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在一旁焦灼地留意著更漏,眼見著那沙粒一點點流逝,一刻鐘的時限即將到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看著依舊沉浸在巨大悲痛與心疼中的父子二人,心急如焚,卻不知該如何開口打斷這令人心碎的時刻。
他張了張嘴,最終沒能發出聲音,隻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靜立的老僧。
老僧接收到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他上前半步,那空靈的聲音此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打破了殿內悲傷的凝滯:
「阿彌陀佛。陛下,殿下,時辰……不多了。」
這簡短的幾個字,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被情緒淹沒的康熙。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老僧,又猛地看向懷中氣息依舊微弱、卻目光溫和地看著他的兒子。
時間不多了……他必須說,必須由他來將那個殘酷的選擇擺在孩子麵前。
可是……他要怎麼說?
如何開口?
難道要直接告訴保成,後麵還有整整六天,一天比一天更可怕的痛苦在等著他?
告訴他即使熬過了那刮骨洗髓的酷刑,也未必能活下來,甚至還要付出終身孤寂的代價?
康熙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著胤礽那雙清澈的、帶著全然信任和依賴的眼睛,隻覺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足以將兩人都壓垮。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平復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整理混亂的思緒。幾次張口,卻都以失敗告終。
胤礽似乎察覺到了父親的艱難。
他並沒有催促,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的不安或疑惑。
他隻是靜靜地望著康熙,目光溫和而包容,彷彿在無聲地訴說:沒關係,無論您要說什麼,兒子都聽著。
這份超越年齡的沉靜與理解,像是一股溫柔的力量,奇異地撫平了康熙心中些許的慌亂。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極輕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胤礽能更舒服地看著自己,然後用那雙布滿血絲、依舊濕潤的眼睛,深深地望進兒子的眼底,聲音沙啞而沉重,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緩緩開口:
「保成……」
他隻喚了一聲,便又頓住,彷彿需要積攢更多的勇氣。 「方纔……大師為了救你,耗費了極大心力,才換來你此刻的清醒。
有些話……皇阿瑪必須現在告訴你,由你自己……來做個抉擇。」
他的聲音很低,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尖上滾過,帶著血淋淋的疼。
胤礽靜靜地聽著康熙那帶著哽咽的敘述,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他混沌的意識深潭,激起微弱的漣漪。
眼中沒有恐懼,沒有退縮,隻有一片溫和的澄澈。
聽到康熙說需要他自己做抉擇時,他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用氣若遊絲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安慰道:
「阿瑪……您說……兒臣……聽著……」
「沒事的……」
這聲「沒事的」讓康熙的眼淚差點再次奪眶而出。
他強忍著錐心的痛楚,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殘酷的真相,一字一句,清晰地、緩慢地說了出來。
他告訴胤礽,解毒需要整整七日,而今日的痛苦僅僅是個開始,之後的日子,痛苦會一日烈過一日,如同身處煉獄,刮骨洗髓,痛徹神魂。
他也沒有隱瞞那沉重的代價——若選擇繼續,此生將情緣斷絕,孤星入命,再無妻妾子嗣。
當他終於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巨大的悲痛和愧疚讓他幾乎無法承受,淚水無聲地滑落。
他的孩子,他苦命的孩子,為何要麵對如此殘酷的命運?
一旁的梁九功早已聽得心如刀絞,不忍地低下頭,偷偷抹淚。
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隻有燭火搖曳。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胤礽的反應。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胤礽聽完後,臉上並沒有出現震驚、恐懼或者絕望。
他隻是再次,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卻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和堅定。
康熙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保成……你……」
胤礽的目光依舊溫和,他艱難地動了動嘴唇,聲音比之前更加微弱,斷斷續續,彷彿隨時會中斷,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康熙耳中:
「兒臣……明白了……」
「好……」
「繼續……解毒……」
康熙的心猛地一顫,急聲道: 「保成!你聽清楚了嗎?後麵的痛苦會比今天厲害千百倍!而且你以後……」
胤礽似乎想搖頭,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他隻是眨了眨眼,打斷了康熙的話。他凝聚起逐漸渙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康熙悲痛的臉上,斷斷續續地,用盡最後殘存的力氣,表達著自己的決心:
「阿瑪……別怕……」
「兒臣……能撐住……」
「不管多疼……不管……什麼代價……」
「兒臣……都接受……」
「隻要……能活著……陪著您……」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細不可聞,眼神也開始迅速渙散,顯然這短暫的清醒和這番決絕的話語,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精神。
但他那平靜的神情和話語中不容置疑的堅定,卻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康熙的心上。
他的孩子,選擇了那條最艱難、最痛苦的路,不是為了江山社稷,不是為了太子之位,僅僅是為了……能活著,陪著他。
康熙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他猛地將胤礽的手貼在自己額頭,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混合著無盡的心疼、驕傲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
梁九功在一旁早已泣不成聲。
這時,胤礽的眼神開始迅速失去焦距,那抹短暫的清明如同風中殘燭,搖曳著即將熄滅。
他對周圍的感知似乎在抽離,手在康熙掌心中無力地鬆軟下去,意識正不可抗拒地再次滑向無邊的黑暗。
老僧適時上前,枯瘦的手指輕輕點在胤礽的眉心,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暫時穩住了那即將潰散的神魂。
他低沉而肅穆的聲音,如同直接響在胤礽的意識深處:
「殿下,前路艱險,痛苦倍增,且代價深重。此刻放棄,尚可免受後續之苦,得以安寧長眠。您……真的想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