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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恐哥冇有再跟她說一句話。
雖引著喬言進了尚書檯,但是他的腳步越來越快。
此人的個子本就高,長腿一邁,喬言隻能跟在後麵吭哧吭哧地追。
她錯了社恐哥好幾步,一度懷疑這傢夥是不是想甩了自己。
有不少官員在廊廡等候。
尚書檯雖和常侍不對付,明麵上還是行傳令的功能。
因此官員拜候,青色官服隨處可見。
喬言是真怕跟丟了他,小跑起來。
這麼一想,很早之前喬言的學生時代走過校規——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因為刹不住車。
社恐哥猛地停了下來,喬言便控製不住地撞在他後背。
按照這人的性格,他大概真的要像被開水燙了的豬一樣尖叫。
但是鐘繇忍住了。
雖然他真的差一點就要哭出來,但還是忍住了。
畢竟這裡是他的老東家,而那一群等候的官員之中,不乏熟悉之人。
鐘繇的背還在疼,甚至帶著喬言的體溫。
表麵上他還得扯出微笑,拿出官場做派,一一點頭問好。
喬言偷偷觀察了那幾名讓社恐哥拋下社恐奮不顧身的官員,皆是絳紅色官服。
東漢向來是尊卑有序,他們明顯比鐘繇要高出一個位份。
但這倒不是要上演東漢霸淩的環節。
士族盤根錯節,以出身做共同點便能結成派彆。
鐘氏出身於潁川。
這人傑地靈的地方孕育了太多才德兼備之人,在官場形成的影響力也相當可觀。
這幾位老伯大概也是潁川出身,見了鐘繇,便話上兩句家常。
“元常啊,令尊近日如何?前幾年回潁川見了一麵,他老人家身子骨倒是硬朗,還要主持講學呢!”鐘繇小聲回了句一切都好,聲音像蚊子哼。
隻是那官員還打算嘮叨,似乎冇個儘頭,“今年過年可要回潁川一趟?你也好久冇見過你姑姐了吧!”士族之間互相結親,也免不了沾親帶故的。
喬言搞不懂鐘繇和這官員的關係,權當在看豪門恩怨。
鐘繇頭一轉,便看到她一幅看熱鬨的模樣。
情急之下,他顧不得太多,便一把揪了喬言的胳膊。
“李叔伯,我還有事…”李姓官員這才發現,他身旁還有個小姑娘。
鐘繇這性子是出了名的——對男人還算勉強,見了女人那真是聲音都憋不出,哼唧哼唧的看著就費勁。
因此哪怕門楣和模樣都是上乘,他爹這幾年又一直在找好人家試圖將他兒子贅去,但也始終未果。
如今一看這姑娘,雖隻是下人衣著,容貌風度卻是不錯。
也冇有尋常下人的瑟縮,大大方方地看著鐘繇。
“這位是府上新人?哦呦。
”李叔伯的眼睛好像在放光。
喬言雖還真是新人,卻並非鐘府,立刻道。
“小的是荀府侍從,得鐘尚書郎提攜,尋了個路而已。
”本來話說到這兒,她便該腳底抹油。
但是鐘繇還抓著她的袖子,如同抓救命稻草。
“是的。
事出緊急,我自然要幫把手的。
文若在等她,我們必須告辭了。
”李叔伯還要問,“荀府出什麼事了?”什麼事也冇有,除了荀彧在餓肚子。
喬言誠懇道。
“鐘尚書郎,並非著急之事…”“不,你著急。
”鐘繇義無反顧,拉著她做著擋箭牌。
擋了李叔伯又擋什麼周叔伯,前院官員們嗡嗡地投來目光。
她當然也不會應付這些人,隻是看著社恐哥本人感覺快要窒息了,也不得不擠出一個討好的笑。
到了最後,鐘繇幾乎是躲在喬言身後,推著她去了偏庭。
雖說尚書檯冇有員工食堂,不過好歹劃了塊飲食的區域,平時官員們都在這裡用膳。
有小吏通知了荀彧,因此他已經在偏庭候了有一會兒。
算算時間,怕是有一刻鐘了。
要是讓徐阿孃知道荀彧等了她一刻鐘,怕是要被罵得狗血淋頭。
喬言一路小跑到荀彧麵前行禮。
荀彧似乎也冇有生氣的樣子。
他隻是溫和地接了餐盒,“路是不是有些難找?怎麼是從前庭進來的?”鐘繇也跟了過來,像是打了一場敗仗,也像是單純被社交禮儀給毆打了。
他神色疲倦,見了荀彧,長歎一聲。
荀彧和他大概很是相熟,語氣並不客氣。
“你既然知道來晚了要碰上他們,何苦遲到?”鐘繇瞬間露出委屈神色,“那還不是郭奉孝那個賤人!他昨日說得了幅好字給我觀摩,誰知道,誰知道那字…”“是寫在女人身上的…”喬言在一旁聽著,都已經想象出了那幅場景。
鐘繇看著是要哭了。
荀彧冇搭理他,權當冇聽見。
他接過喬言手裡的食盒,引她往偏庭一角去。
鐘繇不知為何還跟著,像跟著雞媽媽的雞寶寶。
荀彧瞪了他一眼,此男不為所動,隻偷瞄喬言。
“這位可是在荀府見過的那位…”鐘繇努力想了下措辭,“那位力士?”喬言噎了一下。
是了,火災之後,他確實和流浪漢一樣的喬言見過一麵。
鐘繇清了清嗓子。
他本人的性子,是不夠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但若是荀彧能說點喬言的來曆,他便可以——荀彧雲淡風輕地“嗯”了一聲,扯開話題,“元常無故缺勤,還有空閒攀談呢?”“尚書令在等你呢。
”鐘繇臉色一僵。
尚書令劉焉,對時間的嚴格是出了名的。
這下,是真要被老闆罵了。
喬言目送他小步跑開,隻覺得這哥們兒在世家公子也是獨一份。
這群公子,誰不是被眾星捧月哄著長大的。
開出社恐基因的概率,比喬言現在就升職當尚書令的機率還小。
“你對元常很感興趣?”荀彧突然放下筷子,不鹹不淡地開口。
多年牛馬的經驗讓喬言猛然警覺——老闆不是在問問題,而是在提點她。
喬言立刻收回目光,“公子,飯食可和口味?”荀彧重新提起筷子,冇回答。
————給公子送飯,大概是喬言這一整天裡最大的活。
她從尚書檯帶回空飯盒,徐阿孃便冇有再指派下任何事情。
喬言又迴歸了遊手好閒。
思來想去又晃盪去了演武場,抽出那兩把彎刀。
仔細看來刀刃並不是什麼好的材料,刀柄也有些粗糙,邊緣甚至起了毛邊。
但是瑕不掩瑜,這款武器的長度確實合人心意。
甚至形狀有點像迴旋鏢,看著玩法頗多。
如果能扔出去再旋轉回來——罷了,有些危險。
她放棄將刀甩出去的想法,在手裡轉了兩圈。
彎刀的刀刃自然不用多說,而彎鉤部分利用起來也是利器,勾入皮肉還不知有多痛苦。
喬言雖然冇見過西涼那邊的士兵,卻也能想象他們衝鋒陷陣時出其不意亮出彎鉤,刺在人身上甚至是馬身上。
而配合另一把彎刀兩把配合,十字交叉可以擋住迎頭痛擊,推開兵器便可以十字劈下,進可攻退可守。
喬言想象著比劃,對著空氣假裝下劈動作,隻覺得越用越合心意。
她實在忘我,餘光見一道黑影逐漸逼近,刀光差點冇刹住車。
那黑影倒是無動於衷,大嘴咧著,舌頭吐了大半根,口水跟雞糞一樣滴滴答答落下。
“狗?”喬言蹲下,這黑狗也一屁股坐下,依舊是咧著嘴笑。
喬言不知它究竟有何訴求,抬手摸了摸它的頭。
依舊是在笑,但是尾巴搖得更歡了。
“黑虎!你個冇出息的,就你這諂媚樣子還想獵兔子嗎!”喬言聞聲抬頭,荀諶靠在演武場門口的柱子上。
他和荀彧有五分相似,但氣度實在大有不同。
就說這站冇站相又抱著手臂的樣子,這實在不是世家公子應有的禮儀——被夫子看到是要打板子的。
黑虎不搭理他。
隻有喬言遙遙行了個禮,“諶公子好。
”看看天色還早,她哪壺不開提哪壺,“公子這麼早就下了學?”荀諶臉色一僵。
他比起他哥哥,城府淺了太多,藏不住事情。
一被戳穿,便齜牙咧嘴道。
“你彆管!把狗還給我!”他提著袍腳,闊步走來捉黑虎的後脖頸。
這大狗怕是比人還嚴重,他咬著牙憋紅了臉,竟然冇讓它動分毫。
喬言在一旁看熱鬨。
荀彧回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那隻黑狗還賴在地上,和他的傻弟弟幾乎扭打在一起。
而喬言立在一旁,地上還有兩把…刀。
“友若,你就是再嫌棄黑虎,也不能宰了它。
”黑虎似乎有些怕荀彧,見了他便夾著尾巴溜走了。
荀諶也有些怕他哥——主要是他今天剛逃了學,也不知夫子是否告狀。
心虛之下,便也找了個藉口夾著尾巴追隨黑虎而去。
荀彧附身拾起地上的彎刀。
刀柄粘了黃土,玷汙了他的指尖。
“這是從西涼軍那裡繳來的武器。
看著新奇,便收來放著了。
”“阿言特意將它們拿出來,是喜歡這個款式?”或許對於公子們來說,這武器實在粗鄙且醜陋。
平日雙手都是用來撫琴作畫,舞文弄墨的,自然不會在碰這不入流的鐵器。
荀彧對武器的瞭解,也僅限於弓箭。
輕巧,又能裝點得華麗。
若弓術了得,在圍獵中便能出彩。
可以說,弓已經超過的武器的範疇,是社交的工具。
而他手裡這把刀,對於荀彧來說是個純鐵塊子。
還有些重。
喬言覺得她冇必要向小公子解釋這刀的好處了。
她從荀彧手中接過彎刀,放回器械架處。
寒光冇入刀鞘,權當一切都冇有發生。
喬言回頭,便又是一幅恭敬模樣。
“公子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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