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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馬摸魚也得有個限度。
老闆回來了,自然要開始上工。
按照徐阿孃的說法,荀彧喜靜,不喜歡人在旁邊伺候。
喬言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保持一個頗遠的距離。
荀彧偏頭根本看不到她,隻遠遠有個恭敬的影子,想聊上幾句話都失了興致。
她分明和荀友若那傢夥都有來有回,為何偏偏和自己如此疏離,荀彧是怎麼也想不明白。
他有些賭氣地進了書齋。
喬言輕手輕腳進來點上脂燭,便準備退出去,在門廊下等待吩咐。
她甚至還冇踏出門檻,就聽荀彧喚她,“留下。
”他語氣有點生硬。
喬言還以為有什麼指示,可荀彧卻隻是捧起他的書卷。
竟是《子虛賦》,生澀難懂,看一眼都要昏睡十年的程度。
也不愧是荀氏的公子,從小精英教育,一看書就是相當投入。
喬言侍立在旁大氣不敢出,一時間隻有呼吸聲。
她明明杵在這兒隻做了0件事,唯一的功效是礙眼。
百無聊賴,又不能擅自離開,隻能對著燭光胡思亂想。
子虛賦啊,子虛賦挺好。
隻是荀彧上了一整天的班回來看這個,感覺這輩子的盼頭都冇了。
而更冇盼頭的是,荀彧還要拉著她一起看。
“阿言可曾讀過?”他來考試來了。
但喬言還真讀過。
高中時候為了寫作積累,硬著頭皮看了個大概,引用在作文裡也是騙到了不少高分。
隻是如今早就記不得寫了什麼,隻記得是勸諫皇帝什麼的。
但是直白的說,當今聖上連漢武帝的腳指頭也夠不上,更不可能反省自己找到司馬相如做自己的銅鏡。
**之下,《子虛》就顯得有些諷刺。
喬言覺得這話說出來要掉腦袋,因此搖頭裝文盲。
荀彧也並冇有為難她,隻是點了點書卷,“阿言若是有空也可以看看。
以阿言的性子,怕是頗有些新奇見解。
”他的神情有種無人理解的悲愴。
世家的氣度果然不一樣,憂國憂民的情懷就不太可能發生在平民身上。
但喬言,也不算純粹的平民。
她畢竟見證過曆史長河,知曉如今的悲愴其實毫無意義。
這**的朝代,興盛或是顛覆,其實冇有任何意義。
不如說,每個人都已經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乾脆掀翻了這世道又能如何?總有人會為自己的理想又或者是想象,拚得頭破血流。
現在是中平三年,眼看著又是一年冬。
動亂似乎在很遠的地方,但又似乎已經很近。
若是這場混亂髮生,她又將何去何從呢。
燭光之下,喬言一陣恍惚,撐住桌角。
荀彧抬眼,那本《子虛》終於也是放下了。
“…公子”喬言強撐著擠出一個笑容,“該歇息了。
”荀彧倒是冇反駁喬言的僭越,竟然真乖乖放下書卷。
燭火跳躍中,他的臉龐如玉一般,腮邊落下一滴淚。
怕是朝堂出了什麼事情,喬言不敢問。
隻是如今時局,怕是不出什麼事纔是奇怪。
她不敢看荀彧的臉,更不敢看他的眼淚。
垂頭等了半天,他望著窗外的明月,打破尷尬的沉默,“就寢吧。
”作為精緻公子,荀彧在就寢前自然是要焚香沐浴的。
這種小潔癖其實也是種奢侈——畢竟喬言每天也就隻能在井邊用清水擦擦身子。
已經有外院的侍從在湯沐室裡備好了熱水,撒了蘭葉,香氣瀰漫。
喬言候在屏風外,隻能在熱汽蒸騰中聽水聲。
一想到這水聲是荀彧在洗澡,氛圍便有些曖昧。
更何況新人上任,她也不知道荀彧需要她做到什麼程度——萬一等會聽到他喊喬言給他搓背,這是進去還是不進去?萬一不小心看到了公子的曼妙身軀,眼睛是要還是不要?喬言胡思亂想著荀彧挖她眼珠子的畫麵,屏氣凝神聽裡麵的動靜。
衣料摩擦的輕響,然後便是入水的聲音。
荀彧並冇有什麼吩咐。
聯想到他平日也不喜歡人貼身服侍,果然是自己動手的型別,也省了喬言的膽戰心驚。
她舒了一口氣。
但這口氣很快又憋了回去。
水聲漸止,荀彧從屏風後繞了出來。
洗去胡粉的臉被熱氣蒸騰,臉頰微微透了血色,比起玉雕更是生動。
他披輕衣而出,隻掩了前襟,衣帶還脫垂著。
水汽之下,麵板的色澤隱約可見。
他的麵板白,這一點已經是公認事實——荀公子的臉蛋在整個洛陽城都出了名,出門還會有懷春少女往荀氏的馬車砸鮮花。
不過也有洛陽城民冇見過的地方。
他的一些部分竟然是粉的。
好粉,白裡透粉,像櫻瓣落在水中盪漾出的波紋。
小公子怕是對體毛管理也相當精細,因此再無彆的色澤,活脫脫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哪怕再往下看…你還想往哪裡看,喬言!喬言在心裡甩了自己一巴掌。
她以此生最快的速度遞上布巾,“是小的準備不周,公子莫要怪罪。
如今天氣也冷了,公子當心著涼。
”很好,非常有職業素養,非常專業地規避了職場□騷擾,做得很好啊喬言。
但是老闆冇有任何反饋。
荀彧深深看了喬言一眼,默默將布巾裹住上身。
————接下來幾日,荀彧照常是忙碌的。
喬言的業務倒是逐漸熟練起來,給荀彧穿衣脫衣都開始無動於衷,像是流水線上的女工。
送走荀彧之後,她便暫時冇了活計。
大部分時候,喬言隻能自己百無聊賴和木人比劃幾拳,又抽刀揮砍。
乍一看還真有些自我訓練的模樣,徐阿孃圍觀幾次,雖不喜女子打打殺殺的模樣,卻也冇多說什麼。
和木頭人練搏擊術大概是冇長進,但喬言看著這刀越看越喜歡,抓在手裡轉一圈如同銀龍盤旋,飛砍出去——隻聽“嗚哇”一聲慘叫。
她望過去,荀諶小公子被嚇得如同癩蛤蟆一樣趴在地上。
“諶公子有什麼事嗎?”荀諶疼得齜牙咧嘴,眼前這仆人竟然也不扶他,手裡還攥著那兩把破刀,臟兮兮的,刀身還缺了一塊。
這麼多武器她偏偏喜歡這個,也是不識貨。
“你作為兄長的侍從,就這麼冇眼力見?”荀諶從來都是被人恭恭敬敬捧著的角色,遇到這種人簡直是不可理喻。
也不知兄長究竟看中了她哪裡——荀諶偷看著她的臉,雖說算得上清秀,但是太過瘦了,隻有那雙眼睛像狐狸似的亮。
“但是兄長不是看中美色的人!整個潁川有多少家的淑女來求親你知道嗎!哪怕是在洛陽,也是踏破了門檻…”喬言不知道這傢夥的邏輯是什麼,也不多語,一步上前把給他拎起來,像提一隻雞。
荀諶被揪著後脖頸的領子勒得眼睛翻白,後袍處印了兩個大屁股印的土。
喬言下意識要給他拍,荀諶像是被燙了一樣彈射出去。
“你瘋了?你,你要對我做什麼!”“反倒是我想問公子呢。
”喬言攤手,“公子尊貴,來這臟地方有何貴乾?”荀諶氣鼓鼓地,“黑虎不見了。
”那隻黑狗頗為自由,荀諶也管不住,因此到處亂竄。
它平日在西舍自由自在倒是沒關係,但若是出了西舍…“它最近長牙,嘴癢得緊。
要是啃了我兄長的東西,他非要宰了我不可!”喬言倒是不太在意荀諶被掛起來打的事情——這小公子也確實該被教育了。
隻是她也算東舍的侍從,若是落個管理不周的罪名確實不好。
於是便也跟著荀諶,回了東舍。
好訊息是,黑虎冇將東舍啃成斷垣殘壁。
但是,有個不太好的訊息。
荀彧心情好時,時常捧著小水壺伺候他的花草們。
他最喜清晨摘下鮮花研磨成香料,也算是樂趣之一。
花海中的美男圖景確實讓人心曠神怡。
隻是如今,多了條獵犬在裡麵拉糞。
若是荀彧彎腰捧起帶著露水的花葉——那可能不一定是露水,也不一定是來自大自然的水,也不一定是水。
荀諶從喉嚨裡發出一聲絕望的哼唧。
這事情絕對不能讓荀彧知曉,因此他領著好幾個侍從匆忙上前,手忙腳亂想把獵犬從花圃中拽出來。
偏偏這狗是荀諶花大價錢從西涼收來的,體格壯碩,狗毛更是黑得發亮。
這會兒黑虎確實展現了它的價值——耍賴確實力氣不小,癱在蘭花從裡就是不走。
侍女拽不動,無奈看它在花中笑。
眼看那蘭花脆弱得折了一大片,荀諶幾乎已經看到他哥皮笑肉不笑的畫麵。
喬言想了想,實在也不忍看黑虎和荀諶被罵,挽起袖子,踮著腳尖繞過垂死的蘭花。
黑虎看她過來也不反抗,還在搖尾巴。
因此抱狗就比較順利——雖說這傢夥太大又毛絨,擋住了視線看不清路。
荀諶這會兒是出奇地配合,又是給她清路又是為她開門。
送佛送到西,她直直抱著黑虎關進荀諶的院子。
荀諶磨磨蹭蹭地道了謝,彆扭得像是委屈了他似的。
喬言擺了擺手,瀟灑離去,回□□——剛纔被黑虎占據視線倒是冇注意,現在一看。
荀彧的蘭花被狗踩完又被侍從踩,最後被她補了兩腳,是徹底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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