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的臉上並未露出意外之色,反而像是鬆了口氣,隨即,她的神情變得更加嚴肅,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震動,她湊得更近,用幾乎耳語般的聲音,說出了那個足以顛覆佟佳貴妃之前所有認知的關鍵資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娘娘既然已經知曉,那奴婢便直說了。
奴婢在裡頭時,聽審問的幾位公公私下議論。
後來……後來還是魏珠魏公公身邊一個極親近的小徒弟,偷偷告訴奴婢的……族中其他人能得以保全,並非全然是皇上念及舊情……」
她頓了頓,似乎在觀察貴妃的反應,然後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吐出了那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名字:
「奴婢聽說……是太子殿下……在那段最兇險、偶爾清醒的間隙裡,勸了皇上。」
「太子殿下?」
佟佳貴妃猛地從床上半撐起身子,這個動作牽扯到了虛弱的身體,讓她一陣眩暈。
但她全然不顧,隻是死死地盯著墨竹,蒼白的臉上寫滿了極度的震驚與難以置信,「你……你說什麼?太子殿下……勸皇上?」
怎麼可能?!
謀害他的,是佟佳氏!
是他險些喪命的元兇家族!
他怎麼會……怎麼會為佟佳氏說話?
還是在他自己生死未卜、剛剛從鬼門關搶回一口氣的時候?
墨竹用力地點點頭,眼中也充滿了同樣的不可思議,但語氣卻十分肯定:「是真的,娘娘!那小太監說,當時皇上震怒至極,連下嚴旨,勢要將佟佳氏連根拔起,以儆效尤。
是太子殿下……殿下在難得清醒的那片刻,不知怎麼得知了外頭處置的風聲,或者……或者是皇上在他榻前無意流露……殿下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對皇上說了幾句……」
墨竹回憶著那小太監的轉述,模仿著那想像中虛弱卻堅定的語氣:
「殿下說……『阿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首惡當誅……然……稚子何辜……婦孺何罪……』
還說……『牽連太廣……恐傷……朝廷元氣……與阿瑪……仁君之名……』」
「就這幾句話,據說……皇上聽後,沉默了許久。
然後……然後才重新召見了三司主官,改了旨意,定下了後來那『首惡必究,餘者酌情,區分處置』的章程。」
寢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佟佳貴妃越來越急促、越來越不穩的呼吸聲,在黑暗中清晰可聞。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完全超出她理解範圍的訊息擊中了。
太子殿下……那個她或許見過麵、行過禮,但從未有過深交,甚至因家族立場而隱隱存有隔閡的儲君……那個剛剛被她的至親族人毒害,險些命喪黃泉的受害者……
竟然,在那樣的時候,為他仇敵的家族……說了話?
不是為了他自己,也不是為了什麼利益交換,僅僅是因為……「稚子何辜,婦孺何罪」?
因為怕牽連太廣傷及朝廷?因為……顧及皇上的「仁君之名」?
這……這需要何等的心胸?何等的……仁厚?又何等的……冷靜與遠見?
巨大的震撼過後,是排山倒海般湧來的、混合著羞愧、無地自容、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對那位儲君的複雜情緒。
佟佳氏處心積慮要除掉他,而他,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後,竟然反過來,為他仇敵家族中那些可能無辜的老弱婦孺,求下了一線生機!
他們佟佳氏,究竟是何等的卑劣與愚蠢無恥!
而太子殿下,又是何等的……光風霽月!
「娘娘?娘娘您……」
墨竹看著貴妃瞬間慘白如紙、渾身顫抖的模樣,嚇得連忙低聲呼喚。
佟佳貴妃猛地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麵。
這一次的淚水,與之前因恐懼、絕望、慶幸而流的淚截然不同。
那裡麵充滿了無盡的羞愧、悔恨,以及一種被巨大恩德所擊中後的、近乎崩潰的複雜情感。
她想起自己之前對家族野心的隱約擔憂與勸阻,想起事發後的恐懼與絕望,想起對皇上可能「念舊情」的卑微期盼……卻從未想過,那最終保住族中大多數人性命的。
不是皇上的舊情,不是任何政治權衡,而是來自於受害者本人,在最不可能的時候,以最不可思議的方式,施與的……仁慈。
「殿下……」
她哽咽著,幾乎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能將臉深深埋入冰冷的錦被之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無聲地宣洩著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緒。
墨竹跪在一旁,也忍不住跟著落淚。她知道,這個訊息對於娘孃的衝擊,遠比家族覆滅本身更加巨大。
它像一麵最清晰的鏡子,照出了佟佳氏的罪惡與不堪,也照出了太子殿下那遠超常人的氣度與仁心。
許久,佟佳貴妃才勉強止住淚水,但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
她抬起頭,臉上的淚痕在微光中閃爍,眼神卻變得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沉靜。
「墨竹,」 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這件事……除了你和素錦,還有誰知道?」
「回娘娘,那小太監說,知道殿下勸諫之事的,隻有皇上、梁公公、魏公公等極少數近侍。
外頭……包括三司,都隻以為是皇上聖心獨斷,權衡後的結果。
那小太監也是因著與魏公公的親近關係,偶然聽到一言半語,又見奴婢是娘娘身邊人,實在……實在心中震動難平,才冒險告知。」 墨竹連忙回答。
佟佳貴妃緩緩點了點頭。
是了,皇上不會讓此事外傳。
這既是維護太子仁厚卻又不顯軟弱的形象,恐怕也是……不願讓這份「仁慈」顯得太過刻意,或成為旁人日後「綁架」太子的藉口。
「此事,」 佟佳貴妃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道,「到此為止。你知,我知,素錦知。絕不能再讓第六隻耳朵聽見。
尤其……不能傳到太子殿下耳中,更不能讓皇上知道我們已經知曉。」
「是!奴婢明白!打死奴婢也不敢再吐露半個字!」 墨竹連忙發誓。
「下去吧。」 佟佳貴妃疲憊地揮了揮手。
墨竹悄然退下。
寢殿內重新隻剩下佟佳貴妃一人。她獨自坐在冰冷的黑暗中,許久未動。
太子殿下的這份「勸諫」,像一道刺破黑暗的強光。
不僅照亮了佟佳氏覆滅的結局中那一線「生機」的真正來源,更將她內心最後一點因家族「倖存」而產生的、卑微的「慶幸」。
擊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負罪感與無地自容。
他們佟佳氏,欠太子的,何止是性命?
那是傾盡三江五湖之水,也難以洗刷的罪孽,與一份永遠無法償還、甚至無法宣之於口的……恩情。
這份認知,比任何皇上的旨意、任何家族的判決,都更加殘酷地烙印在她的靈魂深處。
未來的漫漫長夜,她或許將永遠帶著這份沉重的、混合著羞愧、感激與無盡悲哀的秘密,孤獨地走下去。
景仁宮的夜,似乎更加寒冷了。
但在這寒冷深處,卻悄然滋生了一種對那位遙遠儲君的、無比複雜而深刻的認知,這種認知,或許將伴隨佟佳貴妃殘生的每一個日夜,成為她對自己、對家族命運,最無言也最深刻的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