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梁九功親自來了。
「給太子爺請安。」
他滿臉笑意,打了個千兒,「萬歲爺讓奴才來傳話:今晚除夕家宴,設在乾清宮正殿。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悶好,.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太子爺身子剛好,不必拘禮,能坐多久坐多久,若覺乏了,隨時可退席回宮歇息。」
胤礽頷首:「孤知道了。勞諳達轉告皇阿瑪,孤定當量力而行。」
梁九功又笑道:「萬歲爺還說,太皇太後和皇太後今晚都出席。
太子爺若是精神好,多陪老祖宗說說話,老人家必定歡喜。」
胤礽眸光微動,點頭道:「多謝諳達提點。」
梁九功又叮囑了幾句路上當心、多穿衣裳之類的話,便告退了。
胤礽在榻上靜坐片刻,緩緩起身。
「何玉柱,更衣。」
*
乾清宮正殿,今夜被燈火託了起來——數百盞大紅宮燈層層垂掛,把整座殿宇映得如同浸潤在一片溫熱的紅光裡,喜氣幾乎要從每一道梁枋間溢位來。
禦座之上,鋪設著明黃的坐褥和靠背,兩側是太皇太後和皇太後的席位。
再往下,依次是諸位皇子、近支宗親、以及幾位德高望重的王公大臣。
胤礽到時,殿內已來了不少人。
他一身石青色龍紋禮服,腰束金鑲玉帶,頭戴東珠頂冠,長身玉立,氣度沉靜。
大病初癒的清減猶在,卻絲毫不掩那份儲君應有的威儀與風華。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胤礽頷首致意,目光越過眾人,落向上首。
太皇太後已經到了。
她今日穿著石青色吉服,頭戴赤金累絲鳳冠,端坐在禦座右側的席位之上。
那張蒼老而威嚴的麵容,在燈火映照下,竟透出幾分柔和的光彩。
她的目光,正落在胤礽身上。
此刻,隔著除夕家宴滿殿的燈火與人影,胤礽心中湧起一陣從未有過的酸澀。
他看見了烏庫瑪嬤鬢邊又添的白髮。那白髮在燭火映照下,竟有些刺眼。
他看見了烏庫瑪嬤眼角的皺紋。
那皺紋比記憶中又深了幾分,像歲月用刀一筆一筆刻下的痕跡。
胤礽垂下眼簾,深吸一口氣,將那洶湧的情緒死死壓迴心底。
他是儲君。不能在這樣的大場麵失態。
可當他抬腳,一步一步向烏庫瑪嬤走去時,那壓下去的情緒卻像潮水般一次次湧上來,撞得他心口發疼。
幾步路的距離,他卻覺得走了很久很久。
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些錯過的日子裡——病中無法請安的日子,烏庫瑪嬤懸心難眠的日子,她一次次派人來問、卻隻能得到「太子安好」四個字的日子。
他終於走到她座前。
孝莊微微仰頭看著他。
燈火映在她蒼老的臉上,那雙渾濁卻依舊清明的眼眸裡,盛滿了旁人無法讀懂的溫柔。
胤礽撩袍,跪倒。
不是尋常的請安,而是結結實實地、額頭觸地的一跪。
「孫兒保成,」他的聲音有些啞,卻一字一字清晰無比,「給烏庫瑪嬤請安。烏庫瑪嬤萬福金安。」
他跪在那裡,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久久沒有起來。
滿殿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都遠了。
那些觥籌交錯聲、笑語寒暄聲、絲竹管絃聲,都像是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還有烏庫瑪嬤的聲音。
「起來。」
那聲音蒼老而溫和,像冬日的陽光,像秋夜的暖茶,像他數十年來聽過的無數遍一樣——卻又有些不一樣。
因為那聲音裡,有一絲極輕微的顫抖。
胤礽抬起頭。
孝莊正看著他。
她沒有立刻說話,隻是那樣看著他,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那目光緩慢而專注,彷彿要將他的模樣一點一點刻進心裡。
良久,她伸出手。
那隻手已經枯瘦了,手背上布滿了褐色的老人斑,指節的骨骼分明可見。
可當它握住胤礽的手時,卻依舊是暖的。
一如許多年前,那個大雪封門的冬日,她將他冰涼的小手攏在掌心裡捂著時一樣暖。
「到烏庫瑪嬤跟前來。」孝莊輕聲道。
胤礽起身,走到她座側。
孝莊拉著他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特意空出的位置上——那是康熙纔有的殊榮,此刻卻給了他。
滿殿的人目光都聚了過來,有驚訝的,有羨慕的,有若有所思的。
胤礽卻顧不上那些。他隻是坐在烏庫瑪嬤身側,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心中那酸澀與溫暖交織成一片,堵在喉間,說不出話。
孝莊卻像是什麼都沒察覺似的,隻是握著他的手,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氣色比哀家想的還好。」
胤礽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道:「讓烏庫瑪嬤掛心了。」
「掛心算什麼。」孝莊淡淡道,語氣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嗔意,「隻要你好好的,哀家掛心也情願。」
胤礽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孝莊看著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她輕聲道,聲音低得隻有近旁幾人能聽見,「從小就是這樣。什麼事都藏在心裡,什麼都自己扛著。病成那樣,也不讓告訴哀家,是不是?」
胤礽心頭一顫,抬頭看向她。
孝莊的目光平靜而深邃,彷彿能看穿一切。
「你以為瞞得住哀家?」
她搖了搖頭,唇邊卻浮起一絲笑意,「你阿瑪那點心思,哀家還不知道?他越是不讓說,哀家就越知道不對勁。」
她頓了頓,握緊了他的手:
「可是哀家不去看你。」
胤礽怔住。
「為什麼?」他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孝莊望著他,那雙蒼老的眼睛裡,忽然湧起一層極淡的、轉瞬即逝的水光。
「因為哀家怕。」她說。
怕。
胤礽從未想過,這個字會從烏庫瑪嬤嘴裡說出來。
她是孝莊文皇後。三朝元勛,兩度扶持幼主,歷經無數驚濤駭浪,將傾頹的江山從懸崖邊拉回。這世上,有什麼能讓她怕?
孝莊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哀家活了八十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那回……」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這回,哀家是真怕了。」
「哀家怕去看你,看見你躺在那裡,瘦得脫了形,臉色白得像紙。
哀家怕去了,會忍不住掉眼淚。哀家更怕……更怕去了,你就真的……」
她沒有說下去。
可胤礽懂了。
他眼眶一熱,猛地垂下頭,死死咬住牙關。
孝莊的手輕輕撫過他的後腦,像他還是那個七八歲的孩童時一樣。
「所以哀家不來。哀家在慈寧宮,一天一天地念經,求佛祖保佑我的保成。
哀家想,隻要哀家不去,不那麼難過,佛祖就會讓保成好起來。」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依舊平穩:
「後來,蘇麻告訴哀家,你好起來了。哀家還是不去。
哀家想,等你再好些,再好些,等你能走路了,能笑了,能像從前一樣給哀家請安了,哀家再去看你。」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
「結果你沒來,倒先讓人送來了信。」
胤礽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強撐著不讓眼淚落下。
「孫兒……」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孫兒怕烏庫瑪嬤擔心。」
「擔心?」孝莊輕輕搖了搖頭,眼底卻滿是慈愛,「傻孩子,你以為你不寫信,哀家就不擔心了?」
她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張折成方勝的信箋——正是臘八那日胤礽派人送去的那封。
「這封信,哀家天天帶在身上。」她說,「夜裡睡不著,就拿出來看看。看了,心裡就踏實了。」
胤礽望著那張被反覆摺疊、邊角已微微磨損的信箋,喉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孝莊將信箋重新摺好,收回袖中,然後握緊他的手。
「保成,」她輕聲道,目光直視他的眼睛,「哀家這輩子,見過太多生離死別。你翁庫瑪法,你皇瑪法……哀家一個一個送他們走。」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滄桑與悲涼:
「哀家老了,不知道還能陪你們多久。可哀家心裡隻有一個念想——」
她頓了頓,一字一字道:
「哀家想看著保成好好的。當個好太子,將來……當個好皇帝。」
胤礽渾身一震。
這話太重了。重到讓周圍幾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孝莊卻渾然不覺,隻是望著他,目光裡滿是期待與信任。
「你能做到嗎?」
胤礽望著那雙蒼老卻依舊清明的眼睛,望著那滿頭的白髮,望著那張刻滿歲月痕跡卻依舊慈愛的麵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很小的時候,烏庫瑪嬤教他寫字。
他寫得不好,急得直哭。烏庫瑪嬤就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說:
「保成不急。慢慢來。烏庫瑪嬤等著看保成寫出最好的字。」
如今,她還在等。
等他長大,等他成為一個好太子,一個好皇帝。
她等了一輩子。
胤礽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間翻湧的情緒,然後——
他反握住烏庫瑪嬤的手。
那隻手枯瘦而溫暖,指節分明,骨節突出,卻穩穩地握著他的。
「烏庫瑪嬤,」他一字一字道,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孫兒答應您。」
「孫兒一定好好的。好好養身體,好好讀書,好好當差,好好……好好讓烏庫瑪嬤看著。」
孝莊怔了一瞬,隨即也笑了。
那笑容蒼老而燦爛,像冬日裡最後一抹斜陽,將整個暖閣都映得溫柔起來。
「好。」她輕聲道,「哀家等著。」
孝莊沒有接話,隻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去給你皇瑪嬤請安吧。她這些日子,也一直惦記著你。」
胤礽依言起身,向右側行去。
皇太後穿著絳紫色吉服,頭戴點翠鳳簪,麵容慈和,眉宇間帶著幾分滿洲女子特有的爽朗。
見胤礽過來,她忙伸手虛扶:「快起來,快起來。身子剛好,別跪來跪去的。」
胤礽卻仍規規矩矩地行完了禮,才起身立在座側。
皇太後拉過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眉頭微微蹙起:「瘦了。比你臘八那日讓人送來的信上說的,還要瘦些。」
她說著,抬手比了比胤礽的肩寬,「這衣裳穿著都有些晃蕩了。
回頭哀家讓人送幾樣補品過去,你讓禦膳房每日燉了吃。年輕輕的,底子可不能虧了。」
胤礽心頭一暖,垂首道:「多謝皇瑪嬤惦記。孫兒記下了。」
皇太後輕輕嘆了口氣,「能不惦記麼?你病著那些日子,你烏庫瑪嬤那邊瞞得緊,可哀家又不是傻子。
每天去慈寧宮請安,蘇麻那臉色,哀家還能看不出來?」
她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上首的孝莊。
孝莊正與蘇麻喇姑說著什麼,蒼老的側臉在燈下顯得格外沉靜。
皇太後收回目光,壓低了聲音:「你烏庫瑪嬤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
天大的事,她一個人扛著,誰也不讓分擔。
哀家問過幾次,她都說沒事,讓你阿瑪瞞著,就是怕哀家也跟著操心。」
胤礽垂眸不語。
皇太後拍了拍他的手背:「可哀家也是當瑪嬤的人。你這孩子,從小在哀家跟前長大,哀家看著你從這麼點——」
她比了個半人高的手勢,「——長到現在這般模樣。你病了,哀家能不心疼?」
胤礽喉間微哽,低聲道:「孫兒不孝,讓皇瑪嬤憂心了。」
「說什麼傻話。」皇太後嗔了他一眼,眼底卻滿是慈愛,「病不病的,誰還能管得住?隻要好了就行,隻要好了就行。」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側身從身旁的幾案上取過一個掐絲琺瑯的小盒,塞進胤礽手裡。
「這是哀家讓人備的蜜餞。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那個,用金絲棗做的。
禦膳房新進了一批棗子,哀家嘗著還不錯,就讓他們做了些。」
胤礽捧著那還帶著皇太後掌心餘溫的小盒,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確實愛吃這個。
小時候,每逢年節來慈寧宮請安,皇太後總會悄悄塞給他一盒蜜餞,讓他帶回去慢慢吃。
後來他漸漸大了,搬進了毓慶宮,功課也繁重起來,去慈寧宮的次數少了,皇太後卻還是每年都備著。
隻是他不知道,她竟一直記得。
「愣著做什麼?」皇太後笑道,「收著呀。回去慢慢吃,別一次吃多了,仔細牙。」
胤礽這纔回過神來,將那小盒收進袖中,深深一揖:「孫兒謝皇瑪嬤。」
「謝什麼謝。」皇太後擺擺手,又拉著他坐下,「來,跟哀家說說,這些日子都吃什麼藥了?禦醫怎麼說的?如今可還咳嗽?夜裡睡得安穩麼?」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胤礽有些招架不住,卻又覺得心裡暖暖的。
他便一一答了,說吃了什麼藥,說禦醫如何交代,說不咳嗽了,說夜裡睡得還好。
皇太後聽著,時而點頭,時而蹙眉,時而追問幾句。
那份細緻與關切,與尋常人家的祖母毫無二致。
問了半天,她才稍稍放下心來,點頭道:「那就好。不過也不能大意,這病最怕反覆。開春之前,都得小心著。」
胤礽應道:「孫兒記下了。」
皇太後又絮絮叨叨叮囑了許多——什麼時辰睡,什麼時辰起,吃什麼,喝什麼,穿多厚的衣裳,能不能出門,能不能吹風……
胤礽一一應著,沒有一絲不耐。
他知道,這是皇瑪嬤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