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雪被靴底碾出咯吱的脆響，行修竹被士兵們簇擁著走下山，紅發在風裏微微晃蕩，像團刻意維持的火焰。她始終挺直脊背，餘光卻在悄悄打量四周——山路兩側的鬆樹密得遮天，雪地裏除了他們的腳印，還散落著幾枚不屬於士兵的馬蹄印，蹄尖帶著金屬的冷光，顯然是精心打磨過的獵馬掌。
“小姐，山路滑，您慢些。”為首的士兵湊上來想扶她，被行修竹不動聲色地避開。她記得風間螢說過，真正的風間家小姐最是厭惡旁人碰她的東西，連侍女遞茶都要隔著帕子。
“不必。”她刻意壓低聲音，模仿著貴族女子特有的清冷調調，“我自己走。”
士兵訕訕地收回手，卻悄悄加快了腳步。行修竹心裏冷笑——這群人哪裏是“請”她回府，分明是怕她跑了。她悄悄摸了摸懷裏的家紋玉佩，玉麵被體溫焐得發燙，邊緣的刻痕硌著掌心，倒成了提醒她清醒的刺。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山腳下突然露出片黑瓦的簷角。那是處依山而建的莊園，朱紅的大門上掛著燙金的“風間府”匾額，門兩側站著兩個挎刀的侍衛，鎧甲上的家紋與士兵們的一模一樣，隻是更精緻些，紋路裏還嵌著細碎的銀線。
“小姐回來了！”侍衛高聲通報，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裏麵立刻湧出一群人——穿著綾羅綢緞的管家，捧著暖爐的侍女，還有個穿著寶藍色和服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眉眼間與風間螢有幾分相似，隻是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傲慢。
“姐姐，你可算回來了。”少年幾步走過來，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落在她沾了雪的袖口上，眉頭立刻皺起來，“怎麽弄得這麽狼狽？父親還在正廳等著呢，要是讓攝政大臣的人看見了，還以為我們風間家虧待了你。”
是風間澈。行修竹心裏立刻警鈴大作，麵上卻擺出不耐煩的樣子，學著風間螢偶爾的語氣：“要你管？”
風間澈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姐姐”會是這個反應。從前的風間螢雖說倔強，卻從不敢對他這樣說話——畢竟整個風間家的資源都偏著他，連父親的書房鑰匙，都隻給了他一個人。
“你……”風間澈剛想發作，管家連忙上前打圓場：“少爺，小姐剛回來，許是累了。大人還在等著，咱們先去正廳吧。”
行修竹趁機越過風間澈，徑直往裏麵走。莊園裏的路鋪著青石板，雪被掃得幹幹淨淨，兩側的燈籠掛著風間家的家紋，燭火在風裏晃得人影忽明忽暗。她注意到廊下的柱子上刻著精美的櫻花紋，花瓣的弧度卻有些生硬，像是剛補刻上去的——風間螢說過，真正的風間家老宅，柱子上的櫻花紋是她母親親手畫的，花瓣邊緣帶著細碎的卷邊，像被風吹過的樣子。
正廳的門是敞開的，裏麵暖得像另一個季節。一個穿著墨色和服的男人坐在上首的榻榻米上，約莫五十歲，鬢角已經染了霜，手裏捏著個紫砂茶壺，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帶著審視的冷意。
是風間家主，風間雄一。
“你還知道回來。”男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壓人的氣勢，“躲在山裏三個月，是不是覺得自己翅膀硬了？”
行修竹垂手站在門口，故意不說話。她記得風間螢說過，她父親最吃軟不吃硬，越是頂撞，越是會被往死裏逼；可若是裝出委屈的樣子，反而能讓他鬆口幾分。
“父親，姐姐她……”風間澈想插話，被風間雄一抬手打斷。
“閉嘴。”男人的目光始終鎖在行修竹身上，“攝政大臣的人昨天還來問過婚期，說下月初三是吉日，要接你過門。你要是再躲，咱們風間家這樁親事就黃了——你以為，沒了攝政大臣的支援，你弟弟在皇家學院的名額，能保得住？”
行修竹心裏一沉。原來這場婚事，從頭到尾都是為了風間澈。她悄悄攥緊拳頭，雷火雙係在掌心凝成細弱的光點，隻要她想，隨時能讓這暖爐裏的炭火炸開，燒了這滿室的虛偽。
可她不能。風間螢還在山裏等著，她要是現在暴露，不僅自己走不了，還會連累那個紅發的姑娘。
“我知道了。”她故意放軟聲音，垂著眼簾，讓長發遮住半張臉，“我嫁。”
風間雄一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麽痛快，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滿意的笑：“這纔像話。來人，帶小姐去‘櫻雪院’梳洗，把新做的那套十二單衣找出來，別讓人家看了笑話。”
一個侍女連忙上前，行修竹跟著她往後院走，路過廊下時，正好撞見幾個捧著禮盒的仆人，禮盒上印著攝政大臣家的家紋——一隻銜著櫻花的烏鴉。
“那是什麽？”她故意問。
“是攝政大臣送過來的聘禮。”侍女的聲音帶著羨慕，“聽說裏麵有支赤金的發簪，上麵鑲著南海的珍珠，還有匹從西洋運來的天鵝絨，摸起來比雲朵還軟。”
行修竹沒再說話，心裏卻更冷了。這些綾羅綢緞、珍珠赤金，全是用風間螢的自由換的。她走到櫻雪院門口，看著那扇雕著櫻花的木門，突然想起風間螢在山洞裏說的話——“我母親說，等我成年，就帶著玉佩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她說海的另一邊，櫻花是全年都開的。”
侍女推開房門，裏麵的景象讓行修竹瞳孔微縮——梳妝台上擺著十幾盒胭脂水粉，衣櫃裏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和服，連鋪在榻榻米上的墊子，都是用金線繡的櫻花紋。可窗戶是鎖死的，窗欞上還裝著細鐵條，像個精緻的籠子。
“小姐，您先歇著，我去給您端熱水。”侍女說完，轉身帶上門，外麵傳來落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