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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王城的城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
城門洞口,高順忽然勒住了戰馬,他看著身後的疲憊的兵卒,又看了一眼城內那繁華且驚惶的市井,冷硬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
“停。”
一聲令下,幷州兵令行禁止,整齊劃一地停在了護城河邊。
高順轉過身,向後方打了個手勢,所有的士卒冇有半分猶豫,動作利落地將斷矛倒提,紛紛翻身下馬,在城門外那片荒蕪的空地上開始紮營。
“伯平,傳令下去,野王城的一草一木,都是稚叔的家當,咱們是來投親靠友,不是來做過路強盜的。”呂布勒馬,看著高順安排這一切,低聲對身後的高順說道。
“將軍放心。”高順恭敬地垂首,沉聲道。
他們隻留下了叁十名最精銳的親兵隨行,街道上的喧囂在他們踏入的那一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呂布騎著馬,馬蹄落下的沉悶聲,彷彿踩在每一個城內豪族的心尖上。
他目不斜視,神情冷峻,直到一行人馬消失在太守府的轉角,城頭的守卒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太守府的朱門內,張楊已經在那裡候著了,張楊生得一副和氣麵孔,此時見到呂布,臉上堆起了一抹複雜的神情,有見到同鄉的唏噓,更有看到這尊殺神落魄後的不安。
“奉先!哎呀……奉先,你我兄弟一彆,竟已至此!”張楊快步搶上前去,原本想去抓呂布的手,但在觸及呂布那雙銳利的眼睛時,手又不自覺地縮了回去,改而扶住了呂布的馬鐙。
“稚叔,多日不見,你這野王城倒是越發富庶了。”呂布翻身下馬,動作依舊利落如風,隻是落地時,腳下晃了一下,身形微微踉蹌。高順就在他身後半步,寬厚的手掌穩穩地托住了呂布的手肘,藉著這一托之勢,呂布重新站穩,脊背挺得筆直。
張楊掃了一眼呂布身後寥寥數十人的親兵,又聽聞大部隊皆在城外駐紮,懸在半空的心纔算落了地,他怕呂布任由兵卒進城,卻冇料到呂布竟給了他如此大的體麵。
“既是來投靠的,總不好讓稚叔難做。”呂布語氣平淡,甚至帶著幾分客氣,他側頭看向身側的高順,“伯平,去檢查一下北營的佈防。若是張府君的糧草到了,按規矩給弟兄們分下去,切不可出了亂子。”
“是。”高順冇有任何猶豫,轉身便往北營的方向行去。
太守府正堂,酒菜早已備好,肉香四溢。
呂布坐在席間,極力保持著儀態,但當那碗粘稠的粟米飯端到麵前時,他的指尖還是不自覺地微微收緊。在伏牛山裡苦行軍的日子,彷彿就在眼前,此時嘴裡的每一口細糧,都帶著一種近乎不真實的甜味。
張楊坐在主位,看著呂布幾乎是機械性地吞嚥著食物,心中那股唏噓越發濃重。他揮了揮手,示意歌妓退下,整個正堂瞬間安靜得隻能聽到呂布咀嚼的聲音。
“奉先,你先慢些。糧草我已經撥下去了,叁千石陳米,外加五十口肥豬,已經讓手下送往北營了。”張楊試探性地開口,眼神觀察著呂布的反應。
“叁千石。稚叔,這省著點吃,夠我那些兄弟活過這冬月了。布,記下這份情了。”呂布放下空碗,接過侍女遞來的絲帕擦了擦嘴,他抬起頭,那雙被酒氣熏得有些發亮的鳳眼盯著張楊,忽而自嘲笑道。
“奉先,非是我吝嗇。隻是河內雖富,可今年給長安那邊的進貢剛走,我這也是勒著褲腰帶在接濟你。”張楊乾笑了兩聲,壓低聲音道,“你……之後可有什麼打算?長安那邊的懸賞通緝都傳到我這兒來了。”
呂布端著酒碗的手僵了那麼一瞬,那雙剛剛還因酒足飯飽而顯得有些鬆懈的鳳眼,在聽到“長安”二字時,瞳孔驟地收縮,像是一頭被戳到舊傷的猛虎。
他想起在長安城外,李傕、郭汜帶著西涼兵圍城,想起王允在城樓上決絕的背影,也想起自己像條喪家犬一樣帶著殘部衝出武關的那個雨夜。
呂布緩緩放下酒碗,發出一聲不置可否的冷笑。
“打算?布如今隻剩這副殘軀。稚叔提到長安的懸賞……”呂布抬眼,目光直刺張楊那張略帶侷促的臉,語氣中帶著幾分賭徒般的決絕,“那公文上賞的官爵,稚叔可有動過心?”
張楊被這目光一刺,嚇得趕緊擺手,連杯子裡的酒晃出來都顧不得了。
“奉先!你這話是要折殺老友了!若我張稚叔是那賣友求榮之輩,今日又何必冒著得罪朝廷的風險,開這野王城的大門?”
“稚叔莫急,布自是信你的。李傕郭汜那兩個賊子,不過是仗著西涼兵多,他們想要布的命,也得看他們有冇有那本事來取。”呂布微微笑道。
呂布撐著膝蓋,目光投向堂外漆黑的夜色,他那雙的手,此時在膝蓋上微微戰栗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長途奔襲後的脫力。
“若我能帶兵替你把河內北邊的南匈奴流竄之輩掃清,你這野王城的日子,是不是能過得更穩當些?”
這話一出,堂內原本焦灼的空氣竟瞬間凝滯,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讓張楊心跳加速的希冀。
張楊握著酒杯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他太清楚河內的現狀了,這裡地處中原門戶,沃野千裡,確實富庶得讓人眼紅,可這份“富”背後是無儘的戰栗,南匈奴的遊騎就像是太行山裡的鬣狗,仗著胯下快馬,隔叁差五便衝下山脊,在河內北部的縣城裡打草穀,他們燒燬農田,擄走人口,搶奪耕牛。
張楊手下的郡兵多是本地子弟,守城有餘,可真要拉到荒郊野外去跟那些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蠻子玩命,往往是連人家的馬屁股都摸不著,隻能眼睜睜看著那群人帶著財物揚長而去。
若是呂布真能把那群胡人打怕,河內北境的賦稅起碼能多收叁成,更重要的是,呂布駐紮在北營,就像是在河內門口橫了一根生滿倒刺的狼牙棒,不僅能防胡人,連長安那邊想東出的西涼軍,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奉先……你此言當真?”張楊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探出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呂布,“若你真能替我平了邊患,糧草的事你大可放心,哪怕我從牙縫裡省,也定不叫幷州的弟兄們餓著肚子。隻是……那些胡人騎術精湛且為人狡詐,你如今人手尚少,休整未定,切莫意氣用事。”
呂布聽出他話裡藏著的那抹既期待又怕他“光說不練”的試探,並不急著分辯,隻是重新端起那碗已經放涼的殘酒,一飲而儘。
“稚叔隻管把心放在肚子裡。”呂布抹了一把唇邊的酒漬,眼神淩厲,“幷州兒郎對付胡人,從來不需要千軍萬馬。這頓飯,算我呂奉先借你的,過幾日,布自會帶著匈奴人的馬匹和首級回來衝賬。”
張楊看著呂布這副不鹹不淡卻殺氣騰騰的樣子,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是點頭應下。他知道,這筆買賣雖有些冒險,但卻是眼下保住河內太平最好的法子了。
“好!有你這句話,我便等你的好訊息。”張楊也舉杯示意,語氣誠懇了幾分,“今夜你且在府中歇息,北營那邊,我會差人再送些乾柴和冬衣過去,絕不虧待了出力流血的人。”
呂布謝過張楊,起身告辭。他冇有留在太守府享受那溫軟的臥榻,而是披上那件殘破的鬥篷,在親兵的簇擁下,冒著深夜的寒風重新回到了北營。
營帳外,高順正帶著人繞營巡視,見呂布回來,高順快步上前,兩人在明明滅滅的火光中對視了一眼。
“談成了?”高順問道。
“成了。”呂布看著高順疲憊卻依然挺拔的脊背,低聲道,“稚叔答應給糧。但要我們拿胡人的命去換。伯平,告訴弟兄們,想吃頓飽飯,就得把刀磨快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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