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陳九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種聲音驚醒的。
那聲音很輕,很細,像是指甲刮在木頭上。
一下,一下,一下。
陳九睜開眼睛,屏住呼吸。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
房間裏一切正常。
唐雨柔睡在旁邊,呼吸均勻。
但那聲音還在。
陳九輕輕坐起來,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是門。
門縫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一隻慘白的手,正從門縫裏伸進來。
那隻手很瘦,皮包著骨頭,指甲很長,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它一點一點往裏伸,像是在摸索什麽。
陳九握緊枕頭下的匕首,慢慢下床。
那隻手突然停住了。
然後,它縮了回去。
陳九衝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走廊裏很暗,隻有盡頭有一盞昏黃的油燈,在風中搖曳。
陳九低頭,看向門縫。
門縫裏,有幾道抓痕。
很深的抓痕,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他蹲下來,仔細看。
那些抓痕,組成了三個字:
“快……走……”
陳九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站起來,四處張望。
走廊盡頭,那盞油燈下麵,好像站著一個人影。
但隻是一瞬間,就消失了。
陳九追過去。
走廊盡頭是樓梯,樓下是大堂。大堂裏空無一人,門也關得好好的。
他推開門,走到街上。
街上也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
隻有月光。
和月光下的影子。
陳九看著那些影子,總覺得哪裏不對。
突然,他明白了。
那些影子,都在動。
不是被風吹動的——是沒有風的夜晚,它們自己在動。
有的影子在扭動,像蛇。
有的影子在抽搐,像被電擊。
有的影子在伸長,像要抓住什麽。
陳九後退一步,握緊匕首。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也看見了?”
陳九猛地轉身。
是客棧的周老闆。
他站在門口,臉色慘白,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沒睡過覺。
“周老闆,你怎麽……”
“我每天晚上都看見。”周老闆打斷他,“那些影子,它們在動。從半個月前開始,每天晚上都這樣。”
“你怎麽不早說?”
“早說?”周老闆苦笑,“我跟誰說?誰信?”
陳九沉默。
周老闆看著他,突然問:
“客官,你們是不是惹上什麽不幹淨的東西了?”
陳九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些影子,看了很久。
最後,他說:
“周老闆,明天一早,我們就走。”
周老闆點點頭,轉身回去了。
陳九站在街上,一直站到東方發白。
那些影子,也一直動到東方發白。
天亮的時候,它們才恢複正常。
第二天一早,陳九和唐雨柔退了房。
周老闆送他們到門口,欲言又止。
“客官,保重。”
“周老闆,你也保重。”
兩人離開客棧,往朝天門碼頭走去。
今天是約定的日子。
子時,朝天門碼頭,有人要接他們去那座島。
白天過得很快。
陳九和唐雨柔在碼頭附近找了個茶攤,要了壺茶,一直坐到天黑。
天黑之後,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少。
到了亥時,已經空無一人。
隻剩下江水拍打碼頭的聲音,一下,一下。
陳九看了看懷表。
十一點半。
還有半個時辰。
霧開始起來了。
一開始隻是一層薄薄的霧氣,飄在江麵上。但很快,霧越來越濃,越來越厚,像一堵牆一樣,把碼頭包圍起來。
十步之外,什麽都看不清。
隻有霧。
和霧裏若隱若現的燈光。
突然,遠處傳來腳步聲。
陳九警覺地握緊匕首。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個人影從霧裏走出來。
是錢萬貫。
他穿著那身綢緞長衫,戴著金絲眼鏡,身後跟著福伯。他看到陳九,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陳先生。”
“錢老闆。”
兩人剛打了個招呼,又有腳步聲傳來。
雷震東帶著小刀來了。
接著是白素素,身後跟著春蘭。
諸葛明帶著學生李。
侯三帶著瘸子張。
柳如煙帶著王媽。
最後來的,是二娃。
他一個人來的,沒有隨從。但身邊跟著一條狗——一條土黃色的土狗,瘦得皮包骨頭,但眼神很亮。
所有人都到齊了。
七個人,七個隨從,一條狗。
他們站在碼頭上,麵麵相覷。
誰也不知道,為什麽會來這裏。
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突然,霧裏傳來一個聲音。
“人都齊了?”
是個老人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
霧裏,駛出一艘船。
一艘破舊的渡船,船頭掛著一盞馬燈,燈光在霧裏搖曳,像一個隨時會熄滅的鬼火。
船伕站在船頭,戴著鬥笠,看不清臉。
他慢慢把船靠岸,說了一句話:
“上船吧。”
沒人動。
“上船去哪?”錢萬貫問。
“去了就知道了。”船伕說。
“不去呢?”
“不去也行。”船伕說,“那就等著。”
“等什麽?”
船伕抬起頭,鬥笠下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他看著雷震東,笑了。
那笑容,讓人後背發涼。
“等死。”
所有人都沉默了。
陳九盯著那個船伕,心裏升起一股怪異的感覺。
這個人,他見過。
在哪見過?
他想不起來。
但那種感覺,很熟悉。
“走吧。”陳九第一個走上船。
唐雨柔跟在他身後。
其他人猶豫了一下,也陸續上船。
最後上船的,是二娃。
他抱著大黃狗,縮在船尾,眼神裏全是恐懼。
船伕撐著竹篙,船緩緩駛離碼頭。
駛向江心。
駛向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
船駛入江心,霧更濃了。
十步之外,什麽都看不見。隻有船槳劃水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心跳。馬燈在船頭搖晃,燈光隻能照亮船身周圍一小圈,再往外就是濃得化不開的白。
陳九坐在船頭,盯著那個船伕。
船伕撐著竹篙,動作很慢,很穩。他戴著鬥笠,穿著蓑衣,看不清臉。但從他撐船的動作來看,這是個老手,在這江上撐了幾十年的老手。
“老人家。”陳九開口。
船伕沒應。
“老人家,您在這江上撐了多少年了?”
船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記不清了。”
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您認識林雪嗎?”
船伕的手頓了一下。
隻是一瞬間,但陳九看見了。
“不認識。”船伕說。
他在說謊。
陳九沒再問。
但他知道,這個船伕,一定知道些什麽。
船繼續往前走。
突然,船停了。
“怎麽了?”錢萬貫問。
船伕沒回答。
他隻是站在船頭,看著前方的霧。
過了很久,他說:
“進了這片霧,就回不去了。”
他轉過身,看著船上的人。
鬥笠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在燈光下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很深,像是兩個黑洞,看不見底。
“想走的,現在跳還來得及。”
沒人動。
江水很冷,霧裏有什麽東西也不知道,誰敢跳?
船伕笑了。
那笑容,讓人毛骨悚然。
“好。那就都別走了。”
他繼續撐船。
又走了一盞茶的時間,前方出現了一個黑影。
是一座島。
孤島。
船靠岸了。
眾人下船,站在島上。
腳下是黑色的土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腐爛的肉上。四周都是霧,灰濛濛的霧,把整個島包圍起來。看不見來路,也看不見去路。
島中央,有一座破敗的道觀。
道觀的門半開著,裏麵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門口立著一尊石像。
那石像的臉——
陳九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林雪。
她站在那裏,穿著那身黑衣服,眼睛睜著,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裏有東西——有淚光,有痛苦,有警告。
和夢裏一模一樣。
“林雪……”陳九喃喃道。
石像沒有回應。
但就在這時,石像的眼睛裏,流下了一滴淚。
那滴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落在地上,滲進土裏。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不是從石像裏傳出來的。
是從四麵八方傳來的。
“你們終於來了。”
那聲音,是林雪的。
但比林雪的聲音更冷,更空洞,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林雪!”陳九大喊,“你還活著?”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笑了。
笑得讓人毛骨悚然。
“活著?不,我死了。”
“那你怎麽……”
“我是林雪,也不是林雪。”那個聲音說,“我是她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口氣,也是這座迷宮的守門人。”
“迷宮?”
“對。”那個聲音說,“你們腳下的這座島,就是一座迷宮。七鎖會當年封印將臣的地方。”
七鎖會。
將臣。
陳九的手握緊了。
“林雪,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
那個聲音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出了真相——
一百年前,七鎖會封印將臣的時候,不止有七個人。
有八個。
第八個人,是叛徒。
他在封印裏動了手腳,讓將臣可以借“七罪”重生。
“七罪”是什麽?
就是你們七個人。
貪、嗔、癡、慢、疑、妒、懼。
你們每個人,都是一種原罪的化身。
你們來這座島,不是偶然。
是有人安排的。
那個人,就是叛徒的後人。
而且——
那個人,就在你們中間。
所有人的目光,開始互相打量。
誰?誰是叛徒的後人?
錢萬貫看著雷震東,雷震東看著諸葛明,諸葛明看著侯三,侯三看著柳如煙,柳如煙看著白素素,白素素看著二娃,二娃抱著狗,渾身發抖。
陳九盯著每一個人,突然,他注意到唐雨柔的表情。
她的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那笑容,讓他的心猛地一沉。
“林雪,”他問,“叛徒的後人是誰?”
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
然後,石像的嘴張開了。
她說出了一句話——
“小心唐雨柔。”
轟!
陳九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轉頭看向唐雨柔。
唐雨柔站在那裏,臉上的笑容慢慢擴大。
最後,她笑了。
笑得像另一個人。
“陳九,”她說,“對不起。”
她的手,慢慢伸進懷裏。
掏出了——
一張泛黃的紙。
那張紙上,蓋著一個印章。
七鎖會的印章。
但印章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唐門·第八傳人”
陳九看著那張紙,感覺天旋地轉。
三個月。
整整三個月。
他以為最信任的人,原來是——
敵人。
“你……”他說不出話。
唐雨柔看著他,眼裏有淚光。
但那淚光,很快就被另一種東西取代。
那是……瘋狂。
“陳九,你不明白。”她說,“我爺爺當年做的事,我必須完成。這是唐家的宿命。”
“你爺爺做了什麽?”
“他把將臣的弱點,賣給了它。”唐雨柔說,“換來了唐門三百年的榮華富貴。”
“那你……”
“我要做完他沒做完的事。”唐雨柔說,“我要讓將臣,真正複活。”
她舉起那張紙,紙開始燃燒。
燃燒的光,照亮了整座島。
也照亮了島中央的那座道觀。
觀門上,刻著四個字:
七罪迷宮。
門,慢慢開啟了。
門後,是無盡的黑暗。
和黑暗裏,傳來的低吼聲。
那聲音,像是——
將臣。
“所有人,進迷宮!”陳九大喊。
“憑什麽聽你的?”錢萬貫冷笑。
“因為不進,都得死!”陳九指著那扇門,“看見了嗎?那裏麵,是將臣。它已經醒了。它需要七個人的**,幫它徹底複活。”
“那關我們什麽事?”
“你們就是那七個人。”陳九說,“你們的貪婪、憤怒、癡情、傲慢、多疑、嫉妒、恐懼,都是它的養料。不進迷宮,它照樣能找到你們。到時候,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眾人麵麵相覷。
“他說得對。”諸葛明推了推眼鏡,“根據心理學原理,人的負麵情緒確實會被某些超自然力量利用。”
“那你說怎麽辦?”雷震東問。
“進去。”陳九說,“毀掉七層罪核,迷宮就會崩塌,將臣的封印會重新加固。”
“你憑什麽保證?”
“我什麽都不保證。”陳九說,“但不進去,就等死。”
沉默。
最後,第一個人動了。
是二娃。
他抱著大黃狗,走向那扇門。
“二娃!”陳九喊。
二娃回頭,看著他。
“九爺,我怕。”他說,“但我更怕在外麵等死。”
他走進門裏。
其他人猶豫了一下,也陸續走了進去。
最後,隻剩陳九和唐雨柔。
“你不進去?”唐雨柔問。
“不進。”陳九說,“我在外麵等你們。”
“等我?”唐雨柔笑了,“等我出來,殺我?”
陳九沒說話。
唐雨柔看著他,眼裏的光很複雜。
“陳九,你知道嗎?”她說,“這三個月,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
“那為什麽……”
“因為我是唐雨柔。”她打斷他,“我不是普通人。我有我的使命。”
她轉身,走進門裏。
最後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有不捨,有愧疚,有決絕。
還有一絲……希望?
陳九看不懂。
他隻看見,門慢慢關上。
把他關在外麵。
把所有人,關在裏麵。
他一個人,站在島上,站在林雪的石像前。
“林雪,”他說,“告訴我,怎麽救他們?”
石像沉默。
過了很久,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救不了。”
“為什麽?”
“因為迷宮裏的東西,比將臣更可怕。”
“什麽?”
那個聲音說:
“人心。”
陳九閉上眼睛。
他知道。
從走進這座島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回不去了。
他隻能等。
等那扇門再次開啟。
等那些人出來。
或者……
等他們的屍體,被抬出來。
島上沒有白天黑夜。
隻有霧。
永遠散不開的霧。
陳九坐在石像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他在想阿生,想林雪,想那些死去的人。
也在想唐雨柔。
他想起三個月來的點點滴滴——她給他熬的薑湯,她為他縫的棉襖,她站在村口等他回來的身影。
那些都是假的嗎?
還是……
有一點點是真的?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等門再次開啟的時候,他必須做出選擇。
殺她,還是放她。
就在這時,石像動了一下。
陳九猛地站起來。
石像的眼睛裏,又流下一滴淚。
那滴淚落在地上,變成一行字:
“七月半,死人山,等她。”
陳九愣住了。
死人山?
那不是他挖開屍王墓的地方嗎?
等她?
等誰?
唐雨柔?
還是——
林雪?
他抬頭看向石像。
石像的眼睛,似乎在看著他。
那眼神裏,有話要說。
但她說不出。
她隻是一尊石像。
一尊有眼淚的石像。
陳九跪下來,對著石像磕了三個頭。
“林雪,謝謝你。”
他站起來,看向那扇門。
門,還關著。
但門縫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動。
那東西,像是一隻手。
一隻慘白的手。
在門縫裏,衝他招手。
陳九的瞳孔,驟然收縮。
因為他認出了那隻手。
那是——
阿生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