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愚見,覺得……首惡自然不可饒恕,定要嚴懲,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也讓後來者不敢再生妄念。
但……那些未必知情、或是牽連不深的,若能……若能稍稍網開一麵,略施薄懲,既顯了阿瑪的法度威嚴,也全了阿瑪的寬仁之心。
朝廷上下,必定更加感念阿瑪的恩德,也更……更會記得,是阿瑪的公正與仁慈,平息了這場風波。
將來……於國於家,或許都更安穩些。」
他說得很慢,很輕,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力氣。
語氣裡沒有絲毫對自身遭遇的怨憤,也沒有對仇敵的刻骨恨意,隻有對一個可能會因憤怒而做出過激決定、事後或許會懊惱、或許會授人以柄的父親的、純粹而體貼的擔憂。
他站在康熙的角度,考慮的是康熙的「仁君之名」,是朝廷的「和氣」,是未來的「安穩」,將自己這個最大的受害者,悄然隱於「兒臣之事」這輕描淡寫的幾個字之後。
康熙靜靜地聽著,握著兒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他如何聽不出兒子這番話裡深藏的、遠超其年齡的審慎與周全? 追書認準,.超省心
兒子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醒來後不是訴苦,不是要求嚴懲,反而在擔心他會不會因憤怒而處置過當,擔心他的名聲,擔心朝廷的穩定……
這份心意,這份在自身虛弱痛苦之際,依然能為他這個父親、為這個國家著想的胸懷,比任何言辭都更讓康熙感到震撼與……熨帖。
他心中的那團怒火,那因背叛與後怕而激起的、想要毀滅一切的暴戾,在兒子這溫言軟語的、站在他立場上的勸慰中,竟奇異地被撫平了許多。
是啊,他是天子。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殺人立威固然痛快,但如何平衡各方,如何既懲處元兇又不過度震盪朝局,如何既為愛子出氣又維護自己一貫的「寬仁」形象,確實需要仔細權衡。
兒子……竟比他這個盛怒中的父親,想得更遠,也更周全。
「好孩子……」
康熙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抬手,輕輕撫了撫胤礽依舊蒼白的臉頰,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疼惜與讚賞,「阿瑪知道了。你的心意,阿瑪都明白。
你且安心,阿瑪……自有分寸。絕不會讓那些宵小,擾了你養病,也……絕不會讓朝廷失了法度與和氣。」
他沒有明說自己的處置是否已經「過嚴」,也沒有承諾會如何調整,但話語裡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他聽進去了,他會考慮兒子的建議,會權衡。
胤礽聞言,似乎終於放下心來,唇邊綻開一抹虛弱的、卻無比純淨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嗯……阿瑪最是聖明……兒臣……信阿瑪。」
說完,他似乎耗盡了方纔積蓄的所有精神,眼皮漸漸沉重,又緩緩闔上,呼吸重新變得悠長平穩。
康熙依舊坐在榻邊,久久未動。
他看著兒子安睡的容顏,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對兒子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逆賊的餘怒,更有對兒子這份遠超年齡的仁厚與政治智慧的深深震動與……一絲隱隱的驕傲。
燈火葳蕤,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溫柔籠罩。
外界的血雨腥風,朝堂的暗流湧動,似乎都被這病榻前的一番懇切低語,悄然化解了幾分戾氣,增添了幾分屬於天家、卻也無比珍貴的,理智與溫情的迴旋餘地。
胤礽的「勸慰」,如同在康熙心中那團怒火周圍,築起了一道理智的堤壩,雖然無法讓怒火徹底熄滅,卻有效地防止了它無限製地蔓延、燒傷他人,也灼傷未來。
*
燭火靜靜燃燒,內殿一片安寧,隻有胤礽平穩的呼吸聲和更漏滴答的微響。
康熙依舊守在榻邊,目光深沉地凝視著兒子安睡的容顏,顯然還在消化、品味著胤礽方纔那番「勸慰」中蘊含的深遠意味。
而侍立在陰影處、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梁九功,此刻緊繃的心絃,才幾不可察地、真正地鬆弛了下來。
他微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姿態恭謹得無懈可擊,但內心深處,卻湧動著遠比他表麵平靜得多的波瀾。
他伺候康熙大半輩子了,從少年天子到如今威加海內的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更瞭解這位主子的脾性。
康熙是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勤政愛民,文治武功皆有不凡建樹,但同時也繼承了愛新覺羅家某種骨子裡的、近乎偏執的愛憎分明——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
對待真心喜愛、看重的人,康熙可以傾其所有,寵溺縱容,護短到底,恨不得將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
可一旦觸及其逆鱗,或是讓他徹底失望厭惡,那雷霆之怒、清算之酷烈,也足以讓人膽寒心裂,絕無轉圜餘地。
這些年,他親眼見證了太多起落沉浮,皆是明證。
也正因如此,他對殿下,除了應有的恭敬,內心深處還藏著一份超乎尋常的關注與……隱憂。
這些年,他冷眼旁觀,看得分明。
太子殿下聰慧仁厚,行事有度,對下寬和,更重要的是,明裡暗裡,著實幫襯、維護了他梁九功不少次。
有些是順手為之的提點,有些是關鍵時刻的遮掩回護,甚至有那麼一兩次,涉及內廷陰私或禦前失察,若非太子殿下巧妙轉圜或暗中相助,他梁九功恐怕早就不知道死過幾回了。
這些恩情,他不敢忘,也銘記於心。
他欣賞、甚至敬佩太子的仁德與胸懷。
但與此同時,那份對康熙性情的深刻瞭解,也讓他忍不住為太子捏著一把汗。
太子地位固然穩固,皇上愛重非常,可帝王之心,深似海,熱時如沸,冷時如冰。
今日愛之深切,可以為太子掃清一切障礙,處置整個母族都毫不手軟;
可若是將來……萬一有那麼一天,因著什麼事,父子間生了嫌隙,皇上那「惡之慾其死」的一麵被觸發,回想起今日因太子而起的、對佟佳氏的酷烈處置,會不會……遷怒?
會不會覺得,是太子逼得他「不得不」對母族下此狠手?
會不會覺得,太子的仁厚隻是表象,實則心機深沉,累他背負「嚴酷」之名?
梁九功不是沒想過,在合適的時機,用最不著痕跡的方式,在皇上麵前稍稍提點一下,勸皇上處置時「留些餘地」,既全了父子情分,也免了日後可能的隱患。
但他始終沒找到絕對穩妥的機會,也怕弄巧成拙。
直到剛才,親耳聽到太子殿下在那樣虛弱的狀態下,依然能說出那番全然站在皇上角度、為皇上名聲和朝廷安穩著想的、通透至極的「勸慰」之語,梁九功那顆懸著的心,才真正放回了肚子裡。
還好,殿下很通透。
這「通透」,不僅僅是聰明,更是對帝王心術、對天家父子微妙關係的深刻洞察,是一種在自身遭受巨大傷害後,依然能保持清醒、著眼長遠的大智慧與大胸懷。
殿下沒有沉浸於受害者的悲憤中要求更多的報復,也沒有天真地以為父親的寵愛可以永遠毫無底線。
而是清醒地預見到了可能存在的隱患,並用一種最能讓康熙接受的方式——即全然為父親考慮的方式——悄然化解。
這份心智,這份氣度,讓梁九功在鬆口氣的同時,也不由得心生感慨,甚至……一絲淡淡的酸楚。
「殿下,您……受委屈了。」
梁九功在心底無聲地嘆息。
明明自己纔是最大的受害者,身心受創,九死一生,醒來後卻還要如此費心籌謀,小心翼翼地去「勸慰」父親,以防未來可能的猜忌。
這份隱忍與周全,背後是多少不足為外人道的壓力與思量?
一個念頭,如同水底的暗流,不受控製地在他心底最深處悄然滑過:等皇上退位……啊不是!
這念頭剛一冒頭,就被梁九功自己以極大的驚懼死死掐滅!
大逆不道!簡直是大逆不道!
他驚出一身冷汗,連忙將頭垂得更低,彷彿這樣就能將那個可怕的、連想都不能想的念頭徹底埋葬。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他是皇上的奴才,永遠都是。
他隻盼著太子殿下能一直這般聰慧通透,能一直得皇上聖心眷顧,安安穩穩。
至於那遙遠而莫測的「未來」……不是他一個奴才能揣測、敢期盼的。
梁九功重新收斂心神,恢復成那個古井無波、隻知聽命行事的禦前大總管模樣。
隻是,在他那深埋的眼眸深處,對榻上那位年輕儲君的觀感,已然發生了一些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那不僅僅是因著往日的恩情而產生的維護,更增添了幾分對其心智與處境的複雜認知,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覺的、對未來某種可能性的、極其隱秘的……期待。
殿內,康熙似乎終於從思緒中抽離,他輕輕替胤礽掖了掖被角,動作溫柔得與白日朝堂上那裁決生死的帝王判若兩人。
然後,他站起身,對梁九功做了個手勢,示意他跟自己出去,不要打擾太子休息。
梁九功連忙躬身,輕手輕腳地跟上。
走出內殿,被外間稍涼的空氣一激,他心中那點翻騰的思緒,也被強行壓回了最深處,隻留下對眼前這位帝王一如既往的、絕對的忠誠與服從。
至於其他,那不是他該想、能想的事情。
他隻需做好本分,伺候好眼前的主子,並……默默祝願那位內殿中安睡的殿下,前路順遂,少些風波。
*
乾清宮偏殿一角,專門辟出來給近身伺候太子的宮人暫歇的地方,燈火昏暗。
何玉柱正小心翼翼地整理著明日要給太子殿下換上的嶄新、柔軟的內衫,每一道褶皺都撫得極其平整,彷彿這樣做,就能將殿下所受的苦楚與委屈,也一併熨平些許。
他剛從正殿換班下來,臉上還殘留著未能完全掩飾的心疼與憤懣。
作為胤礽最貼身、也最受信任的太監,他對自家殿下的性情再瞭解不過。
殿下醒來後那番「勸慰」皇上的話,他雖未親耳聽見全部,但從梁九功的隻言片語和皇上的神色變化中,也能猜個**不離十。
一想到殿下自己還虛弱地躺在病榻上,身心都遭受了巨大的創傷。
醒來後非但沒有訴苦求安慰,反而要打起精神,字斟句酌地去「勸」皇上,生怕皇上因盛怒而處置過當、將來或許會後悔或遷怒……
何玉柱就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澀,悶得發疼。
殿下仁厚,殿下聰慧,殿下顧全大局……可這份仁厚、聰慧與顧全背後,是多少不為人知的壓力與隱忍?
何玉柱恨不得自己能替殿下分擔一些,但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輕,除了更加用心、更加細緻地伺候,別無他法。
他甚至不敢將這份心疼表露出來,隻能將所有的情緒,都化為手下輕柔而專注的動作。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梁九功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
他瞥了一眼何玉柱那副強自壓抑、卻又掩飾不住心疼的模樣,心中瞭然。
他揮了揮手,示意角落裡另一個小太監出去守著門。
待殿內隻剩下他們兩人,梁九功才踱步到何玉柱身邊,看著他將那件內衫疊了又疊,動作都有些機械了,忍不住低低地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笨!」
何玉柱嚇了一跳,手上動作一頓,茫然地抬起頭看向梁九功:「梁爺爺……您……」
梁九功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但每個字都敲在何玉柱心坎上:「你小子,跟了殿下這些年,怎麼就看不清呢?白長了一雙眼珠子!」
何玉柱更懵了,愣愣地看著他。
梁九功用手指虛點了點正殿方向,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篤定:「皇上如今對殿下是什麼態度?那是放在心尖上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萬般嗬護,千般疼愛!如今殿下遭了這等大罪,皇上心裡的火,能燒了半個紫禁城!
處置佟佳氏,那是必然的,皇上隻會覺得下手輕了,絕不會覺得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