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九出門了。
他先去的是錢公館。
錢公館在城西,是一座三層洋樓,外麵圍著雕花的鐵門,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衣的保鏢。保鏢腰裏別著槍,眼神警惕,一看就是練家子。陳九報了個假名,說是風水先生,錢萬貫的管家讓他進去了。
管家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福,人都叫他福伯。他穿著一身灰布長衫,走路有些跛,但眼睛很亮,一看就是個精明人。他領著陳九往裏走,一路上不說話,隻是偶爾回頭看陳九一眼。
“先生貴姓?”
“免貴姓陳。”
“陳先生,老爺在書房等您。”
陳九跟著福伯穿過花園,走進洋樓。花園不大,但很精緻,有假山,有池塘,還有幾棵桂花樹。池塘裏養著錦鯉,紅的白的,在睡蓮葉子下遊動。
樓裏很豪華,地上鋪著地毯,牆上掛著油畫,天花板上吊著水晶燈。但陳九注意到,每個角落都點著白蠟燭——大白天點蠟燭,這不正常。那些蠟燭插在銀質的燭台上,火苗搖曳,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書房在二樓。
錢萬貫坐在書桌後麵,穿著綢緞長衫,戴著金絲眼鏡,手裏拿著一串佛珠。他看起來很和氣,笑眯眯的,但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麵打量著陳九,像在掂量什麽。
“陳先生,請坐。”
陳九坐下。
“陳先生是哪裏人?”
“湘西。”
“湘西?”錢萬貫的眼睛亮了一下,手裏的佛珠也停住了,“那可是個好地方,人傑地靈。聽說那邊有很多……奇人異事?比如趕屍的,摸金的,還有那些會法術的道士?”
陳九笑了笑:“錢老闆想聽什麽?”
錢萬貫沉默了一會兒,放下佛珠,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花園,他看著窗外,背對著陳九。
“陳先生,實不相瞞,我最近……遇到了一些怪事。”
“什麽怪事?”
“我每天晚上都做夢。”錢萬貫說,聲音低沉,“夢見一座金山,金燦燦的,堆得比山還高。我站在金山下麵,想爬上去,但怎麽也爬不動。然後,金山就開始塌,金子變成石頭,石頭變成蛇,蛇纏住我的腳,把我往地下拖。”
他轉過身,看著陳九。
“陳先生,你說,這夢是什麽意思?”
陳九沒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錢萬貫麵前,盯著他的眼睛。
“錢老闆,除了做夢,你還收到過一封信吧?”
錢萬貫的臉色變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也收到了。”陳九說,“那封信裏,還有你的照片。”
錢萬貫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苦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這事沒那麽簡單。”
他走回書桌前,從抽屜裏拿出那封信。
信封和陳九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樣,牛皮紙,沒有落款,封口處蓋著七鎖會的印章。錢萬貫把信遞給陳九,陳九接過來看了看,內容也差不多,隻是照片換成了錢萬貫自己的。
“你打算怎麽辦?”錢萬貫問。
陳九看著他,反問道:“你想怎麽辦?”
錢萬貫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想……進去看看。”
“進去?進哪?”
“那座迷宮。”錢萬貫說,眼裏閃著光,“我知道,在某個地方,有一座迷宮。迷宮裏藏著巨大的財富。隻要我能進去,就能得到那些財富。”
陳九盯著他,沒說話。
他看出來了——這個人的貪婪,已經蓋過了恐懼。他眼裏的光,不是害怕,而是興奮,是渴望。
“錢老闆,你聽我一句勸。”陳九說,“那座迷宮,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進去的人,不一定能出來。”
“我知道。”錢萬貫說,“所以我需要你這樣的人。摸金校尉,對吧?你懂那些東西。有你在,我就有把握。”
陳九沒有否認。
“我可以幫你。”他說,“但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進去之後,聽我的。”
錢萬貫笑了。
“好,聽你的。”
兩人談妥了。
陳九離開錢公館時,福伯送他到門口。臨別時,福伯突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陳先生,小心我家老爺。”
陳九愣了一下。
但福伯已經轉身回去了,一瘸一拐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門裏。
從錢公館出來,陳九去了袍哥會。
袍哥會的總舵在城東,是一座老戲園子,叫“永和園”。戲園子很大,能坐幾百號人,但現在不唱戲了,成了袍哥會的據點。門口掛著“袍哥會”的牌子,兩邊站著四個彪形大漢,都穿著短打,腰裏別著刀。
陳九剛到門口,就被兩個彪形大漢攔住了。
“幹什麽的?”
“找雷震東。”
“你誰啊?”
“陳九。”
那兩個大漢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進去通報。過了沒多久,他出來了。
“大哥讓你進去。”
陳九走進戲園子。
戲台上空蕩蕩的,台下擺著幾十張桌子,坐著百十來號人,都在喝酒吃菜,吆五喝六的。正中間那張桌子上,坐著雷震東。他穿著一身短打,敞著懷,露出胸口黑乎乎的護心毛,正端著一碗酒往嘴裏灌。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精瘦,眼神銳利,像一把刀——那是小刀,雷震東的得力幹將,據說刀法很好,殺人不眨眼。
雷震東看見陳九,把酒碗往桌上一頓,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陳九?”
“是我。”
“坐。”
陳九坐下。
雷震東給他倒了一碗酒,推到他麵前。酒是燒刀子,聞著就衝。
“聽說你找我?”
“對。”
“什麽事?”
陳九從懷裏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雷震東看了一眼,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
“你也收到了?”
“對。”
雷震東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碗,一口幹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摔,抹了抹嘴。
“我他媽也做夢。”他說,聲音沙啞,“夢見我殺過的那些人,一個個從血海裏爬出來,找我索命。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都渾身是血,伸著手要掐我脖子。”
“然後呢?”
“然後?”雷震東笑了,笑得有些猙獰,“老子就再殺他們一遍!殺了一遍又一遍,殺不完,殺不光!”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摔,碗碎了,酒灑了一桌。
“陳九,你告訴我,那迷宮到底是怎麽回事?”
陳九看著他,這個滿身殺氣的大漢,眼裏也有恐懼。那種恐懼藏在眼底深處,被憤怒和殺氣掩蓋著,但陳九看出來了。
“迷宮是七鎖會留下的。”陳九說,“裏麵封印著一隻僵屍王。現在封印鬆動了,需要七個人進去重新封印。”
“七個人?哪七個人?”
“你,我,還有另外五個人。”
雷震東盯著陳九,看了很久。
最後,他說:
“行。我跟你進去。但進去之後,得聽我的。”
“不行。”陳九說,“得聽我的。”
雷震東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你憑什麽?”
陳九沒說話,隻是從懷裏掏出一張黃符,放在桌上。
那是七鎖會的符咒,上麵畫著複雜的符文,隱隱有光澤流動。
雷震東盯著那張黃符,臉色變了一下。
“你是七鎖會的後人?”
“陳玄風的後人。”陳九說。
雷震東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點了點頭。
“行。聽你的。”
從袍哥會出來,已經是傍晚了。
陳九走在街上,腦子裏轉著今天見到的兩個人。
錢萬貫,貪婪。雷震東,嗔怒。
還有五個人——白素素的癡,諸葛明的慢,侯三的疑,柳如煙的妒,二娃的懼。
七種原罪,七個人。
這不會是巧合。
有人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陳九正想著,突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他猛地回頭。
身後,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挑擔的,趕路的,叫賣的,沒什麽異常。
但他知道,有人在跟蹤他。
這種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了。那是摸金校尉的直覺,是在古墓裏練出來的,對危險的敏銳感知。
他加快腳步,拐進一條小巷。
身後的腳步聲也跟著加快。
陳九突然停住,轉身。
巷子裏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隻有昏黃的燈光,照在青石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但他看見,牆角的陰影裏,有一個東西在動。
那東西,像是一隻手。
一隻慘白的手。
從陰影裏伸出來,五根手指在牆上摸索著,像在找什麽東西。
陳九握緊匕首,慢慢靠近。
突然,那隻手縮回陰影裏,消失了。
陳九盯著那團陰影,看了很久。
那團陰影,和別的陰影不一樣。
它……在呼吸。
一脹一縮,像活的一樣。邊緣還在微微蠕動,像是有生命。
陳九後退兩步,轉身就走。
他沒有回頭看。
但他知道,那團陰影,一直在盯著他。
回到客棧,天已經黑了。
唐雨柔在房間裏等他,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看見陳九進來,她站起來。
“怎麽樣?”
陳九把今天的經曆說了一遍,包括錢萬貫的貪婪、雷震東的憤怒、還有那個跟蹤他的陰影。
唐雨柔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跟蹤你的人……”
“不知道。”陳九說,“但肯定不是人。”
“你是說……”
陳九點點頭。
兩人沉默。
窗外,江水拍打著碼頭,發出嘩嘩的聲響。遠處,有狗在叫,一聲接一聲,像在警告什麽。
“明天,去見其他人。”陳九說。
唐雨柔看著他,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夜很深了。
陳九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他看著天花板,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那隻從陰影裏伸出來的手,是誰的?
阿生?
林雪?
還是……將臣?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收到那封信開始,一切都變得不對勁了。
窗外的狗還在叫。
一聲接一聲。
像是在數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