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遲疑著,陸續站起身來,卻依舊垂著頭,不敢直視。
佟佳貴妃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熟悉或不那麼熟悉的麵孔。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悶好,.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們中有負責灑掃的粗使宮女,有看守庫房的小太監,有專司花木的園丁,也有掌管小廚房的廚娘……往日裡,這座宮殿的運轉離不開他們每一個人。
而如今,他們和她一樣,都是這場滔天禍事中,僥倖未被漩渦徹底吞噬的倖存者。
「這些日子,你們受苦了。」
她依舊用那平緩的、聽不出太多情緒的語氣說道,「本宮……我已知曉外間之事。皇上聖明,已然處置妥當。」
她沒有詳細說明,但「處置妥當」四個字,已足夠讓所有人明白佟佳氏的結局。
人群中傳來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景仁宮……」
佟佳貴妃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日後如何,尚未可知。但今夜,你們既已回來,便暫且各歸各位,安頓下來吧。」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老嬤嬤:「蘇嬤嬤,勞你安排一下,檢視各處有無短缺,今晚先讓大家有個歇息的地方。
庫房裡……還有些布料和日常用度,若需要,便取出來分派下去。」
「是,娘娘。」 蘇嬤嬤哽咽著應下。
佟佳貴妃最後看了一眼庭院中那些惶惶不安、卻又隱隱帶著一絲慶幸(至少保住了性命),沒有被發配的宮人們,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悲哀,有無奈,也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憐。
「都散了吧。好生歇著。」
她說完,轉身,重新走回那燈火昏暗、卻依舊空曠冷清的正殿。
宮人們如蒙大赦,卻又不敢大聲喧譁,隻是互相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在蘇嬤嬤和其他幾位管事太監、宮女的低聲安排下,沉默地散去,回到各自原本的住處或臨時安排的角落。
景仁宮,彷彿在這一刻,重新「活」了過來。
有了人聲,儘管極其輕微,有了燈火在更多的窗格後亮起,有了窸窣的收拾與安頓的動靜。
然而,這種「活」氣,卻與往日的煊赫繁忙截然不同。
它更像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帶著創傷的緩慢復甦。
每一個人臉上都殘留著恐懼的陰影,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小心翼翼。
沒有人知道明天會怎樣,這座宮殿未來的主人是誰,他們自己的命運又將如何。
但至少在此刻,他們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保住了宮人的身份,儘管前景黯淡,並且,大家都沒事。
這「沒事」,在經歷了七日煉獄般的提審與對死亡的恐懼後,顯得如此珍貴,又如此蒼白。
夜色漸深,景仁宮的燈火陸續熄滅,隻留下幾盞守夜的孤燈,在風中明明滅滅。
這座宮殿似乎恢復了表麵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湧動的卻是無盡的茫然、對未來的不確定,以及一個時代、一個家族轟然倒塌後,留下的滿地瘡痍與無聲嘆息。
對於這裡的每一個人來說,漫長的黑夜或許才剛剛開始,但能活著度過這個夜晚,已是絕望中唯一可以緊緊抓住的微光。
*
夜色已深,景仁宮大部分宮燈都已熄滅,隻餘下廊下幾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投下搖曳不安的光影。
白日裡歸來的宮人們,經歷了最初的惶惑與安頓後,大多帶著疲憊與驚魂未定的心緒,蜷縮在各自的鋪位上,卻難以安眠。
整座宮殿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之中。
佟佳貴妃並未歇息。她獨自坐在寢殿外間臨窗的炕桌旁,麵前擺著一盞早已涼透的清茶。
窗戶半開,夜風帶著初秋的微涼灌入,吹動她額前幾縷散落的髮絲。
她身上依舊穿著那身淡青色的常服,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單薄而僵直,彷彿一尊失去了所有華彩與生氣的玉雕,隻是在機械地維持著坐姿。
白日裡麵對舊仆時的平靜,此刻早已消散殆盡。
家族覆滅的最終裁決,如同冰冷的鎖鏈,將她緊緊纏繞,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額娘、嬸母、那些未成年的侄兒侄女……她們此刻是否已經踏上了返回盛京祖塋的漫漫長路?
前路茫茫,等待著她們的將是怎樣清苦甚至屈辱的生活?
而她自己,這深宮之中,又將迎來怎樣的命運?
是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某處冷宮,還是……
紛亂的思緒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心,讓她渾身發冷,指尖不自覺地緊緊摳住冰涼的桌沿。
就在這時,寢殿的門被極輕地叩響,隨即,一道纖細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是她的貼身大宮女之一,名喚素錦,也是七日前一同被帶走審訊的人之一。
素錦的眼睛紅腫,顯然哭過,但此刻臉上卻帶著一種異樣的、混合著激動與忐忑的神情。
「娘娘……」 素錦快步走到近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顫抖。
佟佳貴妃抬起眼簾,看向她,眼神空洞,沒有任何詢問的意思。
素錦「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警惕地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
確定無人後,她才湊得更近,用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急促而清晰地稟報導:
「娘娘……有、有一件事……奴婢……奴婢在裡頭的時候,聽那些審問的公公隱約提過,後來放我們回來前,有個相熟的小太監偷偷告訴奴婢……」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在積蓄說下去的勇氣,「其實……其實咱們家族裡,除了幾位老爺……其他人,都在呢。」
佟佳貴妃空洞的眼神驟然一凝,如同死水中投入一顆石子,漾開細微卻清晰的漣漪。
「都在?」
她重複了一遍,聲音乾澀。
「是,娘娘!」
素錦用力點頭,眼中泛起淚光,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亮光,「是真的!皇上……皇上雖然處置嚴厲。
革職的革職,遣返的遣返,嚴管的嚴管……但是……但是旨意裡,隻追究了直接涉案和負有重責的老爺們,按律嚴懲。
至於其他族人,尤其是遠支旁係、內宅婦人、還有未成丁的孩子……皇上並沒有……並沒有下令全部拘拿、流放,或者……或者更重的處置。
旨意隻是讓他們返回原籍,嚴加看管,剝奪特權……但至少……至少人都在啊!
盛京老家那邊,祖產雖大部分被收走。
但聽那意思,看守祖塋的旁支族人原本就有些田產房屋,加上宮裡……宮裡或許會留些微末度用之資……總不至於……不至於立刻就要餓死凍死……」
素錦語速很快,資訊也有些零碎,但核心意思卻異常清晰:皇上震怒之下,依然留了餘地,沒有對佟佳氏進行無差別的、趕盡殺絕的血洗。
家族的血脈,大部分都保全了下來,雖然是從雲端跌入泥淖,但至少,命保住了,人還在。
這個訊息,如同黑暗中驟然劃亮的一根火柴,雖然微弱,卻瞬間驅散了佟佳貴妃心頭最濃重的那片、關於親人可能已遭屠戮或悲慘死去的絕望陰霾。
她猛地抓住素錦的手,力道之大,讓素錦吃痛地低呼一聲,但她渾然不覺,隻是緊緊地盯著素錦的眼睛,聲音因為激動而越發嘶啞:「你……你說的可是真的?額娘她們……還有那些孩子……都……都平安?隻是回盛京?」
「奴婢不敢欺瞞娘娘!」
素錦忍著痛,眼淚簌簌落下,「那傳話的小太監說得有鼻子有眼,還說是從負責抄錄旨意的文書那裡聽來的,應該……應該不會有假。皇上……皇上終究還是……唸了些舊情的。」
「舊情……」
佟佳貴妃喃喃重複,抓住素錦的手緩緩鬆開,無力地垂落。
她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兩行清淚終於不受控製地,沿著她蒼白消瘦的臉頰滑落。
不是喜極而泣,而是一種巨大的、近乎虛脫的釋然與後怕。
是的,皇上終究沒有做絕。
在滔天的罪孽麵前,他留下了佟佳氏大部分人的性命,留下了血脈延續的可能。
這或許是因為太子最終無恙,或許是因為孝康章皇後的情分終究起了那麼一絲絲作用,也或許……僅僅是帝王權衡後,覺得沒有必要、也不宜製造一場過於血腥的屠殺來震動天下。
無論原因為何,結果就是——她的親人們,還活著。
這對於已經跌入深淵、幾乎失去一切的佟佳貴妃而言,不啻為絕望中唯一可以抓住的、也是最重要的救命稻草。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她一遍遍地低聲自語,淚水越發洶湧,卻不再僅僅是悲傷,更多了一種劫後餘生的、混雜著無盡酸楚的慶幸。
素錦跪在一旁,也跟著默默垂淚。
主僕二人,在這淒清的深夜,在這座即將易主的宮殿裡,為著那一點點微末的、關於生命得以延續的「好訊息」,無聲地哭泣著,彷彿要將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恐懼、絕望、委屈,都隨著淚水沖刷掉一些。
許久,佟佳貴妃才逐漸平息下來。
她用手帕拭去眼淚,雖然眼眶依舊紅腫,但眼神裡卻重新有了一絲微弱的光亮,那是一種認命之後,為了僅存親人的平安而感到的、最後的牽絆與責任。
「素錦,」 她聲音依舊沙啞,卻平緩了許多,「這件事……莫要再對外人提起。咱們……心裡知道就好。」
「是,娘娘,奴婢明白。」 素錦連忙點頭。
「你也下去歇著吧。」
佟佳貴妃揮了揮手,「明日……還不知道會怎樣。但至少今夜……可以稍微安心一些了。」
素錦哽咽著應下,起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寢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佟佳貴妃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淚水已乾,臉上隻剩下冰冷的淚痕。但胸腔裡那顆幾乎凍僵的心,卻因為素錦帶來的這個訊息,而重新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活人的溫度。
家族傾覆,榮華散盡,前程盡毀。這是無法更改的殘酷現實。
但是,人還在。
隻要人還在,就還有一點點念想,一點點寄託。
或許,這就是命運在給予她最殘酷的打擊後,施捨給她的、最後一點可憐的慈悲吧。
她緩緩站起身,吹熄了手邊最後一盞燈。
寢殿陷入完全的黑暗。
她摸索著走向內室的床榻,和衣躺下,在無邊的黑暗與寂靜中,緊緊抱住了這個夜晚唯一可以確認的、關於「倖存」的訊息,彷彿溺水之人抱住最後一根浮木。
景仁宮的夜,依舊漫長而寒冷。
但至少對於佟佳貴妃而言,最可怕的、關於至親之人可能已不在人世的夢魘,暫時被驅散了。
剩下的,便是等待那屬於她自己的、最終的裁決,以及在那之後,或許漫長而卑微的、但至少血脈尚存的餘生。
*
夜色愈發深沉,萬籟俱寂。
景仁宮彷彿一頭受傷的巨獸,匍匐在黑暗中,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微弱。
佟佳貴妃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思緒紛亂,剛剛因「族人尚在」的訊息而生出的那點微弱釋然,很快又被更深的茫然與對自身未來的恐懼所淹沒。
她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陰影,毫無睡意。
就在這時,寢殿的門再次被極輕地叩響,隨即,另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
是她的另一位貼身大宮女,名喚墨竹。
墨竹與素錦性格不同,更為沉靜內斂,心思也更為縝密。
她同樣在七日前被帶走,此刻臉上也帶著審訊留下的疲憊與驚悸,但眼神卻比素錦更加複雜,似乎藏著更多未言之事。
墨竹走到床榻邊,借著窗外透入的極其微弱的月光,看到貴妃睜著眼,便知她未睡。
她輕輕在腳踏邊跪下,聲音壓得比素錦更低,也更穩:「娘娘,奴婢……有要緊事稟報。」
佟佳貴妃緩緩側過頭,看向她。
經歷了素錦之前的訊息,她的心緒已不像最初那般死寂,但也沒有太多波瀾,隻是用眼神示意她說下去。
墨竹深吸一口氣,彷彿在組織語言,然後才低聲開口,直奔主題:「娘娘,方纔素錦姐姐是否……是否已向您稟報了關於族中其他人……大多平安的訊息?」
佟佳貴妃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