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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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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我是鎮上最沒用的織錦匠人,隻會綉牡丹,一朵也賣不出去。

直到那夜,一個白衣人用黃金請我織一匹“妄錦”——無需針線,隻需閉上眼睛,把心中最渴望的事想一遍。

我織了三次。

第一次,我成了江南首富。

第二次,亡母在錦中對我笑。

第三次,我織出了她。

白衣人說,妄錦每看一次,就會從看錦人身上取走一樣東西。可他從沒告訴我,織錦人自己也要付代價。

正文

那年我二十三歲,在小鎮巷底開著一間織錦鋪,招牌都歪了半邊,也懶得去扶。

我會綉牡丹,隻會綉牡丹。大朵的、小朵的、含苞的、盛放的,紅的白的粉的,我能用七十二種絲線把一朵牡丹綉出露水將滴未滴的樣子。可沒人買。鎮上的人說,牡丹俗氣,誰家廳堂掛這個?不如綉幾竿竹子,清雅。

我守著空鋪子,靠著給人補衣裳過活。

那夜落了雨,巷子裏的青石板汪著水,映出鋪子門口那盞昏黃的燈籠。我坐在櫃枱後麵,對著一匹白絹發獃。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男人穿一身白,衣料看不出是什麼質地,乍一看像絲,可又比絲沉,雨絲落上去,竟不沾不染,順著衣褶就滑下去了。他生得極好看,卻不是那種讓人想親近的好看——眉眼太淡,淡得像隔了一層霧看遠山。

我說,客官是要定衣裳還是補料子?

他看了我一會兒,說,我要織一匹錦。

我說,小店隻有牡丹花樣。

他說,我就要牡丹。

他從袖中取出一錠黃金,擱在櫃枱上。那是我頭一回見金子,燈下泛著潤潤的光,比絲線還軟似的。

我嚥了嚥唾沫,說,客官要多大尺寸?什麼紋樣?

他說,你什麼都不必準備。

他抬起手,食指點在我眉心。指尖是涼的。

閉上眼,把你這輩子最渴望的事,從頭到尾想一遍。

後來我才知道,那叫妄錦。

不是用針線織的,是用妄念。

我閉上眼。

眼前先是一黑,然後慢慢亮起來。

我看見自己坐在一間極大的鋪子裏,三開間的門麵,黑漆招牌,上頭用金粉寫著我的名字。鋪子裏掛著十幾匹織好的錦,有百鳥朝鳳,有山水樓閣,有我沒見過的奇花異草。夥計站在櫃枱後頭打算盤,算珠撥得劈啪響。

我問他,今日進賬多少?

他說,東家,這個月已過三千兩了。

三千兩。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戴了六枚戒指,有玉的,有金的,拇指上那枚碧璽,比鴿蛋還大。

有人掀簾子進來,喊我東家,說南邊那批綢緞到了,問我要不要親自過目。我端著茶盞,說不必,你們看著辦。

茶是明前的龍井,喝到嘴裏,有豆香。

再睜眼時,白衣人還站在櫃枱前,那錠金子還在原處。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空空蕩蕩,指甲縫裏還有洗不掉的靛藍。

他問,織好了?

我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剛纔不是在發獃——我確實織了一匹錦。一匹三尺見方的錦,鋪在櫃枱上,牡丹紋樣,可那牡丹與我從前繡的都不同,是金銀二線盤出的纏枝,花心裏臥著小小一座樓閣,樓閣門前有人影往來。

我說,這是什麼?

他說,是你想要的東西。

他把錦捲起來,放進帶來的木匣裡,說,七日後我來取第二匹。

我說,還要織?

他說,一匹錦,三百六十日;妄念織就,年復一年。你方纔隻織了一日的富貴,遠遠不夠。

我其實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但看著那錠金子,我點了點頭。

七日後他果然來了。

仍是那身白衣,仍是那副眉眼淡淡的神情。我關了鋪門,坐在櫃枱後麵,閉上眼。

這一次我想了很久。

我不是一開始就想織母親的。

富貴我嘗過了,三千兩銀子的進賬,鴿蛋大的碧璽,明前的龍井——很好,但好像也沒有那麼好。

我四歲喪父,十二喪母。母親走那年冬天,鎮上下了好大的雪,她躺在床上,被子薄得像一張紙。我去巷口賒炭,炭鋪老闆說,你家欠的賬還沒清,不能再賒了。

我空著手回去,母親已經不會動了。

她的眼睛還睜著,望著門口的方向。

後來我常夢見那扇門。

所以這一次,我織的不是樓閣,不是金銀。

是一扇門。

我推開那扇門,裏頭是灶間,灶膛裡燒著炭火,映得滿屋都是暖的。母親背對著我,正往鍋裡下掛麪。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綰成髻,簪子還是我小時候見她用過的那根銀簪。

她轉過身來,看見我,說,回來了?餓了吧,麵馬上好。

我站在門檻邊,不敢動。

我怕一動,她就散了。

麵端到桌上,蔥花浮在湯上,熱氣撲了我一臉。母親坐下來,隔著桌子看我,說,你怎麼瘦成這樣。

我說,娘,我在外麵掙著錢了。

她說,掙了錢也要吃飽飯。

她給我碗裏夾菜,是一筷子醃蘿蔔,自家罈子裏泡的,鹹酸脆。我低頭吃麪,眼淚落進碗裏,不敢出聲。

吃完麪她去洗碗,我站在灶邊,想幫她燒火。她推開我的手,說,別在這兒礙事,去把院子掃掃。

院子裏的雪已經掃凈了,堆在牆角,太陽照著,白得晃眼。

我在院子裏站了很久。

她始終沒有問我這十年去了哪裏。

再睜眼時,白衣人正低頭看著櫃枱上的錦。

這一匹錦,三尺見方,紋樣仍是我最熟的牡丹,可花色淡極了,近乎月白,花瓣邊緣暈開淺淺一層青。花心裏沒有樓閣,隻有半扇木門。

他沒有誇這錦好,也沒有問別的,隻是看了很久。

末了捲起錦,放進匣中,說,還有一匹。

我等他問我想織什麼,但他沒有問。

他走到門邊,忽然停下來,側過臉,說,人死如燈滅。你織的這扇門,開在你自己心裏。

那夜之後我病了一場。

巷口的陳大夫來把脈,說沒大礙,就是心思太重,積鬱成疾。開了幾副安神的葯,我煎來喝,葯汁苦得舌頭髮麻。

病中總是做夢。夢見母親坐在灶邊納鞋底,夢見她還年輕,頭髮還是黑的,夢裏我仍是十二歲,放學回來,書包往門檻上一丟,喊餓。

有一天夜裏燒得厲害,迷迷糊糊的,我好像又坐到織機前。

可這一次,我沒有閉眼。

是那匹錦自己織了起來。

我什麼也沒想,真的。我病了這些天,腦子是空的,漿糊一樣,什麼都想不起來。可那織機竟自己動了,梭子來來回回,絲線一根一根鋪上去,月光從窗紙漏進來,照得滿室銀白。

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醒來時,天已大亮。

錦就搭在機杼上。

那是我這輩子織過最好的一匹錦。牡丹鋪了滿幅,卻不是尋常紅紫,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顏色——像胭脂落入清水,暈開半江的淡緋,又像春日將暮時天邊的晚雲。花心裏沒有樓閣,沒有門,隻有一個人的側影。

隻一個側影,青衫,半束的發,正低頭看著什麼。

我知道那是誰。

她是鎮上陳家的女兒,比我小三歲。小時候我們住在同一條巷子,她家門前種了一架紫藤,每年四月開花,她就坐在藤下繡花。我上學堂路過她家門口,總要放慢步子。

後來她家搬走了,我再沒見過她。

十幾年了,我連她名字都快忘了。

可那織機沒有忘。

白衣人來得比往常早。

他一進門便停住了,目光落在我身後那匹錦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開口。

然後他說,這一匹,你打算留下。

不是問,是陳述。

我說,是。

他說,你知道代價。

我說,你從沒告訴我織錦人也要付代價。

他沒說話。

我說,頭兩匹錦,你從我這裏拿走了什麼。

他看著我,那雙極淡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別的什麼。不是憐憫,不是愧怍,隻是很輕很輕的、說不清的東西。

他說,第一匹錦,你織了富貴。

那一夜之後,你再沒有為錢發過愁。巷口的炭鋪老闆忽然找到你,說你父親生前曾在他鋪子裏存過一筆錢,利滾利,夠你後半輩子吃穿不愁。你以為是自己運氣好。

其實是你自己付的代價。

你把對貧窮的恐懼,織進了錦裡。

恐懼離開你,從此你再不知缺錢的滋味,也不再知道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時,人心裏那股硬挺著的勁道。

他說,第二匹錦,你織了母親。

你把對亡母的執念織了進去。那不是她,你知道的。真正的母親死在那年冬天,死在薄被底下,死在你沒賒回炭的那一夜。可你織的那扇門,你推開了,你走進去,你吃了那碗麪,你聽見她說“回來了”。

你把思念織成錦,於是思念離開你。

你從此不會在夜深時想起她,不會在巷口聞到蔥花味時怔住,不會在臘月裡看見別人家貼春聯而別過臉去。

你自由了。

我站在原地,聽著。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櫃枱上的那錠金子還在原處,金麵蒙了一層細灰。

我說,那這一匹呢。

他沒有答。

我說,她不是我的妄念。

她說到底不過是我少年時,每天上學堂路過的那架紫藤,是四月風裏隱隱的花香,是她低著頭繡花時,垂下來的一縷頭髮。我甚至沒跟她說過幾句話,十幾年沒再見過,她早已嫁人,生兒育女,過得很好。

這算什麼妄念。

白衣人說,你自己心裏明白。

我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我問,若我留下這匹錦,會怎樣。

他說,你會記住她。

但也會失去別的。你把這匹錦留在身邊,日日夜夜看著,每一次看,錦就從你身上取走一樣東西。頭一回是時間。你看一個時辰,那一個時辰便從你餘生的壽數裡減去,再也回不來。

往後是別的。精力。心神。可能是你織錦的手藝,也可能是你眼睛裏的光。到最後,這匹錦還在這裏,簇新如初,而你漸漸空了。

他頓了頓。

第三匹錦的代價,是最重的。

因為人最難放下的,不是富貴,不是亡親,是那個“本可以”。

本可以鼓起勇氣上前說一句話。

本可以在她家搬走那年追到渡口。

本可以在十幾年的夢裏,把那個低頭繡花的側影,變成枕邊人。

你沒有。你什麼也沒有做。

如今你把她織進錦裡。

往後這一生,你看著錦,心裏反覆想的隻有一個念頭——當初若是……

這便是妄。

我說,我知道了。

他沒有問我知道了什麼。他隻是站在那裏,隔著櫃枱,隔著那錠落滿灰塵的金子,隔著兩匹已經交付的錦,隔著我此生再不會有的恐懼與思念,靜靜看著我。

然後他轉身,推開門。

夜風灌進來,簷下那盞燈籠晃了晃。

我忽然問,你收這些做什麼。

他停住了。

沒有回頭。

過了很久,他說,我也在織一匹錦。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一半。

待我追出門去,巷子空空蕩蕩,青石板上的雨水已幹了,隻餘幾道淺淺的水痕,映著頭頂半輪冷月亮。

我不知道他從我這裏收走的那些恐懼、思念、執念,最終織成了一匹怎樣的錦。

我隻知道我手裏這一匹,不打算交出去了。

此後數十年,我仍是鎮上那個隻會綉牡丹的織錦匠人。

招牌還是歪的,門麵還是那樣窄小,櫃枱上那錠金子蒙了更厚的灰,我從不去擦。

母親的那扇門,我再沒有推開過。

富貴夢裏的三千兩、鴿血石、明前茶,偶爾也還回來,像河底的水泡泛上來,冒個頭便碎了。

隻有這一匹錦,我從不讓它離身。

每年四月,巷口那架紫藤開花的時候,我便把錦展開,鋪在織機上。

花心裏的側影仍是舊時模樣,青衫,半束的發,低著頭,不知在看什麼。

我看了幾十年,到頭髮白了,脊背彎了,手指再捏不穩絲線,還是沒有看出她看的究竟是什麼書,繡的究竟是哪一枝花。

可每看一回,她就在錦中多活一日。

我也在錦外多活一日。

前些日子,巷口的陳大夫來給我送葯,進門瞧見鋪子裏搭著的那匹錦,怔了半晌。

他說,你這牡丹繡得真好,跟真的一樣。

我說,不是繡的,是織的。

他沒聽明白,擺擺手走了。

我把錦收起來,收進櫃中,放在那錠落滿灰的金子旁邊。

今夜月亮很好,照得窗紙發白。

我想起很多年前,白衣人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他說,你織的這扇門,開在你自己心裏。

如今我快八十了。

那扇門,我一次也沒推開過。

可門後的人,活了一輩子。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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