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緊緊握著胤礽的手,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隻覺得一刻鐘的時間流逝得如此飛快,快得讓他心慌。
他凝視著兒子蒼白卻平靜的麵容,彷彿要將這一刻永遠刻在心底。
就在這時,他明顯感覺到掌心中那隻冰涼的手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更加無力地垂落。
他心頭一緊,連忙看去,隻見胤礽原本望著他的、那雙凝聚著最後清明的眸子,此刻正迅速地失去焦距,變得朦朧而渙散,彷彿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薄霧。
那眼神中的溫和與堅定正在一點點消散,被一種無法抗拒的疲憊和空洞所取代。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保成?」
康熙的聲音帶著恐慌,下意識地收緊手掌,彷彿這樣就能拉住兒子正在遠去的意識。
然而,胤礽對他的呼喚似乎已經失去了反應。
他的眼睫緩慢地、沉重地垂下,呼吸變得更加微弱而均勻,對周圍一切的感知正在迅速抽離,意識正不可逆轉地再次沉入那片無邊的黑暗與沉寂。
已經幾乎完全失去感知的胤礽,在那片無盡的黑暗即將徹底吞噬他之前,似乎捕捉到了這最後的詢問。
他那即將渙散的神魂,竟奇蹟般地又凝聚起一絲微弱到極致的清明。
他的嘴唇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一直死死盯著他的康熙,卻從他那微弱的口型和一個極其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頷首動作中,讀懂了那份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想好了。
僅僅是一個意唸的傳遞,似乎就用盡了他殘存的全部力氣。
做完這個微小的動作後,他最後凝聚起的那一絲意識之光徹底熄滅。
眼睫完全合攏,頭顱微微偏向一側,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毫無知覺的睡夢之中,氣息微弱得彷彿下一刻就會停止。
「保成!」
康熙見他徹底失去意識,心頭大駭,猛地站起身,聲音都變了調, 「大師!他這是怎麼了?!方纔不是還好好的嗎?!」
他以為那是……那是油盡燈枯的徵兆!
老僧伸出手,虛虛按在胤礽的額前片刻,感受了一下那雖然微弱卻依舊頑強存在的生機,然後收回手,對焦急萬分的康熙平靜地說道:
「陛下不必過於憂心。殿下隻是心神耗竭,加之藥力與拔毒後的疲憊一同湧上,故而陷入了深眠。
此乃身體自保之本能,於他恢復元氣有益,並非惡兆。讓他好好睡一覺吧。」
康熙聞言,緊繃到極致的心絃才稍稍鬆弛了一些,但看著兒子那了無生氣的睡顏,想到他明日還要繼續承受那可怕的痛苦,心依舊如同在油鍋中煎炸。
他無力地坐回凳子上,目光落在胤礽臉上,伸出手,極輕極輕地將他散落的一縷黑髮別到耳後,動作溫柔得如同嗬護稀世珍寶。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隻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和康熙那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長夜漫漫,而屬於這對父子的煎熬,還遠未結束。
*
康熙正沉浸在兒子再度陷入昏睡的憂慮與心痛中。
卻見一旁的老僧並未如往常般靜立調息,反而緩緩閉上了雙眼,眉頭微蹙,枯瘦的手指在身前結了一個奇異的手印。
周身再次瀰漫起那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柔和白光。
隻是這一次,那光芒比之前更為黯淡,閃爍不定,彷彿風中殘燭。
康熙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他不敢出聲打擾,隻能屏息凝神地看著。
梁九功也察覺到了異常,緊張地盯著老僧,隻見對方那原本就有些蒼白的神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
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身形微微搖晃,顯然正在進行的「秘法」對他消耗極大。
片刻之後,那微弱的光芒驟然消散,老僧猛地睜開雙眼,那雙眼眸中不再是之前的澄澈空靈,反而布滿了血絲,帶著一種深深的悲憫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敬意。
他整個人虛脫般地晃了一下,若非梁九功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牢牢扶住,恐怕已然軟倒在地。
「大師!您這是怎麼了?」
梁九功焦急地詢問,聲音都帶著顫音。
老僧靠在梁九功身上,急促地喘息了幾下,才艱難地抬起眼,看向一臉急切的康熙,聲音嘶啞虛弱,帶著明顯的哽咽: 「陛下……方纔……殿下意識沉淪之前……尚有未盡之語梗在心間……
執念不散……老衲……老衲唯恐此念淤積,反傷其魂……故以秘法……強行感知了一番……」
他說到此處,眼眶竟微微泛紅,聲音愈發低沉悲愴,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令人心碎的景象。
康熙見他如此情狀,心中那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急忙追問: 「大師!保成他……他還想說什麼?!」
他生怕兒子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或是承受不住想要放棄。
老僧張了張嘴,似乎想將那感知到的話語說出,然而,方纔那番強行施展秘法的消耗實在太大。
一股強烈的暈眩感猛地襲來,他眼前一黑,身形再次劇烈一晃,險些從梁九功的攙扶中滑倒,後麵的話便被堵在了喉嚨裡。
「大師!」 梁九功驚呼,連忙用盡力氣撐住他。
康熙也嚇得上前一步,伸出手卻又不知該如何幫忙,隻能焦灼地看著。
老僧緊閉著雙眼,緩了足足十幾息,那陣強烈的暈眩感才稍稍退去。
他極其虛弱地抬起手,擺了擺,聲音細若遊絲,充滿了歉意:
「陛下……恕罪……老衲……耗神過甚……」
「請……請容老衲……調息一刻鐘……」
「一刻鐘後……再……再稟告陛下……」
說完,他便不再多言,也顧不上禮儀,就著梁九功的攙扶,艱難地挪到一旁的繡墩上坐下。
立刻閉上了雙眼,雙手勉強結印置於膝上,整個人如同老僧入定般,氣息變得極其微弱綿長,顯然已進入了深度的調息狀態,試圖儘快恢復那過度消耗的心神。
康熙不敢打擾,隻能強壓下心中的萬千疑問和擔憂,重新坐回胤礽榻前,目光在沉睡的兒子和調息的老僧之間來回移動,隻覺得這短短一刻鐘的等待,竟比之前的一個時辰還要漫長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