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二月。
陳九坐在窗前,看著屋簷上滴落的雨水,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蒂堆了滿滿一煙灰缸,但他像沒看見似的,又從煙盒裏摸出一根。煙盒已經空了,他把空盒子捏扁,扔在地上,然後從懷裏摸出另一盒,拆開,點上。
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天。雨從早上開始下,到現在已經整整四個時辰,沒有停的意思。屋簷下的水溝裏,積水漫過了青石板,泛著渾濁的泡沫。遠處的山隱在雨霧裏,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頭蹲著的巨獸。
“第九根了。”
身後傳來唐雨柔的聲音。
陳九沒回頭,隻是把煙深深吸了一口,讓那股辛辣的味道充滿整個胸腔。他閉上眼睛,感受著煙霧在肺裏翻滾,然後緩緩吐出來。煙霧在窗前散開,被風吹散,融入外麵的雨霧裏。
唐雨柔走過來,把他手裏的煙奪走,摁滅在煙灰缸裏。她穿著一身青布棉襖,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後,像個普通的農家媳婦。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麽銳利,像藏著一把刀。三個月了,那雙眼睛從來沒有變過。
“你昨晚又做噩夢了。”她說,不是問句。
陳九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夢見什麽了?”
“林雪。”陳九說,聲音有些沙啞,“她站在我麵前,穿著一身黑衣服,就是那天晚上穿的那身。她對我說:‘下輩子,我想做個普通人。’然後她開始石化,從腳到頭,一點一點變成石頭。我想拉住她,但手伸過去,抓了個空。她就那麽看著我,眼睛裏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最後變成石頭。”
唐雨柔沒說話,隻是把一碗熱薑湯放在他手邊。碗是粗瓷碗,邊上有兩個缺口,是陳九前些天洗碗時不小心磕的。薑湯還冒著熱氣,上麵浮著幾片薑,散發出一股辛辣的味道。
“喝了。驅寒的。”
陳九端起碗,喝了一口。薑湯很辣,辣得他眼眶發酸。他忍著那股酸意,把一碗薑湯都喝完了,然後把碗放回桌上。
三個月了。
距離終南山那場決戰,已經整整三個月。
林雪死了,和將臣一起化成了石像。七煞珠碎了,迷宮塌了,那隻飛僵——不,那隻僵屍王,被重新封印在終南山的地下。清虛子說,封印很牢固,至少能再管一百年。
一切都結束了。
可陳九總覺得,有什麽東西還沒完。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麽感覺。就像是……有人在暗處盯著他。每天晚上,他睡著之後,總覺得床邊站著一個人。睜開眼睛,什麽也沒有。隻有黑暗。和黑暗裏若有若無的呼吸聲。他點燈檢視,屋子裏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就是揮之不去。
“唐門那邊有訊息嗎?”陳九問。
唐雨柔搖搖頭:“爺爺派人來過,說讓我們安心住著,有什麽事他會通知我們。昨天來的那個人,還帶了些藥材和銀錢,我都收下了。”
“馬小玲呢?”
“回東北了。來信說馬家一切安好,讓咱們不用擔心。信是三天前到的,我放在抽屜裏了,你想看可以拿來看。”
“清虛子呢?”
“回茅山了。說閉關三個月,不見客。他托人帶話說,等出關了會來找咱們。”
“安倍呢?”
“回日本了。走之前來了一封信,說謝謝咱們,保重。信寫得很短,就幾行字,但我看他的筆跡有些發抖,可能傷還沒好利索。”
陳九笑了,笑得有些苦澀。
都走了。
阿生走了,林雪走了,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最後剩下的,隻有他和唐雨柔。
兩個人。
在這湘西的小鎮上,像兩個逃兵。
這個小鎮叫青石鎮,隻有百來戶人家,四麵環山,隻有一條路通出去。鎮上的人大多姓王,是幾百年前從江西遷來的客家人。他們種田、打獵、釀酒,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陳九和唐雨柔租了鎮東頭王寡婦家的兩間廂房,一個月兩塊大洋,包吃。王寡婦的男人三年前進山打獵,再也沒出來,她就靠這幾間房租過日子。
陳九每天睡到中午起床,然後坐在窗前抽煙,一直抽到天黑。唐雨柔做飯、洗衣、收拾屋子,偶爾去鎮上買些日用品。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像這條山溝裏的溪水,慢得幾乎看不出流動。
“陳九。”唐雨柔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沒有想過……”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過普通人的日子?”
陳九轉過頭看她。
唐雨柔的臉有些紅,不知道是被薑湯熏的,還是別的什麽。她站在窗邊,逆著光,臉上的輪廓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亮亮的,正看著他。
“我是說……”她移開視線,看向窗外,“摸金這行,太危險了。咱們經曆了這麽多,死了這麽多人,也該……夠了。我想,咱們可以找個地方,開個小店,或者買幾畝地,種點東西。你不用整天提心吊膽,我也不用整天擔心你出事。”
陳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瓦片上,發出細密的聲響。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接一聲,像是在追著什麽。那狗叫了有一會兒了,從陳九醒過來就開始叫,一直沒停。
“你厭倦了?”他問。
唐雨柔沒回答。
陳九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他看著這個女人,這個從唐門大小姐變成跟他四處奔波的亡命之徒的女人。三個月來,她陪他住在這個破舊的廂房裏,洗衣做飯,照顧他的起居,從沒抱怨過一句。她的手變粗糙了,臉上也多了些風霜的痕跡。但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個“不”字。
“雨柔。”他說,“你想過什麽樣的日子,我都陪你。”
唐雨柔抬起頭,眼睛裏有光。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那是三個月來,陳九第一次看見她笑。
那笑容讓她整個人都亮了起來,像雨後的陽光。陳九看著那個笑容,胸口突然湧上一股暖意。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臉,但手剛抬起來,又放下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爺!陳爺在家嗎?”
是隔壁的王嬸。
陳九和唐雨柔對視一眼,快步走到門口。
王嬸站在雨裏,身上被淋得濕透,臉色慘白。她手裏攥著一封信,信封已經濕了大半,軟塌塌地垂著。雨水順著她的頭發往下流,流進眼睛裏,她也顧不上擦。
“陳爺,剛才……剛纔有個人,讓我把這封信交給您。”她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跑了一路。
“什麽人?”
“不……不認識。”王嬸說,“一個男的,穿著黑衣服,戴著鬥笠,看不清臉。他從村口那邊過來,正好遇見我。他讓我一定親手交給您,說……說很重要,關係到很多人的命。”
陳九接過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沒有落款,沒有地址。但封口處,蓋著一個紅色的印章。雨水已經把信封打濕了,但那印章還是那麽鮮紅,像是剛剛蓋上去的。
那印章的圖案,讓陳九的瞳孔驟然收縮。
七顆星辰連成一線,下麵是密密麻麻的屍體。那些屍體姿態各異,有的跪著,有的趴著,有的仰麵朝天。七顆星辰懸在他們上方,像七隻眼睛在俯視。
七鎖會的標記。
他太熟悉這個標記了。在屍王墓的墓門上,在祖爺爺留下的那本日記裏,在終南山那座道觀的門楣上——都有這個標記。
“那個人呢?”陳九問。
“走了。”王嬸說,“把信給我就走了,往村口方向去的。走得很急,我喊都喊不住。”
陳九二話不說,衝進雨裏。
雨水瞬間把他淋透了,冰冷的雨水順著脖子往下流,流進衣服裏。但他顧不上這些,隻管拚命往前跑。他的靴子踩在泥濘的路上,濺起一片片水花。路邊的狗衝他叫,他也顧不上理。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命。
村口空空蕩蕩,一個人影也沒有。
隻有雨。
和雨裏若隱若現的霧氣。
陳九站在村口,四下張望。突然,他看見遠處的山路上,有一個黑影。
那黑影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他。
陳九追過去。
但追出幾十步,黑影就消失了。
消失在霧裏。
陳九站在山路上,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流進嘴裏,鹹澀的。他看著那片霧,心裏升起一股寒意。
那霧,不對勁。
三個月前,終南山的那場大霧,也是這樣的顏色——不是普通的白,而是灰濛濛的,像摻了骨灰。那種霧,不會散,隻會越來越濃。而且霧裏有東西,有活的東西。
他低頭,看向手裏的信。
信封已經濕透了,軟塌塌地貼在手心。但那個紅色的印章還在,還是那麽鮮紅,像是用血蓋上去的。雨水衝不掉,抹不掉。
陳九撕開信封,抽出裏麵的信紙。
信紙也濕了,但字跡還能看清。上麵隻有一句話:
“將臣已醒,七罪重現。想救人,來重慶。”
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但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陳九盯著那幾個字,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把信紙捏出了皺褶。
信的下麵,還夾著七張照片。
陳九把照片一張張翻開——
第一張,是個中年男人,四十多歲,穿著綢緞長衫,戴著金絲眼鏡,一看就是有錢人。他站在一棟洋樓前,背後是雕花的鐵門和修剪整齊的花園。照片背後寫著一個字:貪。
第二張,是個彪形大漢,滿臉橫肉,眼神凶狠。他穿著一身短打,站在一個戲園子門口,身後是“袍哥會”的招牌。照片背後:嗔。
第三張,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穿著戲服,眉眼含愁。她站在戲台上,手裏拿著一把摺扇,姿態婉約。照片背後:癡。
第四張,是個穿西裝的男人,三十出頭,戴著圓框眼鏡,像個讀書人。他站在一座大學門口,手裏拿著一本書,神情倨傲。照片背後:慢。
第五張,是個瘦小的男人,尖嘴猴腮,眼神閃爍。他蹲在街邊,身後是人來人往的碼頭。照片背後:疑。
第六張,是個妖豔的女人,穿著旗袍,嘴角帶笑。她站在一座公館門口,手裏搖著一把團扇。照片背後:妒。
第七張,是個孩子。
一個乞丐模樣的男孩,大概十三四歲,瘦得皮包骨頭,蹲在牆角,眼神裏全是恐懼。他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光著腳,麵前放著一個破碗。照片背後:懼。
陳九盯著那七張照片,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打在他臉上,生疼。他把照片收進懷裏,轉身往回走。
唐雨柔撐著傘,站在村口等他。
她把傘舉到陳九頭頂,看見了那些照片。她的眼神變了一下,但隻是一瞬間,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這是……”
“重慶。”陳九說,“有人要我們去重慶。”
唐雨柔接過照片,一張張翻看。翻到最後一張時,她的手頓了一下。
“這孩子……”
“怎麽了?”
“我見過。”唐雨柔說,眉頭微微皺起,“三個月前,在重慶的碼頭上。咱們從終南山回來的時候,不是經過重慶嗎?就在朝天門碼頭,他蹲在那兒要飯,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我還給了他一塊錢,讓他去買點吃的。”
陳九沉默。
他看著那個孩子的照片,看著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那眼神讓他想起阿生。阿生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神。
“去嗎?”唐雨柔問。
陳九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片霧,看著霧裏若隱若現的山路,看著手裏那七張照片。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滴,滴在照片上,又順著照片流下去。
三個月了。
他以為一切已經結束。
但現在看來——
一切才剛剛開始。
“去。”他說。
唐雨柔看著他,沒說話。
她知道,她攔不住他。
這個男人,骨子裏流著摸金校尉的血。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未了的債,那些埋在土裏的秘密,都在召喚他。他不可能過普通人的日子。永遠不可能。
“那我去收拾東西。”唐雨柔轉身要走。
“雨柔。”陳九叫住她。
唐雨柔回頭。
“你……”陳九頓了頓,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流進嘴裏,鹹澀的,“可以不去的。”
唐雨柔笑了。
笑得很好看。
“你去哪,我去哪。”她說,“這是三個月前就說好的。”
陳九看著她的笑臉,胸口突然一熱。
他想說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最後,他隻是點了點頭。
兩人往回走。
雨還在下。
陳九沒注意到,他的影子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
是……自己動的。
那一瞬間,他的影子比他的身體慢了半拍。
但隻是一瞬間。
陳九走在前麵,沒有察覺。
唐雨柔跟在後麵,也沒有察覺。
隻有村口的那條老黃狗,蹲在屋簷下,盯著陳九的影子,發出低沉的嗚咽。那嗚咽聲裏,有恐懼,也有……警告。
狗的眼睛裏,倒映著那個影子。在狗的視線裏,那個影子在動——不是跟著陳九動,而是自己在動。它在地上扭曲著,像一條蛇,又像一隻手,正在慢慢伸向陳九的後背。
但隻是一瞬間。
陳九走遠了,影子也恢複正常。
老黃狗不再嗚咽,但它縮成一團,把頭埋進兩隻前腿之間,渾身發抖。
當天晚上,陳九做了個夢。
夢裏,他站在一座孤島上。
四周都是霧,灰濛濛的霧,濃得化不開。腳下是黑色的土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腐爛的肉上。
島中央,有一座破敗的道觀。
道觀的門半開著,裏麵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門口立著一尊石像。
那石像的臉,是林雪。
她站在那裏,穿著那身黑衣服,眼睛睜著,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裏有東西——有淚光,有痛苦,有警告。
陳九想走過去,但腳下動不了。
腳被什麽東西纏住了。他低頭一看,是一隻隻慘白的手,從黑色的土地裏伸出來,抓住他的腳踝。那些手很冷,冷得像冰,冷得刺骨。
“林雪!”他喊。
石像沒有回應。
但她的眼睛裏,流下了一滴淚。
那滴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落在地上,變成一行血紅的字:
“小心身邊人。”
陳九猛地驚醒。
天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照在被子上,照在地上。窗外傳來雞叫聲,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
唐雨柔站在門口,手裏端著早餐。一碗稀飯,兩個饅頭,一碟鹹菜。她穿著那身青布棉襖,頭發整齊地挽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醒了?吃飯吧。收拾好東西,咱們下午出發。”
陳九看著她。
陽光下,她的臉那麽真實,那麽溫暖。她的眼睛裏隻有關心,隻有溫柔。
但夢裏那行字,還在他腦海裏盤旋。
小心身邊人。
陳九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甩開。
那是夢。隻是夢。
林雪已經死了,化成石像了。她不可能托夢給他。那隻是他心裏的愧疚,心裏的不安,在夢裏變成了那個樣子。
“好。”他說,“吃飯。”
他接過早餐,大口吃起來。
唐雨柔坐在旁邊,看著他吃,嘴角帶著笑。
一切都那麽正常。
但陳九沒注意到——
唐雨柔的手裏,攥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她今天早上收到的密信。信是從門縫裏塞進來的,沒有署名,沒有地址,隻有四個字:
“按計劃行事。”
她把紙條悄悄塞進袖子裏,臉上的笑容,一絲不變。
下午,兩人收拾好行裝,準備出發。
陳九把衣服疊好,裝進包袱裏。洛陽鏟、匕首、黃符、銅錢、羅盤——這些東西是他吃飯的家夥,一件都不能少。唐雨柔也收拾好了她的東西:毒針、解藥、暗器、還有一些瓶瓶罐罐,都是唐門的寶貝。
王嬸站在門口送他們,眼眶紅紅的。
“陳爺,唐姑娘,你們……你們一定要平安回來啊。”她用袖子擦著眼淚,“這三個月,多虧你們照顧,我一個寡婦人家,要不是你們……”
“會的。”陳九說,“屋子給我們留著,說不定哪天就回來了。”
“留著留著,一定留著!”王嬸連連點頭,“你們什麽時候回來,屋子都給你們留著!”
兩人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那條老黃狗突然衝出來,衝著陳九狂吠。
“大黃!別叫!”王嬸嗬斥。
狗不叫了。
但它盯著陳九的影子,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嗚咽。它的尾巴夾在兩腿之間,整個身子都在發抖,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陳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很正常。
和平時一樣。
“這狗怎麽了?”他問。
“不知道。”王嬸說,也有些納悶,“這幾天一直這樣,見人就叫。可能是發情了,公狗發情的時候就這樣。”
陳九笑了笑,沒在意。
兩人走了。
老黃狗蹲在門口,一直看著他們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路的盡頭。
然後,它衝著天空,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哀嚎。
那哀嚎,像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