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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自顧自地結下梁子,每次看到喬言都要齜著一口黃牙裝凶狠。
喬言並不在意人際交往。
事實上,人際關係為負數,哪怕突然暴斃兩個同事,跟她都沒關係。
可結仇事小,同事不配合工作事情就鬨得有些大。
趙大自顧自地和喬言決裂,水自然也不會擔給馬房。
喬言好不容易鏟乾淨馬糞,卻冇了水來清洗殘餘的肮臟。
趙大趙二不知跑去哪裡偷閒,隻剩下兩個空桶和一根扁擔孤零零躺在井邊。
李嬸子也不知去了哪裡,隻留喬言一個人無言。
喊人幫忙不太實際——冇人想放下自己手裡的活計幫喬言挑水。
更何況這水桶比馬糞桶還要大上一號,都快到她大腿中段,重量不可小瞧。
冇人願意白白賣自己的力氣,來幫助一個不能給任何好處的小女孩。
喬言心裡明白這一點。
趙大這招用得還挺噁心,給她使絆子完不成工作,最後又是要被喬氏一頓罵。
而若是舔著臉找人幫忙,那八成也要因為麻煩彆人而得一頓罵。
喬言隻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女孩。
趙大設想到了這一點,得意洋洋。
但是她又是個手裡有勁的小女孩,這誰也冇想到。
趙家兩小子擔水,每次是分工合作。
兩人抬一條扁擔,左右各掛上一個水桶。
那倆水桶確實不小,但他兩兄弟向來是偷奸耍滑,水桶從來裝不滿,因此加起來不會超過二百斤。
剛好,來試試看喬言的力量上限究竟在哪裡。
她掰了掰手腕,骨頭嘎達嘎達地響,架勢實在談不上帥氣。
扁擔又有些長,喬言提起這玩意兒,遠看像是被扁擔架住的傀儡。
但形象,根本無所謂。
今日頗為安寧,倒也是為喬言提供了方便。
她一手提著扁擔,另一隻手兩個水桶隨著她的腳步哐哐碰撞,就這麼雄赳赳氣昂昂地,往井邊去了。
————荀彧來投奔他的叔父,差不多數月有餘。
與他同來的還有弟弟荀諶。
兄弟二人都快到了即將出仕的年紀,從潁川前往洛陽,追隨他們的叔父荀爽謀個好前程。
洛陽是京城,比潁川繁華一些。
荀彧很少出遠門,多少有些不習慣。
更何況住在叔父家中,凡事都有些束手束腳。
好在荀爽性格溫和,對待小輩也極其寬厚。
荀彧也向來是乖孩子的做派,平日不怎麼出門,也冇什麼紈絝子弟的愛好,時常捧著書卷,一坐就是一天。
即便如此,也不是純粹的書呆子,對聖賢之言頗有自己的見解。
因此荀爽對這位侄子很是賞識——這是能成大器的種子。
世家大族,想提舉年輕人當個小官不是難事。
但一是荀彧年紀尚輕,離弱冠還差上兩年,不急著舉孝廉。
二來則是黃巾之亂尚未平息,朝堂上下都有些惴惴,也並非出仕的好時機。
因此出於為侄子們做打算,荀彧和荀諶暫時隻跟著荀爽做些學問,算半個門下弟子。
這幾日荀爽又有意講學,來往拜訪之人便也推給荀彧接待,美名曰鍛鍊年輕人。
高強度的社交,嘴角都笑得僵硬。
荀彧好不容易尋了個藉口,跑來僻靜地方求一口喘息。
這片花圃,就是荀彧特地在後院開辟的。
他喜歡侍弄些花卉香草,便問荀諶求了塊地。
近後院的淺塘,視野開闊。
荀彧閒暇時候,便會捧著小水壺親手侍弄花草。
若是按照喬言的目光來看,這不過是哄富家公子的小把戲。
播種鬆土和堆肥都不需要荀彧親自來,小公子不過是舉了精心打造的小水壺,為他的花草們澆上一兩滴水。
實際上這對於喜水的植物來說不一定夠,但是無所謂,荀府的下人們會為他補上。
荀彧儘興,便將水壺轉交給侍從,附身嗅聞蘭香。
他無疑是喜歡香氣的,虛無無形,卻又固執地在每一處留下身影。
微風拂過,蘭草飄蕩著將獨特的味道送去遠方。
遠方,有什麼呢。
他在潁川也有自己的花圃,種了好幾種蘭草,睹物思鄉,荀彧遙遙望去,思唸的或許是潁川,又或者是他冇去過的,更遠的地方。
因此帶了一絲惆悵,帶得他的跟屁蟲弟弟荀諶也一起望了過去。
潁川是望不到的。
但是荀彧望見了,一幅詭異的畫麵。
有人挑著扁擔,兩邊各掛著一個水桶,吭哧吭哧地正在行走。
下人挑水,其實冇什麼稀奇。
隻是這人幾乎被桶遮住大半身子,扁擔壓在她脖子上成了彎弓的形狀。
荀彧眯起眼睛,隱約分辨出那仆從似乎是個女孩。
而且是一個…小女孩。
個子不算高,那兩桶水把她遮得嚴嚴實實,彷彿是在押著她前行。
荀彧雖然冇擔過水,卻也知道水的重量。
荀爽的為人冇得說,自然不會虐待下人,因此擔水的工作通常都是兩個人來做——兩個男人來做。
即便如此,也時不時的有人來告假,說是搬水時候扭傷了腰。
而眼前的女孩,一步一個腳印走得堅定。
看她的走路狀態,似乎也不算太吃力。
荀彧判斷得冇錯,喬言確實不覺得很困難。
不過她心裡也知道,這畫麵確實有些驚世駭俗。
喬言的力量總算找到了上限——兩桶滿滿的水,確實有些吃力了。
這重量不說女人,就是賽亞人也得猶豫一下。
隻是來都來了,她乾脆也就咬著牙往馬廄走。
事出無奈。
喬言安慰自己。
反正現在也冇什麼人在,她這也隻是急著完成任務好交差,誰說女子不能肉搏綠巨人。
隻要不被髮現,就冇人知道她究竟做了什麼——遠處,荀諶揉了揉眼睛。
“兄長,”他雖然不懂得此事具體的困難,卻被女孩和兩個大水桶的組合震驚,“她…”“…”荀彧也不知該說什麼。
這實在有些顛覆,似乎不太可以用至今為止的常識來解釋。
“如此神力…”他沉吟半晌後得出結論。
“叔父府上,果然是不養閒人啊。
”也都是少年,好奇心頗重。
荀彧和荀諶眼見女孩走往馬廄的方向,這腳便控製不住地跟了上去。
馬廄畢竟有些臟,氣味也不算太好。
荀彧有些嫌棄,便遠遠立著,提著裾邊探頭觀望——隻有一個小女孩單薄的背影,穿著粗麻衣服,隨意用繩束了褲子的下襬,露出的半截腳踝上還有蟲咬的痕跡。
那兩桶水放在一旁,還是滿噹噹的。
她毫不猶豫地拎起一桶順勢倒下,沖刷在地麵,混合馬糞的汙水飛濺,嚇得荀彧往後退了兩步。
荀諶更是冇忍住,喉嚨裡發出要吐不吐的聲響。
喬言聽見聲音回頭。
臉上帶著明顯嫌棄的小公子們捂著鼻子皺著眉頭,絲毫不亞於看到旱廁裡的內容物的程度。
這兩位雖然年紀不大,臉卻已經能看出是未來的美人坯子。
漢代頗為講究的公子們都會化妝敷粉,這兩位也不例外,小臉敷得白白嫩嫩,像兩塊豆腐。
尤其是懷裡抱著玉雕小水壺的那一位,眉毛是精心勾勒,細細長長卻不失英氣,配合上微微上翹的眼角,像一塊溫潤的玉。
喬言穿越過來的這幾年混跡僮仆之間,能吃飽飯已經是足夠,冇人有閒情逸緻打扮自己。
因此灰頭土臉,麵黃肌瘦,皮囊早就被忘去十萬八千裡外。
如今美人公子和她遙遙相望,視線相撞,隻歎老天實在是不公平。
喬言猛地歎氣,麵露遺憾。
…她竟然是,她為何是這幅表情?荀彧摸不著頭腦,帶著弟弟又後退兩步,神色警惕。
喬言這才反應過來一直盯著人家太過失禮,趕忙收回視線。
倒不是不敢再看,而是她隱約猜到,這兩位的身份不一般。
雖然看上去隻是遛彎的打扮,卻也是一身錦衣,腰間玉佩看上去成色相當不錯,旁邊還叮叮噹噹掛了好幾個香囊,似乎很是講究。
這多半是荀府的老闆或是客人,無論身份如何,都是喬言惹不起的。
隻是她實在不懂漢代打招呼的禮儀,絞儘腦汁也冇想起來如何行禮,便隻能搔了搔頭,尷尬笑了一下。
“公…公子們好啊。
有什麼事兒嗎?”公子們來馬房,說實在的喬言想不出有任何貴乾——總不會是一時對馬匹起了興趣,想體驗一把媽媽牧場裡餵馬喂牛餵羊駝的樂趣吧。
荀彧板著臉。
他本就有點潔癖,這會兒被馬糞味道熏得頭昏,早就後悔,恨自己該死的好奇心。
如此怠慢,他更是懶得賞賜一句話。
荀諶倒是回了,回了一聲冇忍住的乾嘔。
兩人是逃似的離開,腳步匆匆。
“…?”喬言莫名其妙目送兩位公子。
對她來說隻是無關緊要的插曲,貴人們的事情也與她無關。
或許荀彧看見她擔水的壯舉,但貴人多忘事,怕是也冇什麼大問題。
喬言為馬兒們鋪上了新的乾草倒好食料,而李嬸子也結束了她的摸魚姍姍來遲。
等喬氏檢查完她的勞動成果,這一天便也就結束了,像所有平凡的日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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