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石鎮到最近的縣城,要走二十裏山路。
陳九和唐雨柔天不亮就出發,走到中午纔到縣城。山路不好走,前幾天的雨讓路麵泥濘不堪,一腳踩下去,泥水能沒過腳踝。陳九走在前麵,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唐雨柔跟在後頭,提著一根木棍當柺杖。
“歇會兒吧。”走到半山腰,唐雨柔說。
陳九停下來,找了塊幹淨的石頭坐下,從懷裏掏出水壺遞給唐雨柔。唐雨柔接過來,喝了兩口,又遞還給他。她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著遠處。
“還有多遠?”
“翻過前麵那道梁就到了。”陳九指著前方,“你看,那邊有炊煙。”
唐雨柔順著看過去,果然,山坳裏飄起幾縷青煙,在雨後的天空下格外顯眼。
兩人歇了一刻鍾,繼續趕路。
中午時分,終於到了縣城。縣城叫永綏,是個不大的地方,隻有兩條街,但因為是交通要道,還算熱鬧。街上有賣吃食的,有賣布的,有賣農具的,人來人往,吆喝聲不斷。路邊有剃頭挑子,有修鞋攤,還有耍把式賣藝的,圍了一圈人。
他們在街邊找了個小飯館,要了兩碗麵,狼吞虎嚥地吃完。麵是手擀的,筋道,湯是骨頭熬的,濃白,上麵飄著幾片青菜和兩片肉。陳九連湯都喝得幹幹淨淨,抹了抹嘴,結賬走人。
車行在城東,是一個姓劉的老漢開的。劉老漢五十多歲,趕了一輩子車,方圓百裏沒有他不認識的路。他正蹲在車行門口抽旱煙,穿著件打了補丁的棉襖,眯著眼睛曬太陽。看見陳九和唐雨柔走來,他把煙杆從嘴裏拿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番。
“兩位要去哪?”
“重慶。”陳九說。
劉老漢的煙杆頓了一下,煙灰簌簌往下掉。
“重慶?”他重複了一遍,眉頭皺起來,“那可不近啊,七八百裏地呢。這天氣,路上不好走。”
“多少錢?”
劉老漢想了想,伸出五個手指:“五十塊大洋。管吃管住,七天能到。路上要是遇到下雨,可能得十天。”
陳九從懷裏掏出六十塊大洋,塞到劉老漢手裏。
“五十是車錢,十塊是賞錢。但有個條件。”
劉老漢看了看手裏的銀元,又看了看陳九,眼神變得謹慎起來。
“什麽條件?”
“天黑不走,下雨不走,路上遇到什麽事,聽我的。”
劉老漢沉默了一會兒,把銀元在手裏掂了掂,最後點了點頭。
“行。啥時候走?”
“現在。”
劉老漢把煙杆往腰裏一別,站起來,衝屋裏喊了一嗓子:“老婆子,我出趟遠門,七天半個月回來!”
屋裏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嗓門很大:“死老頭子,又往外跑!這次又跑多遠?”
“重慶!”
屋裏沉默了一下,然後那女人罵罵咧咧地出來了。是個五十來歲的婆娘,圍著圍裙,手裏還拿著鍋鏟。她瞪了劉老漢一眼,又看了看陳九和唐雨柔,沒說話,轉身又回去了。
劉老漢也不理她,牽出馬車,套上馬。馬車是那種帶篷的,能坐四五個人,裏麵鋪著棉墊子,還放著兩床舊被子。他撩開簾子,讓陳九和唐雨柔上車。
“兩位,上車吧。”
陳九和唐雨柔鑽進車廂,劉老漢跳上車轅,甩了個響鞭,馬車動了。
車輪滾動的聲音,一下一下,碾在石子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陳九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休息。唐雨柔靠在他旁邊,也閉上了眼睛。
車廂裏很暗,隻有篷布縫隙裏透進來幾縷光線。空氣裏有股黴味,還有馬糞的味道,混在一起,倒也不難聞。
馬車走了半個時辰,路開始顛簸起來。出了縣城,就是土路,坑坑窪窪的,車輪碾過,車身劇烈搖晃。陳九被顛得醒過來,掀開簾子往外看。
外麵是連綿的山,山上長滿了鬆樹和柏樹,鬱鬱蔥蔥的。天陰沉沉的,雲壓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路上沒有別的行人,隻有他們這一輛馬車,孤零零地往前走。
“劉師傅,這路不好走吧?”陳九問。
“還行。”劉老漢頭也不回,“就是慢點。照這個速度,天黑能到秀山。”
陳九點點頭,放下簾子,又靠回車壁上。
車輪滾動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催眠曲。
陳九很快睡著了。
他又做夢了。
夢裏,還是那座島,那座道觀,那尊石像。
但這次,石像旁邊多了個人。
是阿生。
阿生站在那裏,臉色慘白,脖子上有兩個血洞,還在往外滲血。他穿著那天晚上穿的衣服,破破爛爛的,沾滿了泥和血。他看著陳九,張開嘴,想說什麽,但發不出聲音。
陳九想走過去,但腳下又被那些手纏住了。那些慘白的手,從黑色的土地裏伸出來,抓住他的腳踝,抓得死死的,動不了。那些手很冷,冷得像冰,冷得刺骨。
阿生的嘴一張一合,一遍又一遍。
終於,陳九看懂了。
他說的是:
“七月半……死人山……等她……”
陳九猛地驚醒。
車廂裏光線昏暗,已經是傍晚了。
馬車還在走,但速度慢了下來,像是在爬坡。車輪碾過石頭的聲響,一下一下,很清晰。
唐雨柔還靠在他旁邊,睡得很沉。她的呼吸很均勻,胸口輕輕起伏。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很柔和,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陳九看著她的臉,沉默了很久。
七月半。
死人山。
等她。
等誰?
他想起林雪臨死前的眼神,想起她說的那句話:“下輩子,我想做個普通人。”
難道——
她還活著?
陳九搖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開。
不可能。
他親眼看著她變成石像的。那石像現在就立在終南山的那座島上,他不會記錯。當時清虛子還檢查過,說那是真正的石化,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那這夢是什麽意思?
是阿生的鬼魂托夢?
還是……
他被人下了什麽**藥?
陳九摸了摸懷裏的那封信和七張照片。信還在,照片還在。他把照片拿出來,一張張翻看。
光線太暗,看不清。他掀開簾子,借著外麵的天光看。
那個孩子。
二娃。
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他看著那雙眼睛,總覺得哪裏不對。
這孩子,不隻是恐懼。
他眼睛裏,還有別的東西。
是什麽?
陳九看不出來。
但他有種直覺——這個孩子,不簡單。
七天後,馬車到了重慶。
重慶是座山城,到處都是坡,到處都是台階。房子建在山上,一層疊一層,像是摞起來的積木。嘉陵江和長江在這裏交匯,江麵上船來船往,桅杆如林。碼頭上人聲鼎沸,挑夫喊著號子,商販吆喝著叫賣,船工在船上忙碌。
劉老漢把車停在城外的車馬店,結了賬,趕著馬車回去了。臨走時,他看了陳九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趕著車走了。
陳九和唐雨柔走進城裏,找了一家客棧住下。
客棧叫“悅來客棧”,在朝天門碼頭附近,是個熱鬧的地方。樓下是飯館,樓上是客房,一天一塊大洋,包吃。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姓周,人很和氣,見誰都笑眯眯的,臉上永遠掛著三分笑。
“兩位客官,住幾天啊?”
“先住三天。”陳九說。
“好嘞!”周老闆拿了鑰匙,親自帶他們上樓,“二樓,天字三號房,靠窗,能看見江景。兩位要是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樓下的飯館,一日三餐,想吃啥點啥,都包在房錢裏。”
陳九點點頭,接過鑰匙。
周老闆走了。
陳九關上房門,把包袱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就是嘉陵江。江水渾濁,滾滾東流,卷著泥沙和枯枝。江麵上船隻穿梭,有貨船,有客船,還有幾條漁船,帆影點點。碼頭上人來人往,挑夫、商販、船工、乘客,亂哄哄的一片。遠處,對岸的山上,房子層層疊疊,炊煙嫋嫋。
“很熱鬧。”唐雨柔走到他身邊,也看著窗外。
“嗯。”陳九說,“但越熱鬧的地方,越容易藏東西。”
“你是說……”
陳九從懷裏掏出那七張照片,放在桌上。
“先查清楚這七個人是什麽來路。”
兩人分頭行動。
唐雨柔去拜訪重慶的地下勢力——袍哥會、青幫、還有幾個她認識的情報販子。她是唐門的人,唐門在江湖上名聲很響,這些人都會給她幾分麵子。
陳九則去了警察局,找他的一個老相識——重慶警察局的副局長,姓吳,以前是湘西的捕頭,和陳九有過幾麵之緣。那時候陳九在湘西摸金,吳捕頭抓過他幾次,都沒抓著,後來反倒成了朋友。
警察局在城中心,是一棟兩層的小樓,門口掛著牌子,站著兩個持槍的警察。陳九報上姓名,說要找吳副局長,一個警察進去通報,沒多久就出來了,說吳副局長有請。
吳副局長四十多歲,滿臉橫肉,一身肥肉把警服撐得鼓鼓囊囊。他正坐在辦公室裏喝茶,看見陳九進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陳九?你怎麽來了?”
“吳局長,好久不見。”陳九坐下,從懷裏掏出一包煙,遞過去。
吳副局長接過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
“說吧,什麽事?你陳九沒事不會來找我。”
陳九把那七張照片放在桌上。
吳副局長一張張翻看,翻到第一張時,眼神變了一下。
“錢萬貫?”他笑了,把照片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你查他幹什麽?”
“他是什麽人?”
“重慶首富。”吳副局長說,把照片放下,“做藥材生意的,整個西南的藥材,有一半從他手裏過。明麵上是個大善人,修橋鋪路,捐資助學,名聲好得很。但背地裏……”他壓低聲音,湊近陳九,“有人說他和日本人做生意。日本人想要咱們中國的藥材,他就是中間人。”
陳九記下了。
第二張。
“雷震東?”吳副局長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不屑的表情,“袍哥會的龍頭老大,重慶地下的土皇帝。手裏有幾百號兄弟,開的賭場、妓院、煙館,遍佈全城。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上個月,有人在朝天門碼頭撈上來三具屍體,都是得罪過他的人。”
第三張。
“白素素。”吳副局長的語氣變了,變得有些感慨,甚至帶點惋惜,“重慶最紅的戲子,唱青衣的。三年前,她的相好——一個姓陸的少爺,被她父親活活打死。從那以後,她就瘋了。”
“瘋了?”陳九皺眉,“什麽意思?”
“也不是真瘋。”吳副局長說,喝了口茶,“就是……變了一個人。白天還好好的,一到晚上,就穿著戲服,對著一個牌位唱戲,唱得人心裏發毛。有人說她被鬼附身了,有人說她是在等那個陸少爺回來。反正,挺邪乎的。”
第四張。
“諸葛明?”吳副局長笑了,笑得很嘲諷,“留洋回來的大學教授,教西洋哲學的。本事是有本事,就是太傲,看不起人。上個月在學校裏演講,說咱們中國的傳統文化都是糟粕,氣得幾個老先生當場暈過去。鬧到教育局,差點被開除。”
第五張。
“侯三。”吳副局長的表情變得不屑,甚至有點厭惡,“一個街頭混混,情報販子。誰給錢就給誰辦事,沒原則沒底線。但他訊息靈通,整個重慶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你要是想打聽什麽,找他準沒錯,就是得小心被他坑。”
第六張。
“柳如煙。”吳副局長的眼神變得曖昧起來,嘴角帶著笑,“錢萬貫的姨太太,第六房。以前是青樓的紅姑娘,被錢萬貫贖了身,養在公館裏。人長得漂亮,心眼也多。錢萬貫那幾個姨太太,鬥來鬥去,都鬥不過她。”
第七張。
“這個孩子……”吳副局長皺了皺眉,把照片翻來覆去看了看,“不認識。重慶的乞丐成千上萬,誰記得住?”
陳九把照片收起來,放回懷裏。
“這些人,最近有沒有什麽異常?”
吳副局長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還真有。”他說,眼神變得認真起來,“上個月,這幾個人都收到過一封信。信的內容沒人知道,但據說,收到信之後,他們都不太對勁。”
“怎麽不對勁?”
“錢萬貫開始做噩夢,夢見金山崩塌,每天晚上都嚇醒。雷震東的刀——他那把從不離身的刀,自己斷了,刀斷成兩截,他嚇得臉都白了。白素素的戲服上,突然出現血跡,怎麽洗都洗不掉,洗一次,血跡就變深一次。諸葛明上課的時候,突然對著空無一人的教室講課,說有人聽課,把學生都嚇跑了。侯三說有人在跟蹤他,但誰也沒看見。柳如煙照鏡子的時候,發現鏡子裏的自己在笑,但她明明沒笑。”
陳九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個孩子呢?”
“沒聽說。”吳副局長搖頭,“一個乞丐,誰會在意?死了都沒人知道。”
陳九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吳局長。”
“客氣什麽。”吳副局長站起來,拍了拍陳九的肩膀,“陳九,我提醒你一句。重慶現在不太平,各方勢力都在盯著這幾個人。你摻和進來,小心惹火燒身。”
陳九點點頭,離開了警察局。
晚上,陳九和唐雨柔在客棧碰頭。
唐雨柔那邊也打聽到了一些訊息。
“袍哥會最近在調人。”她說,表情凝重,“雷震東從各地調了一百多個兄弟來重慶,說是要辦什麽大事。我在青幫的人說,他好像在準備什麽東西,神神秘秘的。”
“日本人也有動靜。”陳九說,把吳副局長的話複述了一遍,“錢萬貫可能和日本人有來往。如果日本人摻和進來,這事就更複雜了。”
“還有教會。”唐雨柔說,“前幾天,有個外國神父來到重慶,叫什麽安德烈。他到處打聽什麽‘迷宮’、‘僵屍’的事,還去警察局問過,被吳副局長轟出來了。”
陳九的眉頭皺了起來。
“軍方呢?”
“周團長那邊……”唐雨柔頓了頓,聲音壓低,“我在袍哥會聽說,周團長也想插一腳。他想得到迷宮裏的力量,用來對付日本人。他已經派人在調查這件事了。”
陳九沉默。
各方勢力,都在盯著這件事。
而他,隻是一個摸金校尉。
一個手裏有七張照片、一封信、和一堆爛攤子的摸金校尉。
“明天,去見見這些人。”他說。
窗外,江水拍打著碼頭,發出嘩嘩的聲響。遠處的狗又叫了起來,一聲接一聲,像是在警告什麽。
唐雨柔看著他,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