未來已經擁有多種可能,想走那一條她也許暫時不知。
但是他的命運線上已經留有她的烙印,如果事情真的朝著壞的方向前進,她也不介意親手再了結這份因果。
畢竟售後還是要負責一下的,她們是良心公司。
紀舒策馬下山,蹄聲得得,山風拂麵,端的歲月靜好的模樣。
然而,她的耳畔卻開始充斥無數絮語,那聲音似男似女似老似幼,似悲似喜似嗔似怨,紛亂嘈雜,似有無數聲音鑽入她的識海。
“聒噪。
”紀舒蹙眉,隨手一揮。
一道金色漣漪盪開,瞬間將那些無形絮語擊得粉碎。
山風吹拂樹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人語聲,重新變得清晰。
“我這是在幫你。
”她忽然開口,彷彿在與虛空對話。
【命運之線已亂!】冥冥之中,似有什麼存在語氣不悅。
“亂?要不是你原定命運不好,願力沖天,影響到周圍其他小世界,我又怎麼會來。
”紀舒輕哼。
【此乃天命所歸!】“哦?既如此,不如等你按照原定命運執行步入消亡,我再來幫你揚灰?”紀舒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那存在又不說話了,似乎正在考量紀舒的話語正確性。
紀舒勒住馬,抬首望向雲端之上,眼眸中金光流轉,刹那間,周遭風停葉止,聲息俱寂,時間彷彿為之凝滯。
“你看,”她對著那無形的存在,慢條斯理地說,“你感受到了嗎?天地山川氣息,不一樣了,是好是壞,你可以自己分辨。
”【】見祂不說話,紀舒將凝滯的時間恢複流動。
紀舒輕輕一夾馬腹,繼續前行。
她來此方世界的時候,這個位麵的負責人是給她看過大概的命運軌跡的,不過裡麵隻有一些主要人物命運線。
更詳細的,需要她自己接觸到這些人之後,才能知曉。
不過剛剛與那存在短暫的“交流”,讓她捕捉到了一些零星資訊,拚湊起來,恰好完善了部分她所需要的命運故事脈絡。
“好像……有點好玩。
”她唇角微揚,眸中興趣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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