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萬貫睜開眼睛的那一刻,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因為眼前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墳墓。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黑色土地。頭頂是灰濛濛的天,沒有太陽,沒有雲,隻有一種均勻的、死寂的灰。這種灰色他從未見過——不是黎明前的暗灰,不是陰雨天的鉛灰,而是一種沒有生命氣息的、純粹的死亡之色。它籠罩著整個天空,像一口巨大的鍋蓋,把世界扣在下麵。
遠處,那座破敗的道觀還立在那裏。門關著,像一隻閉著的眼睛。道觀的屋頂塌了一半,露出裏麵的橫梁,那些橫梁也是黑色的,像是被火燒過。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像無數條扭曲的蛇。
錢萬貫動了動手指。
還能動。
他又動了動腳。
也能動。
“我還活著……”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劃過玻璃。
他掙紮著坐起來,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每一塊肌肉都在痠痛,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喚。他不知道自己在迷宮裏待了多久——那裏沒有白天黑夜,沒有時間流逝,隻有永恒的金色。也許是幾天,也許是幾個月,也許是幾年。
金色。
想到那兩個字,他的胃一陣痙攣。
那種金色太刺眼了。那種金色太完美了。完美得讓人想吐。他在那裏看到的每一樣東西都是金色的——金子、金磚、金城、金人。連那個老人,連他母親,都是金色的。金色成了他的噩夢。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是正常的顏色——蠟黃,帶著老人斑,指甲縫裏還有泥土。不是金色。他把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使勁揉了揉眼睛,確認那不是幻覺,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老爺……”
旁邊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
錢萬貫轉過頭。
福伯躺在他身邊,臉色慘白得像紙,眼睛半睜著,嘴唇幹裂得像老樹皮。他的衣服皺成一團,沾滿了黑色的泥土,整個人像是剛從墳裏爬出來。他的呼吸很微弱,胸口隻有一點點起伏。
“福伯!”錢萬貫爬過去,把他扶起來,“你還活著!”
福伯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黑痰。那痰裏帶著血絲,落在黑色的土地上,很快就被吸收了。
“老……老爺……”福伯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們……我們出來了?”
“出來了。”錢萬貫說,聲音裏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我們出來了。”
福伯閉上眼睛,兩行濁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過滿是皺紋的臉頰,滴在衣服上。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兩人相扶著坐起來,靠著道觀的外牆,大口大口地喘氣。道觀的牆很涼,涼得刺骨,但錢萬貫顧不上這些。他隻是靠著,讓那股涼意刺激自己清醒。
錢萬貫摸了摸口袋。
空的。
一粒金粉都沒有。
他又摸了摸另一個口袋,還是空的。懷裏的錢袋,袖口的暗兜,腰間的夾層——什麽都沒有。他在迷宮裏裝的那些金子,那些金粉,那些金器,一樣都沒帶出來。
“沒了……”他喃喃道,“全沒了……”
“老爺,您在說什麽?”福伯問。
錢萬貫沒回答。
他盯著自己的手,盯著那雙空空的、什麽都沒有的手,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裝了那麽多……”他說,聲音發抖,“一捧一捧地裝,裝滿了口袋,裝滿了袖子,裝滿了所有能裝的地方……我以為我能帶出來……我以為那些都是我的……”
福伯看著他,不敢說話。
錢萬貫笑了很久,笑到眼淚流下來,笑到喉嚨發不出聲音,笑到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最後,他不笑了。
他抹了一把臉,站起來,走到道觀門口。
門還關著。
黑色的門,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他見過——在終南山的墓門上,在青溪村的墓碑上,在祖爺爺留下的那本日記裏。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很深很深,深得像是要穿透門板。
和他進去時的那扇一模一樣。
他伸手推了推。
門紋絲不動。
他又用肩膀撞了一下。
門還是紋絲不動,反而震得他肩膀生疼。
“他們還在裏麵。”他說。
福伯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老爺,您說……那些人,能出來嗎?”
錢萬貫沒有回答。
他想起那個老人說的話:如果你能放下對金子的渴望,你就能離開。
他放下了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當母親出現在他麵前時,他心裏有什麽東西碎了。那些從小積累起來的執念,那些支撐他奮鬥了半輩子的**,在那個瞬間,裂開了一道縫。
但也隻是一道縫。
他不知道那道縫夠不夠大,夠不夠讓他真正“放下”。
但他出來了。
這就夠了。
“等著吧。”他說,“等他們出來。”
兩人在道觀門口坐了很久。
久到錢萬貫的腿都麻了。
久到福伯的咳嗽聲從密集變得稀疏。
久到天上的灰色似乎暗了一些——也許這裏也有黃昏,隻是他們不知道。
門還是沒開。
“老爺,咱們要一直等下去嗎?”福伯問。
錢萬貫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用。”他說,“陳九在外麵等著。他會處理。”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站起來的那一刻,他差點摔倒——腿完全不聽使喚,像是別人的。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等血液流通,才勉強邁出步子。
“走吧,去找陳九。”
兩人順著來時的路,往島的另一頭走。
這座島不大,從道觀到碼頭,走路也就一炷香的時間。但錢萬貫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是累,是那種劫後餘生的恍惚感,讓他覺得整個世界都不太真實。
他一邊走,一邊觀察這座島。
上次來的時候,他太緊張了,什麽都沒看清。現在仔細看,才發現這座島比他想象的要詭異得多。
黑色的土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腐爛的肉上。那些黑色的泥土裏,偶爾能看見一些白色的東西——像是骨頭碎片,很小很小,不知道是人骨還是獸骨。
地上沒有草,沒有樹,沒有任何植物。隻有黑色的土,和偶爾冒出來的黑色石頭。那些石頭的形狀很奇怪,有的像人臉,有的像手,有的像蜷縮的胎兒。
空氣裏有股若有若無的腥味,像是血腥味,又像是魚腥味,混在一起,讓人想吐。
遠處,那座破敗的道觀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但錢萬貫總覺得,那道觀的眼睛——那扇黑色的門——還在盯著他。
碼頭到了。
那艘破舊的渡船還停在岸邊,船頭的馬燈已經滅了。船伕坐在船頭,戴著鬥笠,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錢萬貫走近了。
“船家,我們要回去。”
船伕沒動。
“船家?”
船伕緩緩抬起頭。
鬥笠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詭異。他的眼睛是渾濁的,像兩個幹涸的深井,看不見底。他的麵板是灰色的,像樹皮一樣粗糙。他的嘴唇動了動,露出幾顆黃黑色的牙齒。
“你出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出來了。”錢萬貫說。
船伕點了點頭。
“上船吧。”
錢萬貫和福伯上了船。船很小,隻能坐四五個人。船板上有水漬,踩上去滑滑的。錢萬貫找了一個位置坐下,福伯坐在他旁邊。
船伕撐著竹篙,船緩緩離開岸邊,駛向那片灰濛濛的霧。
錢萬貫坐在船頭,回頭看著那座島。
霧越來越濃,島越來越模糊。最後,它完全消失在霧裏,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他轉過頭,看向前方。
霧裏,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是陳九。
他站在碼頭上,抽著煙,看著霧裏駛來的船。煙頭的紅光在霧裏一閃一閃,像一個微弱的訊號。
船靠岸了。
錢萬貫跳下船,腳踩在實地上時,他差點沒站穩——那種晃動的感覺還在,像是還在船上。陳九伸手扶了他一把。
“出來了?”陳九問。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裏有一絲關切。
“出來了。”錢萬貫說。
陳九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變了。”他說。
錢萬貫愣了一下。
“變了?哪裏變了?”
陳九沒有解釋,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福伯也出來了?”他看向後麵的福伯。
福伯點點頭,臉色還是很差。他的腿在發抖,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嚇的。
“其他人呢?”陳九問。
錢萬貫搖了搖頭。
“不知道。我們出來的時候,門關著。其他人……還在裏麵。”
陳九沉默了一會兒,又點了一根煙。他抽煙的動作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思考什麽。
“等吧。”他說。
四個人坐在碼頭上,等著。
霧很濃,十步之外什麽都看不見。江水拍打著碼頭,發出嘩嘩的聲響,一下一下,像心跳。
錢萬貫看著那片霧,突然問:
“陳九,你進去過嗎?”
“沒有。”陳九說。
“為什麽?”
“因為我不是七罪之一。”陳九說,“迷宮隻對那七個人開放。其他人進去,會迷失。”
“你怎麽知道?”
“林雪告訴我的。”
錢萬貫沉默了。
林雪。
那尊石像。
她還站在島上,守著那座迷宮。
“她……”錢萬貫開口,又停住了。
“她什麽?”
“她真的死了嗎?”
陳九抽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煙霧在霧裏散開,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
“不知道。”他說,“也許死了,也許沒死。也許比死更可怕。”
錢萬貫沒有再問。
他隻是看著那片霧,等著下一個人的出現。
時間過得很慢。
慢得能數清每一次心跳。
突然,霧裏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急,很亂,像是在跑。
陳九站起來,握緊匕首。
一個人影從霧裏衝出來。
是雷震東。
他渾身是血,衣服破成一條一條的,臉上有好幾道傷口,最深的一道從眉骨一直劃到下巴,翻著白肉。他的眼睛血紅,喘著粗氣,手裏還握著他那把斷刀——刀隻剩一半,刀刃上全是缺口。
“雷震東!”陳九衝過去,“你怎麽了?”
雷震東看著他,眼神渙散,像是不認識他。
“血……”他喃喃道,“好多血……殺不完……殺不完……”
他往前走了兩步,一頭栽倒在地上。
陳九蹲下來,檢查他的傷勢。
傷口很多,但都不深。最嚴重的是他臉上的那道,再深一點就能看見骨頭。其他的都是皮外傷,看著嚇人,其實不致命。但最嚴重的是他的精神狀態——他的眼睛一直在抖,瞳孔放得很大,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
“福伯,幫忙!”陳九喊。
福伯跑過來,兩人把雷震東抬到一邊,讓他靠著一塊石頭坐下。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滑滑的,雷震東滑了好幾次才坐穩。
陳九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些藥粉,撒在雷震東的傷口上。藥粉是唐雨柔留下的,唐門的秘製傷藥,止血消炎,效果很好。
雷震東疼得渾身一抖,眼睛睜開了。
“陳……陳九……”他認出了他。
“別動。”陳九說,“你傷得不輕。”
雷震東喘著粗氣,盯著他。
“我……我出來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出來了。”陳九說,“你在裏麵經曆了什麽?”
雷震東閉上眼睛,渾身發抖。
“血……”他說,“全是血……我殺的那些人……全在那裏……他們從血海裏爬出來……要我償命……我殺了一遍又一遍……殺不完……永遠殺不完……”
他的聲音越來越抖,越來越低,最後變成嗚咽。
錢萬貫在旁邊聽著,後背一陣發涼。
他的迷宮是金山。
雷震東的迷宮是血海。
七個人,七種罪,七種懲罰。
“你怎麽出來的?”陳九問。
雷震東沉默了很久。
“我……我不知道。”他說,“我殺到最後,刀斷了,人也累了。我跪在地上,對他們說:我錯了。然後……然後他們就不動了。門就開了。”
陳九看著他,沒有說話。
雷震東睜開眼睛,看著灰濛濛的天。
“我殺了那麽多人……從來不知道後悔是什麽。”他說,“但在那裏,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錢萬貫聽著他的話,心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後悔?
他也後悔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當母親出現在他麵前時,他心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但那是不是後悔,他說不清楚。
又等了很久。
久到雷震東的呼吸平穩下來。
久到錢萬貫的腿又開始發麻。
久到天上的灰色真的暗了一層。
第二個出來的是二娃。
他抱著大黃狗,從霧裏走出來,渾身發抖,臉色慘白。但他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種純粹的恐懼。
而是……一種奇怪的平靜。
像是經曆過最可怕的事之後,什麽都不怕了。
“二娃!”陳九喊他。
二娃走過來,在他麵前站定。
“九爺。”他說。聲音很輕,但很穩。
陳九看著他,皺起眉頭。
“你在裏麵經曆了什麽?”
二娃沉默了一會兒。
“我怕。”他說,“一直都怕。怕黑,怕鬼,怕死人,怕一切可怕的東西。但在裏麵,我怕到了盡頭。”
“盡頭?”
“就是……怕到不能再怕了。”二娃說,“然後就不怕了。”
陳九看著他,眼裏有複雜的情緒。
這個孩子,經曆了什麽?
二娃沒有解釋,隻是抱著大黃狗,在一邊坐下。
大黃狗舔了舔他的手,像是在安慰他。狗的身上也有傷,幾道抓痕,但不深。
錢萬貫看著這個孩子,突然想起自己的孫子。如果孫子還活著,也該這麽大了。可惜,孫子三歲那年得病死了,兒媳婦也傷心過度,第二年跟著去了。
從那以後,他就隻有錢了。
第三個出來的是白素素。
她走出來時,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她的頭發貼在臉上,衣服緊緊裹著身體,整個人在發抖。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空洞洞的,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
她一句話沒說,隻是走到一邊,坐下,縮成一團。
她的嘴裏一直唸叨著什麽,但聽不清。
第四個出來的是諸葛明。
他的眼鏡碎了,隻剩下一個鏡框掛在臉上。衣服也破了,露出裏麵的白襯衫,襯衫上全是泥。但臉上的表情還是那麽倨傲,下巴抬得高高的。隻是那倨傲裏,多了一絲別的什麽——迷茫?恐懼?還是……羞愧?
沒人知道。
他隻是坐下,看著自己的手,一句話不說。他的手在抖,一直抖。
第五個出來的是侯三。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來,渾身是傷,但眼睛滴溜溜地轉,還在四處打量。他的嘴角有一塊淤青,眼睛也腫了一隻,但那些傷好像不影響他的警覺。
“你沒事?”陳九問。
“沒事?”侯三笑了,笑得很難看,“差點死在裏麵。”
“怎麽出來的?”
侯三沉默了一會兒。
“瘸子張……替我擋了一刀。”他說,聲音沙啞,“他死了。”
陳九愣住了。
瘸子張死了?
那個一直跟在侯三身後、瘦得皮包骨頭的老頭,死了?
“他為什麽替你擋?”
侯三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說,“也許……也許他欠我的。”
但他說這話時,眼神在躲閃。
陳九沒有追問。
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第六個出來的是柳如煙。
她走出來時,渾身發抖,臉上全是淚痕。她的眼睛紅腫著,像是哭了很久。她的旗袍破了幾個口子,露出裏麵的肌膚,但她好像沒注意到。
“錢萬貫!”她看見錢萬貫,撲過來,抱住他,“老爺!我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錢萬貫拍著她的背,沒有說話。
他想起在迷宮裏的那些事,想起那個老人說的話,想起母親的出現。
那些事,讓他明白了一些東西。
比如,什麽纔是真正重要的。
“沒事了。”他說,“出來了就好。”
柳如煙抬起頭,看著他。
“老爺,你……你變了。”
錢萬貫愣了一下。
“變了?哪裏變了?”
柳如煙搖了搖頭。
“說不上來。”她說,“就是……感覺不一樣了。”
錢萬貫沉默了一會兒。
“也許吧。”他說,“也許真的變了。”
第七個出來的是小刀。
他是唯一一個沒有隨從的人。
雷震東的隨從。
他走出來時,渾身是血,但眼神很亮,像兩把刀。他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踩得很實。他的刀還握在手裏,刀上沒有血,但刀刃閃著寒光。
他走到雷震東麵前,站定。
“大哥。”他說。
雷震東看著他,沒有說話。
小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我本來可以殺了你。”
雷震東的眼神變了一下。
“在迷宮裏,我有很多機會。”小刀說,“我恨你恨了這麽多年,我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那你為什麽沒殺?”雷震東問。
小刀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想起一件事。”他說,“我爹死的時候,你給他收的屍。你給他買了棺材,請人唸了經,讓他入土為安。”
雷震東愣住了。
“你……你怎麽知道?”
“我後來查到的。”小刀說,“我一直以為你是殺人凶手,但查到最後,我發現……殺我爹的不是你。是另有其人。你隻是替人背了黑鍋。”
雷震東沉默了。
小刀看著他,眼裏有淚光。
“大哥,對不起。”他說,“這些年,我一直在找機會殺你。但現在……我不想殺了。”
雷震東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他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多年的兄弟,看著他眼裏的淚光,突然伸出手,抱住了他。
“兄弟。”他說。
小刀渾身一抖,也抱住了他。
兩人抱在一起,像兩個劫後餘生的孩子。
錢萬貫在旁邊看著,心裏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些人,這些在迷宮裏經曆了最可怕折磨的人,出來之後,好像都變了。
變得更……真實了。
七個人都出來了。
七個隨從,隻剩四個。
瘸子張死了。
春蘭死了。
學生李死了。
王媽死了。
死在迷宮裏,永遠留在了那裏。
七個人坐在碼頭上,沉默著。
陳九看著他們,看著這些在死亡邊緣走了一遭的人,心裏湧起複雜的情緒。
“你們都經曆了什麽?”他問。
沒人回答。
過了很久,雷震東開口了。
“我看見了那些我殺過的人。”他說,“他們從血海裏爬出來,要我償命。我殺了一遍又一遍,殺不完。最後……我跪下了。我說我錯了。門就開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裏還有恐懼的餘燼。
白素素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紅腫,但終於有了焦點。
“我看見了陸少爺。”她說,聲音輕得像風,“他站在我麵前,還是生前的模樣。他對我說:素素,放下吧。我不怪你。然後……他就消失了。門就開了。”
她說完,又低下頭,繼續縮成一團。
諸葛明推了推碎掉的眼鏡。鏡片已經完全碎了,隻剩下空空的鏡框。
“我走進了一座圖書館。”他說,聲音裏有掩飾不住的顫抖,“裏麵有所有的書,所有的知識。我以為我可以全部學完。但那些書……那些書會說話。它們說:你以為你懂?你什麽都不懂。我崩潰了。我燒了那座圖書館。門就開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燒了那些書……我親手燒的……那些知識……全沒了……”
侯三低著頭,聲音沙啞。
“我看見了一間房子,裏麵有我所有的秘密。”他說,“我那些騙人的勾當,那些坑過的人,那些昧良心的錢。他們全在那裏,等著我。瘸子張……他替我擋了一刀。他死了。門就開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九。
“你知道嗎?那老小子,我跟了他二十年,從來不知道他對我這麽好。他一直跟著我,幫我跑腿,幫我打探訊息,我以為他是為了錢。可最後……他替我死了。”
柳如煙靠在錢萬貫身上,聲音發抖。
“我看見了一麵鏡子。”她說,“鏡子裏的我,在笑。但我沒笑。她一直笑,一直笑,笑得我發瘋。我砸了那麵鏡子。門就開了。”
她看著錢萬貫。
“老爺,那鏡子裏的人……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二娃抱著大黃狗,聲音很輕。
“我看見了黑暗。”他說,“裏麵有很多可怕的東西。我一直跑,一直跑。後來我跑不動了,就停下來。那些東西圍著我,但沒有傷害我。它們隻是看著我。然後……就不怕了。門就開了。”
他摸著大黃狗的頭。
“大黃,你怕嗎?我不怕了。”
所有人都說完了。
他們看著彼此,看著這些在迷宮裏經曆了不同折磨的人,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同病相憐。
錢萬貫站起來,看著陳九。
“陳九,現在怎麽辦?”
陳九看著他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等著。”
“等什麽?”
“等真正的敵人出現。”
所有人都愣住了。
真正的敵人?
將臣不是已經被封印了嗎?
陳九看著他們,眼神複雜。
“你們以為,迷宮裏那些東西,是將臣搞的鬼?”他說,“不是。那些東西,是你們自己的**。將臣隻是借了你們的力量,來解開自己的封印。”
“什麽意思?”雷震東問。
“意思就是……”陳九頓了頓,“你們每毀掉一層罪核,將臣的封印就鬆一分。你們七個人,毀掉了七層罪核,將臣的封印……已經徹底解開了。”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錢萬貫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那它現在在哪?”他問。
陳九看著遠處的霧。
“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它很快就會來找我們。”
就在這時,霧裏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柔,像是一個女人在唱歌。
那歌聲很古老,像是幾百年前的老調。歌詞聽不懂,但旋律很美,美得讓人想落淚。
所有人同時站起來,看向那片霧。
霧裏,慢慢走出一個人影。
穿著黑衣服,長發披肩,臉白得像紙。
是林雪。
不,不是林雪。
是林雪的模樣,但眼神不一樣。
那雙眼睛裏,沒有感情,隻有空洞。
“林雪……”陳九喃喃道。
那個人影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見過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樣。
那是……將臣的笑容。
“陳九。”她開口,聲音是林雪的,但語調完全不一樣——更慢,更冷,更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我們又見麵了。”
陳九握緊匕首,盯著她。
“你是將臣?”
“是,也不是。”她說,“我是林雪的身體,將臣的靈魂。我們合二為一了。”
陳九的後背升起一股寒意。
“你想幹什麽?”
將臣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讓人毛骨悚然。
“我想謝謝你們。”她說,“謝謝你們幫我解開封印。作為回報,我給你們一個機會。”
“什麽機會?”
“加入我。”她說,“成為我的使者。替我管理人間。”
所有人都沉默了。
加入將臣?
成為怪物?
“我拒絕。”陳九說。
將臣看著他,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我就知道你會拒絕。”她說,“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
她轉身,走進霧裏。
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讓所有人後背發涼。
因為她看的是二娃。
“這個孩子……”她說,“我喜歡。”
然後,她消失在霧裏。
二娃渾身發抖,抱著大黃狗,臉色慘白。
陳九衝過去,護在他身前。
但霧裏什麽都沒有了。
隻有那句話,還在耳邊回響:
“我喜歡。”
沉默。
長時間的沉默。
久到每個人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她說喜歡我?”二娃的聲音在發抖,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陳九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別怕。”他說,“有我在。”
二娃看著他,眼裏的恐懼慢慢變成信任。
“九爺,她……她會來找我嗎?”
陳九沉默了一會兒。
“會。”他說,“但她來的時候,我會在。”
二娃點了點頭,把臉埋進大黃狗的毛裏。大黃狗舔了舔他的手,發出低沉的嗚咽。
雷震東站起來,走到陳九麵前。
“陳九,那東西……真的是將臣?”
“是。”陳九說。
“它怎麽出來的?不是說封印很牢固嗎?”
陳九看著他,眼神複雜。
“封印是牢固的。”他說,“但你們毀掉了七層罪核。每毀掉一層,封印就鬆一分。七層全毀,封印就徹底解開了。”
“可我們是在毀掉罪核!”雷震東吼道,“是你讓我們進去毀掉罪核的!”
“我知道。”陳九說,“但這是唯一的辦法。如果不毀掉罪核,你們會永遠困在迷宮裏。將臣會用你們的**,一點一點吞噬你們,最後變成它的養料。”
“那現在呢?”錢萬貫問,“現在怎麽辦?”
陳九看著那片霧。
“等。”他說,“等它再次出現。然後……”
他沒說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想說什麽。
然後,決一死戰。
霧漸漸淡了。
天上的灰色也慢慢變亮,雖然還是沒有太陽,但至少能看清遠處的山影了。
陳九看了看懷表。
淩晨四點。
他們在島上待了整整一夜。
“走吧。”他說,“先回客棧。休息一下,再從長計議。”
七個人站起來,跟著陳九往回走。
錢萬貫走在最後,看著前麵這些人的背影。
雷震東和小刀並肩走著,兩人的肩膀偶爾碰在一起,像是一種無聲的交流。
白素素一個人走在中間,低著頭,嘴裏還在唸叨著什麽。
諸葛明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麽。
侯三一瘸一拐地跟著,眼睛還在四處亂轉。
柳如煙挽著錢萬貫的胳膊,走得小心翼翼。
二娃抱著大黃狗,走在陳九身邊。
這些人,幾個小時前還是陌生人。現在,他們是一起經曆過死亡的人。
錢萬貫突然想起一句話。
那是他小時候聽老人說的:一起死過的人,比一起活過的人更親。
也許吧。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今天起,這些人,他都忘不掉了。
回到客棧,天已經亮了。
周老闆站在門口,看見他們回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客官,你們回來了?昨晚去哪了?我還以為你們走了呢。”
陳九沒解釋,隻是點了點頭,帶著一群人上樓。
周老闆看著這些人的背影,特別是看到雷震東渾身是血的樣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但他什麽都沒問,隻是默默退回了櫃台後麵。
進了房間,陳九關上門。
房間不大,擠不下這麽多人。但沒人抱怨。
“現在怎麽辦?”雷震東問。
陳九看著他,又看看其他人。
“你們先休息。”他說,“我去找一個人。”
“誰?”
“清虛子。”陳九說,“茅山的清虛子。他知道的東西比我多。也許他知道怎麽對付將臣。”
“那我們呢?”錢萬貫問。
“等著。”陳九說,“養好傷,養足精神。等我來找你們。”
他轉身要走。
“陳九。”錢萬貫叫住他。
陳九回頭。
“你……小心。”
陳九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開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錢萬貫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感覺,這次分別,也許是最後一次見麵。
但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不會的。
不會的。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眼前又浮現出那片金色。
金山,金城,金人。
還有那個老人。
還有母親。
還有那句話:歡迎來到你的王國。
他猛地睜開眼睛。
不,那不是他的王國。
他的王國,在這裏。
在這些人中間。
在這些一起經曆過死亡的人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