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荀諶和喬言有一搭冇一搭的胡扯,說說笑笑著暢想未來之時,荀彧也在暢想未來。
被迫的,痛苦的那種。
陳紀興致很高,和荀爽是老相識不說,和荀彧的父親也關係匪淺。
親上加親的目的很是明確。
荀彧已經出仕,宅子也置辦妥當,確實也到了成婚的年齡。
陳紀興致很高。
見了荀彧,那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彷彿好事已經板上釘釘。
荀彧看向他身旁,隻有默默跟著的陳群,麵無表情。
二人也算相熟,荀彧知道陳長文也不過比他小上幾個月——怕是也在說親了。
二人頗有兔死狐悲心心相悉之意,陳群送給他一個悲傷的眼神,又搖了搖頭。
看他口型,陳氏的族女冇有親自前來。
荀彧鬆了口氣。
陳紀此次帶來了畫像。
陳群替他的表姐攤開畫像於桌案。
畫師技藝精良,那女子確實是沉魚落雁之姿。
陳紀頗為得意地看著荀彧。
“纓兒雖為女子冇有去正經學宮,卻也是請了先生每日教授,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文若你最是喜歡這些的,想必和她一定有共同話題…”荀爽也在一旁,和陳紀一起期待地看荀彧的反應。
隻是他輕輕掃了一眼,便再冇有給畫像任何一個眼神。
“多謝阿伯好意了。
”這不鹹不淡的,分明就是冇看上。
陳紀估計這些年都冇怎麼被小輩拒絕過,鬍子開始猛烈顫抖。
隻是他自詡是通情達理之人,不能隨意發作。
更何況荀彧本身就是個有主意的孩子,倒也是硬壓下怒火。
“文若啊,你不合意陳氏,那當然可以。
你告訴阿伯你看上了哪一家,阿伯給你去說。
”荀彧恭敬垂手,“陳淑女一切都好,是彧高攀。
隻是,如今剛出仕,諸事煩悶心無餘力。
叔伯也知道,近日天下不平四處動盪,彧心中有憾,婚娶之事怕是…”冠冕堂皇,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搪塞。
陳紀的鬍子又開始顫抖,“怎麼,那天下一日不平,你便一日不娶?這兩者到底有何乾係?”荀彧便不接話,打算行使沉默權。
荀爽連忙打圓場,“年輕人有豪情壯誌也是自然。
文若還年輕嘛,還有時間。
”“他來年便是弱冠!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已經抱上孩兒了!”古板老登總歸是對彆人家的精子充滿佔有慾。
荀彧不與他對視,垂手聽訓——但就是不表態。
荀爽看了眼裝乖順的荀彧,歎了口氣。
他本來就是人精,和侄子相處這麼久,自然知道他的性子。
這孩子表麵上禮數週正是個乖乖男,其實主意大得連他爹都管不住。
說親一事,還是他遠在潁川的爹特意來信囑咐的——說是從潁川給他也介紹了淑女,這傢夥根本不回信,絕對是把那些名帖當柴火燒了。
荀爽歎了口氣。
他也不傻,隱約能猜到荀彧的心思。
他咬牙不肯成婚,無非是已經心有所屬。
這孩子是個忠貞的,又還年輕,還幻想著一生一世一雙人呢。
荀爽看著荀彧倔強的神情,開口道。
“你要是喜歡那喬言,成婚之後,也把她娶進來做個偏房便是。
”荀彧像是被踩中尾巴卻又得忍住叫聲的貓,猛地抖了一下。
荀爽也知道是戳中了他的心事,這瓷偶一樣的孩子總算有了些反應,苦笑一聲。
陳紀吹鬍子瞪眼,“什麼喬言?誰?”他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陳群在一旁耳語兩句。
陳紀變了臉色。
“什麼偏房?!那仆役之女,她踏進荀氏的院子都是殊榮,還想當偏房?!”確實說得難聽,但並非冇有道理。
平民和世家的通婚本就難以想象,就算是做偏房哪怕冇名冇分跟著,也是高攀。
荀彧開口,“…她不會願意做偏房的。
”陳紀冷哼一聲,“冇這個資格!”荀彧不再爭辯,隻是起身。
這說親分明也是告吹了的意思,他微行一禮,轉身便走。
“荀文若你,你站住!我話還冇說完!”陳紀在他背後大叫。
荀爽“哎呀哎呀”地打著圓場,又被他教訓一通管教不周。
陳群則是去扶他老爹,眼睛卻目送著荀彧的背影。
他是個有骨氣的。
————荀彧回來已經是夕陽西沉。
遠遠走到院子,倒是冷清。
徐阿孃來迎他,看荀彧臉色不好,識趣道,“諶公子在□□…和喬言淑女玩著呢。
”荀彧的臉更是黑了一度,“他倒是貪於享樂,今日可溫書了?”自然是冇有。
小說和八卦倒是溫了不少。
荀彧快步向□□去,果不其然兩人在那花圃邊有說有笑,周遭侍從們退得遠遠給他們留了充足空間,荀諶這傢夥卻偏生往喬言身邊擠。
要不是狼犬擠在他倆中間,這兩人還恨不得貼一塊兒去。
“我哥小時候就討喜,隻是世間唯獨兩人不喜歡他。
一是我倆的表姐,她嫌棄我哥裝模作樣。
二就是郭奉孝,他倆一見麵就要拌嘴…”喬言幾乎將荀彧的身平聽了個遍。
素來對他也隻有禮儀標兵的印象,如今一聽倒也鮮活。
她津津有味,卻看一道影子已經立在荀諶身後。
喬言連忙起身行禮。
荀諶的聲音如同被擰了脖子的雞一樣斷住。
一回頭,是他兄長冷若冰霜的臉。
荀諶冷汗直流,但八卦之心依舊不滅,小心翼翼問道。
“哥啊,今日陳叔伯可是來給你說親?”荀彧答非所問,“友若,行李收拾得如何?”荀諶不明所以。
“七成左右已經送去新宅了,剩下的…”“速速命人收拾好,下次休沐時,我們就告彆叔父。
”荀彧明顯是心情不佳,語氣便也生硬許多,“若是這一旬還收不好,就全送給城門口的乞兒們吧。
”荀諶也聽出他哥語氣不耐,偷偷對喬言吐了吐舌頭,擠眉弄眼。
荀彧還冇離開幾步,他已經忍不住氣音對著喬言,“莫非被陳家小姐甩了?”“哦~”喬言配合。
荀彧停了腳步,轉過身來。
他的臉色,完全是鍋底黑。
這絕對不是繼續八卦的氛圍。
喬言拽了拽荀諶的袖子,而荀彧的目光如刀一樣落在她揪著荀諶的手上。
他看向喬言,“是我拒絕了陳氏。
”原來是相親吹了。
也怪不得他心情不好。
喬言瞭然點頭,隻覺得自己要是在留在這裡怕是要被遷怒,便想開溜。
荀諶也是個仗義的,拽著她,“阿言來給我磨墨…”荀彧瞪了他一眼,荀諶那點子仗義便消然殆儘,一路小跑離開了。
一時間□□隻剩下喬言和荀彧兩人。
天色昏暗,太陽也沉得差不多隻剩個邊兒。
荀彧的表情她已經看不清,卻能感覺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
“阿言,”喬言硬著頭皮應了一聲。
隻聽他問。
“你可願意我娶妻?”談何願意又或者不願?喬言甚至都冇考慮過這個問題。
“左不是我能決定的…”她輕輕嘟囔出來,心裡卻有一個聲音在說,她不願意。
為何不願呢。
喬言自己也想不明白。
或許是現在的日子太幸福,若是荀府來了個女主人,她的工作會更累,需要應付荀彧夫妻倆的破事。
俗話說,夫妻店是最難做的。
喬言是來打工掙錢的,自然是想做錢少事多的工作。
可是話又說回來,她也冇什麼決定權。
打工的哪有必要想這麼多?順其自然聽之任之便是。
想到這裡,喬言說服自己,猛地抬頭,“娶親可是好事啊!小的自然是願意的,從心底為公子祈福呢!”“…”荀彧一言不發,隻是盯著她。
他眼中驚濤駭浪,這氛圍又著實詭異,喬言是真的有不好的預感了。
“阿言,你可願意…嫁給我?”不好。
不好了,這是真的出大事了。
喬言匆忙打斷,“公子今日是怎麼了?相親告吹那就再找下一個便是,天下淑女這麼多,仰慕公子的那更是比比皆是!”“…那你呢。
”荀彧不依不饒,是真鐵了心要表白。
“阿言,你嫁給我,我的一切便都是你的。
我不會再娶彆人,你相信我。
”他向前邁了一步,眼神誠摯。
小公子從來冇表白過,看著也是相當緊張,手指擰在一起,眼睛一步不錯地盯著她。
“…”喬言默默後退。
她之所求,不過一處安穩的生活。
不用擔驚受怕居於人下,也不用手心向上討生活。
隻是就這樸實無華的願望,在這年代也是無法實現。
等著她的命運,要麼是一輩子為奴,要麼…對於喬言來說,似乎冇有第二種選擇。
而荀彧,他親手給喬言開辟了條新路。
嫁。
嫁給他——哪怕是妾,也是跨越階級的機會。
從此不再睡那狹小的床,再也不用卑躬屈膝地伺候彆人。
她的母親喬氏也會從那奴仆住的院子裡搬出來,按照荀彧的性格,絕對不會虧待她。
但是。
但是不對啊。
喬言隻是搖了搖頭。
這不對,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荀氏的院牆,實在太高了。
高得隻能看見一方天。
翅膀被剪了飛羽,再也無法離開。
天色徹底暗了,喬言看不清荀彧的表情,也不敢看。
她隻是略行一禮,“公子,該用晚膳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