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錢萬貫後悔了。
但他已經來不及回頭。
那扇門是黑色的，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在他走進去之後就自動合上了，一點縫隙都沒有。他用力推了推，門紋絲不動，像是焊死在了牆上。他又用肩膀撞了幾下，門還是紋絲不動，反而震得他肩膀生疼。
錢萬貫喘著粗氣，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最後，他放棄了。
他轉過身，看著眼前的世界。
眼前是一片金色的光，刺得他睜不開眼。那光太亮了，亮得像是直視太陽。他用手擋住眼睛，眯著縫兒慢慢適應，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能看清周圍的東西。
然後——他看見了金山。
不是夢裏那種模糊的幻影，是真的金山。一座真正的山，由金子堆成的山。金燦燦的，亮閃閃的，堆得比三層樓還高。有金條，有金磚，有金元寶，還有各種形狀的金器——金碗、金盤、金佛像、金如意、金酒壺、金燭台。它們胡亂堆在一起，在某種不知來源的光線下閃閃發光，晃得人眼花繚亂。
錢萬貫的呼吸停住了。
他活了四十五年，見過無數的錢，經手過無數的財富。他是重慶首富，他的錢莊裏堆滿了銀元和金條，他的倉庫裏碼滿了綾羅綢緞和珍貴藥材。他以為自己見過世上所有的財富。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的金子。多到可以買下整個重慶，多到可以買下半個中國。
“這是……這是我的……”他喃喃道，聲音發抖。
他往前走了一步。腳下傳來軟綿綿的觸感，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低頭一看，地麵也是金色的——不是泥土，是金粉，細細的金粉，鋪了厚厚的一層。那些金粉細膩光滑，踩上去會陷下去一點點，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
他蹲下來，捧起一把金粉。金粉從指縫間流下，細細的，滑滑的，像水一樣。他湊近了看，每一粒都是真正的金子，純度極高，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把金粉湊到嘴邊，用舌尖舔了舔。沒有味道。但那種沉甸甸的手感，那種細膩的觸感，告訴他這都是真的。
“這是我的。”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堅定了許多。
他站起來，把金粉裝進口袋裏。口袋很快就滿了，沉甸甸地往下墜。他又捧了幾把，實在裝不下了，才戀戀不捨地站起來，向金山走去。
越走越近，金山越來越大。走到山腳下時，他已經需要仰起頭才能看見山頂。那山壁立千仞，全是金子，一塊一塊的金磚壘起來的，嚴絲合縫，像是有人專門砌成的。那些金磚每一塊都有枕頭大小，碼得整整齊齊，沒有一點縫隙。
錢萬貫伸手，撫摸那些金磚。涼的。滑的。硬的。真的。全都是真的。
他笑了。從收到那封信以來，他第一次笑得這麽暢快。
“我就知道。”他說，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我就知道這裏有財富。那些夢，那些怪事，都是為了引我來這裏。這是我的命，我註定要得到這些金子。”
他開始往山上爬。金磚很滑，不好爬。他爬幾步，滑下來，再爬幾步，又滑下來。但他不著急，他有的是時間。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上爬。
爬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他爬到了半山腰。這裏有一塊平地，平台上放著一張金桌子，兩把金椅子。桌子上擺著金酒壺、金酒杯，還有幾碟金盤子裝著的點心——那些點心當然也是金的，不能吃。
錢萬貫坐下來，喘了口氣。他往山下看。這一看，他愣住了。
山下，不是他來的地方。
山下，是一片金色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天邊。平原上，有金色的樹，金色的草，金色的花。還有金色的房子，金色的街道，金色的車馬。一座金色的城市。
錢萬貫站起來，揉了揉眼睛。不是幻覺。真的有一座城市。那城市很大，比他見過的任何城市都大。城牆高聳，城樓巍峨，裏麵是密密麻麻的房屋，街道縱橫交錯。在金色的陽光下，整座城市泛著柔和的金光，像是一座用純金打造的模型。
他顧不上休息，繼續往上爬。又爬了半個時辰，他終於爬到了山頂。山頂是平的，像被刀削過一樣。站在山頂往下看，整個金色平原盡收眼底。那座城市就在山腳下。
錢萬貫看清了。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市，比他見過的任何城市都大。城牆是金色的，城樓是金色的，裏麵的房子也是金色的。街道縱橫交錯，像一張金色的網。街道上有金色的車馬在行駛，有金色的人在走動。
金色的人？錢萬貫揉了揉眼睛。沒錯，是人。穿著金色衣服的人，在金色的街道上走著。他們走得很慢，很從容，像是在散步。有的人推著金色的車，有的人挑著金色的擔子，有的人牽著金色的馬。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安靜得出奇。
錢萬貫的心跳加快了。他順著山路往下走，走向那座城市。山路兩邊，開始出現金色的樹。樹的葉子是金的，樹幹是金的，連樹上的果子也是金的。他摘下一個果子，咬了一口。硬的。咬不動。當然是金的。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山腳時，一座巨大的城門出現在眼前。城門開著，門口站著兩個金色的士兵。士兵穿著金色的盔甲，手持金色的長矛，一動不動，像是雕塑。
錢萬貫走近了。那兩個士兵轉過頭，看著他。
“你是誰？”其中一個問。聲音是人的聲音，但表情是僵硬的，像是戴著麵具。他們的眼睛是金色的，沒有瞳孔，隻是兩團金色的光。
“我……我叫錢萬貫。”他說，“我從外麵來。”
“外麵？”另一個士兵說，“外麵是哪裏？”
“就是……就是外麵。”錢萬貫說，“你們不知道嗎？”
兩個士兵對視了一眼，搖了搖頭。“我們隻知道這裏。”第一個士兵說，“這裏是金城。你進來吧。”
錢萬貫走進城門。
街道兩旁，是金色的店鋪，金色的酒館，金色的客棧。店鋪裏擺著金色的貨物，酒館裏坐著金色的客人，客棧門口站著金色的夥計。一切都是金色的，一切都是靜止的。
不，不是靜止。那些人在動。他們走路，他們說話，他們喝酒，他們做生意。但他們的動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水裏走路。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空洞洞的，像是看不見東西。
錢萬貫走在街上，看著這些人。他們不看他。他們隻是各自做各自的事，誰也不理誰。
“喂。”錢萬貫拍了拍一個路人的肩膀。那個人轉過頭，看著他。“什麽事？”聲音空洞洞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這是什麽地方？”
“金城。”那人說。
“我知道是金城。”錢萬貫說，“我是問，這裏是什麽地方？你們是什麽人？”
那人看著他，空洞的眼睛裏似乎有了一點光。“我們是……等待的人。”
“等待？等什麽？”
“等一個……能帶我們離開的人。”那人說。然後他轉過頭，繼續往前走，不理錢萬貫了。
錢萬貫站在原地，想了很久。能帶他們離開的人？是說他自己嗎？
他繼續往前走。走了很久，他來到一座巨大的宮殿前。宮殿比周圍的房子都高，金碧輝煌，門口站著兩排金色的士兵。
錢萬貫走進去。
宮殿裏，坐著一個人。一個老人。老人穿著一身金色的袍子，戴著金色的冠冕，坐在金色的寶座上。他的臉很瘦，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不像外麵那些人那樣空洞。
“你來了。”老人說。
錢萬貫愣了一下。“你認識我？”
“我等了你很久。”老人說，“坐。”
錢萬貫在旁邊的金椅子上坐下。“這是什麽地方？”他問。
“金城。”老人說，“你的城。”
“我的城？”
“對。”老人說，“這裏的一切，都是你的。這些金子，這些人，這座城市，都是你的。”
錢萬貫的心跳得更快了。“為什麽？”
“因為你有資格。”老人說，“你是被選中的那個人。”
“被選中？”
“七個人，七種罪。”老人說，“你是貪婪的代表。貪婪的人，就該擁有無盡的財富。這裏是為你準備的。”
錢萬貫看著老人，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什麽。但老人的臉上隻有笑容。
“那我該怎麽做？”他問。
“什麽都不用做。”老人說，“留在這裏，享受你的一切。這些金子，這些人，這座城市，都是你的。你可以永遠留在這裏。”
永遠留在這裏？錢萬貫沉默了。他看了看四周，金碧輝煌的宮殿，金光閃閃的寶座，還有眼前這個笑容可掬的老人。這一切，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如果我……不想留下呢？”他問。
老人的笑容頓了一下。“不想留下？”
“對。”錢萬貫說，“我想帶著這些金子，離開這裏。回到外麵去。”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你可以試試。”他說。
錢萬貫站起來，往外走。走到宮殿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老人還坐在寶座上，看著他笑。那笑容，讓他後背發涼。
錢萬貫走出宮殿，開始往回走。他要找到回去的路。
但走著走著，他發現不對勁了。街道變了。剛才他走過的街道，不是這個樣子的。現在這條街，更寬，更直，兩邊的房子更高大。他剛才明明是從這邊來的，怎麽回去的路就不一樣了？
他加快腳步，往前走。但越走，街道越長。他跑了很久，跑到氣喘籲籲，終於跑到城門口。但城門口，沒有城門。隻有一堵牆。一堵金色的牆，高不見頂。
錢萬貫沿著牆走。走了一刻鍾，又一堵牆。再走一刻鍾，還是一堵牆。他繞了一圈，發現自己被困在城牆裏麵了。這座城，沒有門。
他回到宮殿，老人還坐在寶座上。
“我說過，你可以試試。”老人說。
錢萬貫喘著氣，盯著他。“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老人說，“重要的是，你出不去了。”
“為什麽？”
“因為這裏是你的**。”老人說，“你的貪婪，把你困在這裏。你越想要金子，就越離不開這裏。你越想要財富，就越會被財富困住。”
錢萬貫愣住了。他想起了那些夢。金山崩塌，金子變成蛇，纏住他的腳，把他往地下拖。和現在一樣。他被困住了。被金子困住了。
“不。”他說，“一定有辦法。”
“有。”老人說，“放棄你的貪婪。”
“放棄？”
“對。”老人說，“如果你能放下對金子的渴望，你就能離開。否則，你會永遠留在這裏。”
錢萬貫沉默了。他看著這座金色的宮殿，看著外麵金色的城市，看著那些金色的行人。放棄？怎麽可能放棄？他奮鬥了一輩子，就是為了錢。從小販做起，一步步爬到首富的位置，靠的就是對錢的渴望。現在讓他放棄？
“我做不到。”他說。
老人笑了。“那就留下。”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喧嘩聲。
錢萬貫轉頭看去。宮殿門口，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是福伯。
“老爺！老爺！”福伯喊著，臉色慘白，“外麵……外麵……”
錢萬貫站起來。“外麵怎麽了？”
“那些……那些人……”福伯指著外麵，“他們活了。”
錢萬貫衝出去。街道上，那些金色的行人，正慢慢向他圍過來。他們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而是亮起了金色的光。他們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笑容——老人的笑容。
錢萬貫回頭，看向宮殿。老人站在門口，看著他笑。
“歡迎來到你的王國。”老人說，“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