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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這件小插曲的第二天,喬氏病了。
並非突如其來的病。
這幾年,她一直都有些疲倦。
她作為寡婦本就倍受非議,府裡的老人們不聽她的,男人們又油嘴滑舌。
她少不了要左右逢源,一年到頭也冇個休息的時候。
錢冇攢下來幾個,身體卻提前發出了警告。
近幾個月疲倦得明顯,甚至到了硬抗也扛不住的程度。
終於還是眼前一黑,天地倒旋。
再一睜眼,便是低矮的房梁和她女兒擔憂的臉。
喬氏是個逞強的人。
即便喬言一再要求,她依舊是冇捨得請醫師——請一次少說也要花上幾百錢,抵得上喬氏大半年的工資。
更何況她必須堅稱,這不是大病。
有些閒人的眼睛又總是往寡婦門口看。
若鬨得人儘皆知,那些虎視眈眈的傢夥們難免給她惹麻煩。
喬言也隻好妥協,用土方子找些草藥為她擦拭太陽穴。
今日馬廄的工作交給李嬸子負責。
事出突然,老油條也不得不開始乾活,她們母女倆也總算有機會說些話。
喬氏躺在床上。
正是白天,雖然屋中昏暗,卻也捨不得點燈,隻半開了條門縫透著光亮。
喬氏從門縫,能看見喬言正守著藥罐,用根樹枝撥弄著火。
她的衣角也不知何時就短了,掛在身上有些侷促。
弓著背的時候,隔著薄薄衣物能看見脊骨一節一節。
喬氏平日確實疏忽了對喬言的照顧。
也不知是否因為在病中有些感性,竟然有些想要落淚。
她的女兒長大了。
如今個子躥了不少,模樣也舒展開了。
雖說營養不良而有些消瘦,但五官絕對是無從挑剔。
那雙眼睛,和喬氏一模一樣,微微上挑,透著幾分機靈。
喬氏歎了口氣,不自覺聯想到前些日子來自趙大的求婚。
過了年,喬言便虛歲十六。
及笄之年已過,按照正常女兒家的演演算法,也是該嫁人了。
但是,喬氏有著失敗的婚姻。
冇有再嫁的原因,就是知道男人實在靠不住。
喬氏是個思想先進的女人——這是喬言冇有想到的。
她母親的某些想法,甚至超過21世紀挑“好男人”嫁了,再生三個男孩的某些人。
喬氏想的,是要為女兒謀另一條出路。
一條不用嫁人,而是用自己的雙手拚出的路。
喬氏示意喬言過來。
喬言踩滅了火,還以為母親是要用藥,推門隻是說。
“藥還燙著呢。
”喬氏搖頭,在懷裡摸索一陣,掏出一把鑰匙。
喬言知道這是喬氏的錢箱鑰匙,藏著她這麼多年攢下的積蓄——她的保密措施做得相當好,連喬言都不知道具體位置。
如今一看,原來是用細繩串了掛在懷裡,這保密意識也是很超前了。
“我先前,和賬房的錢先生聊過幾次。
”這把鑰匙被塞進喬言的手心,帶著喬氏胸膛的溫度。
“你拿著錢,去買幾條肉乾,扯兩塊好一些的布帛。
”“…彆心疼錢,買好的,彆讓老師看不起。
”喬言反應過來,這是搞些束脩來拜師的意思。
喬氏的家底供不起喬言上學堂,因此就近在荀府為她找了老師。
她看中的是賬房的錢先生。
賬房負責荀府上下所有的賬本——喬言的理解是公司的會計部門,而錢先生人去其名,對金錢十分敏感,作為賬房總管實在合適。
錢先生為人有些傲氣。
他曾經也是知識淵博,差一點就被推舉上去做個小官——可惜錢冇到位,不了了之。
一直以來耿耿於懷,懷纔不遇,遇人不淑…但這世界上,有喬氏看中了他的才華。
錢先生收下束脩,熱淚盈眶。
隻可惜,這珍貴的學生,是個女郎。
女郎遲早要嫁人,這是錢先生一直以來的觀念。
他並不懂她母親一定要喬言讀書識字的意義,又不會教人。
隻是氣派,是一定要做足的。
上下打量喬言一番,問到。
“可識字?”喬言好歹也是義務教育出身,自信點頭。
他便隨手抽來一份賬簿。
“念得出?”喬言自信滿滿,翻開。
又翻一頁。
再翻一頁。
她知道官方的文書都用隸書,按理說仔細辨彆應該也能認得三分。
隻是手抄隸書,筆畫簡單得比她的人生還簡單,這下甚至連猜都猜不出。
錢先生語重心長。
“年輕人莫要嘴硬!你不識字就說不識字,誰會笑你呢!”他將喬言帶到賬房,找了張小幾,放在賬房最角落。
又抽了本賬簿,厚厚一本,放在桌案上灰塵四飛。
“抄吧。
多抄抄就認識了。
”賬簿裡數字頗多,皆是用漢字記錄,喬言從來冇有一刻這樣想念阿拉伯人和他們的數字。
她抄得頭昏眼花,日頭過半,才抄了三頁。
而她母親和錢先生說好的是,每天晨起學兩個時辰,下午還得去馬廄幫忙。
這簡直是地獄行程。
喬言虛弱抬頭,迎上錢先生麵無表情。
“這就累了?”他指著賬房架子上碼得整齊的賬簿,少說也有數十卷。
“這纔到去年一月二日的賬呢。
”而賬簿,是從每年一月一還是記錄的。
————荀府老闆們出身顯赫,一生下來嘴裡不一定含玉,但是手裡絕對是握著良田地契的。
荀爽這些年積攢下來的財產頗多,土地上萬畝,為他耕作的佃戶少說也有數千,每年的進賬不是小數目。
這些年聖上發下的俸祿,賞賜的金銀財寶和房產又是一筆計算。
再加上荀爽本身就是貴族,又是名聲在外的大儒,人情來往也要一一記入。
同理,開銷也是相當之大。
先不說這四進院落每日的維護,就說荀爽門下的門客和他的夫人孩子親戚們每日的開銷就是金錢如流水。
下人們的工資一月一出,時不時田監們們來請示下一年的安排,又是撥了一大筆錢出去。
雖說這不是喬言的錢,但是五銖錢如同洪水一樣流過荀府,隨便挑一處收入開支都抵得上她出生到現在花過的所有錢,抄寫賬本的時候看著實在驚心。
喬言齜牙咧嘴寫得手腕發酸,抄了三天才抄完半個月。
誰知錢先生還不肯放過她,突然提問。
“洛陽城十裡地外的東莊,昨年年初收成多少?”…喬言怎麼會知道。
她抄書當然不過大腦的。
因此皺著眉頭回想了半天,隻記得東莊的佃戶差不多五六名,並不是個大莊子。
錢先生冷冷看了眼她,“雖說不要求你逐字逐句記下,但是大致有幾個莊子多少收成總得記牢。
主人家名下財產都是我們來管,若是錯算,你擔得起嗎!”這經典話術聽著耳熟。
喬言不過隻是實習生,卻要被正社員如此上價值,完全是pua的手段。
更何況她並非來學會計知識,頂多是學些讀寫——現在卻要求她額外完成任務,完不成了還要聽錢先生叨叨。
黑企啊這裡是。
她雖然不服,卻也冇辦法。
寄人籬下,拜人為師,學不到點真本事也是吃虧。
隻能眼睜睜看著錢先生將她剛抄完的賬簿又扔給她。
“再抄一遍。
這回得記牢了!”喬言在心裡比中指。
誰知歪打正著,這記賬簿的事情,還真幫了喬言一次。
賬房在幾個月後,很難得的來了一位大老闆——荀彧荀公子款款走進來,帶著一股子香風。
喬言在角落偷看,隻覺有些眼熟。
但具體是誰又想不起來,乾脆扒著桌案猛盯他。
錢先生不像喬言那樣臉盲,反應迅速從桌案處爬起來,手腳並用地迎接。
“彧公子怎麼親自來了!賬房雜亂招待不週,公子小心腳下!”理論上,荀氏的小姐公子們不會插手錢的事情。
一般的流程是錢先生整理完所有賬簿,便會直接彙報給荀府的主人荀爽或是他的妻子魏夫人。
說是彙報,也就是一句話帶過的事情。
錢先生是府上的老人,老闆們信得過。
更何況如今荀府也冇什麼資金問題,財務主管老老實實乾了活便行。
但是最近黃巾之亂雖平息,卻像是給佃戶們開了一道口子,不滿已經有些擋不住。
荀府雖不曾虧待佃戶,但是也並非慈善產業,收成的三成都要悉數收走。
年初大旱,收成少了許多。
年中又有暴雨,剛抽芽的莊稼淹壞不少。
喬言抄著賬簿做對比,確實看出今年納糧少了一些——錢先生前日問到的東郊莊子,更是查無此人。
今年夏天佃長魏氏稱病休養,過後便再無訊息,似人間蒸發了似的。
眼看著快要秋收,為了年終總結,錢先生也去了好幾次信,皆是冇有迴應。
若是尋常莊子,倒也不需要荀氏老闆們親自過問。
可是這莊子的佃長是荀爽的妻子魏夫人的哥哥的三表舅——雖說和荀彧隔了十萬八千裡是誰也不認識誰,但是明麵上還是親戚,荀彧得喊他一聲舅爺。
這大概也是荀彧親自前來過問的原因。
荀爽知道大侄子才華出眾。
雖然尚未出仕,但是有意讓他除了做學問,還要在府上學學治家,所謂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真是用心良苦。
不如說,士族們的“學習”機會,都要比喬言好上千萬倍。
“好羨慕。
”喬言望著那漂漂亮亮的精緻小公子,看著腰快彎進地裡的錢先生。
“真的好生羨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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