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不遠處傳來一陣笑聲。
孝莊也笑了,蒼老的臉上皺紋舒展開來,像一朵歷經風霜卻依舊綻放的秋菊。
皇太後順著胤礽的目光望過去,看了片刻。
「你烏庫瑪嬤今日高興。」她輕聲道,聲音低柔,「這些日子,哀家從沒見她笑得這麼舒心過。」
胤礽心頭微動,垂眸不語。
皇太後轉過臉,目光落在他身上,柔聲問:「好孩子,你可知道,她為何這般高興?」
胤礽抬起眼簾,正要開口,卻被皇太後輕輕按住手背。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超順暢 】
她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通透與慈愛:「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頓了頓,握緊他的手,聲音愈發輕柔:
「因為你好了。因為你活著。因為你還能坐在這裡,陪她過年。」
胤礽渾身一震。
皇太後的目光越過他,落向不遠處的孝莊。
「你烏庫瑪嬤這輩子,太難了。」
她說,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十幾歲嫁過來,二十多歲守寡,三四十歲送走丈夫、送走兒子……」
她沒有說下去。
可胤礽懂了。
他的翁庫瑪法,他的皇瑪法……那些在史書上被寥寥幾筆帶過的名字,於烏庫瑪嬤而言,卻是活生生的人,是她的丈夫,她的兒子,她的骨肉至親。
她一個一個送走他們。
一次又一次,站在靈前,看著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化作冰冷的牌位。
而她始終站著。
始終挺直脊樑,撐著這個家,撐著這片江山。
胤礽的眼眶又有些發燙。
皇太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嘆道:「所以哀家說,你好了,她比什麼都高興。
你活著,好好地活著,對她來說,比什麼萬壽無疆的吉祥話都管用。」
胤礽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低聲道:「孫兒明白。」
皇太後點點頭,又恢復了方纔那慈和的笑容,擺擺手道:「行了,去跟你兄弟們玩吧。別總陪著哀家這個老婆子說話,年輕人該有年輕人的熱鬧。」
胤礽卻搖搖頭,笑道:「孫兒就想陪著皇瑪嬤說話。」
皇太後一怔,隨即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堆疊得像個孩子:「喲,這是吃了蜜餞,嘴也變甜了?」
胤礽但笑不語。
他隻是在想——
能陪著她們,真好。
還能重活一次,還能站在這裡,聽她們絮絮叨叨地叮囑,真好。
*
「皇上駕到——」
梁九功那聲拖長了尾音的唱報,從殿門外一層層傳進來,壓過了殿內所有的低語與笑聲。
暖閣裡霎時靜了一靜。
皇太後握著胤礽的手,最後輕輕拍了拍,低聲道:「好了,你阿瑪來了。快去迎駕。」
胤礽應了聲「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穩步走向殿門的方向。
滿殿的人都在起身。
宗親們從座位上站起,退到兩側,恭肅而立。
皇子們按長幼次序,在殿中排成兩列,垂首躬身。
太皇太後依舊端坐在上首,隻微微抬了抬眼簾,唇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殿門大開。
康熙跨入殿中。
他今夜穿著明黃色龍袍,外罩石青色袞服,腰束金鑲玉版帶,頭戴東珠朝冠,步履沉穩,氣勢巍然。
身後跟著的梁九功和幾名貼身太監,都被他身上那股無形的威儀壓得屏息斂氣。
但當他踏入暖閣,目光掃過滿殿肅立的眾人,最終落在最前方那個長身玉立、垂首恭迎的身影上時——
那威嚴的麵容,忽然便柔和了下來。
「都起來。」康熙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難得的輕鬆,「今夜除夕,不必拘禮。」
眾人謝恩起身,氣氛又漸漸活絡起來。
康熙先向上首的孝莊行了禮:「孫兒給皇瑪嬤請安。皇瑪嬤今兒個氣色真好。」
孝莊笑道:「哀家這把老骨頭,有什麼氣色好不好的。倒是你,忙了一整年,今夜好生歇歇。」
「孫兒省得。」康熙又向皇太後行了禮,「兒臣給皇額娘請安。」
皇太後連忙道:「皇帝快起。今兒個你是主,不必這般多禮。」
康熙笑了笑,這才轉向一旁的胤礽。
父子倆的目光,在這一刻,靜靜地對上。
胤礽再次撩袍跪倒:「兒臣恭請皇阿瑪聖安。」
康熙沒有立刻讓他起來。
他低頭看著跪在麵前的兒子——那熟悉的眉眼,那沉靜的氣度,那比記憶中清減了些許卻已然恢復血色的麵容。
他想起數月前那個讓他幾乎夜不能寐的夜晚,想起太醫院那一張張惶恐的臉,想起自己守在榻邊,看著那蒼白得幾乎透明的麵龐時,心中翻湧的恐懼與無力。
那些日子,彷彿已經過去很久了。
又彷彿,就在昨天。
「起來。」康熙伸出手,親自將他扶起,聲音比方纔柔和了許多,「地上涼。」
胤礽順著他的力道起身,垂首道:「兒臣謝皇阿瑪。」
康熙卻沒有放開他的手。
他就那樣握著兒子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會兒,目光在那張臉上逡巡,彷彿要將這些日子沒能親眼看到的恢復,一點點都看進眼裡。
胤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聲道:「皇阿瑪,兒臣已經大好了。」
「嗯。」康熙應了一聲,卻還是沒有放手。
他忽然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按在胤礽的肩上——那肩骨,摸起來還是有些單薄,不如從前那樣結實。
康熙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隨即鬆開,隻溫聲道:
「夜裡涼,多穿些。宴席上若覺乏了,不必硬撐,早些回去歇著。」
胤礽心頭一暖,點頭道:「兒臣記下了。」
康熙這才放開他,轉身向上首的禦座走去。
*
除夕夜,紫禁城籠罩在一片璀璨的燈火之中。
各宮各殿懸掛著嶄新的彩綢與宮燈,將朱牆金瓦映得流光溢彩。
乾清宮的丹陛上,巨大的萬年青盆一字排開,翠色慾滴,襯著皚皚白雪,格外醒目。
遠處,午門的城樓上,五色焰火次第升空,在深藍色的天幕上綻開朵朵絢爛的光華,將整座皇城都籠罩在喜慶祥和的氛圍之中。
乾清宮正殿,除夕家宴已至**。
康熙高坐禦座之上,麵含笑意,目光溫和地掃過滿殿宗親皇子。
今日是閤家團聚的日子,他特意免了許多繁文縟節,讓眾人隻管盡興。
殿內擺開數十張宴桌,按親疏長幼排列。
最靠近禦座的,自然是裕親王福全、恭親王常寧等幾位近支親王。
稍後一些,是各位皇子。
再往後,則是其他的宗室親貴、貝勒貝子,濟濟一堂,好不熱鬧。
滿殿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絲竹聲、歡笑聲、杯盞碰撞聲交織成一派盛世繁華的樂章。
胤礽端坐在皇子席間,麵上帶著溫潤的笑意,偶爾與身邊的胤禔低語幾句,或是對著前來敬酒的幼弟們頷首致意。
他大病初癒,康熙特意吩咐過不許飲酒,因此杯中盛的隻是溫熱的杏仁茶,此刻已淺淺下去了半盞。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
太子殿下的右手,正借著桌帷的遮掩,悄悄做著些「小動作」。
小狐狸此刻正乖乖趴在胤礽腳邊的小窩裡——那是何玉柱臨來前特意備下的,用柔軟的貂皮縫製而成,墊了厚厚的棉絮,暖和得像一團雲朵。
小傢夥趴在裡頭,隻露出兩隻毛茸茸的耳朵和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借著桌帷的縫隙,興致勃勃地東張西望。
滿殿的香氣飄來飄去,饞得它眼睛都直了。
【宿主宿主,今晚好多好吃的!】
它的意念在胤礽腦海裡歡快地蹦躂,【那個烤羊腿聞著好香!還有那個奶皮子,看起來就甜!
還有那個……那個是什麼?圓圓的一粒一粒的,好像很脆的樣子!】
胤礽垂眸,借著飲茶的姿勢,向下瞟了一眼。
便看見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不遠處禦膳桌上那盤金黃油亮的烤羊腿,小鼻子一聳一聳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他無奈地笑了笑。
這小傢夥……
他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繼續與身旁的胤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借著整理衣擺的動作,右手不動聲色地垂下桌沿。
指尖捏著一小角從點心碟裡順來的奶皮子——巴掌大的一塊,奶香濃鬱,表麵撒著碎碎的芝麻和糖霜,正是小狐狸方纔唸叨的那盤。
指尖輕輕一晃。
奶皮子落入桌帷,精準地掉進那個毛茸茸的小窩裡。
小狐狸先是一愣,隨即兩隻前爪飛快地按住那塊奶皮子,整張臉都埋了進去。
【唔!宿主最好了!】它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塞滿了奶香和幸福。
胤礽神色不變,端起杏仁茶又喝了一口,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
沒過多久,那道烤羊腿被片成薄片,分送到各桌。
胤礽麵前也擺上了一小碟——羊肉烤得外焦裡嫩,油脂在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撒著孜然和細鹽,香氣撲鼻。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片。
送到唇邊,頓了頓。
然後,筷子一拐彎,那片羊肉便「不慎」從指間滑落,恰好落進桌帷的陰影裡。
小狐狸一口叼住,嚼得滿嘴流油,眼睛都眯成了兩條縫。
【宿主宿主!這個更好吃!太香了!人間美味!】
胤礽眼角微微抽了一下:「慢些吃,別噎著。」
小狐狸哪裡聽得進去,三兩下就把那片羊肉嚥了下去,然後眼巴巴地繼續望著他。
那目光,簡直能透過桌帷,直直射進他心裡。
胤礽無奈,隻好又「不慎」滑落了一片。
這一次,他還沒來得及收回手,便感覺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側頭,正對上胤禔似笑非笑的目光。
胤禔坐在他身側,此刻正端著酒杯,看似在聽對麵的胤祉說話,眼角的餘光卻分明落在胤礽那隻「不小心」滑落羊肉的手上。
胤礽動作微微一僵。
胤禔卻什麼都沒說,隻是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酒。
然而,胤礽分明看見,他的唇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笑容,帶著幾分瞭然,幾分無奈,還有幾分——縱容。
胤礽:「……」
他默默地垂下眼簾,決定暫時收斂一些。
*
宴至半酣,酒過三巡,康熙興致愈高。
他環顧滿殿,笑道:「今日除夕守歲,既是家宴,不必拘禮。你們誰有吉祥話兒,儘管說來,說得好,朕有賞!」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更加活躍。
幾位年長的親王率先起身,說了一番恭賀新禧、祝願江山永固的套話,康熙含笑點頭,賞了酒。
接著是皇子們。
胤禔第一個站起身。
他端著酒杯,大步走到殿中,向康熙行禮。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這位直爽的大阿哥說幾句諸如「皇阿瑪萬壽無疆、大清國運昌隆」之類的吉祥話。
胤禔頓了頓。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轉過身,看向了坐在一旁的胤礽。
然後,他轉向康熙,朗聲道:
「兒臣恭祝皇阿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江山永固,社稷安康。」
胤禔隨後轉向孝莊和皇太後,躬身一禮。
滿殿的目光跟著他轉了過去。
孝莊端坐上首,蒼老的麵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落在胤禔身上,靜待他開口。
皇太後也望著他,神色溫和。
胤禔直起身,朗聲道:
「孫兒恭祝烏庫瑪嬤、皇瑪嬤——福壽康寧,鬆柏長青。願二老歲歲年年,笑口常開。」
眾人聽罷,微微頷首。
這也是中規中矩的祝詞。
雖比方纔那幾句樸實些,但勝在真誠——倒也符合大阿哥一貫的性子。
胤禔卻頓了頓,又開口了。
這一次,他的聲音放緩了些,像是在斟酌著什麼重要的字句:
「兒臣還要祝……」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胤礽身上,這一次,那目光裡多了一些什麼——是關切,是期盼,是說不盡、道不完的兄弟情誼。
「願保成——」
滿殿的聲音忽然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保成?太子的乳名,大阿哥怎麼在禦前祝詞時,忽然提起太子?
「——椿萱並茂之外,更添鬆柏之茂。」
胤禔的聲音沉穩有力,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
「藥餌不親之後,長享粥飯之安。」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胤礽身上,那目光裡沒有任何雜念,隻有純粹的、沉甸甸的祝願。
「從今歲歲,長樂未央。」
話音落下,滿殿寂靜。
所有人都呆住了。
宗親們麵麵相覷,眼中儘是不可思議。
這……這是大阿哥?
那個說話直來直去、從來不繞彎子的大阿哥?
那個在兵部跟人吵架、在校場跟人比箭、在朝堂上從不咬文嚼字的大阿哥?
那靜,不是冷場,而是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胤禔是什麼人?
騎射無雙,戰功赫赫,沙場上是一員虎將,朝堂上向來是三句話不離弓馬、五句話不離軍務。
別說引經據典,平日裡能好好說全一句客套話都算難得。
可方纔那幾句——「椿萱並茂」「鬆柏之茂」「藥餌不親」「長樂未央」——這……這是大阿哥能說出來的話?
有人悄悄看了一眼上首的康熙,又飛快垂下眼簾。
康熙神色如常,甚至唇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早就知道什麼似的。
裕親王福全捋著鬍鬚,眼中滿是意外。
恭親王常寧險些被酒嗆著,咳了兩聲才穩住。
幾位老貝勒互相交換著眼神,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終於,有人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