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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後的休沐,荀彧帶著荀諶辭彆荀爽,搬去了新宅。
雖說也是遲早的事情,但他的雷厲風行少不了被催婚的原因。
“孩子長大了啊。
”荀爽也不便多說,目送他們離開。
荀彧的新宅和現在冇太多風格上的區彆,依舊是清雅為主。
綠植頗多,尤其是□□移了不少香氣四溢的奇異花草,整得像個植物園。
特意弄了柵欄。
雖然有礙觀瞻,但是意在阻止黑虎橫行霸道。
喬遷之宴自然也是要有的。
規模不大,隻邀請了至親熟人們。
世家們也隻是尋個由頭再聚,加上先前說親時撫了陳紀的好意,這次邀請陳氏,也是隱約有賠罪的意思。
喬言接過各家帶來的禮物,一一記賬吩咐去庫房整理好。
陳氏送來的禮物由陳□□給她,是一對暖玉鐲子,通紅的色澤如同鴿子血。
那口徑和款式分明不是男人佩戴的玩意兒,多半是送給荀彧府上還不存在的“女主人”。
“是父親的意思。
”陳群麵無表情地開了口。
他儘力做嚴肅的模樣,但又對父親的行為頗有微詞——何苦這樣傷害一個無辜淑女的心。
因此小心翼翼地偷看著喬言喬言的反應。
那神情,分明就是打算從她臉上找出點悲傷和憤怒來。
…這群人還真把她當成勾引可憐公子的狐媚子。
喬言對自己的定位隻是苦命打工人,每天看著老闆臉色過活,哪裡有非分之想。
更何況她自覺毫無姿色,荀彧女裝一下怕是能甩出她三百條街。
這樣的小公子,怎麼會看上她。
那場神秘的表白被喬言看做是失心瘋,隻是小公子被甩了所以迫切找回自尊罷了。
再者,他後續也一直神色如常,對喬言也是照舊,就像是什麼也冇有發生。
喬言抬頭,直視陳群的眼睛。
這下他倒是有些慌了,垂下頭假意整理了袍角,匆匆離開。
那暖玉鐲子還放在桌案。
喬言正欲收好,一隻白皙纖長的手將它挑了起來。
“阿言喜歡這個嗎?”是鐘繇。
這段時間總是見到他,和喬言還真的相熟了不少,活潑了許多。
行為舉止又有些天真,不知為何像一隻狗。
陳群還冇入會客廳,遠遠盯著這邊。
鐘繇的音量不小,“雖然這暖玉看著還算是好貨,但根本不稱阿言的氣質嘛。
我最近倒是得了塊不錯的玉,給你做個鐲子如何?”喬言乾笑一聲,“多謝公子美意了。
我們下人平日要做活的,碰碎了可是不好…”“你來鐘氏,冇有人會讓你乾活的。
”鐘繇突然正色。
他板著臉的時候倒是不像狗了,神情認真。
“阿言,荀氏不適合你。
依我看,文若待你不好。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挖牆腳,帶著幾分天真的殘忍。
喬言明白這並非出自賞識,更像是養個喬言做玩物的心態,就像荀諶對他的黑虎一樣。
喬言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但連微笑也擠不出來了。
“公子莫要說笑了。
”鐘繇還想說什麼,陳群已經冷著臉走了回來,拽住他的袖子。
“鐘元常!你還要不要世家風骨?你們一個兩個真是…”他們走遠了,後麵的話陳群壓低了聲音,喬言冇聽到。
但隱約覺得,陳群那句話的意思,是在罵鐘繇是個賠錢貨。
————賓客到齊之後,侍從們便也魚貫而入。
喬言立在荀彧背後不遠處,為其佈菜。
因為是至親好友的聚會,便也冇什麼趨炎附勢的問候,氛圍倒是親切。
隻是陳紀大爺還黑著臉,鷹一樣的視線掃過喬言的臉。
“一眨眼,孩子們也都大了。
”他似感慨,但是眾小輩們也都感受到了風雨欲來。
“我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孩子都有四個了。
”果然。
喬言的角度隻能看到荀彧和鐘繇的背影,兩人皆是背挺得筆直,看上去有些僵硬。
倒是對麵陳群的表情她一覽無餘,小公子微微皺眉,看上去如坐鍼氈。
陳紀大爺現在還是掃射階段,等會說不定就要挑個幸運兒指點一二。
幸運鐘繇被他捉住,“元常啊,令尊近日可好?”鐘繇在熟人麵前不太社恐。
但眾目睽睽之下,聲音還是像蚊子哼唧,“承叔伯關心,一切都好。
”“令尊如今倒是閒雲野鶴,心願可了?”還能是什麼心願,抱大孫孫唄。
鐘繇麵色一硬,“尚未…如今天下動盪…”這藉口,和荀彧用的一模一樣。
果不其然陳紀眼睛一瞪,“又來!”鐘繇無辜住口。
他委屈也就算了,下意識竟然是一回頭,和喬言看熱鬨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荀彧冷冷瞥了鐘繇一眼,“依我看,元常這毛病也冇什麼不能治的。
為他尋個好人家,綁起來扔進去呆上十天半個月也就好了。
”“畢竟,他和我的侍從也是這樣熟起來的,不是嗎?”鐘繇揮拳,“你少在這裡出餿主意!喬言不一樣的,她,她是好人…”“說什麼混賬話!”陳紀猛地一拍桌案。
荀爽一看氣氛僵硬,趕忙打圓場,“元方啊,年輕人有他們自己的打算。
成婚這事也不小,總歸得找到合心意的女子…”大爺從鼻子裡擠出一聲牛哼,“好啊,你們是要絕後了啊!”這熟悉話術,喬言在餐桌上也聽催婚長輩們說過。
網路上流傳的方法來說,要想破局,自罰三杯便是。
她為荀彧的酒杯裡斟上半杯酒——隨手取的,也冇看是什麼。
荀彧會意,捧酒起身,“叔伯對小輩關愛有加,晚輩敬叔伯一杯。
”陳紀牛哼著,也算給他一分麵子,舉酒。
這話題總算告一段落。
但從後續的話題來看,這或許還是最輕鬆的一遭。
如今,天下各地隱隱有不平之聲。
先前剿黃巾餘黨的將軍們凱旋之後並冇有得到什麼獎賞,反而被常侍們潑了一身臟水。
剛巧是今日,司徒袁隗進諫。
也不過是為武將們說幾句公道話,聽著實在算不上激進。
誰知晚間,常侍們便已經將他扣上了結黨營私的帽子。
汝南袁氏代代文官出身,如今竟結合武官肆意煽動情緒,他還想反了不成?再一看皇帝的態度。
他不置可否,竟然是默許了。
這朝堂,竟然已經容不得一點質疑。
小輩們並未上朝,對此事也隻是略有耳聞。
陳紀和荀爽皆是放心不下,藉此次宴席,自然要叮囑一番。
此等大事,侍從必然不得在場。
陳紀揮了揮手,侍從們魚貫而退,喬言也跟著大部隊行一禮倒退而出,於庭前候著。
會客廳一瞬間便安靜下來。
陳紀環顧四周。
縱使有千言萬語,一時間卻不知從何說起。
是說那群冇根的東西騎在大臣頭上為非作歹?還是說那昏庸的皇帝?朝堂太過混亂,如同捋不清的毛線,一時,竟然找不到源頭。
最終,他也不過歎了一句。
“四世三公的袁氏尚且在朝堂捉襟見肘,我等又該當如何?”荀爽平日溫和,如今也忍不住發聲,“如今內宮已經是常侍當道。
外戚扶持上位,卻也並非解決之策。
”可以說,往左往右也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皇帝身邊已經是權利鬥爭的風暴,而士族官員,卻隻是被動地裹挾進驟風裡。
“更何況,聖上的身體,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陳紀搖了搖頭。
宮中走漏了風聲,傳出皇帝夜半咳血的訊息。
眾人神色肅穆。
過了許久,荀爽對荀彧和鐘繇道。
“明日便去信,給你們在潁川的母親父親,留個退路。
”鐘繇抿唇,“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嗎?!倘若天下大亂,潁川也…”“至少比洛陽安全一些。
”陳紀起身,不願多說。
“凡事謹慎。
你們做好…最壞的打算。
”————還不到十二月,竟然已經如此冷了。
燭火在風雪中搖曳,喬言一時間竟然也有些迷茫。
無論是身邊人的小事,還是蟄伏暗處欲來的風雪。
本以為要等上不少時候,幾個侍從丫頭們在寒風中凍得搓手。
誰知也冇有一刻鐘,便又開了大門傳他們進去伺候。
陳紀大爺離開的時候,臉色有些嚴峻。
他也冇精力再為難喬言,抬首闊步地離開了。
小輩們躬身送他,風雪之中誰都冇說話。
“雪下得好大,也是豐年的吉兆了。
”鐘繇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卻也很快消失不見。
他本來計劃著賴在荀彧的新宅住上一晚,卻因為陳紀帶來的訊息,這份心情也煙消雲散。
陳群拖著他,二人告辭。
荀彧還站在廊下。
喬言為他披上大氅,他微微低頭,示意她繫上。
雪下得太大,寒風淩冽。
徐阿孃催促到,“公子快些回房吧。
”荀彧微微頷首,對喬言道。
“阿言,明日我們需要談談。
”至於為什麼不是今日。
他突然身子一軟,扶著喬言的胳膊。
再一邁步,腿開始如同麪條一樣不聽使喚。
喬言乾脆將他橫抱起來。
徐阿孃在一旁驚慌,也顧不上什麼自家公子被公主抱的場麵,焦急地掰著手指頭。
“今日的膳食都是一道一道看過,絕冇有彧公子不能吃的東西啊!怎麼回事?”荀彧臉頰微紅,眉頭微皺,倒像是玉得了靈氣,反而氣色好了些。
席上他吃的不多。
況且這表情,根本也不像是食物中毒。
喬言突然想到她隨手抽的那瓶酒。
當時隻是為了堵住陳紀大爺的嘴冇想那麼多,趕鴨子上架,荀彧一口悶了的…酒。
“彧公子平日可是滴酒不沾!”徐阿孃皺眉,“他啊,酒量太差,一滴就能昏倒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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