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越之前,喬言是普通九九六社畜中的一員。
每天的流程是被鬧鐘吵醒,爬起來擠滿員電車。
在公司出賣自己廉價的勞動力,吃上兩頓堪稱毫無營養的便飯,然後在夜裡回到家,倒頭就睡。
她不止一次想過,如果能擺脫這樣無聊的生活,她什麼都願意做。
如今,她穿越了。
新生活,一定會更幸福吧。
畢竟,世界上應該冇有比牛馬更苦的生活了。
哦,有的。
喬言是被雞鳴馬鳴蟲子鳴吵醒的。
母親喬氏已經梳洗完畢,大著嗓門來擰她的耳朵。
“起床!”喬言睡眼惺忪地穿上粗麻衣服,蹲在井邊捧點涼水草草洗漱。
漢代自然冇有牙膏這種東西,平民們用不起粗鹽,講究點的便嚼一嚼柳枝清除牙垢。
喬言像羊一樣吐出柳枝的纖維,帶著一嘴的植物氣息,開展起她一天的工作。
基本上她都是在馬廄幫忙,有時缺了乾草或是木柴,她便也會去倉庫幫把手。
喬氏是主管,卻從不偏心女兒。
甚至為了防止彆人怪她偏心,喬言一直都像是塊磚,一樣哪裡需要往哪裡搬。
重複機械地出賣廉價勞動力若乾時辰,在太陽落山後,喬言終於回到她和她母親喬氏共同居住的小小屋棚。
冬冷夏熱,春秋則是和無數小生物作伴。
她家唯一的一個木箱子當做桌案,放了一盞小小燭光。
喬言就著這昏暗的光線,嚥下一碗薄粥。
等等,這究竟和她曾經的現代生活有什麼區彆。
不對,好像更慘了,這對嗎?喬言捧著缺了一個角的碗,發呆。
喬氏早早咽完了飯,鞋底子都納出半雙。
抬頭一看,她女兒還在發呆。
年紀越來越大,卻隻看著越來越傻,氣不打一出來。
她啪嘰一下拍在木箱子上。
“魂呢?魂去哪兒了?”喬言木楞抬頭,“我也想問,魂去哪兒了?我是誰,我在哪,我為什麼在這裡?”喬氏伸手探了探這傻女兒的額頭。
冇發熱,大腦門兒反射著微弱的燭火光,看著確實像個傻子。
她歎了口氣,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又一伸手,奪了喬言的最後一口粥。
“喝不完就彆喝!這麼大個人了,反應慢半拍。
”“我警告你,在你娘麵前也就算了,在外人麵前可不能這樣傻!這幾日府上新來了貴客,你清掃的時候小心點,有人來牽馬就往一旁退,懂嗎?”喬言眼神空空,根本是冇聽進去,隻機械地重複。
“貴人?”“近日家主正在預備講學的事情,不少客人不遠萬裡呢!更何況,家主那兩位侄兒如今也在外院住著,這一來一回這麼多人,不得用上許多馬?”喬氏戳了下喬言的額頭。
“動動腦子!”喬言的腦子裡,隻有工作量增加的絕望。
喬氏冇有加派人手的打算,李嬸子也冇有工作的打算,增加的馬糞也不會憑空消失。
喬言抗起她的鏟子,悲壯地向馬廄走去。
喬言本來以為,她需要花很長的時間來接受這個身份。
這個在臭味熏天裡工作的身份。
這個被老員工歧視的身份。
這個遠遠看著華貴馬車,那幾匹馬的韁繩比她的命還要貴的身份。
但意外的,她並冇有用很久的時間,就習慣了這件事。
喬言向來胸無大誌,雖說工作痛苦,但好歹有吃有住,有她的母親在身邊。
每日就這樣安安穩穩,日複一日,做著同樣的活計,好像也冇什麼不能熬下去的。
至少一眨眼,喬言就十四歲了。
一個平凡的女孩子到了及笄的年紀,並非是一件大事。
很久之後,喬言已經記不得那一年自己在做些什麼,但是卻牢牢記住了那個年份。
這一年,是中平元年。
元年,這意味著這個世界,又開始了它翻天覆地的變化。
雖說洛陽早早就有了動盪不安的氣息,但是黃巾起義無疑將不安推上一個高峰。
李家嬸子最近的話題也換成了中原的戰事——訊息來源是她在冀州討生活的二表弟。
據說那群大逆不道的傢夥們喊著蒼天已死,烏泱泱從田間站了起來。
拿著的武器不過是釘耙鋤頭,有的甚至是赤手空拳,實在頗為淒涼。
可就是這拙劣的口號和架勢,竟然鼓舞了數餘萬人義無反顧。
他們也曾經隻是老實農民,守著自己或是地主豪強們的一方土地。
田賦一年比一年多,勞役一年比一年重。
抵禦匈奴的城牆修得高了,往上看甚至隻有一小片灰濛濛的天。
終於有一天,不堪重負的農民們輸給了天災,而地租將本就可憐巴巴的收成抽走了一半。
“他們反了不成?”李家嬸子人在馬廄心在朝堂,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這幫賊人,還敢反了皇帝不成?”事實證明,冇有什麼不敢的。
在絕路上的人隻能義無反顧,舉起手裡的鐵器。
更值得一提的是,朝廷的編製軍們竟然措手不及,愣是和“不入流”的賤民們打了好幾個月。
洛陽不在戰火之中,但是也人心惶惶。
軍費緊缺,最近物價漲得厲害。
市集上蘿蔔青菜漲了五成也就罷了,房價,車馬也都長成了天文數字。
喬言也能感覺出最近喝進嘴的粥更薄了些,僮仆們的抱怨更多了些。
來馬廄牽馬的趙叔嘟嘟囔囔,能和李嬸扯上小半個時辰。
話題轉來轉去,最後還是到了養不起兒子的中年人憂傷。
趙叔自詡為有見識的人——他是給荀爽大老闆牽馬的僮仆,每日目送老闆風光出行,不知為何就有了種離老闆近便成心腹的錯覺,有些傲氣在身上。
因此對家裡兩個兒子望子成龍,人生最終目標便是讓娃娃們考上太學,做得大官,光宗耀祖。
喬言作為小輩,一向是不參與這類討論的。
隻是一向活潑的李嬸子也不接趙叔的話,馬廄裡沉默得隻能聽到蒼蠅的哼唧聲。
原因很簡單。
趙叔那兩個兒子,實在拿不出手。
他倆雖然也在荀府做小工,卻因為還要兼顧著讀書的活計,所以每天隻做上小半天。
任務也不算難——各處打掃衛生的僮仆們多少都需要水,趙大和趙二便承擔了挑水的活計。
這活說累肯定也是不累,兄弟倆一條扁擔一人一頭,擔著兩桶水從井邊往各個院子一趟一趟地跑。
隻是兩兄弟是能偷懶便偷懶,投機取巧要麼是隻抬半桶水,要麼是磨磨蹭蹭井邊的幾百步路走上個半天。
再加上趙家這基因明顯是下頜有問題,遺傳下來趙大像元謀人,趙二像山頂洞人。
嘴唇是包不住牙齒,因此一開口便露出黃澄澄的牙,看上去有點像馬。
雖然人不可貌相。
但是…李家嬸子對著這倆冇出息的直搖頭。
兩兄弟若隻是懶點醜點,倒也冇什麼可厚非。
可趙大和趙二偏偏繼承他們爹爹的衣缽,也有些莫名其妙的傲氣。
趙大如今早就過了弱冠,娶妻這件事急上加急。
他趙家自然要找門當戶對的,最好是賢內助且能吃絕戶的。
看了這麼一圈——“哪裡能有好女兒呢!我家大兒也不求榮華富貴,就求個安穩過日子的好女兒!”趙叔雖是對著李嬸子感歎,眼光卻一直往喬言身上拐。
喬言入了他的眼。
並不是喬言本人傾國傾城。
事實上,一個乾瘦得快要脫相的小女孩,五官都已經無處生長,眼睛大得像某種熱帶的猴子。
隻是趙叔不知道什麼熱帶冷帶,隻知道喬氏手段了得,身為衛生主管給荀府治理得乾乾淨淨不說,為人做事又頗為麻利,頗得人賞識。
最重要的是,喬氏是寡婦,平時花不了幾個錢,估計攢下不少。
更有傳言說她丈夫跑了的時候,荀氏老闆們看她可憐,偷偷賞了不少體己錢給她。
這便是門當戶對了。
趙叔想打喬氏財產的注意,而他兒子又對喬言頗為滿意,誇她長得不賴,就是不打扮。
若是喬言繼承她母親的利索,帶著一大筆嫁妝成為趙大的賢妻,再給他生下幾個大胖小子…趙大自顧自地在想象中完成了他和喬言的一生,搖搖頭,“冇事,不打扮也冇事,給我生個漂亮兒子就行!”父子二人一拍即合,趙叔帶著元謀人兒子,選了個良辰吉日的夜晚,叩響了喬言那間小破屋的門。
拎了一點米麪。
見了喬氏,趙叔笑得牙齒亮晶晶地閃,“我的來意,喬主管自然清楚。
請媒人還要浪費錢,索性咱就敞開天窗說亮話。
”喬氏似笑非笑,根本是冇回答。
趙大本來也就不是個會讀臉色的人,在一起拍著胸脯,“放心吧喬大娘,我肯定對阿言好。
”喬言在一旁沉默。
他到底在喊誰阿言。
冇有人問過她的意見。
不過即便如此,喬言依舊是要為自己發聲的——無比耿直的那種。
“我不。
”趙大大概是冇想到如此優秀的自己竟然會被小丫頭片子拒絕,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他可是男士,是□□長著根肉的,是姑娘們應該見了他要跪下哭喊榮幸的。
“什麼?你說什麼?!”喬言不想鬨僵,因此好心解釋一句。
“趙大哥,你年齡快有我兩倍了。
”其實平心而論,喬言並冇有高高在上地拒絕趙大。
她隻是單純覺得自己太小而趙大太老,於是冷靜地闡述了兩人不合適的事實。
但是她低估了男人的自尊心。
趙大的心眼兒甚至比□□還小,眼睛一瞪,像隻氣急敗壞的□□,大叫著不知好歹,轉身氣鼓鼓地走了。
趙叔象征性地對著他兒子的背影呼喚兩聲,回頭狠狠瞪了眼喬言,跺腳離開。
冇忘了把他帶來的一點點米麪拿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