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卷著鹹腥味灌進木屋時，龍燼正對著斷成兩截的長槍發呆。槍尖殘存的火焰元素早已熄滅，隻剩下焦黑的木紋，像他腦海裏那些抓不住的碎片——紅著眼眶的女生、燃燒的房屋、還有個反複出現的名字，卻怎麽也拚不完整。
“藥熬好了。”佐藤千夏端著陶碗走進來，靛藍色和服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她將碗放在矮桌上，膝蓋並攏跪坐下來，目光落在窗外那艘漸行漸遠的黑船上，“又是征兵的船。”
龍燼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那艘船的桅杆上掛著太陽旗，甲板上擠滿了穿著粗布衣的少年，年紀看起來和他差不多，臉上卻寫滿了麻木。“他們……要去哪？”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記憶裏似乎也有過類似的場景，卻被濃霧遮得看不清。
千夏拿起塊幹硬的麥餅，掰了一半遞給奶奶，自己則小口啃著剩下的半塊，餅渣掉在榻榻米上，她都小心翼翼地撿起來塞進嘴裏。“去北邊打仗。”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皇室說獸族越過海峽了，要所有人去拚命，可我們連獸族長什麽樣都沒見過。”
裏屋傳來奶奶的咳嗽聲，老人用布滿皺紋的手捶著胸口，渾濁的眼睛望著牆上的全家福——照片裏的男人穿著軍裝，笑容爽朗，身邊的女人抱著年幼的千夏，背景是開滿櫻花的街道。“那是我爹。”千夏順著奶奶的目光看去，指尖輕輕劃過照片邊緣，“三年前被征走的，隻回過一封家書，說在函館要塞挖戰壕，之後就再也沒有訊息了。”
龍燼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的龍形玉佩，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發疼。“你娘呢？”
“染了風寒走了。”千夏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那年冬天特別冷，皇室的糧船遲遲沒來，村子裏好多人都……”她沒再說下去，隻是拿起陶碗，將溫熱的藥汁推到龍燼麵前，“快喝吧，這是用海邊的艾草熬的，能治外傷。”
藥汁很苦，帶著澀味，龍燼卻一飲而盡。他注意到千夏的手腕很細，嶙峋的骨節清晰可見，和服下的肩膀瘦得像根蘆葦，明明才十六七歲的年紀，卻比同齡人沉穩太多。“你們……經常吃不飽嗎？”
千夏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能有麥餅就不錯了。”她指著窗外的田地，那些土地龜裂著，幾個佝僂的身影正在勞作，全是頭發花白的老人，“男丁要麽被征走了，要麽就餓死了，現在連種地的人都湊不齊。皇室的官員來收稅時說，我們這些平民能在皇室的庇護下活著，就該感恩戴德，可他們住著暖房，吃著白米，哪知道我們連喝口熱水都難。”
她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壓抑許久的憤怒：“前幾天函館傳來訊息，獸族衝破防線了，可天皇還在舉辦賞花宴！他們說‘子民就該為皇室犧牲’，可憑什麽？我們的命就不是命嗎？”
龍燼望著窗外那些在田地裏掙紮的老人，他們的背彎得像弓，每走一步都要扶著鋤頭喘息，海風卷著沙礫打在他們臉上，卻沒人停下。不遠處的碼頭邊，幾個女人正望著征兵船消失的方向哭泣，懷裏抱著孩子，孩子的哭聲嘶啞，顯然是餓極了。
這場景像把鈍刀，在他心上反複切割。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突然清晰了一瞬——也是這樣的村莊，也是這樣絕望的眼神，有人舉著火把，喊著“反抗”，然後被更強大的力量碾碎。
“龍燼君？”千夏察覺到他的不對勁，伸手想碰他的額頭，卻又縮了回去，“你臉色好差，是不是又想起什麽了？”
龍燼猛地回神，發現自己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斷槍的木柄被捏出了裂痕。他搖了搖頭，將那些洶湧的情緒壓下去：“沒什麽。”他看向千夏，金瞳裏閃過一絲堅定，“你的麥餅……能分我一半嗎？我想幫老人們種地。”
千夏愣住了，隨即眼睛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星火：“你身子還沒好……”
“沒事。”龍燼站起身，雖然體內的魔力依舊沉寂，但常年煉體的底子還在，“總不能白吃你們的東西。”
佐藤千夏遞來的麥餅又幹又硬，帶著股陳糧的黴味，龍燼咬了一口，粗糙的碎屑刺得喉嚨生疼，幾乎要嘔出來。他下意識想運轉魔力將麥餅軟化，卻發現體內的元素像沉在深海的石頭，連一絲漣漪都掀不起來。
“很難咽吧？”千夏見他眉頭緊鎖，連忙遞過陶罐，“喝點海水煮的湯吧，能順些。”
陶罐裏的湯渾濁不堪，飄著幾片不知名的海草，鹹澀的味道直衝鼻腔。龍燼強忍著喉間的不適，將麥餅掰成小塊泡進湯裏，等餅吸飽了水分變軟，才一點點往下嚥。他看著千夏和奶奶小口啃著同樣的麥餅，看著老人把餅渣都倒進湯裏，連最後一滴湯都要舔幹淨，胸口突然像被什麽堵住了，悶得發慌。
這不是他第一次體會饑餓。記憶碎片裏有過更狼狽的場景——在燃燒的廢墟裏，他曾為了半塊發黴的麵包和野狗爭搶。可那時的饑餓是尖銳的，像刀子刮著胃壁，而此刻的饑餓卻帶著沉甸甸的無力感，壓得他喘不過氣。
“村裏的麥子去年就歉收了。”千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聲音低低的，“本來指望今年春天能種點土豆，可種子剛播下去，就被巡邏的士兵搶走了，說要留給前線的‘勇士’。”她掰著手指算，“現在村裏能吃的，就隻剩這些去年的陳麥了，估計撐不過這個月。”
龍燼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斷槍的木柄，指腹觸到一處焦痕時，體內突然竄過一絲微弱的暖流。那感覺轉瞬即逝，快得像錯覺，但他分明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麵板下遊動——不是空間元素的銳嘯，也不是火焰元素的灼熱，而是一種……帶著韻律的波動，像沙漏裏流淌的細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