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殿內一片死寂。
恭親王常寧正夾著一塊紅燒肉,筷子懸在半空,進退兩難。
幾位宗親麵麵相覷,不知該不該笑。康熙端著酒杯,表情微妙。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書荒,.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當時坐在下首的裕親王差點沒把茶噴出來,硬生生憋回去,嗆得滿臉通紅。
後來私下裡,宗親們聚在一起,也忍不住感慨:大阿哥這人吧,心地是好的,孝順也是真孝順,就是這張嘴……實在是老天爺賞飯吃的時候給關上了。
太皇太後倒是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連連說「好孩子,好孩子,實在」。
最後還是胤礽起身圓場,溫聲道:「大哥祝詞質樸真誠,正合除夕家宴之意——團圓喜慶,不講虛禮。
兒臣也借大哥的話,祝烏庫瑪嬤、皇阿瑪、皇瑪嬤,諸位叔伯兄弟,歲歲安康,年年有餘。」
眾人這才順勢舉杯,將那場麵圓了過去。
但那句「多吃多喝,別客氣」,從此成了宗親們心中的一道陰影。
此後幾年,每逢家宴,隻要胤禔起身祝詞,宗親們便不約而同地端起酒杯,做好了一言難盡的準備。
還有一年,中秋,大阿哥祝太皇太後「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鬆」。
這倒是正經吉祥話,宗親們剛鬆了口氣,就聽他話鋒一轉,對著在座的宗親們補了一句:「祝各位叔伯,吃得飽,穿得暖,別餓著別凍著!」
滿座寂靜。
所有人都端著酒杯,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心裡卻在咆哮:大阿哥!我們好歹是宗親!
是王爺貝勒!怎麼在你嘴裡跟逃荒的似的!
可你能怎麼辦?
你隻能笑著謝恩,然後把那口氣咽回肚子裡,告訴自己:大阿哥出發點是好的,出發點是好的……
還有一年,他祝裕親王「身子骨硬朗,能活到一百歲」——裕親王感動之餘,總覺得哪裡不對,後來才反應過來,這話聽著像在咒他活不過一百歲似的。
還有一年,他大概是提前打了腹稿,說得格外認真:「兒臣祝諸位叔伯,兒孫滿堂,後繼有人,香火鼎盛,代代相傳……」
眾人聽得連連點頭,心想大阿哥終於開竅了,結果他話鋒一轉,補了一句,「這樣咱們大清的江山,就不愁沒人守了!」
康熙當時捏著酒杯的手,青筋都爆出來了。
什麼叫「不愁沒人守」?這話說得好像大清江山快沒人了似的!
*
往事歷歷在目,不堪回首。
此刻,宗親們看著胤禔起身,心中五味雜陳。
然而,胤禔開口了。
他先向孝莊深深一揖,聲音朗朗:「烏庫瑪嬤,孫兒給您拜年了。
願您老人家——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鬆。鬆柏延年,鶴算添籌。歲歲年年,鳳體康寧。」
孝莊聞言,眉眼彎彎,笑道:「好,好。這孩子,今年這話說得體麵。」
宗親們一愣。
這……這是大阿哥?
胤禔又轉向康熙,躬身道:「皇阿瑪,兒臣願您——聖躬康泰,睿算無疆。
德配天地,澤被八荒。億萬年景祚綿長,四海昇平,永享太平之福。」
康熙微微頷首,眼底有笑意:「嗯,不錯。」
宗親們麵麵相覷。
這詞兒……這是大阿哥能說出來的?
胤禔再轉向皇太後,又說了幾句吉利的祝詞,依舊文采斐然,妥帖得體。
然後,他轉向胤礽。
那一刻,他的目光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方纔對著長輩,他是恭敬的、鄭重的,是兒子、是孫兒。
此刻對著胤礽,他的眼神裡多了些什麼——是兄長看幼弟的疼惜,是並肩而立多年的默契。
「保成。」他喚道,聲音忽然放輕了許多。
胤礽微微抬眸,對上兄長的目光。
胤禔站在那裡,燈燭的光落在他身上,將他英挺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金。他望著胤礽,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
「願保成——椿萱並茂之外,更添鬆柏之茂;藥餌不親之後,長享粥飯之安。從今歲歲,長樂未央。」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靜。
落針可聞。
宗親們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全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這……這文采!這措辭!這排比!這意境!
椿萱並茂,喻父母雙全,此乃人間至福。
而大阿哥卻說「之外」,還要「更添鬆柏之茂」——鬆柏經冬不凋,喻健康長壽,喻堅韌不拔。
這是盼太子不僅承歡膝下,更能如鬆柏般根深葉茂,歲寒不凋。
藥餌不親,是說不再需要湯藥;長享粥飯之安,是盼他往後餘生,隻需如尋常人般一日三餐,便是最大的安穩。
從今歲歲,長樂未央——這是《漢宮闕》裡的句子,是祝福,更是承諾。
這……這是那個前幾年說「萬馬奔騰」「別餓著別凍著」的大阿哥?!
那個說話直來直去、從來不繞彎子的大阿哥?
那個在兵部跟人吵架、在校場跟人比箭、在朝堂上從不咬文嚼字的大阿哥?
那靜,不是冷場,而是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胤禔是什麼人?
騎射無雙,戰功赫赫,沙場上是一員虎將,朝堂上向來是三句話不離弓馬、五句話不離軍務。
別說引經據典,平日裡能好好說全一句客套話都算難得。
可方纔那幾句——「椿萱並茂」「鬆柏之茂」「藥餌不親」「長樂未央」——這……這是大阿哥能說出來的話?
有人悄悄看了一眼上首的康熙,又飛快垂下眼簾。
康熙神色如常,甚至唇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早就知道什麼似的。
宗親們震驚之餘,又齊齊鬆了一口氣。
蒼天有眼啊!大阿哥終於開竅了!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今年終於不用被大阿哥的祝福語氣到心梗了!
這文采,這詞兒,這情意……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不對,不對,不是換了個人,是——
是這份文采,這份用心,這份小心翼翼斟酌出來的詞句,這份發自肺腑的祝福——
是專門給太子的。
宗親們忽然明白了。
大阿哥不是不會說漂亮話。他是覺得那些漂亮話沒意思。
對著長輩,他該恭敬恭敬,該實在實在,從不刻意修飾。
對著叔伯,他更是懶得費那個心思,一群糙老爺們,說那麼漂亮幹嘛?
可是對著胤礽……
那是他從小護到大的弟弟。
那是他差點失去的弟弟。
那是他日日夜夜懸著心、直到此刻親眼看著他康復如初、端坐於此,才終於放下心來的弟弟。
所以他要說最好的話。
所以他要用最真摯的詞。
所以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他的弟弟,從今往後,長樂未央。
隨後胤禔轉向宗親們,準備完成最後的祝詞。
宗親們紛紛舉杯,麵帶微笑,心想:大阿哥今年是真的開竅了,待會兒對我們說的肯定也是好話——
胤禔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諸位叔伯,侄兒也給您們拜年了!」
宗親們含笑點頭,等著下文。
「願諸位叔伯——」胤禔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宗親們期待地看著他。
胤禔一抱拳,豪氣乾雲:
「願諸位叔伯——身子骨硬朗,吃嘛嘛香!來年多生幾個兒子,給咱們大清添丁進口,後繼有人!來,幹了!」
殿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裕親王福全舉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恭親王常寧嘴角抽搐,拚命忍著什麼。
幾位宗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裡寫著同樣一句話:
好傢夥。
這文采技能,是專門對太子一個人點亮的是吧?
給旁人,那是「一箭射死兩頭野豬」;給太子,那才「椿萱並茂」「鬆柏之茂」。
眾人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心照不宣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得,明白了。
往後得罪誰,也不能得罪太子。
不為別的——就為大阿哥這張嘴,誰也招架不住。
胤禔渾然不覺自己方纔的話有什麼問題,還得意洋洋地環顧四周:「怎麼了?我說得不對嗎?多子多福,這是老話兒!」
裕親王福全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艱難地開口:
「對……對……大阿哥說得……很是……」
他後麵的話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忽然想起,前些年大阿哥祝他「活到一百歲」的時候,他也是這麼說的——「對……對……」
恭親王常寧默默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對身旁的太監低聲道:「給本王再來一杯。」
康熙輕輕笑了一聲,擺了擺手:
「行了。今兒個除夕,少給朕來這些。」
他端起酒杯,目光掃過胤禔,又掃過胤礽,最終落在滿殿眾人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欣慰:
「老大,退下吧。再站這兒,怕是要把朕這乾清宮的地磚站出個坑來。」
眾人這才笑了起來。
胤禔咧嘴一笑,那方纔還冷得像刀子的眉眼,此刻又恢復了往日的爽朗。
他朝康熙行了一禮,大步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隻是經過胤礽身側時,他腳步頓了頓。
極輕極快地說了一句:
「方纔那些話,句句真心。」
然後,不等胤礽反應,他便大步走開了。
隻留下胤礽怔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簾,唇角卻悄悄彎了彎。
*
胤禔開了頭,皇子們便紛紛起身敬酒。
胤祉說了幾句吉慶話,又引經據典地誇了康熙一番。
胤禛簡潔,隻說了「願皇阿瑪福壽安康、江山永固」十二個字,卻字字鏗鏘。
胤祺敦厚,祝詞樸實無華,卻透著真誠。
胤祐靦腆,說了幾句便紅了臉,惹得眾人直笑。
胤禟和胤䄉一起上前,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像說相聲似的,逗得滿殿笑聲不斷。
連孝莊都忍不住笑了,指著他們道:「這兩個活寶!」
胤禩最後上前,笑容和煦,言辭得體,既祝了康熙,也祝了太皇太後和皇太後,還順帶誇了諸位兄弟一番。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